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篇 第六十六章 终了
“因为只有我瞧得见你的心,只有我知晓我的尽欢原本便是干净的,谁都别想污了他,谁也不能污了他。”
尘,在你心中,我当真是干净的么?
干净。
干净么?
睁开眼睛,犀儿坐在旁边,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兄长。”
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微红的眼眶便说了自己想知晓的一切。
“莲洲他,去了么?”
“是......两个时辰前,走的。”
“可有话......给我?”
“景叔叔说,他说,这样最好,别哭。”
这样,最好么?
你,莲洲,你愿意代我去死,你愿意早一些去见父亲和母亲么?抛下我,你们都,不要我了。
总是抛下我一个人,我只是想自私一次,我只是......想自己选一次,你们都不准,硬要我活着。
“清逸呢?”
“他,还昏着,怕是快不成了。天君和梨落守着呢。”
“他在等我。犀儿,扶我过去,我得送他。”
犀儿伸手过来,艰难的起了身,体内的内息几乎已然弱的觉不出了。现下倒是不用刻意的藏了,因着这两绝怕是彻底的没了。
起了身,双腿挪动起来都难得很,使不上力气似的。想伸手拂下头发,却被犀儿一把握住了手腕。
“兄长。”
转头望着他,犀儿眼中满溢着快要承不下的心疼。缓缓转身望向一旁的铜镜,愣住。
这是......我?
一夜青丝换白发。
原来梦中的那一句话,是这个意思。妄尘,现下,我当真是干净了。
曳地的乌丝不晓得什么时候全然白了,如同皓雪洒在上头一般,竟是与身上的荼白色衣裳融在一起了似的,好看得很。
真干净。
“兄长......”
“犀儿,我现在的模样真好看呢,似是我这二十几年来最好看的模样。这般......干净。“
一路而来天宫弟子都在看着,就这般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实是有些吓人吧,推开大门的时候梨落也着实愣了愣。
“先生......你的头发......”
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冰棺中的裴熠安仍是动了动,缓缓地转脸望了过来。
走过去轻轻握了他的手,被自己斩断的手果然没有被尸毒尽染,那只紫蝶还在。而清逸的眼睛也已经复了原本的紫瞳,只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动动嘴唇的动作似乎也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清逸另半边脸摘了面具,原本腐烂的腐肌再生,只是他另一只化为白骨的手却没有复了血肉,但这怕已经是极限了,转过头对着玄天君深深鞠躬,知道他为了让裴清逸能保持这样子怕是耗费了太多不便言说的心血。
“有话快些说罢,他最多还能撑得住半柱香。”
说完玄天君便拂袖而去,梨落蹙着眉忘了自己一眼,便也跟着去了。关上了大门,整座大殿中只剩了自己,还有他。
“清逸,我在。”
裴熠安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浅笑对他而言是难上加难的动作了,那双眼睛里蕴了浅淡的笑意,但嘴角却沉得很,无论如何也抬不起了。握着的手指动了动,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头发,笑了笑拉着他的手摸了摸。
“好看么?”
裴熠安又眨了下眼,笑意更深了些。
“清逸,你有什么想我带给师弟么?”
裴熠安目光透了一抹怅然,似是在细细思索,终究只是幅度极轻的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绣了蝴蝶的荷包放在他的手心,正好对应着掌心的紫蝶。
“这是幼时初见我做给他的,入宫前交于我保管,但终究是戴了许多年,留给你。“
裴熠安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摇了摇头阻了他挣扎着想要说出的谢字。
“莫要谢我,你为了妄尘做到这地步,而我离月隐能给你的,却只有这一点力所能及。”
帮他攥紧手指,轻轻贴在裴熠安的胸口,让他心爱之人的物件能留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这是自己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裴熠安的眼眸眨得越发慢了,他的手指动弹不得,胸口的起伏也是越来越轻微。伸出手好好理了理他的额发,趴在冰棺外头望着他费力勾起的嘴角,心下痛得很。
“清逸,睡吧,你辛苦了,好好休息。”
好孩子,睡吧。
睡吧。
这一生,你实是,辛苦了。
裴熠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弯浅淡得很,却似是他这一生笑的最好看的一次。
