妖月篇 第三十八章 弦断
从地牢出来那日起,便似一直绷紧了的弦终于松了似的开始贪睡,整睡了四日,梦中满满的皆是故人。
有娘,有母亲,有素未谋面的萧重黎,有璎珞,有紫之和子文,他们都在淡淡的笑着,手挽着手对着自己笑着。
还有祖母。
窝在她的怀中不愿抬头,这个没有血缘的老人是那般将自己视为己出,愧疚也好伤怀也罢,她对自己是真的好的。
但到底,仍是对不住她了。
设计了她的儿子,也算计了她的孙子。
萧家当真是断子绝孙了,这是一开始的愿望,也是咬着牙在云雨曼陀时候一遍遍告诉自己的誓言,但在这梦中为何是这般郁郁?
身后一片灯火通明,照的几乎没了影子,转头望去,一树桃花中隐隐满是灯盏,流水之下小巧彩灯为船,映的河水也这般流光满满。
伸手从水中捞起一叶纸船,蜡烛是香的,上头写了字。
世上终得双全法,不负苍生不负卿。
曾见过的,这句话,这些。。。
"喜欢么?“
猛地转头,树下站着一个人,模糊的瞧不清楚相貌,但他的声音却那般清楚。
喜欢么?
喜欢...
喜欢么?
“这个呢?你喜欢么?”
那人胸口忽的一片血红,他竟生生将心掏了出来,捧在手心里鲜血淋漓的跳着,跳着。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
不,这不是。
不,不这不是。
焚心挫骨,坠入阿鼻,不是你离月隐一直想要的么?
“不!”
猛地睁了眼睛,身子被冷汗浸透,在身边摸索着直到寻到那把桃木梳将它紧紧地握在了手里方才缓缓的松了下来。
“主子?”
“进来。”
沉了沉呼吸,擦下了额头上的汗,杜休见自己的模样顿了顿,示意他说。
“主子,你睡了四日了,身子可是不适么?”
“现下起了脉,有着两绝在身子里哪里会不适,怎么了?”
“萧烛阴疯了。”
“早料到如此,噬心蛊便是会这般折腾他的。仔细瞧着他别让他死了,衣食供应一定要好,我要他好好的活着。”
“是,一直安排人盯着呢,断不会让他有事。景坊主在外头,主子可要见见。”
“请吧。”
莲洲一脸担忧的走了进来,见了自己脸色沉了沉心思。
“四日了,你还当真是能睡。”
笑了笑,将手中的木梳放了起来。
“不知怎的这般累,这些年也不曾睡个好觉,总算能歇歇了。”
见莲洲神色有异,便问他可是去见过萧然了。他点了点头
“是,而且他呓语不断,一会儿说是见着了月池姐姐,一会儿又说看见重黎向他索命,当真是报应。”
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点了点头。
“不过你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我听他偶尔的呓语似是有关妄尘的?”
心下一动,之前说的有关萧妄尘身世不过是随意说的,萧烛阴入了心怕也是因着早有心结。
莲洲见自己不说话,便犹疑着将他心里头的话说了出来
。
“隐儿,当年翠翘带走你们的时候我并不在盟中,但当年的乳娘确是说过萧然的确还有一个孩子出生,你母亲为了瞒过他早已有孕的事曾经安排过一个侍女陪寝,只因那时正是怀胎一月胎像不稳,你母亲怕有个万一伤了孩子。那侍女的孩子是瞒下去了的,但却只比你和重黎的孩子晚半个时辰出生。这孩子翠翘是带走了的,或是说,她或许以为她带走了的。“
眉间一跳,怔怔的望着莲洲。
“你说什么?”
“隐儿,当初翠翘离开盟中是你母亲辞世那日,她带走的是两个襁褓婴儿,其中一个是你,另一个她说是重黎的孩子,但是是她说的是重黎的孩子。你要晓得,襁褓婴儿几乎是相似的,你们都是刚满月,如何能够分得清?你母亲曾说过你与她的眉眼相似,而重黎的孩子则与他像了三分,但这三分如何能准?你从记事起便没见过那孩子吧,翠翘曾给我写信说她对不住重黎,那孩子不足月出生加之长途奔波早夭了。但留在盟中的这个萧然的孩子却是越大越是与重黎像上几分,容貌性情越发相似,这才是萧然厌恶他的由头。我也曾暗自揣度过,但萧然找了无数名医用了太多法子来确认妄尘的血缘,但无论如何验却都是亲子。隐儿,我现下说的你可明白?“
只觉得耳中脑中皆是脆响,摇着头,不晓得该如何说,该说什么。
“不,这不可能。”
“我也曾觉得相貌未必是十全,毕竟你与你母亲并无血缘却像了七八分,若妄尘只是与重黎这亲叔叔相似也无不可,但这几日我越发害怕,总是梦见你母亲对我哭诉,若是有个万一,我们错了......隐儿......”
