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游记

第十四章 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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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归程

动身的日子到了,我向格拉布达布卓布的长官阁下辞别,与我的那两位同伴一同回到了马尔多纳达。我在那里等了两个星期,终于等到有一艘船要开往拉格奈格去。这次航行足足有一个月,我们遇上了一次强风暴,只好向西航行,才乘上了信风一直又往前驶进了六十多里格。1709年4月21日,我们驶进了克兰梅格尼格河。这是一座港口城市,位于拉格奈格的东南角。我们在离城不到一里格的地方抛锚,发出信号要求派一名领航员来。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两名领航员就来到了船上。他们领着我们穿过部分暗礁与岩石,航道十分危险,最后才进入一个开阔的内湾。

我们船上有几个水手,不知是有意要害我还是一时不小心,对两位领航员说我是个异乡人,还是个大旅行家。领航员把这话向一名海关官员作了汇报,结果我刚到岸上就受到了十分严格的检查。这位官员用巴尔尼巴比语同我说话。我简要地向他说了我的一些情况,不过我觉得有必要隐瞒我的国籍,就自称是荷兰人,因为我的计划是到日本去,而我知道欧洲人中只有荷兰人才被准许进入这个王国。

那官员说,在接到朝廷命令之前,必须先把我拘禁起来。他说他马上给朝廷写信,希望过两个星期就能得到朝廷的指令。我被带到一处舒适的住所,门前有哨兵看守,这里有一个大花园,我可以在里面自由地活动。我受到了相当人道的待遇,拘禁期间的费用都由皇家负担。也有一些人前来访问我,那主要是出于好奇,因为听说我来自十分遥远的国度,那地方他们一直就没有听说过。

我雇了和我同船来的一位青年担任我的翻译,他是拉格奈格人,但在马尔多纳达住过几年,所以精通两地语言。凭借他的帮助,我可以同前来看我的那些人进行交谈。

朝廷的文件在我们预算的时间内到了。那是一张传票,要求由十名骑兵把我连同我的随从押解到特拉尔德拉格达布。

一位信使早我们半天先出发了,他去报告国王我就要到了,请他规定一个日子和时辰见我,好让我有幸去“舔他脚凳子跟前的尘土”,这是这个国家朝廷的规矩。我到达后两天被引荐的时候,他们命令我趴在地上朝前爬,一边爬一边舔地板,但因为我是个外国人,他们倒注意事先将地板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样尘土的味道倒还不是很讨厌。

这是一种特殊的恩典,只有最高级的官员要求入宫时才能得到。不过要是被召见的人碰巧有仇敌在朝,他们有时会故意往地板上撒上尘土,等他爬到御座前规定的地点时,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另外还有一种风俗,说实话我也不能完全赞同:如果国王想用一种温和宽大的方法来处死一位贵族,他就下令在地板上撒上一种褐色的毒粉,舔到嘴里,二十四小时后毒发身亡。每次以这种方法将人处死后,他都严令将地板上有毒粉的地方洗刷干净,侍从们要是大意了,就会因惹恼了国王而受刑。我曾亲耳听见他下令要把他的一个侍从鞭打一顿,因为有一次执行完刑法,他没有洗刷地板,使一位贵族青年不幸中毒身亡。

闲话少说,当我爬到离御座不到四码的地方时,就慢慢地抬起身来,双膝跪着,在地上磕了七个响头,接着按照前一天晚上他们教我的样子说了以下的话:“Ickpling gloffthrobb spuutserumm blhiop mlashnalt zwin tnodbalkuffh slhiophad gurdlubh asht.”这是一句颂词,翻译成英语意思就是:“祝天皇陛下的寿命比太阳还要长十一个半月!”国王听后回答了一句什么,虽然我听不懂,可还是照别人教我的话答他道:“Fluft drin yalerick dwuldum prastrad mirplush.”严格地说意思就是:“我的舌头在我朋友的嘴里。”我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国王能允许我将我的翻译叫来。于是,前面已经提到的那位青年就被带了进来,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通过他翻译,我回答了国王提出的许多问题。

