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

第二卷_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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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安德烈和娜塔莎订婚后,皮埃尔忽然没缘由地觉得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生活了。无论他多么相信恩人揭示给他的真理,无论他在热衷修炼内心自我完善的最初时光是多么快乐,但在安德烈公爵与娜塔莎订婚后,在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死后(这两个消息他几乎是同时得知的),对于他来说,以前生活的所有魅力都忽然消失了,生活只剩下一个空架字:他的房子和正获得某位要人恩宠的光彩照人的妻子,与全彼得堡的人结识和徒有形式的无聊职务。以前的生活忽然令他非常厌恶。他不再写日记,开始回避社交活动,又开始上俱乐部、酗酒、与单身朋友接近。他的生活变成这样,耶列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认为有必要对他提出严厉的批评。皮埃尔觉得她是对的,为了不损害妻子的名誉,他起程去了莫斯科。

在莫斯科,他一进到自己的大宅子(那里住着几位已经憔悴和正在憔悴的公爵小姐以及众多仆人),一看见伊韦尔小教堂那金衣圣像前闪烁的无数烛光(马车驶过城区看见的),一看见克里姆林广场那尚未被马车碾过的白雪,还有那些马车夫、西夫采夫·弗拉日克的破棚子,看见那些悠闲自在、无欲无求、安度晚年的莫斯科的老头老太,看到莫斯科贵妇、舞会和英国俱乐部——这些都让他觉得到家了,到了一个安静的避难所。住在莫斯科,就像穿一件不大干净的旧大褂一样让他感到习惯、安心和温暖。

莫斯科的社交界,从老妇人到小孩子,就像对待一位久违的客人(总是给他留着空位)一样接纳了皮埃尔。对于莫斯科的上流社会来说,皮埃尔是一位最可爱、最善良、最聪明、最快活、最宽宏大度的怪人,也是一位漫不经心的、热忱的旧式俄罗斯老爷。他的钱包总是空空的,因为它对所有人都敞开着。

募捐会、粗劣的画作、雕塑、慈善团体、茨冈人、学校、认购聚餐、狂饮、共济会员、教堂、书籍——不管是谁,不管是为什么事找他,皮埃尔都来者不拒。要不是两个借了他很多钱的朋友主动监管他,他会花掉所有的钱。俱乐部里宴会和晚会没有一次少了他。每当他喝完两瓶马尔戈酒往沙发上的老地方一倒,众人便将他围住,开始闲谈、争论和说笑。哪里发生了争论,他总是和善地微微一笑,适时地说个笑话使大家和解。共济会员的聚餐会要是没有他在场就变得乏味、没精打采。

和单身汉们用过晚餐后,当他拗不过这帮快乐伙伴的请求面带善良而甜蜜的笑容起身和他们一起去玩时,年轻人中间常常会响起一片兴奋的欢呼声。在舞会上要是男舞伴不够,他也跳舞。年轻的太太、小姐们都喜欢他,因为他不讨好任何人,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殷勤,尤其是在晚餐后。“他太可爱啦,没有性别。”人们都这样说他。

皮埃尔曾是一位宫廷高级侍从,现已退职,在莫斯科悠居。像他这样的人当时有几百。

要是倒退七年,在他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说他不需要去寻求和思考任何东西,他的人生道路早已开通并已经永远确定,不论他如何挣扎,他都将像所有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样,那他会感到多么可怕,他不会相信这些话的。难道不是他全心全意地希望在俄罗斯建立共和国,希望成为拿破仑,成为哲学家、战略家,成为打败拿破仑的胜利者吗?难道不是他认为有可能并热忱地希望改造堕落的人类与自身而达到完美的最高境界吗?难道不是他建立了一些学校、医院、还给农民以自由吗?

而代替所有这一切的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退了职的高级侍从,一个风流女人的富有丈夫,喜欢吃吃喝喝,喜欢敞开衣扣骂两句政府,一名莫斯科英国俱乐部的成员和人人喜爱的莫斯科社交界的一员。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自己也是一名退职的莫斯科高级侍从就受不了,七年前,他曾多么鄙视这一类人。

有时他安慰自己说,这只是他暂时的生活方式,不过后来的另一种想法却令他恐惧:有多少人像他一样,也在风华正茂之年暂时走进这个俱乐部,染指这种生活,而出来时却已是风烛残年。

当他为自己的地位感到骄傲时,他觉得自己是另外一种人,完全不同于那些从前他所不齿的退职侍从,那些人庸俗、愚蠢、沾沾自喜、满足现状。“而我就是现在也一直不满足,一直在想着为人类做点什么。”骄傲的时候他会这么对自己说。“也许我的那些伙伴也都跟我一样,奋斗过,寻觅过自己新生之路,但也像我一样被这种人力无法抗拒的自然力量——环境、社会和大自然的力量——带到了我今天的位置。”谦虚时他对自己这么说。在莫斯科住了一段以后,他不再鄙视那些与他同命相怜的伙伴儿了,而开始喜欢、尊重、可怜他们,就像怜惜他自己一样。

皮埃尔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生活感到绝望、阴郁和厌恶。但以前曾剧烈发作过的那些老毛病已在他心里扎了根,没有一刻离开过他。“干吗呀?为什么?世上发生的都是些什么事?”他一天好几次困惑地问自己,不由自主地去思考生活中各种现象的含义;但凭着经验他知道,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于是便赶紧撇开这些问题,拿起书本或者赶去俱乐部,或者去阿波罗·尼古拉耶维奇那儿扯一些城里的各种闲话。

“耶列娜·瓦西里耶夫娜是世界上最蠢的女人之一,她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从不爱任何东西,”皮埃尔想,“可是在众人眼里她却极为高雅和睿智,大家都崇拜她。拿破仑·波拿巴是个伟人时,他受到所有人的鄙视,而自从他成为那个可怜的丑角后,弗兰茨皇帝却想方设法把女儿送给他做外宅。西班牙人通过天主教僧侣向上帝祈祷感恩是因为他们在六月十四日打败了法国人,而法国人也通过天主教僧侣向上帝祈祷感恩,也是因为他们在六月十四日打败了西班牙人。我那些共济会的弟兄们歃血盟誓,准备为兄弟牺牲一切,却不肯为济贫募捐出一个卢布。他们鼓动阿斯特列亚派反对寻找吗哪派,为弄到一块真正的苏格兰毯和一纸正本文件而奔忙,而这份文件的意义就连撰写它的那个人也不明了,也无人需要。我们都宣扬基督教宽恕和爱人的教律,为此还在莫斯科修建了为数众多的教堂;可昨天他们还把一个逃兵鞭打致死,而神甫——为宽恕和爱人这条教律而服务的仆人,却在刑罚前让这个士兵吻了十字架。”皮埃尔这样想着。这种众所周知的虚伪(尽管他早已习惯)还好像是某种新鲜事,每次都令他震惊。“我理解这种虚伪和混乱,”他想,“可是该怎样把我所理解的一切告诉他们?我尝试过,可总是发现他们在内心深处和我一样明白,只是都尽量无视它的存在。看来,就当如此!可我呢,我该在何处藏身?”皮埃尔想。他领教过许多人,尤其是俄罗斯人的那种不幸的能力——洞察善良与真理并相信它们的力量,对生活中的罪恶与谎言看得过于明白因而无法认真地参与生活。在他的眼中,所有的劳动都与罪恶和欺骗联系在一起,不论他试着做个什么样的人,着手做什么样的事,罪恶与谎言都会把他推开,堵住他行动的全部道路。与此同时又应该去生活,应该有所事事,这些无法解决的人生问题的压迫实在是太恐怖了。于是他便碰上什么就喜欢什么,目的只是为了忘记这些问题。他穿梭于形形色色的社团之中,酗酒、买画、盖房、主要还是读书。

