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篇 第六十三章 约法三章
两千七百八十一。
两千七百八十二。
两千七百八十.......三......
就快了。
就......
双腿,没了知觉。
月儿。
娘。
月儿,你自小就怕冷,怎得自己跑得这么远?这山上冷,快披件衣裳。
娘,月儿不冷。
月儿,觉不出冷了。
手上脸上,刺痛个不停,像是马蜂咬的似的。
娘,月儿报了仇了,您瞧见了么?
嗯,看见了,月儿是好样的。
娘,月儿,好累。
好孩子,你辛苦了,好好睡吧,娘在这儿陪着你。
娘......
“不能睡。”
“尽欢,不能睡!”
妄尘的声音在耳畔炸开,猛地睁开眼睛,朦胧中眼前是一双小巧的镶了翠玉的白靴子。乌玉似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望过来,雪片刮不到他身上,捧着粉白的脸笑吟吟的望过来,像是瞧着什么稀罕物。
“冷么?”
脆生生的童音,白玉抹额之下粉雕玉砌的娃娃一双眼睛笑的弯弯,坐在石阶上晃着腿问。
“冷。”
舌根仿佛冻住了,僵硬的无比艰难的吐字,起不了身,只能这般伏在石阶上仰头望着他。
“那,还爬么?”
说不出话,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自然要爬的,剩的不多了,只要爬上去,只要......
“想救他?”
手下用力,又上了一级台阶,撑着身子俯下来磕了三下,绕了他继续向上爬着。
“用你的命,换他的?”
“用我的命,换他的。”
回了他的话,继续向上爬着,扣头的时候额头却被扶住,再低不下半分。
颈后猛地一痛,就此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什么香?
好熟悉......
好熟悉。
师父?
可是师父么?
什么这么热?手,脚,脸上,都好热。
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红艳艳的珊瑚耳坠儿在眼前晃着,晃着,映着素净一张脸,熟悉得很。
谁?
“你醒了?别动,你的手脚受了寒需用雪水擦才能不被冻坏,很快就好了,若你可以运功便运功抵着,好的会更快些。”
蕊,蕊姐姐?!
猛地坐起身,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子,她的脸已然复了当初的花容月貌,原本烧伤的痕迹全然瞧不出,只是有些淡淡的红痕还未褪尽,不仔细瞧是瞧不出的。
但她,似是不认得自己了。
低头望着她用雪搓着自己的双手的样子,她的手也被雪冻得通红,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阻了她的动作。
“有劳......姑娘,我自己来便是。”
蕊姐姐笑了笑,不勉强也并不多话,只是起身端了一碗姜汤过来喂着自己。不时地瞥着她的脸,这张那般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还有这含了笑意和沉静的眼睛。记忆中的唐馨蕊从未有过这般安详怡静的模样,只是瞧着她心就定了。
双手很快便有了知觉,虽说仍是动起来并不十分顺畅,但好歹不是全无感觉的了。蕊姐姐将汤碗放在一旁,为自己的手臂和手指涂着药膏,她手上熟练得很,似是常做这个。
“你......在这儿过得好么?”
轻声的问着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蕊姐姐微微一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着实是唐突了,但她只是缓缓露了笑点了点头。
“很好啊。”
蕊姐姐的笑好看得很,从未见她这样纯粹快活的笑意映在脸上的模样,她戴的红珊瑚耳坠儿是当初裴熠辰给她的吧,上头镶的翠玉已经因着成日抚着透了温润,想来定是爱物。
这便好了,这便是裴熠辰拼了命换来的了。
涂了药膏蕊姐姐便出去了,独自一人对着外头发着呆。
听蕊姐姐说话颇有条理,虽说不晓得她的疯癫是否彻底医好,但现下她这模样当真让人放心下来。
是了,怪不得如此熟悉,这房中燃的是师父和白师兄都喜欢的沉水香呢。
这山上苦寒,又常年皆是浓雾潮气湿重,原本并不适合这香。若不是格外喜欢怕是不会这么燃着,这么说来......这里头怕是有什么缘故。
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伤,虽说瞧不见,但是已然肿起还是摸得出来的。
“你这股子蛮牛似的犟,倒是与你那师父像了八九分。”
循声望去,门边站着先前的童儿。掀了被子下床,二话不说的跪在地上,伦理他便是长辈,这礼是应当。
“先生这一步一跪一叩头的上来已然是辛苦,现下还要跪,可是想让我天宫成了私刑的地方么?”