国王很高兴和我在一起谈话,就命令他的内侍长在宫中给我和我的翻译安排一处住所,每天提供我们饮食,另外还给了一大袋金子供我们日常使用。我在这个国家住了三个月,那完全是遵从国王的旨意。他对我恩宠有加,并几次要我就任高贵的官职,可我觉得我还是同妻子家人在一块度过余生要更稳当慎重一些。

拉格奈格人是一个既讲礼貌又十分慷慨的民族。他们对于异乡人很客气,特别是受到朝廷重视的那些外乡人。我结识了不少高官显贵,我的翻译又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们的谈话倒还挺愉快。

一天,我和许多朋友在一起,有一位贵族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们的“斯特鲁德布鲁格”,意思是“长生不老的人”。我说我没见过。他告诉我,有时会有人家生下一个额头上有一个红色的圆点的孩子,正好长在左眉毛的正上方,这一标记表明,这孩子将永远不死。

他描述道,这个圆点大约有一枚三便士的银币那么大,不过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变大、变色。孩子长

到十二岁时,它就变成绿色,那样一直到二十五岁,之后又变成深蓝色。四十五岁时渐渐变成煤黑色,大小如一枚英国的先令,以后就不再变了。他说这种孩子生得极少,相信全王国内男女“斯特鲁德布鲁格”不会超过一千一百个,京城里他估计有五十名。这类婴儿并非遗传,而是巧合。

我坦率承认,听他这一番叙述我真是说不出地高兴,于是我就情不自禁地叫了几句,我像发了狂一般地高声喊说:“多幸福的民族啊,这里的孩子有希望长生不老!多幸福的人民啊,你们能享受到那么多古代美德的典范!但最最幸福的还要数那些伟大的‘斯特鲁德布鲁格’,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不用受人类那共有的灾难,不用时刻担心死亡。”但我表示惊奇,这么一些杰出的人物,我怎会在朝廷里一个都没有见到?而这样一位贤明的君王,又怎么可能不找一大帮这样智慧而能干的帮手在自己身边呢?

与我谈话的那位先生跟我说,大家在听了我关于长生不老的幸福和好处的一番高谈阔论后,都欣喜之极,很想具体知道,如果我命中注定生下来就是个“斯特鲁德布鲁格”,我会打算怎样来安排我的生活。

我回答说,如果我成了“斯特鲁德布鲁格”中的一员,第一,我就要下决心用尽一切办法发财致富。在这过程中,靠着勤俭节约与苦心经营,大约两百年之后,我就很有可能成为全王国最富有的人。第二,我从小就喜欢艺术和科学研究,这样到最后我将在学问上超过其他所有的人。最后,我要仔细记录下公众的每一项重要活动和事件,公正地根据自己观察所得,将历代君王和大臣的性格描绘出来。我要准确无误地记录下风俗、语言、服装、饮食和娱乐方面的种种变化。有了所有这一切学问,我将成为知识和智慧的活宝库,并无疑要成为民族的先知。

六十岁之后我就决不再结婚。我要培养和教导有希望的青年,运用自己的记忆、经历和观察并证以无数范例。但是我挑选出来经常和我相伴在一起的,却必须是一帮同我一样长生不老的弟兄。我要从古代到我同时代的人中选出这么十二个同伴。我会把我的产业分一些给他们,我会请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同进餐。至于凡人,我只能让少数几个最有价值的进来同我交往交往。

这些“斯特鲁德布鲁格”和我会相互交流我们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观察和回忆起的一切。我们会谈论腐化是怎样渐渐地悄然侵入了这个世界,我们会不断地警示并指导人类,以阻止任何一级出现腐化。这样,我们以自己作为榜样,就会产生更大的影响力,从而才有可能遏止人性的继续堕落。除此之外,我还能看到许多帝国和小邦发生革命,以及自然、社会所有的变化。在天文学上,我们将会有多么奇妙的发现!我们活着就可以看到自己的预言成为事实,我们可以观察到彗星的运行和再现,以及日月星辰的种种运动变化。