他爱读书,所有手边的东西他都读:一到家,仆人还在帮他脱外套,他就拿起书来读了,读着读着便睡着了,醒来后便在客厅和俱乐部闲聊,之后是酒宴和女人,之后又是闲聊、读书、饮酒。对于他来讲饮酒越来越成为一种需要,不仅是身体上的,同时是精神上的需要。尽管医生告诉过他,对于他这种胖人来说饮酒是很危险的,但他仍然喝得很多。只有在不知不觉中灌进几大杯酒后,身体感到一种惬意的温暖,对身边的人都充满温情,大脑对一切想法只能做出表面的反映,而不去深究它的实质,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到浑身舒畅。只有在一两瓶酒下肚以后,他才迷迷糊糊地感到生活中那个从前令他恐惧的乱七八糟的死疙瘩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可怕。脑子里嗡嗡作响,闲聊,听别人说话,或是在饭后读书时,他总能看到这个死疙瘩,看到它的某一方面。而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才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我会把它解开的,看,我有现成的解释。不过我现在顾不上,以后我会把这一切考虑好的。”但是这个“以后”却从未出现过。

早晨,空肚子的时候,所有的老问题看起来都无法解决,令人恐怖。皮埃尔便赶紧抓起书本,要是有人来访,他便感到高兴。

有时皮埃尔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打仗时,当士兵们在枪林弹雨下躲在掩体里无事可做时,他们都尽量给自己找点儿事做,这样危险就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于是所有人在皮埃尔面前都成了那些逃避生活的士兵:有人靠荣誉,有人靠打牌,有人靠编纂法令,有人靠女色,有人靠玩具,有人靠骑马,有人靠政治,有人靠打猎,有人靠喝酒,有人靠国家事务来逃避生活。“没什么是微不足道的,也没什么是举足轻重的,都一样。只要能够逃避生活,不管靠什么方法!”皮埃尔想。“只是不要让我看见它,这个可怖的它”。

初冬,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公爵便带着女儿来到莫斯科。由于他的过去,他的智慧和个性,尤其是当时人们对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统治的热情已经淡化以及笼罩在莫斯科的反法爱国主义倾向,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立刻成为莫斯科人尤为尊崇的对象和反政府派的核心。

老公爵在这一年中苍老了许多,身上出现了明显的衰老迹象:会突然打盹,对最近发生的事健忘,对很久以前的事却念念不忘,还有孩子般的虚荣。由于这种虚荣,他担当起莫斯科反政府派的领袖角色。尽管老爷子穿着皮袄,带着扑了粉的假发出来喝茶时(特别是晚上),会由于某个人的触动而断断续续地讲述陈年旧事,尖锐地、更为断断续续地批评现实,但他还是令所有客人肃然起敬。对于这些来宾讲,整个这座古宅、它的大镜子、革命前的家具、擦了粉的仆人们,还有属于上个世纪的、固执而又睿智的老公爵本人、温柔孝顺的女儿、漂亮的法国女教师,这些都是令人愉悦的壮观景象。但是来宾们却没想过,除了他们见到主人的这两三个小时外,每天还有二十二个小时,而这段时间里他们过的却是不为人所知的家庭生活。

在莫斯科的最近一段时间里,这种家庭生活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十分痛苦。在莫斯科,她被剥夺了原有的快乐:与修行的人交谈以及离群索居,在童山时这些活动都令她精神振奋。对她来讲首都的生活没有丝毫益处和快乐。她从不参加社交活动,谁都知道她父亲从不让女儿离开自己左右,而老人自己又由于身体不适不能出门,所以已经没有人邀请她参加午宴或晚会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对出嫁已不抱任何希望,她看见父亲很反感那些偶尔来他家做客、有可能向她求婚的年轻人,在接待或打发他们时很冷漠。玛丽娅公爵小姐没什么朋友。这次到了莫斯科之后她对两位最亲近的人感到很失望:一个是布里恩小姐。就是以前,玛丽娅公爵小姐对她也并非无话不说,而现在则开始讨厌她了。她也由于某些原因开始疏远玛丽娅公爵小姐。另一个是朱丽,她一直住在莫斯科,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她书信交往已经五年,而当她们重又见面时,公爵小姐觉得她的志趣与自己完全不同。那时,由于兄弟们的亡故朱丽成了莫斯科最有钱的待嫁女之一,正为各种交际活动忙得不亦乐乎。她被一群年轻人包围着,她以为这些人忽然看中了她的优点。朱丽这个贵族小姐正处在青春即逝的时期:她觉得自己嫁人的最后时机到了,她的终身大事现在不解决,就永远也解决不了。每逢星期四,玛丽娅公爵小姐都带着忧伤的微笑想到她现在已无人可以写信,因为朱丽的出现并没有令她感到任何快乐,她就在这儿,每周都能见面。她就像一个老移民,拒绝去娶一个多年来留他过夜的太太,因为如果娶了她,他就不知该在哪过夜了。她感到惋惜的是朱丽就在这里,因而无人可以写信。在莫斯科,玛丽娅公爵小姐没有人可以谈心,没有人可以倾诉痛苦,而这段时间里新的痛苦又添了许多。安德烈公爵的归期与婚期一天天临近,而托付她做通父亲工作的任务非但没有完成,反而适得其反,好像被她弄糟了。一提起罗斯托娃伯爵小姐,本来就大部分时间都心绪不佳的老公爵就会发火。对于玛丽娅公爵小姐来讲,最近新添的烦恼就是给六岁的侄儿上课。在对待尼科卢什卡的态度上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也像父亲一样易怒。不论她怎么对自己说,教侄子时自己不能急躁,可一拿起教鞭坐下来教法文字母表时,她都想赶快把自己的知识轻轻松松地灌输给他。侄儿总是害怕姑姑生气,孩子稍一走神,姑姑就浑身发抖、急躁、发火,提高嗓门,有时扯着胳膊让他到角落去罚站。把孩子推到墙角后,她就开始为自己的坏脾气痛哭,尼科卢什卡便也跟着她一起哭,不经允许便从角落走到她跟前,把她湿漉漉的手从脸上拉开,给她宽心。而令公爵小姐最最苦恼的便是父亲的暴躁脾气,他总是对女儿发怒,最近更是达到了残酷无情的地步。如果罚她整夜磕头,打她,让她劈柴挑水,那她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困难。但是这位她深爱着的人又在最为残忍地折磨她——因为爱,他折磨自己和女儿——他不但故意去羞辱、贬低她,而且还让她明白,在所有事情上她永远都是错的。最近一段时间他又有了新的表现,就是他和布里恩小姐走得更近了,这令玛丽娅公爵小姐最为苦恼。一得知儿子的打算,他就产生了一个玩笑似的念头:如果安德烈结婚,他就娶布里恩小姐。看起来他挺喜欢这一念头,于是他最近固执地对布里恩小姐特别亲热(玛丽娅公爵小姐这样觉得),用对布里恩小姐的喜爱表示对女儿的不满,只是为了羞辱她。

在莫斯科,老公爵有一天当着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面亲吻了布里恩小姐的手,并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拥抱、爱抚(她觉得父亲故意当她的面这样做)。玛丽娅公爵小姐满脸通红地跑出了房间。过了几分钟,布里恩小姐走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跟前,满面笑容,用她那甜美的声音说着什么,玛丽娅公爵小姐赶忙擦干眼泪,急步走到布里恩小姐跟前,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朝这个法国女人连珠炮似的怒吼道:

“这真卑鄙,下流,毫无人性地利用人的弱点……”她说不下去了,“从我房里滚出去。”她喊完便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老公爵没对女儿说一句话;不过她发现,午饭时他吩咐从布里恩小姐开始上菜。吃过午饭,厨师仍按以前的习惯,从公爵小姐开始上咖啡时,老公爵忽然大发雷霆,把手杖朝着菲利浦扔过去并立刻吩咐送他去当兵……

“都聋了……我说了两遍了……还是听不见!她是这家里最重要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老公爵喊道,“要是你再敢,”他在气头上,第一次朝着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再敢象昨天那样……在她面前无礼,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是这家的主人。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去向她道歉!”

