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获自由
这块大陆在飞岛君主统治下,一般人叫它巴尔尼巴比,首都叫拉格多。踏上坚实的土地,我感到几分小小的满足。因为我穿的衣服和本地人一样,学会的话也足以同他们交谈,这样我就毫无顾虑地朝这座城市走去。我很快就找到了我被介绍去的那人的房子,呈上他飞岛上那位贵族朋友的信,受到他十分友好的接待。这位大贵人叫盂诺迪,他在自己家里给我预备了一间房子,我在这地方停留期间就一直住在那里。
我到达后的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坐他的马车去参观这个城市。这城大概有伦敦一半大小,可是房子建得很奇特,大多年久失修,街上的人步履匆匆,样子狂野,双眼凝滞,大多还衣衫槛楼。我们穿过一座城门,走了约三英里来到了乡下。我看到不少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在地里劳作,却猜不出他们是在干什么。虽然土壤看上去极其肥沃,但让人意外的是我看不到上面有一点庄稼或草木的苗头。对城里和乡下这些奇异的景象,我不禁感到惊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我说,我来到他们中间的日子还不长,世界上不同民族的风俗各不相同。我们回到他府上后,他又问我这里有没有什么不妥,我答道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他说如果我愿意同他到乡下住宅去,我们会有更多的交谈,于是我们第二天早上就出发了。
路上他要我注意农民经营管理土地的各种方法,我看了却完全摸不着思路,因为除了极少的几个地方外,我看不到一穗谷子,一片草叶。但走了三小时后,景色却完全变了。我们走进了一片美丽无比的田野,农舍彼此相隔不远,修建得十分整齐,田地被围在中间,里边有葡萄园、麦田和草地,我也记不得自己在哪儿还见过比这更赏心说目的景象。那位贵族见我脸上开始晴朗起来,就叹了口气对我说,这些是他的产业了,一直到他的住宅都是这样子。但他说,因为这些他的同胞们都讥讽他、瞧不起他,说他自己的事料理得都不行,哪还能给王国树立好榜样。
我们终于到了他的家,那的确是一座高贵的建筑,合乎最优秀的古代建筑的典范。喷泉、花园、小径、大路、树丛都安排布置得极有见识、极有趣味。我每见一样东西都适当地赞赏一番,可他却毫不理会,直到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晚餐之后,他才带着一副忧郁的神情告诉我:他怀疑他应该拆掉他现在城里和乡下的房子了,因为他得按照目前的式样重新建造,所有的种植园也得毁掉,把它们改建成现在流行的样子,还得指示他所有的佃户都这么去做,不然他就会遭人责难,还会更加不讨国王的喜欢。
他还对我说,等他把具体的一些事告诉我之后,我也许就不会那么惊奇了:约在四十年前,有人到勒普塔上面去了,住了五个月,带回了飞岛上学得的好冲动的风气。这些人一回来,就开始对地上的任何东西都厌烦,艺术、科学、语言、技术统统都要来重新设计。为了达到此目的,他们努力取得了皇家特许,在拉格多建立了一所设计家科学院。这一古怪的想法在百姓中十分流行,结果王国内所有重要的城市都建了一所科学院。在这些学院里,教授们设计出各种新方法和新工具。应用这些方法和工具,他们保证一个人可以干十个人的活,地上所有的果实产量比现在还要多一百倍。唯一让人觉得烦恼的是,所有这些计划到现在一项都没有完成。所有这一切,他们见了不仅不灰心,反而在希望与绝望同时驱使下,变本加厉地要去实施他们的那些计划。还有少数一些贵族和绅士也都像他这么做,但他们却遭人冷眼和讽刺,被认为是艺术的敌人,是国人中无知的败类。
这位贵人非要我去参观一下大科学院,说我肯定会感兴趣的。他先叫我去看一看大约三英里外山坡上的一所破烂不堪的房子,他说,从前这里有一座十分便利的水磨,可是大约七年前,来了一伙这样的设计家,把这水磨毁了,要在那座山的山坡上重建一个。他们打算在山冈上开一条长长的水渠,再把水送到山上蓄在那里,最后就用这水来给水磨提供动力,说这样只需原来一半的水动力就可以推动水磨了。他们雇了一百人,花了两年工夫,结果失败了。
几天后,我们回到了城里,他介绍了他的一个朋友陪我前往。这所科学院不是一整座独立的建筑物,而是一条街道两旁连在一起的几所房子,因为年久失修,才买下来给科学院使用。科学院院长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们,我就在科学院里呆了一段时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位或一位以上的设计家,我相信我参观的房间不在五百间以下。
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样子枯瘦,双手和脸黑得就像刚刚被烟熏过一样。他八年来一直在从事一项设计,想从黄瓜里提取阳光,遇到阴雨湿冷的夏天再放出来让空气温暖。他告诉我,他相信再有八年就可以成功了。不过他又抱怨说原料不足,问我能否给他点什么。我就送了他一份小小的礼物,因为我那位老爷特意给我准备了钱。他知道,无论