我说完之后,翻译把我谈的要点讲给了其他的人听。接着他们就用本国话交谈了好一阵子,并时不时地嘲笑我。最后,翻译说,大家希望我改正几点错误,他说,“斯特鲁德布鲁格”这一人种是他们国家所特有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其他地方年岁极高的人把死亡看做是最痛苦的事,但是在这里,生的欲望不那么急切,因为他们的眼前时时有“斯特鲁德布鲁格”作为儆戒。

他说,我设想的那种生活方式必须以永远的青春、健康和精力为先决条件,所以问题在于他在老年所具备的种种常见的不利条件下,如何来度过他那永恒的生命。开场白刚一结束,他跟我详细叙述了他们那儿“斯特鲁德布鲁格”的情况。他说,大约三十岁之前,他们一般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之后就一点点变得忧郁和沮丧,并逐渐加深,一直到八十岁。当他们活到八十岁时,不但其他老人所有的毛病和荒唐行为他们都具备,而且还因为其有永远不死这么一个可怕的前途,而又有了许多别的毛病和荒唐。

嫉妒和妄想是他们主要的情感,但引起他们嫉妒的事情,主要是年轻人的不道德行为和老年人的死亡。他们除了自己在青年及中年时代学到和看到的东西外,别的全都忘记了,而就是那一点点东西也很不完整,他们中最不悲惨的似乎倒是那些年老昏聩、完全丧失了记忆的人。

如果一个“斯特鲁德布鲁格”恰好跟他的同类结婚,按照王国的恩典,等到夫妇二人中较年轻的一人活到八十岁时,婚姻就可以解除。他们年满八十岁,法律上就认为已经死亡,后嗣马上就可以继承其产业,只留极可怜的一点钱供他们维持生活,贫穷的则由公众来负担。过了八十岁,大家认为他们不能再担任任何工作,他们不能购买和租赁土地,也不准他们为任何民事或刑事案件作证,甚至都不允许他们参加地界的勘定。

九十岁以上,牙齿、头发全脱落,患的老毛病既不加重也不减轻,一直就这么延续下去。谈话时连一般事物的名称、人们的姓名都忘掉了,读书自娱也是不可能了。这个国家的语言时刻都在变化,所以一个时代的“斯特鲁德布鲁格”听不明白另一个时代中他们同类的话,两百年一过,他们也不能同周围的普通人交谈了。

后来我见到了五六个不同时代的这种人。最年

轻的还不到两百岁,他们都是由我的几个朋友在不同的时间里领到我这里来的。可是,虽然他们听说我是个大旅行家,世界各地都见识过,却一点也不感到好奇,他们只希望我能给他们一件纪念品。这其实是一种委婉的乞讨方式,以躲避严禁他们这样做的法律。

人人都轻视、痛恨他们生下一个这样的人来,大家都认为是不祥之兆。他们出生的情况记载得十分详细,所以查一查登记簿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年龄。不过登记簿上记载的还不到一千年,一千年前的记载早都被毁掉了。

自从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种人以后,我长生不老的欲望为之大减,我为自己先前那些美妙的幻想感到由衰的羞愧。我和我的朋友们在这件事上所谈论的一切,国王都听说了,于是他得意洋洋地挖苦我,说希望我能送一对“斯特鲁德布鲁格”回自己的国家,使我国人民不至于再怕死。不过这似乎是这个王国的基本法律所不允许的,否则我还真乐意费些力气花些钱把他们运回来。

我不得不赞成这个王国制定关于“斯特鲁德布鲁格”的法律,具有最强有力的理由,任何别的一个国家处在那种情况下,都有必要执行那些法律。要不然,因为贪婪是老年的必然结果,那些长生不老的人最终就会成为整个国家的财产的业主,独霸全民的权力,却又因为缺乏经营管理的能力,最终必然导致整个社会的毁灭。