玛丽娅公爵小姐向阿梅莉·叶甫盖尼耶夫娜和父亲认了错,为自己,也为央她求情的厨子菲利浦道了歉。

在这种时刻,一种类似自我牺牲的骄傲在玛丽娅公爵小姐心头升腾起来。也就在这种时候,她所指责的父亲会忽然当着她的面去找眼镜,在旁边摸来摸去,却摸不见;有时他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有时迈着虚弱的腿脚晃晃悠悠地走一步,并回头看看四周是否有人发现他的虚弱;有时更糟,吃饭时如果没有能引起他兴趣的客人,他会突然打盹,弄掉餐巾,摇摇晃晃地把头垂到盘子上。“他老了,身体虚弱,可我竟敢责备他!”每当这时她就会厌恶自己。

1811年,莫斯科有一位迅速走红的法国医生,他高大英俊,殷勤周到,是个典型的法国人。莫斯科人都说他医术高明,这就是梅蒂维埃。在上流社会的家里,大家像对待地位平等的人一样待他,而没把他当作一名医生。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平日里一直嘲笑医学,最近也听从了布里恩小姐的建议,允许这位医生到家里来看病并且与他有了交往。梅蒂维埃每周来公爵家两次。

在圣尼古拉日,也就是公爵命名日这一天,全莫斯科的人物都聚到了他家门口,可他却吩咐谁也不见。他交给玛丽娅公爵小姐一个名单,只邀请名单上的少数几个人来参加午宴。

梅蒂维埃一早就来祝贺了。正如他对玛丽娅公爵小姐所说的,他觉得医生可以违犯禁令,就进去见老公爵了。在这个命名日的早晨,正好老公爵的心情极为恶劣,他整个早晨都吃力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给所有人挑毛病,做出一副听不懂别人在对他说什么,别人也不明白他的心思的样子。玛丽娅公爵小姐实在太了解父亲这种忧心忡忡、小声唠叨时的心情了,这中唠叨通常都以雷霆大作而告终。整个早晨她就像面对着一枝子弹上膛、扳机张开的猎枪一般不安地走来走去,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击发。医生来之前,这个早晨平安无事。把医生让进去之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拿本书在客厅门边坐下,从那里能听见书房里所发生的一切。

刚开始她只听到梅蒂维埃的声音,接下来是父亲的,然后两个人一起开始说话,门“啪”地打开了,梅蒂维埃漂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头上蓬着一绺黑发,惊惶失措;老公爵身穿睡衣,头戴睡帽也出现在门口,他双眼下垂,面孔由于狂怒而气得变了样。

“你不懂?”公爵吼道,“可我懂!法国奸细!波拿巴的奴才,奸细!从我家里滚,滚出去,我告诉你!”他把门使劲一摔。

梅蒂维埃耸着肩,走到从隔壁闻声跑来的布里恩小姐跟前。

“公爵身体不好,肝火旺、脑充血,别担心,我明天再来。”梅蒂维埃说完,把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让她别做声,就勿勿走了。

门后传来穿着拖鞋走动的脚步声和吼声:“奸细,叛徒,到处都是叛徒!在自己家里也不得片刻的安生!”

梅蒂维埃走后老公爵把女儿叫来,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到她身上。她错在不该放奸细进来,要知道他说过,告诉过她,让她列了名单,不在名单上的人不让进来。可为什么还让这个恶棍进来呢?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曾说过“有她在我一刻也不得安生,死都不得安生。”

“不,我的姑奶奶,得,分开!这您很清楚,很清楚!我现在再也受不了了,”他说完后就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好像怕女儿能想法给自己宽心似的,他又返回来,尽量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补充道:“您可别以为我这些话是在气头上说的,我很平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必须这样,——得分开,您给自己找个去处吧!”……不过他还是没忍住,愤怒地(这种愤怒只有对所爱的人才会有)挥着拳头向她吼道:

“哪怕有个傻瓜把她娶走也好!”他摔上门,看来自己也很难受,叫来布里恩小姐,这才在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两点钟,被选中的六个人来赴午宴了。他们是著名的拉斯托普钦伯爵,洛普欣公爵携侄儿二人,公爵的老战友洽特罗夫将军,年轻人中有皮埃尔和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他们都在客厅等候老公爵。

近期在莫斯科休假的鲍里斯很想拜见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他设法赢得了老人的好感,使公爵为他破了不接待单身青年的惯例。

公爵家并不是所谓上流社会的交际场,但它是这样一个小圈子,这个小圈子虽然在城里默默无闻,但谁要是在这里受到接待却是极其荣耀的。这一点鲍利斯一周前就已清楚了,当时拉斯托普钦当着鲍利斯的面对叫他在圣尼古拉日吃午饭的总司令说:

“我不能去,这一天我总是去探望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那把老骨头。”

“哦,对,那是啊,”总司令说,“他怎么样?”

高大的老式客厅里摆着旧家具,午宴前聚在这里的这几个人就像是庄重的法庭准备开庭。大家默不做声,即使有人讲话声音也都很低。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进来了,面色严肃,沉默寡言。玛丽娅公爵小姐比平时更显得文静、更胆怯了。客人们都不大情愿同她交谈,因为他们看得出她的心不在他们的谈话上。拉斯托普钦一个人主导着话题,一会儿讲城里的新闻,一会儿讲政治新闻。

洛普欣和老将军偶尔插一两句。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像大法官听汇报一样,只是偶尔哼一下或简短地说两句,表示他在听他们的报告。谈话的基调很清楚,没有人赞同政界的所作所为。大家谈论着那些表明局势越来越糟的事件。不过所有讲述和评论都有一条令人惊讶界限——发言一触及沙皇本人时,便会打住或被阻止。

午餐时话题涉及到了最近的政治新闻,谈到拿破仑占领了奥尔登堡公爵的领地,以及俄罗斯发给整个欧洲各朝廷的反对拿破仑的照会。

“拿破仑对欧洲,就像海盗对待抢掠的船只一样。”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道,这句话他已重复了多次。“各国君主们的姑息与视而不见真是让人惊讶。现在轮到了主教,拿破仑已经明目张胆地要废除天主教教皇,他们还是保持缄默。只有我们的国君对他占领奥尔登公爵的领地表示抗议。就那也是……”拉斯托普钦伯爵打住了话头,察觉到自己再多议论就要过界了。

“他们提议用其它领地来换奥尔登堡公国,”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说,“就像我把农民从童山迁到博古恰罗沃和梁赞的土地上一样,他们也这样驱使着公爵们。”

“奥尔登堡公爵以惊人的坚强平静地承受着自己的不幸,”鲍里斯恭恭敬敬地插了一句。他说这话是因为他从彼得堡来的时候曾有幸见过奥尔登堡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似乎想对他说点儿什么,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认为他太年轻,不必对他说这个。

“我读了关于奥尔登堡事件的抗议,对这个照会糟糕的措词感到惊诧,”拉斯托普钦伯爵用一个人在评论非常熟悉的事情时常用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讲道。

皮埃尔带着一种天真的表情惊奇地看了看拉斯托普钦,不明白为什么照会糟糕的措词会让他不安。

“伯爵,照会怎么写还不都一样?”他说,“如果它的内容有力量。”

“亲爱的,如果有五十万军队,措词优美是很容易的。”拉斯托普钦伯爵说。皮埃尔明白了,为什么照会的措词使拉斯普钦伯爵不安。

“似乎耍笔杆子的多了起来,”老公爵说,“在彼得堡大家都在写,不仅仅是照会,——大家都在写新的法令条文。我的安德留沙在那儿为俄罗斯写了整卷的法令。现在所有人都在写!”他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谈话中断了一分钟,老将军咳了一下,把注意力引向自己。

“诸位听说过最近彼得堡阅兵时发生的事吗?新任法国公使可是丢人现眼了!”