谁去参观,他们素来都是要钱的。
我走进了另一间屋子,却差点儿被一种臭气熏倒,急着就要退出来,我的向导却硬要我往前走,叫我不要得罪他。这间屋里的设计家是科学院里年资最高的学者,他的脸和胡子呈淡黄色,手上、衣服上布满了污秽,他的工作是研究怎样把人的粪便还原为食物。
我还看到有一位在做将冰煅烧成火药的工作。他还给我看了他撰写的一篇关于冰的可锻性的论文。还有一位最巧妙的建筑师,他发明了一种建造房屋的新方法,即先从屋顶造起,自上而下一路盖到地基。有一个人,从出生开始眼睛就是瞎的,他有几名徒弟也都如此。他们的工作是为画家调颜色,先生教他们靠触觉和嗅觉来区分不同的颜色。在另一个房间里,我饶有兴致地看到有位设计家发明了一种用猪来耕地的方法,方法是在一亩地里,每隔一段距离就埋上一些动物最爱吃的果子和蔬菜,然后把六百头以上的猪赶到地里去觅食,这样不仅适于下种,猪拉下的屎也正好给土上了肥。
我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这里边除了有一条狭小的通道供学者进出,其他的地方,像墙上天花板上全都挂满了蜘蛛网。他这里养了很多昆虫,因为它们既懂得织又懂得纺。他又进一步建议说,要是用蜘蛛,织网的费用就可以整个儿省下来。
我忽然感到一阵腹痛,我的向导于是就带我来到一间屋里,那儿住着一位以治疗这种毛病而闻名的著名医生。他有一个很大的、装有一个细长象牙嘴的手用吹风器。他把这象牙嘴插入肛门内,将肚子里的气吸出来。不过要是病情严重,就要多次把气打进肚子,然后气就会喷出来,毒气就被一同带出,病人的病也就好了。我看到他在一只狗的身上做了试验,狗当场就死了。
我还参观了许多其他的房间,所见到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我还见到了一位他们称之为“万能的学者”的人物,这位“万能的学者”告诉我们,三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怎么样才能改善人类的生活。他有两大间屋子,有五十个人在那里工作。这位学者自己此时正忙着两个伟大的计划,第一个是用谷壳来播种,另一项计划是,不让羊长毛。
我们走过一条通道,就到了科学院的另一部分,空想的设计家就住在这里。
我见到第一位教授和他的四十名学生在这里工作,他告诉我他在研究如何运用实际而机械的操作方法来改善人的思辨知识。如果用他的方法,就是最无知的人,也可以不借助于任何天才或学力,写出关于哲学、诗歌、政治、法律、数学和神学的书来。接着他领我走到了架子前,架子的四边都一排排站着他的学生。
这架子二十英尺见方,放在房子的正中间。它的表面是由许多木块构成的,每一块大约有骰子那么大。这些木块全都用细绳连在一起,方块的每一面都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他们语言中所有的单词及其不同的语态、时态和变格,不过没有任何次序。教授一声令下,学生们就开始摇铁把手。原来架子的四边装有四十个把手,每个学生转动一个把手,单词的布局就全部改变了。然后他又吩咐三十六个学生轻声念出架子上出现的文字,只要有三四个词连起来可以凑成一个句子,他们就念给剩下的四名做抄写员的学生听,由他们记录下来。这一工作要重复做三四次。由于机器构造巧妙,每转动一次,木方块就彻底翻个身,上面的文字也就会换到其他位置。
这些年轻的学生一天把六个小时花在这项劳动上。教授把几卷对开的书拿给我看,里边已经收集了不少支离破碎的句子,他打算把它们全都拼凑到一起,编撰一部包括所有文化和科学门类的全书贡献给这个世界。不过,还要很多钱和人来做才能加速完成。他还对我说,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一门心思全都用到这发明上来了。我向他保证:要是我有幸还能回到祖国去,一定会说他是这架神奇机器唯一的发明者。我还请求他准许我把这机器的形状和构造描画到纸上。
接着我们来到了语言学校。三位教授正坐在那儿讨论如何改进本国的语言。
第一项计划是简化言词,将多音节词缩成单音词节,省去动词和分词,因为一切可以想象到的东西事实上全是名词。另一项计划则是,无论什么词汇,一概废除。他们认为,我们每说一个词,或多或少会对肺部有所侵蚀,这样也就缩短了我们的寿命。因此他们就想出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大家把表示那具体事情所需的东西带在身边,这样就更方便了。可是妇女们联合了俗人和文盲,要求有用嘴说话的自由,否则他们就要起来造反。
不过,许多最有学问最有智慧的人还是坚持这种以物示意的新方法。但是如果一个人要办的事很大,种类又很多,那他就必须将一大捆东西背在身上,除非他有钱,能雇上一两个身强力壮的用人随侍左右。我就常常看到有两位大学问家,背上的负荷压得他们腰都快断了。如果他们在街上相遇,就会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来,然后打开背包