“离月隐求天君救命。”
这好看的童儿便是玄天宫宫主,江湖上唯一可与诸葛青阳齐名的玄天君花未染。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知晓玄天君的性子最是不好答对,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若是说错一句便是绝不会松口了,所以自然少说为上。
“先生,你现下是诸葛门的代宗主,与我也是平起平坐,并非寻常小辈,所谓今非昔比,先生如今可是无须如此大礼。“
话中隐隐尖刻的语锋如何听不出来,抬起头望着似笑非笑的玄天君。
“今日,离月隐并非以诸葛门代宗主的身份前来天宫,而是,而仅仅是......是萧妄尘的......朋友,求天君救他一命。”
“哦?朋友?”
玄天君向前几步,拨弄着桌上的水仙,因着六七岁孩童的个子所以只能踮着脚,若是不晓得此人的身份,当真是觉得他这模样当真是稚子可爱。
“先生能为了朋友做到这地步,当真是义薄云天。只可惜,旁人便没得这般好的运气了。”
“天君,璎珞确是因着我而死,我愿意一命赔一命,只求天君网开一面,救救妄尘。”
“一命赔一命?先生觉得你的一命,抵得过璎珞的?”
“离月隐一命自然抵不过天君亲人,更抵不过花家仅剩的血脉,但离月隐已然是孑然一身,除了这条命,不晓得还能允诺天君什么。”
玄天君笑吟吟的转过头,一张小脸儿粉扑扑的好看,逆着光只能瞧见他长睫微翘,左脸一个梨涡深深的弯着。
“答允我三件事,我便医他。”
“我答应!|”
毫不犹豫的连忙点头,玄天君一笑。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万一先生做不到......”
“我会,无论如何我都会做。”
“还当真是痴情得很。”
玄天君背过身望了一眼窗外,看不出神情,但他的语气却有一丝听不出缘由的怅然。
“第一,璎珞的尸骨已然迁来了此处,我要你为她守灵三年,但这三年里你不准住在天宫,自己寻个去处。”
“是。”
“第二,我要你将这江湖,还给萧妄尘。”
微微一愣,并未全然明白玄天君的意思。这一愣的当口,玄天君便回身问到。
“怎么,先生不愿?”
“不,我只是并未全然明白天君的意思。离某不过是一届不入流的医者,哪里来的......"
“你做得到,这一点,先生细想便可明白。”
低头思忖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玄天君是不放心自己,不想再让自己统领诸葛门从而阻了妄尘这影煞的以后。是了,得了影煞的人自然便能得了这天下,往昔自己所做的确实在他们眼中是觊觎这江湖,这天下的。
“天君高看离某了。”
“先生这是不答应?”
“我答应,自然是答应的。”
“第三,先生方才说你是不入流的医者可当真是妄自菲薄了。这天下除却我和你那老不死的师父,你可是数一的本事,若你将这本事用到正途,便当真是个妙手回春的在世华佗。可惜,先生的计谋比你的慈心厉害的多。既是如此,你应该知晓若是想要拔出落花酿的毒便要那人忘了往昔,对吧?”
“是。我已然有了觉悟。”
“这么说,黄泉可解落花酿先生也是知道的了?那先生可知道这两种毒为何会有此渊源么?”