冰棺缓缓合上,严丝合缝。拌动一旁的机关,银白色的水流缓缓地注入冰棺,随着逐渐注满冰棺缓缓下沉,齿轮的鼓动声中,地面复了原本的模样,像是此处从来没有存着一个裴家最重情重义的嫡孙一般,就像......从来没有一个用他的一生书写了何为心系苍生,何为至死无悔的人一般。
“我的愿望?我想要的啊,天下太平。哈哈,说笑的,这个自然是难得很,若说近一点的啊......嗯......我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嗯?还不行啊,关于我自己,我想想.....我希望,我希望我可以彻底的死去,彻彻底底的。我已经整整十年没睡过觉了,实在是累得很。为什么?死人需要睡觉么?我现在啊,就希望可以眼睛一闭再也不用睁开,就这么睡过去不用醒。”
清逸,好好睡吧,这一回不会有人打扰你了。来生,不要投在帝王家了。你笑起来那么好看,来生,只愿你能真心的快活。
好好睡吧。
清逸,谢谢你。
“先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将桃木梳束在发上,现下皆是白发,这木梳倒是显眼的很。
“诸葛门的事务自有人会处理,至于千魂引,等他醒来便会回去,即便他的性子不喜被束缚,但到底萧家只剩了他一人,祖上几代人的心血不能说扔就扔,更何况千魂引子弟上万人也不是能随意弃了的,他平日懒了些但却是极其聪慧的,有他在,千魂引以后必然不可限量。血仇已报,这天下已然不需要修罗隐月了,我会在山脚下寻个地方住着,为璎珞守墓三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梨落喜忧参半的叹了口气。
“也好,先生的住处便交给我安排吧,毕竟这回近了我能时时过来与你切磋棋艺,与我是全无挂碍的。只是这西境苦寒,风沙又大,总比
不得江南烟雨,先生的身子现下......怕是受不住啊。”
“两绝虽说离体,但我的武功并没全废,莲洲及时接了以致于我不至被吸干,经脉也未曾受损,只不过弱了些,好好养着自然会好的快些。”
“等初晴生产后我们就会回来缥缈峰,毕竟十七洞主不在缥缈峰不能成日无主,岳丈大人不日便要回去奈何谷,我和初晴是要守着此处的,也可多照应下兄长。”
鬓边的头发被犀儿细细束起缠了在后头,与往常那般用玉带缚了再插上桃木梳。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眉眼皆是没变的,只是头发......
“先生的头发是因着内力耗损过大和伤怀过度所致,想治是不难的,只是时间会耗得久些。”
“不用了,梨兄,我喜欢现下的模样。”
转头回绝了梨落的好意,起身抱了玉碎。
“实在是叨扰多日,离某也该告辞了。”
“先生,你不去瞧瞧他么?萧兄仍在睡着,没个三五日醒不过来的。”
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上现下融了裂天绝和狩天绝,会更早些醒来,我不宜久留。况且......这天下不再需要修罗隐月,而萧妄尘的尽欢也已经不在了,何必要多留。”
是了,从今日起,留给自己的,便只有相思了。
“先生......"
“我要先回一趟江南,将千魂引里的事务打点一下,母亲的尸骨要与萧重黎的衣冠冢放在一处,顺便也将莲洲的骨灰葬在母亲身边。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蕊姐姐,便麻烦梨兄了。”
“先生哪里的话,这原本便是分内之事。唐家仅剩了唐大小姐一人,我们自然会好好照应。”
“我曾经告诉裴熠辰倾尽所学能保她二十年,但现下看去怕是要失言了。蕊姐姐体内余毒未清,天君即便尽力也只是能稳住她的疯癫之症不至成日发作,但终究还是二者只能其一,如今看来,蕊姐姐怕是最多还有五年光景,这以后便要劳烦梨兄了。”
“先生,保重。”
“保重。”
出了玄天宫,此处的寒风猎猎,将斗篷和发丝一同吹起,遥望远方,已然暮霭沉沉。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兄长。”
指尖拂过腰上的荼蘼佩,拥紧了怀中的玉碎。
“犀儿,知晓我为何会一夜白头么?”
“犀儿不知。”
浅浅的勾了嘴角。
“因着老天给了我机会,它许了我与妄尘白头。我从未答允过他要陪他一生一世,从来都吝于给他承诺,所以老天给了我机会,让我一夜白头,让我可以......与他白头。”
“兄长,你,何必如此苦了你自己呢?”
“犀儿,我与妄尘会白头偕老,只是天各一方。”
抖开手中整齐保存的签文,上头娟秀的蝇头小楷
“夜半起身独徘徊,云纱月影笼清秋。怜君心怀千江月,为君身负万壑愁。曾经历尽千帆过,何必心动一叶舟。痴心痴意唯怜爱,怕负萧郎梦泪流。”
萧郎,尽欢到底还是,负了你。
指尖一松,单薄的纸片被卷进了风里,转眼,不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