,在一起谈上个把钟头,再收起各自的东西,互相帮忙将负荷重新背上,然后分手道别。
这种发明还有一大优点:它可以作为所有文明国家都能通晓的一种世界性语言,因为每个国家的货物和器具,一般说来都是相同或是相似的,所以它们的用途也就很容易明白。这样,驻外大使们就是对别国的语言一窍不通,仍然有条件同它们的君王或大臣打交道。
我还到了数学学校,那里的先生用一种我们欧洲人很难想象的方法教他们的学生。命题和证明都用头皮一样颜色的墨水清清楚楚地写在一块薄而脆的饼干上。这饼干学生得空腹吞食下去,以后三天,除面包和水之外什么都不准吃。饼干消化之后,那颜色就会带着命题走进脑子。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见有什么成功,一方面是因为墨水的成分有错误,另一方面也因为小孩子们顽劣不驯,这么大的药片吃下去总觉得太恶心,所以常常是偷偷跑到一边,不等药性发作,就朝天把它吐了出来。他们也不听劝告,不愿像处方上要求的那样等待那么长时间不吃东西。
在政治设计家学院,我受到了冷落。在我看来,教授们已完全失去了理智,那情景一直到现在都让我感到悲伤。
这些郁郁寡欢的人正在那儿提出他们的构想,想劝说君主实施他们的一些狂妄而无法实现的怪念头,都是人们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
我得承认,他们并非完全都是幻想。有一位头脑极其聪明的医生,非常善于应用自己的学识,给各种公共行政机关很容易犯的一切弊病和腐化堕落行为找到了有效的治疗方法。例如说,所有的作家和理论家都一致认为,人体和政体严格地说是普遍地具有相似性的,那么,人体和政体就都必须保持健康,同样一张处方两者的毛病就都可以治愈,这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吗?
大家都承认,参议员和大枢密院的官员们病比较多,因此这位医生建议:每次参议员开会,头三天请几位大夫列席,每天辩论完毕,由他们替每位参议员诊脉,然后在第四天带着药剂师,在议员们入席之前分别让他们服用各种药剂。这项计划不会对公众造成任何大的负担,却对提高办事效率大有好处。
他还指出,每一位出席大国民议会的参议员,在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表决时必须投与自己意见完全相反的票,因为如果那样做了,结果才能对公众有利。
如果一个国家里党派纷争激烈,他又提出了一条可以让彼此和解的奇妙办法——从每个党派中各挑出一百名头面人物,锯下各自半个脑袋,安到反对党人的头上,所有争辩的事情能很快达成一致意见。
我听到两位教授之间一场热烈的辩论,他们在争论怎么有效为公众筹款。第一位说,最公正的办法是对罪恶和丑行征收一定税款,每个人应缴税额总数由其邻居组成陪审团公正合理地裁定。
另一位认为:自以为是的人应该征税,征多少税得完全由他自己来拿主意。最受异性宠爱的男子应交纳最高的税,对聪明、勇敢和礼貌应该收重税,妇女应根据其漂亮的程度和打扮的本领来纳税等。为了使参议员一直能为王室的利益服务,他还建议议员们以抽签的方式获得职位。
另一位教授拿了一大本关于如何侦破反政府阴谋诡计的文件给我看。他建议大政治家们要对一切可疑人物进行检查,看他们什么时间吃饭,睡觉时脸朝哪边,擦屁股用的是哪一只手。他建议要严格检查他们的粪便,因为人没有比在拉屎时思考更严肃、周密和专心致志的了。
我告诉他,我曾在特列不尼亚王国逗留了一段时间,那里的人大部分全是由侦探、见证人、告密者、指控者、检举人、证人、咒骂者以及他们的一些爪牙组成的,他们被政府大臣们豢养。在那个王国里,阴谋通常都是那些大政治家所策划,他们企图让混乱的政局有新的活力,压制民愤,中饱私囊,左右舆论。他们先取得一致意见,定好应控告哪些可疑分子图谋不轨,接着采取有效手段查找这些人的书信和文件,然后把他们囚禁起来,罗列罪名。
他们会破译各个词语暗指什么,比如“马桶”是指“枢密院”;“一群鹅”指“参议院”;“呆头”指“——”(国王)等等,假如这种办法行不通,他们还有另外两种更为有效的办法,该地的学者称它们为“离合字谜法”和“颠倒字谜法”。用第一种办法是,他们能解释出所有单词的第一个字母的政治含义。于是,N就是指“阴谋”,B指“一个骑兵团”,L指“海上舰队”。要不他们就采用第二种办法,通过颠倒变换可疑文件上字母拼排的顺序,可以揭开对当局不满的政党最深藏着的阴谋。例如说,如果我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说:“我们的汤姆兄弟最近得了痔疮。”一个精于此道的人,将那个句子里的那些字母一分析,就会变成下面这样的话:“反抗吧!阴谋已经成熟。塔。”
我看这个国家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的,就不想再住下去了,于是动了返回英国老家去的念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