“晚辈不知。”
“
黄泉尸毒原本是安在谁的墓中先生知晓吧?当今皇帝不只是夺了他亲侄子的天下,还连他的尸首也不肯放过,崇文帝的墓中遍布黄泉尸毒,只要沾上活人也会如同行尸,原本是皇帝为了防着那些被他逼着殉葬的崇文帝的亲眷留下活口的。却不曾想竟是报应到了他自己的亲儿子身上,灵王的下场,便是先生推波助澜吧。这人嗜血成性暴虐无比,若他当真斗赢了当朝太子这天下便是要生灵涂炭了。先生这一局做的倒是漂亮。至于这落花酿,原本便是苗疆特有,苗女用来绑住心爱之人的东西。若是当年萧烛阴不屠了曲如晴的苗村,这落花酿和黄泉便皆可解。因为这两种东西,都是前朝皇帝的爱姬带入中原的,当初太祖夺了天下霸占那女子,不过一年他的子嗣便开始纷纷得了异病,这女子被指是妖物处死,而她却留了一子,这一子便是琰王,也就是当今圣上。琰王用母亲带来的尸毒对付太祖最为宠爱的孙子崇文帝,叔侄相残,而这萧家最后一丝血脉也是被他们萧家人自己毁了的,这便是报应。裴琰夺了天下,萧然夺了江湖,最后他们做的孽都报应在了后人身上,先生可明白我在说什么么?“
愣愣的望着玄天君,他的话如同炸雷一般在脑中轰响。
竟是如此么?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皆是报应,皆是,报应。
“落花酿与黄泉皆不能尽解,是因着只要人有情,情根深种又如何能够真的解了?你瞧见展玄清的模样了,白雨墨废了他自己一条命也不过是解了六分,你呢,先生愿意付出多少来解?”
“离某所有,皆可奉上。”
“所有?”
“所有。”
“我若是要先生再也不准见萧妄尘,即便以后不得不见之时也不可相认,先生做得到么?”
“可以。”
“我不信。”
玄天君向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笑了笑。
“我到底是在奈何谷待了一年的,萧妄尘的性子我也清楚得很。即便你不去见他,但他用情至深早晚有一日也会见你。这江湖说大也大,想见的人总也求之不见,说小则小,不应相见的却总是见得着。所以花某自然不会要先生起誓,这些东西皆是虚的。我要你在萧妄尘的身子里做些手脚,让他往后即便是见了你,也只会觉得恶心难受,只要碰触你的身子,便如同剥皮拆骨一般痛楚无比。即便两两相望也只能擦身而过,终生不可再爱,先生做得到么?”
听着玄天君的话,几乎是一句一伤。
原本不是已然有了觉悟?
原本不就已然定了心思让他再也想不起那些过往?
原本不是已经......放手了么?
为何现下却犹疑起来?
玄天君并不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似是知晓自己现下心头已然乱作一团,所以他不逼也不问,只等着。
“晚辈该如何做,还望天君指点。”
“你答应?”
“我答应。”
缓缓抬起头望着玄天君,只觉得心口痛的几乎说不出话,但仍是直直的望着他,全无回避。
“不怕痛?”
“他,配得上更好的。若是能忘了,对他便是福气。若是能全然忘了这世上曾有过离月隐此人,对于萧妄尘而言只是好事。”
“你也可以忘了他,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可以想法子让你忘了.......”
“不!”
打断了玄天君的话,摇了摇头
“我不要忘。若是天君留我一命,我只求不要忘记与萧妄尘的过往,我只有此一个请求,还望天君成全。”
玄天君微微蹙起眉,童稚的脸上一抹复杂的犹疑
“你该知晓,只你一人记得,而他却全然不晓得你这人的存在,对你而言只是痛彻心扉罢了,为何还要记得?”
低眉敛目,想着那人的笑,心头骤暖。
“妄尘他,从来不曾在乎。他说过,对我的爱恋是他一人的事,我回应与否,是否与他心思一样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对我好,护我疼我,将一条命交给我任我处置。他对我的好从来不求回报,他一个人苦了这么久,担了这么久,为何我不能与他一样呢?现下轮到我了,虽说晚了些,但我不会放弃我仅有的宝贝了,即便是痛的生不如死,我也不想忘记我曾经拥有过多么美好的从前,多么值得珍惜的一个男人。我要守着,替他守着这份过往,这份原本是两个人的,过往。我会替他守着,哪怕他永远都不能打开,我也要替他守住。”
玄天君静静地听着,半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