“什么?对,我听说了一点;他当着皇上说了句什么不得体的话。”

皇上让他注意掷弹兵师和分列式,老将军继续道,“好像这个大使一点也没去注意,好像竟敢说在我们法国是不去注意这些琐事的。皇上一句话也没说。在接下来的阅兵式中,据说,陛下一次也没搭理他。”

大家都沉默了:在这种涉及到沙皇本人的事情上,是不能作任何评价的。

“大胆狂徒!”老公爵说。“你们认识梅蒂维埃吗?我刚刚把他从这儿赶出去。他来过这儿,尽管我再三嘱咐谁也不让放进来,他还是被放进来了,”公爵生气地看了女儿一眼说。然后他讲述了和法国医生的整个事情经过和原因,讲了为什么他断定梅蒂维埃是奸细。虽然这些原因并不充分,也不清楚,但谁也没反驳。

热菜之后上了香槟。客人们都从位子上站起身祝贺老公爵。玛丽娅小姐也走到他跟前。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凶狠,将剃得净光、满是皱纹的面颊递给她亲吻。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告诉她,早晨的谈话他没忘,他的决定仍然有效,现在只是看在有客人在场的份上才没对她提起这个。

到客厅去喝咖啡时老人们坐到了一起。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更加活跃了,说出了自己关于即将来临的这场战争的想法。

他说,要是我们还继续寻求同德国人结盟,继续插手因蒂尔西特而卷入的欧洲事务,同波拿巴的战争就不会有好果子。我们不该为支持奥地利或反对奥地利去打仗。我们的整个政治在东方,而对待波拿巴的态度只有一个,那就是巩固的边境和强硬的政治,这样他就永远也不敢像一八〇七年那样越过俄罗斯边境。

“公爵,我们哪能跟法国人打仗呢!”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难道我们可以武装起来对抗我们的导师和上帝吗?看看我们的年轻人,看看我们的这些小姐。我们的上帝——法国人,我们的天堂——巴黎。”

他讲话的声音大了起来,显然为了让大家都能听见。

“法国的服饰,法国的思想,法国的情感!现在将梅蒂维埃拎着脖领子赶了出去,因为他是法国人,是无赖,而我们的太太们却对他趋之若鹜。昨天我参加了一个晚会,那里的五个太太中有三个是天主教徒,神甫允许她们周日在十字布上绣花。而她们自己却几乎是光着身子坐着,就像公共澡堂的招牌一样,恕我说话难听。唉,公爵,再看看我们的年轻人,要是从珍藏馆里把彼得大帝的大棒拿出来,照俄罗斯的方式打断他们的肋骨,那所有的愚蠢想法就会一扫而光!”

大家都不做声了。老公爵微笑地看着拉斯托普钦,赞赏地晃动着脑袋。

“好了,再见吧,阁下!别再生病啦。”拉斯托普钦说完便以他特有的敏捷迅速站起身来向老公爵伸出手。

“再见,亲爱的,您的话像古斯里琴声,总让我听不够!”老公爵握住他的手说道,抬起脸颊让他亲吻。其他人也都随着拉斯托普钦站了起来。

玛丽娅公爵小姐坐在客厅里听着老人们的闲谈和议论,对于听到的东西她一点也不懂。她只是想着客人们有没有发现父亲对她的敌视。她甚至没注意德鲁别茨科伊在整个午餐时对她表现出的特别关注和殷勤,他已经是第三次来他家做客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转向客人中最后一个告别的皮埃尔,她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充满疑虑。老公爵出去后,皮埃尔手拿礼帽,面带笑容地走到她跟前,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能再坐一会儿吗?”他说道,随后便把自己肥胖的身躯往玛丽娅小姐旁的沙发上一倒。

“啊,当然,”她说。“您什么也没看出来吗?”她的眼神在问。

午饭后是皮埃尔心情最好的时候。他望着自己的面前,静静地笑着。

“您认识这个年轻人很久了吗,公爵小姐?”他说。

“哪一个?”

“德鲁别茨科伊”。

“不,不长时间……”

“怎么,您喜欢他吗?”

“嗯,他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您为什么问我这个?”玛丽娅公爵小姐边问,边继续想着早晨和父亲的谈话。

“因为据我观察,通常年轻人从彼得堡来莫斯科度假的目的是为娶一个富有的新娘。”

“您进行了这样的观察?”玛丽娅小姐说。

“是的,”皮埃尔继续笑着说,“这个年轻人现在就是这样行事,哪里有富家女,那里就有他。对他的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现在还在犹豫该向谁发动攻势:您,还是朱丽·卡拉金小姐。他对她也非常用心。”

“他,也去她们那里?”

“去啊,常常去。您知道献殷勤的新招儿吗?”皮埃尔高兴地笑着说,看样子心情不错,很想开个善意的玩笑,为此他常在日记中责备自己。

“不知道。”玛丽娅公爵小姐说。

“现在要讨莫斯科姑娘的喜欢,就必须忧郁,他在卡拉金小姐面前显得特别忧郁。”皮埃尔说。

“真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看着皮埃尔那张和善的面孔,还在不断地想着自己的痛苦。“如果我能下决心把我的一切感受向某个人倾诉一下,那我就轻松了。”她想,“我想这个人正是皮埃尔,他是那么善良、高尚。我将会好过一些,他会给我一些建议的!”

“您,会嫁给他吗?”皮埃尔问。

“啊,我的上帝,伯爵!有些时候,我愿意嫁给任何人,”突然,玛丽娅公爵小姐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哭腔说道,“啊,爱自己亲近的人有时是多么沉重,就觉得……(她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除了痛苦,你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当你知道你无法改变这一点时,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离开,可我能去哪儿呢?”

“您怎么了?公爵小姐?”

可是公爵小姐没能把话说完就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别听我胡说,忘掉我说的这些话吧。”

皮埃尔所有的快乐心境一下子消失了。他关切地询问公爵小姐,请求她说出一切,把自己的痛苦告诉他;但是她只是反复说,请他忘记她所说的话,说她不记得说过什么,说她除了他已经知道的苦恼——安德烈公爵的婚事会惹得他们父子争吵之外,没有别的痛苦。

“您听说过罗斯托夫家吗?”为了转移话题,她问道。“我听说他们快来了。我也天天在等待着安德烈回来。真希望他们在这里见面。”

“那他现在怎么看待这件事?”皮埃尔问,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老公爵。玛丽娅公爵小姐摇了摇头。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离一年的期限只剩几个月了。这事又不可能改变,我只想能在最初的时候帮哥哥一把。我希望他们快点到来。我希望能和她合得来……您早就认识他们,”玛丽娅小姐说,“坦率地告诉我所有真相,这个姑娘怎么样,您觉得她怎么样?但一定要说真话,因为您知道,安德烈冒着多大风险违反父亲的意志,所以我想知道……”

模糊的本能告诉皮埃尔,这些话和要他讲出“所有真相”的反复请求流露出了玛丽娅小姐对自己未来嫂子没有好感,流露出她希望皮埃尔能反对安德烈公爵的选择;但是皮埃尔的回答更多的是他的感受,而不是他的考虑。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您的问题,”他说道,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脸红了,“我压根儿不了解这个姑娘,无法分析她。她很有魅力,至于魅力何在,我也说不清。这就是我能说的关于她的一切。”玛丽娅公爵小姐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是啊,这就是我所期待和担心的。”