这个王国与大日本帝国之间确实有着贸易往来,所以很有可能日本的作家已经有过关于“斯特鲁德布鲁格”的叙述,不过我在日本停留的时间很短,而且一点也不懂他们国家的语言,所以没有办法去进行调查。我倒是希望荷兰人,经我这样介绍,能产生好奇心,同时也能够弥补我的不足。

国王三番五次强烈要求我接受他朝廷的官职,可他见我决意要回自己的祖国,也就准许我离开了。我很荣幸地得到他亲笔为我给日本天皇写的一封介绍信。他又赐给我四百四十四块大的金子(这个民族喜欢偶数),还有一枚红色钻石,我回英国后卖了一千一百英镑。

1709年5月6日,我郑重辞别了国王和我的朋友,国王派了一支卫队把我送到了这座岛西南部的皇家港口格兰古恩斯达尔德。六天以后,我找到一艘船可以把我带到日本。路上我们航行了十五天,我们在位于日本东南部的一个叫滨关的港口小镇上了岸。

上岸后我马上就将拉格奈格国王给天皇陛下的信拿给海关官员看。他们对上面那御玺非常熟悉。御玺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图案是一个国王从地上扶起一个瘸腿的乞丐。镇上的地方长官听说我有这么一封信,就以大臣之礼来款待我。他们为我备好车马和仆从,免费护送我去江户。到那儿后我就被召见了,我递上介绍信,拆信的仪式十分隆重,一名翻译将信的内容解释给天皇听。随后,翻译转达天皇的命令,通知我说,无论是什么要求只要我说出来就会被照办。我按照事先想好的主意回答说,我是一名荷兰的商人,我的同胞时常在这里经商,就希望有机会能随他们中的一些人一起回欧洲去,希望他能下令把我安全地送到长崎。

我还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能否看在我的恩主拉格奈格国王的面上,免我履行踩踏十字架这一仪式,我是因为遭遇了不幸才来到他的王国的,丝毫没有做生意的意思。他显得有几分吃惊,说他相信在我的同胞中不愿履行这种仪式的人我是首例,因而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正的荷兰人。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在拉格奈格国王的面上,特别开恩迁就了我。那时恰巧有一支军队要开到长崎去,天皇就命令指挥官护送我前往那里。

1709年6月9日,经过长途跋涉,我到了长畸。不久,我就认识了一些荷兰的水手,他们都是阿姆斯特丹的载重达四百五十吨的“阿姆波伊纳号”大商船上的人。我在荷兰住过很久,那是在莱顿求学,所以我的荷兰话说得很好。水手们不久就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了,他们十分好奇地询问我的航海及生活经历。我尽量把故事编得简短而可信,却把真相的绝大部分隐瞒了下来。我在荷兰认识不少人,我可以捏造我父母的名字,假说他们是盖尔德兰省出身微寒的百姓。我本来准备付给船长我到荷兰应付的船费,可他听说我是名外科医生后,就高兴地只收了一半,条件是我在我本行业务方面为他服务。

开船前,有几名船员一再问我有没有履行以上提到的那种仪式。我避开了这个问题,只大概地回答他们说,天皇和朝廷的每一点具体的要求我都满足他们了。尽管这样,还是有一个叩头虫一样的歹毒的流氓跑到一位官员前,对他说,我还没有踩过十字架。可是官员早已接到放我出境的命令,反而教训了他一顿,此后就再也没有人拿这样的问题来烦我了。

航行途中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们一帆风顺驶到好望角。四月六日,我们安全抵达阿姆斯特丹。之后不久,我搭乘阿姆斯特丹的一艘小船从那里启程回英国。

1710年4月10日,我们进入唐兹锚地。第二天早晨我上了岸,在离开了整整五年零六个月以后,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祖国。我马上动身去瑞德里夫,当天下午两点就到了家,看到妻子儿女全都身体健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