心下乱的很,想起祖母的信连忙找了出来,打开了给自己的那一封,竟是一片空白。再看给萧妄尘那一封,顶上竟是写着自己的名头。
祖母已然料到了,料到自己不会放过萧妄尘,所以才将这个给自己。
“癸巳年三月初三,月池诞一子,名妄尘。茜笙诞一子未名,一月后翠翘携二子出走以避追杀,错将妄尘当做茜笙之子留于千魂引中。萧妄尘,实则重黎之子。”
“隐儿!”
怔愣的望着莲洲,不晓得该说什么,或是说,不晓得应不应该说话。
祖母,我做了什么?
不,不成,我,不能待在此处。
“我,我去寻他。”
寻谁呢?
萧妄尘么?
他是重黎之子,早该想到的,即便不曾见过萧重黎,但听着旁人的形容,他这三分容貌七分性情,难道还猜不出么?
为何从未想过,他是重黎的孩子?明明知道母亲是有孕嫁入萧家的,为何不曾想过那孩子其实是活着的?
惶惶然在街上走着,不晓得到了何处,身前被绊了一跤,清脆的孩啼扰了出神。撞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她手上红艳艳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那娃娃哭的厉害。
“别哭,哥哥再给你买一串,别哭。”
茫茫然的掏钱在一旁买了一串,没有零散银子,只能给小贩十两银子。小贩千恩万谢的送了好些,只能分给旁边几个娃娃。瞧着她们破涕为笑的模样,一句话窜进脑子。
“这东西,是甜的。你细细品了,便知这是甜的。尽欢,记得这甜,好么?别让从你心里渗出来的苦,误了这甜。
不,不能待在此处。
那红艳艳的东西,此时如同血污一般屠着心。
撑着头往前走,无论到何处都是吵得很,腾身飞檐而去,不知为何就直接奔着城东去了。
那里,有着一直想要回去,却从来没有真正回去的地方。
那里有着自己的动摇,有着,鱼和......对了,那兔子。
那只被带来给自己和裂渊玩的兔子,现下如何了?
这冬天这般冷,它去哪儿了?可是还在裂渊身边么?
花都谢了。
到处都没了,为何房中的桌上却放着一簇簇的茉莉?是谁?
他?
那夜离去时候,他的一曲梅花三弄催开了茉莉,淡雅的幽香立刻散在了此处,幽幽的,香。
“我要你,离月隐也好,尽欢也好,现在,此时此地,我要你,从里到外,彻彻底底,要你成为我的人。”
“下回,别再用你的身子挡在我身前了,我宁愿死在他掌下,也不想你因我伤了一分一毫。”
“因为只有我瞧得见你的心,只有我知晓我的尽欢原本便是干净的,谁都别想污了他,谁也不能污了他。”
“天地为证,尽欢。从今日起,唯对你,万万事,不欺不瞒。千般难,不离不弃。这是我萧妄尘许你的,不负,不疑,不欺,不瞒,不离,不弃。”
一句一句,到底是何人在耳畔不停地说着,说着。
不,不是因着他是萧重黎之子,不,不是。
到如今我离月隐所做的到底有何意义?
这般污浊的身子,他却一次次的用他的暖去温热,不是不晓得自己冰冷淡漠的性子,却舍了一腔子的血肉去捂着,他因着自己受了多少苦?
被裴熠辰逼入绝境,他就那般握了自己的手一同坠了悬崖,一丝迟疑都没有,脑中眼中心中皆是如何将这破败的身子逃出生天。
潭水冰冷,他是如何重伤的身子拖了自己上去却险些便脱力没了性命?
不过因着一句话,一个为了诱他而放的小玩意儿,他就一次次的冒着潭水彻骨寒去寻。
不曾问,不曾疑,即便是那般多的破绽和疑惑在他面前摆着,哪怕已然为了璎珞泄了心思流了泪,他却只是紧紧抱着这身子,不曾问过一句。明明亲眼看着自己如同恶鬼一般对付那个狱卒那个县官的公子,他却只是推了酒过来任由自己浇愁,一次次拥入怀中眼中满是疼痛,他甚是比自己更痛更冷,却从未放开。
他,从未放开。
“天地为证,尽欢。从今日起,唯对你,万万事,不欺不瞒。千般难,不离不弃。这是我萧妄尘许你的,不负,不疑,不欺,不瞒,不离,不弃。”
他都做到了。
全都。
他在用他那条命,拼着命做着。
那日,为何会答允他退隐江湖?
原本便并非是用计的时候,若说是也未免因小失大,为何会答允?
若是没有紫之和子文的故去,是否现下已然与他轻舟一叶浪迹江湖了?
为何,从未发觉,这身子已然......舍不下他了?
失魂落魄的回了盟中,杜休擦着琴,坐下来静静地望着玉碎。
指尖拂过琴弦,心头乱的很。
理不清,道不明。
轻拨琴弦,却已然不成曲调。只觉得脑海中满是那人的模样。
轻笑,恼怒,难过,哀痛,情深,专注。
不成,在如此......
轰!
大门被急急的推开。
“兄长!妄尘出事了!!”
铮!
弦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