“她很聪明?”玛丽娅公爵小姐问。皮埃尔深思起来。

“我想不是的,”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又很聪明。她还称不上是聪明……嗯,不,她很有魅力,再没什么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再次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啊,我真希望能喜欢她!您要是比我先见到她,请您告诉她这一点……”

“我听说他们这几天就到,”皮埃尔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皮埃尔,罗斯托夫家一到她就会与未来的嫂子接近,并尽力让老公爵习惯她。

鲍里斯没能在彼得堡娶到富有的新娘,于是他带着这个目的来到了莫斯科。在莫斯科,鲍里斯在两个最有钱的待嫁女之间犹豫不定,她们是朱丽和玛丽娅公爵小姐。虽然玛丽娅公爵小姐并不漂亮,但是他却觉得她比朱丽更吸引人,他不知为什么会在向玛丽娅小姐献殷勤时感到拘谨。最近一次和她见面时——老公爵的命名日那天——他竭力想同她攀谈以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她总是答非所问,显然是没听他说话。

朱丽正相反,她很乐意接受他的殷勤,虽然是用她自己独有的方式。

朱丽二十七岁。兄弟们去世后她变得非常富有。她现在已完全不漂亮了,但是自己还以为,她不仅漂亮依旧,而且现在比以前更加迷人了。令她产生这种错觉的原因如下:第一,她成了非常有钱的待嫁女;第二点是她的年纪越大,对于男人来讲就越没有危险,男人和她交往就越是自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就可以享受她的晚宴和晚会,参加在她家聚会的活跃团体。十年前,男人会害怕每天去这个有着一个十七岁小姐的人家,害怕会连累她,会牵绊住自己。而现在都大胆地来到她家,每天和她交往时也不像是和一位未出嫁的小姐交往,而像是在和一位没有性别的熟人交往。

这个冬天卡拉金家成了莫斯科最令人愉快、最好客的人家。除了晚会和宴会之外,每天卡拉金家都聚着一大帮人,主要是一些男子,他们在夜里十一点多吃晚饭,然后一直坐到凌晨两、三点。不管是舞会、看戏或游园,朱丽一场都不错过。她的服装总是最时髦的。不过,即使如此,朱丽还是对一切都感到失望,对所有人都讲她不相信友谊,也不相信爱情,更不相信生命中有什么乐趣,她只期待着在“那里”得到安宁。她摆出一副极度失望的样子,好像失恋或者是被人无情的欺骗了。虽然在她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是大家都这样看她,于是她自己也相信在生活中确实经历了不少苦难。这种忧郁却并没有影响她寻欢作乐,也没妨碍年轻人在她那里度过愉快的时光。每一个到她家的客人,都对女主人的忧郁心境表示关注之后便开始社交谈话、跳舞、智力游戏,以及卡拉金家流行的韵诗游戏。只有一部分年轻人,鲍里斯便在其中,会更加深入关心朱丽的忧郁心情,和这些年轻人单独呆在一起她的话便会多一些,给他们看自己的画册,里面全都是一些忧郁的画像、警句和诗。

朱丽对鲍里斯尤为温柔,惋惜他年纪轻轻便对生活失去希望,说她自己经历了许多生活的磨难,要给以友情的安慰,还给他看自己的画册。鲍里斯在她的画册上画了两棵树,并题写了:“乡村的树啊,你们那深色的技丫在我身上洒下幽暗和抑郁。”

在另一个地方他又画了一座坟墓并写道:

“死亡是一种解脱,死亡是一种安宁。

奥!除此之外,痛苦没有别的避难所。”

朱丽说他写的太好了。

“忧郁的微笑里有着某种无边的魅力。”她一字不差地背了一句从书本上抄来的话。

“这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亮,这是忧愁与绝望的过渡,这说明人是可以得到慰藉的。”

对此鲍里斯为她题写了一首诗:

“你是滋润我敏感心灵的毒药,

没有你,幸福便无处寻找,

噢,温柔的忧郁啊,快来把我安慰,

来吧,来安慰我幽暗孤独的苦恼,

再放一点神秘的美妙,

进我潸然落下的泪行。”

朱丽在竖琴上为鲍里斯弹奏最悲伤的小夜曲。鲍里斯给她朗诵《苦命的丽莎》,由于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几次中断自己的朗诵。在各种大的社交场所相遇时,朱丽和鲍里斯都把对方看成是在这冷漠人海中唯一的知己。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经常去卡拉金家,在与朱丽母亲玩牌时,顺便探明会给朱丽什么陪嫁(有奔萨的两个庄园和下城的森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怀着对上帝意志的虔诚感激那把她儿子和富有的朱丽联系在一起的美妙的忧郁。

“我们亲爱的朱丽总是那么迷人,那么忧郁,”她对朱丽说。“听鲍里斯说,他在你们家里得到不少心灵的慰藉。他承受了那么多的失望,而且又是那么的敏感。”她对朱丽母亲说。

“啊,我的朋友,近来我特别依恋朱丽,”她对儿子说,“没法给你形容!再说谁会不喜欢她呢?这简直就是天仙!哎,鲍里斯,鲍里斯!”她停了一下,“我多可怜她的母亲,”她继续道,“刚刚她还给我看了奔萨来的帐目和信件(那儿有他们家非常大的庄园),她,可怜啊!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把她骗得那么惨!”

鲍里斯听着母亲讲话,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他温和地嘲笑着她那点小心计,不过还是把话听完,偶尔还仔细打听奔萨和下城庄园的事。

朱丽早就在等着这个忧郁的崇拜者向她求婚,随时准备接受他;可是鲍里斯对她有一种不能明说的厌恶,厌恶她急于出嫁的心情,厌恶她的装腔作势,此外对于放弃真正爱情的恐惧还让鲍里斯犹豫不决。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了。鲍里斯每天都呆在卡拉金家,每当他独自在心里盘算时,他就劝自己明天就去求婚。但是当着朱丽的面,看着她红红的脸蛋和常常扑满粉的下巴,看着她潮湿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那神色表明她一旦得到婚姻的幸福,她忧郁的心情立刻就会变为做作的狂喜),鲍里斯便无法坚决地说出那句话,尽管他早已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为奔萨和下城庄园的主人,对这些庄园的收入也安排了用场。朱丽看出了鲍里斯的犹豫,有时她会想到他讨厌她,但是女人的那种自我陶醉马上又使她安慰,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爱他会才那么害羞。但是她的忧郁开始变为暴躁,在鲍里斯行期将至时,她采取了果断地计划。就在鲍里斯假期结束的时候,在莫斯科,当然也包括卡拉金家的客厅里出现了阿纳托里·库拉金,于是朱丽忽然抛开了忧郁,变得快活起来,对库拉金很关注。

“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对儿子说,“据可靠消息,瓦西里公爵把儿子打发来就是为了让他娶朱丽。我是那么喜欢朱丽,我为她感到惋惜。你怎么认为,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

一想到自己当了一回傻瓜,在朱丽面前劳心费神地装忧郁,白白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伺候她,一想到已经盘算好、派好用途的奔萨庄园的收入将落到另一个人手里,尤其是愚蠢的阿纳托里手里,鲍里斯便觉得羞辱难当。于是他带着坚决的求婚打算去了卡拉金家。迎接他的是朱丽快乐无忧的样子,她漫不经心地讲述昨天的舞会上是多么快乐,并问他什么时候起程。尽管鲍里斯来是打算向她表白爱意,因此打算态度要温柔些,不过他还是开始愤怒地说起女人的善变来:女人是多么轻易就由忧伤变得快乐起来,女人的心境好坏只取决于对她们献殷勤的人是谁。朱丽被刺伤了,说这是真话,对于女人来讲需要多姿多彩些,总是一个样子,谁都会厌烦的。

“为此我想建议您……”鲍里斯已开了话头,想对他说出恶毒的话,但就在此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令人屈辱的念头:他可能会不达目的、白白浪费了许多气力就离开莫斯科(他在任何事上还从没有过这种情况)。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垂下眼睛,不想看到她那张令人不快、犹豫不决的怒脸,他说:“我来这里完全不是要和您争吵,正相反……”他看了她一眼,想确认一下是否可以继续。她所有的怒气突然都不见了,恳切不安的双眼带着迫不及待的期望注视着他。“我总能够设法少与她见面,”鲍里斯想,“事情既然开了头,就要干到底!”他涨红了脸,抬眼望着她说:“您知道我对您的感情!”已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朱丽的脸充满了兴奋与自我满足;不过她还是要鲍里斯对她说出一切在这种场合该说的话,说他爱她,从未像爱她这样爱过别的女子。她知道,凭着奔萨的庄园和下城的森林她可以提这样的要求,于是她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这对未婚夫妇,再也不提那些向他们投洒阴暗和忧郁的树木,计划着将来在彼得堡布置豪华的住宅,访亲拜友,为隆重的婚礼做了一切准备。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在一月末带着娜塔莎和索妮娅来到了莫斯科。伯爵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来不了,也不能再等她康复了:安德烈公爵随时有可能回到莫斯科;此外还需购置嫁妆,需要出售莫斯科郊外的田产,还要利用老公爵在莫斯科的机会把未来的儿媳妇介绍给他。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的房子没有生火取暖;此外,他们只是短期停留,伯爵夫人又没同来;于是伊里亚·安德烈伊奇决定住在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罗莫娃家,她早就向伯爵表达了这样的盛情。

罗斯托夫家的四辆马车驶进了老马厩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家的院子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一个人住,她的女儿已出嫁,儿子们都在服役。

她身板依然笔直,仍然是那么直截了当地对所有人大声果断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她的存在就是对别人的软弱、欲望和嗜好的指责,她不认可这些东西。一大早,她就穿着棉袄忙家务,逢节就去做日祷,祷告之后便去监狱和牢房,这里有她的一些事务,这些事她谁也没告诉过。而平时,她就穿戴好了在家里接待来自各个阶层的求助者,这些人每天都来她家,然后吃午饭,总有三四个客人在她家享用丰盛可口的午餐。午饭后玩波斯顿牌,晚上让人给她读报纸和新书,而她自己则做点儿编织的活计。她偶尔也破例外出,那就是去拜访城里最重要的几个人物。

罗斯托夫一家到来的时候,她还没睡下。听见前厅门的滑轮吱吱作响,下人把罗斯托夫一家和他的仆人从外面的寒冷中让进屋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带着已垂到鼻子上的眼镜,向后仰着头,站在客厅门口,严肃、生气地望着进来的人。要不是她这个时候关切地吩咐仆人们去安排客人和他们的行李,你会想她是对来客不满,马上就要赶他们走了。

“这是伯爵的东西吗?拿到这儿来,”她指着箱子说,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小姐们的放到这儿,左边。喂,你们在讨好什么!”她朝女仆们喊道。“快把茶炊烧上,胖了点儿,漂亮了,”她拽着风帽把冻得满脸通红的娜塔莎拉到跟前说。“嗨,真冷!快把外套脱了。”她朝打算过来吻她手的伯爵喊道。“冻坏了吧,喝茶时上点罗姆酒!索纽什卡,你好,”她对索妮娅说道,这句法语问候流露出她对索妮娅的态度稍稍有点儿轻视同时又很亲热。

当大家都脱去外衣,稍稍收拾后过来喝茶时,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挨个亲吻了他们。

“你们来了能住在我家,我打心眼里高兴,”她说,“早该来了,”她说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娜塔莎一眼……“老头子在这里,他们天天等着儿子回来。应该,应该和他认识认识。哦,关于这个咱们以后再谈,”她看了索妮娅一眼补充道,那眼神告诉大家她不想当着她的面说这个。“现在听我说,”她转向老伯爵,“你明天有何打算?派人去请谁?申申?”她弯下一根手指,“还有爱哭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两个。她在这儿,和儿子一块。儿子快结婚了!然后是别祖霍夫,对吗?他和妻子在这里,他从她那逃走,而她却跟着追来了。周三他在我这儿吃的午饭。对了,她们嘛,”她指着小姐们,“明天我带她们去伊韦尔教堂,然后去奥伯尔-沙尔美,恐怕你们要全做新的了吧?别照我的样子,现在的袖子——得这样!那天年轻的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小姐到我这儿来,手臂上好像套着两只桶,看起来真可怕。要知道现在啊,一天一个新花样。那你自己有什么事情?”她又严厉地问老伯爵。

“所有事一下子都来了,”老伯爵答道,“要买衣服,还有一个要买莫斯科郊外田产和房子的人。要是您肯帮忙,我找个时间去玛林斯科耶一天,把姑娘们留在您这儿。”

“好啊,好啊,在我这里不会有问题的。在我这儿就像在监护院一样,我会带她们去该去的地方转转,该说的说,该疼的疼,”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说,用大手掌抚着心爱的教女娜塔莎的脸蛋。

第二天早晨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带着小姐们去了伊韦尔教堂和奥伯尔-夏尔玛太太那里,她特别害怕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总是把衣服亏本卖给她,为的是快点把她打发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订好了几乎所有嫁妆。回到家后她把所有的人赶出房间,只留下娜塔莎。她把自己心爱的教女叫到沙发跟前。

“哎,现在咱们谈谈。祝贺你找了好女婿。觅到了一个好样的!我为你高兴:她用手比划了一阿尔申高的距离说,他那么点儿时我就认识他了。”娜塔莎高兴得红了脸。“我喜欢他和他的家人。现在你听我说。你知道的,尼古拉老公爵不大希望儿子结婚,怪老头!当然啦,安德烈公爵不是小孩子,没有他也行,但是违反父亲的意志嫁过去总归不大好。应当和睦,互爱。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能处理好,你要把这事和和气气巧巧妙妙地处理好,那一切都会很好的。”

娜塔莎一声不吭,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还以为她是难为情,而实际上娜塔莎是为别人插手她和安德烈的事情而感到不快。对她来说这件事与世间的任何其它事都不同,在她看来,没有人能够理解它。她爱的只是安德烈公爵一个人,她了解安德烈。他也爱她,他近日就会到来把她带走。她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你看啊,我早就认识他了,还有玛什卡,你的小姑子,我也很喜欢。大姑小姑,骂街泼妇,不过这位小姑连个苍蝇都不得罪。她求我让你们结识。你明天和父亲去看看她,和她好好亲近亲近:你比她年纪小。等你的那位回来了,你和他的妹妹、父亲都已认识,他们都喜欢上你了。是不是?这样岂不更好?”

“是更好,”娜塔莎不情愿地回答。

第二天,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建议,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带着娜塔莎去拜访了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老伯爵在准备这次拜访时心情很不好:他在心里感到害怕。他们最后一次为征集民兵碰面时,伯爵邀请他吃饭,而公爵却因为他没能把人送到而狠狠地训斥了他,对这事伊里亚·安德烈伯爵仍记忆犹新。娜塔莎正相反,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心情非常愉快。“他们不可能不喜欢我,”她想,“大家一直都很喜欢我。只要他们满意,我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愿意去爱他,因为他是他的父亲;爱她,因为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没有理由不喜欢我!

他们来到了位于弗兹德维仁卡街的阴暗的老房子,走进门廊。

“哦,感谢上帝,”老伯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娜塔莎还是发现了父亲在走进前厅时的慌乱,他胆怯地低声问公爵和小姐是否在家。在通报了他们的到来之后,公爵的仆人们有些慌乱。跑去禀告他们到来的仆人被另一个仆人在大厅里拦住了,他们悄声说着什么。一位女仆跑进大厅,也急急地说着什么,并提到了公爵小姐。终于,一位面带怒容的老仆人出来告诉罗斯托夫父女说老公爵不能接待他们,而公爵小姐请他们过去。第一个出来迎接客人的是布里恩小姐,她特别客气地迎接父女俩,带他们到公爵小姐那里。公爵小姐神色激动地跑了出来,惊惶的脸庞满是红斑,她步履沉重,尽量想在客人面前显得自如亲热一些,却是徒劳。玛丽娅公爵小姐第一眼就不喜欢娜塔莎,觉得她穿得太华丽,轻浮活泼,爱慕虚荣。玛丽娅公爵小姐自己并不知道,在她还未见到未来嫂子之前,就由于嫉妒她的美貌、年轻和幸福,嫉妒哥哥对她的爱情,在不知不觉中对她就没有好感。除了对她有无法克服的反感外,此时还有一件事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十分紧张:当下人禀报罗斯托夫父女来访时,老公爵吼了起来,说他不需要他们,要是玛丽娅小姐愿意的话就让她去接待,不让人领他们进去。玛丽娅公爵小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接待罗斯托夫父女,但却一直担心老公爵可别做出什么乖张的举动来,因为罗斯托夫父女的来访让他十分激动。

“哦,亲爱的公爵小姐,我把我的女歌手给您带来了,”老伯爵说着,两脚并齐鞠了个躬,不安地回头张望,似乎担心老公爵可别出来。“我真高兴你们能够认识。可惜呀,可惜公爵的病还没好,”几句寒暄之后他起身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把娜塔莎留在您这儿一刻钟,我去看看安娜·谢苗诺夫娜,就在狗市广场,离这两步远的,然后再来接她。”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想出这个圆滑的小策略,是为了给未来姑嫂留出空间,让她们好好谈谈(后来他对女儿是这么说的),再有就是为了避免和老公爵碰面,他很怕他。他没有对女儿提这个,但是娜塔莎却明白他的这种恐慌与不安,觉得自己很委屈。她为父亲脸红了,更为自己脸红而气恼,她用大胆挑衅的目光看了看公爵小姐,这目光表明她谁也不怕。公爵小姐对老伯爵说她非常高兴,并请他在安娜·谢苗诺夫娜那尽管多待一会儿。于是伊里亚·安德烈伊奇离开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想和娜塔莎单独谈谈,她不安地向布里恩小姐使眼色,可她还是没离开房间,而且大谈莫斯科的各种娱乐和戏剧。娜塔莎因刚才前厅里的慌乱、父亲的不安和公爵小姐不自然的语气感到很委屈,她觉得公爵小姐接待他们是给他们赏脸。因此她觉得一切都令人不快。她不喜欢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她非常难看,虚伪,枯燥无趣。娜塔莎的心忽然一缩,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漫不经心,这使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她更疏远了。两人装模作样地闷谈了五分钟之后,听见穿拖鞋的脚步声走近了。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房间的门打开了,公爵穿着睡衣,戴着白色睡帽走了进来。

“啊,小姐,”他开始道,“小姐,伯爵小姐……罗斯托娃伯爵小姐,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请见谅,见谅……我不知道,小姐。上帝作证,我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才穿成这样来找女儿。”他的话那么做作,特别强调“上帝”一词,以至于玛丽娅公爵小姐站在那里只能垂下眼睛,既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娜塔莎。娜塔莎站起来行了屈膝礼,也不知该做什么。只有布里恩小姐一人愉快地笑着。

“请见谅!请见谅!上帝作证,我不知道,”老爷子嘟哝着,把娜塔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之后出去了。布里恩小姐在他走了以后第一个回过神儿来,谈起了公爵的身体如何不好。娜塔莎和玛丽娅公爵小姐默默地望着对方,谁也没说出自己应该说的话,她们对视的时间越久,彼此的成见就越深。

当老伯爵回来的时候,娜塔莎高兴得有些失礼并急着要走:此刻她几乎恨透了这个干巴巴的老公爵小姐了,她让自己处于那么难堪的场面,和她呆了半个小时她却没提起安德烈公爵。“要知道我不能当着这个法国女人的面首先提起他啊。”娜塔莎想。与此同时,玛丽娅小姐也为此感到很难受。她知道应当向娜塔莎说些什么却没这么做,因为布里恩小姐妨碍了她,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谈起这桩婚事对她来说是如此困难。当老伯爵走出房间时,玛丽娅公爵小姐快步走到娜塔莎跟前,抓住她的手,重重的叹了口气说:“请等一等,我应该……”娜塔莎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好笑地望着玛丽娅公爵小姐。

“亲爱的娜塔莎,”玛丽娅公爵小姐说,“您知道吗,我为哥哥找到了幸福而多么高兴……”她停住了,感觉到了自己的言不由衷。娜塔莎注意到了这个停顿并猜到了原因。

“我觉得,公爵小姐,现在不方便说这个。”娜塔莎表面上很庄重,语气冷漠,但她感到喉咙里满是泪水。

“我都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一出房门她就这样想道。

这天大家等娜塔莎出来吃午饭等了很久,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象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擤着鼻涕抽噎。索妮娅站在身边吻着她的头发。

“娜塔莎,为什么哭?”她说,“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娜塔莎。”

“不,要是你知道,这有多气人……就好像我……”

“别说了,娜塔莎,要知道你并没有错,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吻吻我吧。”索妮娅说。

娜塔莎抬起头,吻了一下朋友的嘴唇,把自己湿漉漉的脸贴在她身上。

“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谁都没有错,”娜塔莎说,“是我的错。这一切太可怕了。啊,为什么他还不来!……”

她红着眼睛出来吃午饭。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知道老公爵是怎样接待罗斯托夫父女的,她装作没看见娜塔莎那沮丧的样子,跟老伯爵和其他客人不停地大声说笑。

这天晚上罗斯托夫一家去看歌剧,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弄的票。

娜塔莎不想去,可又不能拒绝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好意,而且是特地为她安排的。当她穿好衣服,走到大厅等父亲时,她照了

照大镜子,看见自己很漂亮,特别漂亮,于是变得更加忧伤;但这忧伤里却透着甜蜜的爱恋。

“天哪!要是他在这里,我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做什么事情都蠢笨羞怯,而会按照全新的方式,大大方方地拥抱他,依偎在他身上,让他用好奇、探究的眼神望着我,他常这样看我;然后我要让他笑,就像那时候一样笑,而他的眼睛——我现在就能看见这双眼睛!”娜塔莎想道。“他父亲和妹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爱他一人,只爱他,爱他,爱他的脸和眼睛,爱他既男子汉又孩子气的微微笑……不,最好不要去想他,不要去想,忘了吧,这段时间完全忘了他吧,我要受不了这种等待了,我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了。”她从镜子前面走开,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要哭出来。“索妮娅怎么就能够那么平稳、沉静地去爱尼古连卡并能耐心地等那么久呢!”她看着穿戴整齐、手拿扇子走进来的索妮娅想道。“不,她完全是另一种人。我做不到!”

这一刻娜塔莎感到自己是那么温顺柔弱,她在恋爱,也被人所爱,但仅仅知道这一点对她来说是不够的,她需要现在,需要马上拥抱所爱的人,对他说出满腹的情话,也听到他的情话。她坐在父亲身旁,透过结冰的车窗若有所思地望着闪烁的灯火,她感到自己更加多情,更加忧伤了,她忘了是和谁在一起,要去何方。罗斯托夫家的马车汇入了一长串车流之中,车轮碾得积雪吱吱作响,他们在雪地上缓缓而行来到了剧院。娜塔莎和索妮娅提着裙子迅速跳下车,仆人们把老伯爵扶下来,夹在入场的男男女女以及卖海报的人们中间,三个人来到了头排包厢的过道。音乐声从虚掩的门后传了出来。

“娜塔莎,你的头发。”索妮娅小声说了一句。包厢茶房连忙恭恭敬敬地在太太们前面侧身跑过来,打开了包厢门。音乐更加清晰,门内可见一排排灯火辉煌的包厢,里边坐着赤膊露肩的太太小姐,池座里人声嘈杂,观众的制服闪闪发光。一位女士在走进隔壁包厢时妒嫉地看了娜塔莎一眼。帷幕还没有升起,只是奏着序曲音乐。娜塔莎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和索妮娅走进来坐下,她环顾着对面灯火通明的一列列包厢。她很久没有体验这种几百双眼睛望着自己**的肩膀和脖子的感觉了,这使她突然感到既舒服又不快,唤起了她一连串的与这种感觉有关的回忆、愿望和激动。

两位特别漂亮的姑娘——娜塔莎和索妮娅,还有久未在莫斯科露面的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引起了大家普遍的关注。除此之外,大家还都隐约知道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婚约,知道从那时起罗斯托夫一家就住在乡下,安德烈公爵是俄罗斯最出众的未婚郎之一,因此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的未婚妻。

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娜塔莎在乡下变漂亮了。而今天晚上,由于心情激动她显得尤为可爱。她饱满的活力与美丽,加上对周围人表现出的冷漠态度震惊四座。她乌黑明亮的眼睛毫无目标地望着人群,一条纤细的胳膊半**放在包着天鹅绒的栏杆上,显然是无意识地随着序曲的节拍一张一合地揉着海报。

“快看,这是阿列尼娜,”索妮娅说,“好像和她母亲在一起。”

“天哪!那个米哈伊尔·基里雷奇更富态了!”老伯爵说。

“看哪!我们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戴了那么一顶高帽子!”

“卡拉金一家!朱丽,还有鲍里斯跟他们一起。现在可以看出这是一对未婚夫妇了。”

“德鲁别茨伊求婚了!当然,刚刚才知道的,”走进罗斯托夫家包厢的申申说道。

娜塔莎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朱丽。她坐在母亲身旁,壮实的红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娜塔莎知道她脖子上扑满了粉),一脸的幸福。在他们的身后可以看见鲍里斯漂亮的脑袋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正把耳朵凑到朱丽的嘴边,皱眉看着罗斯托夫一家,微笑着对自己的未婚妻说着什么。

“他在说我们,在说我和他的事!”娜塔莎想。“也许因为未婚妻妒嫉我,他正在给她宽心。真是瞎操心!要知道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和我不相干!”

再后一点儿坐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戴着一顶绿色高帽,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气,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包厢里充满娜塔莎特别熟悉和喜爱的那种未婚夫妻相聚的氛围。她转过脸去,早晨拜访老公爵时所受的全部屈辱突然涌上心头。

他有什么权力不认我这门亲事?天哪,最好不要想这件事,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想!她对自己说道,开始打量池座里那些认识的和陌生的面孔。在池座前的正中间,多洛霍夫穿了一身波斯服装,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浓密蓬松的卷发向上耸着。他站在整个剧院最显眼的地方,很清楚自己正吸引着全剧院的注意力,但他悠然自得,就像是站在自己房间里一样。在他周围簇拥着一群莫斯科最出色的青年,而他显然是他们中间的主要人物。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笑着推了推满脸羞红的索妮娅,把她以前的崇拜者指给她看。

“认出来了吗?”他问。“他从哪冒出来的啊,”老伯爵转向申申,“他可是有段时间没露面啦。”

“是没露面,”申申回答,“在高加索待过,后又跑了,据说,给一个波斯王爷当过大臣,在那里打死了国王的兄弟,瞧,为了这个波斯人多洛霍夫全莫斯科的太太小姐们都快发疯了,当然得疯啦。他们开口闭口多洛霍夫,用他的名字赌咒发誓,提起他就像是有人请客吃鲟鱼似的,”申申说。“多洛霍夫和阿纳托里·库拉金这两个人把我们这儿的所有太太小姐都弄得神魂颠倒了。”

隔壁包厢走进一位漂亮太太,她身材高挑,梳着很大一条辫子,**着白嫩丰满的臂膀,脖子上戴着两大串珍珠项链。她把肥大的丝绸衣服弄得沙沙作响,弄了很久才坐好。

娜塔莎不由地朝这脖子、肩膀、珍珠和发型细看了起来,欣赏着美丽的肩膀和项链。娜塔莎第二次看她的时候,这位太太回过头,与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的目光相遇了,她向他笑了笑点头致意。这位便是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皮埃尔的妻子。伊里亚·安德烈伊奇向她探过身说起话来——他认识上流社会所有的人。

“您来很久了吗,伯爵夫人?”他说。“我要去拜访您,一定去,去亲吻您的小手。我是来办事的,这不,还带来了两个小姑娘,都说谢苗诺娃演技无与伦比,”伊里亚·安德烈伊奇说。“彼得·基里洛维奇伯爵从未忘过我们。他在这儿吗?”

“是的,他也想来的,”艾伦说道,仔细地看了看娜塔莎。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重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很漂亮吧?”他小声问娜塔莎。

“太漂亮了!”娜塔莎说,“谁都会爱上她的!”这时,序曲的最后一段和奏响了起来,乐队指挥敲了敲指挥棒,来迟的男宾们走到池座的座位上,幕起了。

幕一升起,包厢和池座里的一切都静了下来。所有人不论长幼,不管是穿制服和燕尾服的先生们,还是袒胸露臂、珠光宝气的女士们都带着贪婪的好奇心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舞台上。娜塔莎也开始看戏。

舞台的中央是平整的木板,两边是用彩色硬纸板做的树木布景,木板后面拉着一块亚麻布。舞台的中央坐着几位穿着白裙子、系着红腰带的姑娘。一个很胖的姑娘,穿着白丝绸裙子,独自坐在一个矮长凳上,凳后钉着一块绿色硬纸板。她们不知在唱什么,唱完一首后,穿白裙子的姑娘走到提词人的小屋旁,这时一位身穿紧身绸裤的男子挂着佩剑走到她身旁唱起歌来,他大腿粗壮,戴着羽毛头饰,不时地摊开双臂。

穿紧身裤的男子一个人唱了一阵,后来姑娘也唱了一阵。再后来两个人都停下来,音乐响起,男子开始用手指敲着白裙姑娘的手,显然在等拍子,要和她合唱。他们又合唱了一曲,剧院里所有的人都开始鼓掌,叫好,而在舞台上扮演情侣的男女演员开始微笑着摊开双手鞠躬致意。

在目前这种沉重的心情下,在乡下住惯了的娜塔莎觉得这一切很古怪,令人惊讶。她跟不上歌剧的节奏,甚至听不见音乐:她只看到彩色的硬纸板和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在明亮的灯光下奇怪地晃动和说唱。她也知道这一切应该表达什么意思,可是这一切显得那么虚假和做作,她一会儿为演员们感到难为情,一会又觉得他们太好笑。她朝四周看了看,看看观众们的脸,想看到自己正体会的那种好笑与迷惑的表情,但所有的面孔都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都流露出一副在娜塔莎看来十分做作的赞赏。“想必就应该这样吧!”娜塔莎想。她时而看看池座里那些油光可鉴的脑袋,时而看看包厢里袒胸露背的女人,特别是她的邻座艾伦,她几乎**着身体,静静地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感受着这洒满整个大厅的明亮灯光,还有由于人多而变的温热的空气。娜塔莎渐渐地进入到一种久违的昏昏欲醉的状态。她已不记得自己是谁,在哪里,面前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想着,脑子里毫无缘由地闪现出一些奇怪的、毫无关联的念头。她一会儿想跳过栏杆到舞台上唱女演员唱的那支咏叹调,一会儿想用扇子碰碰那个坐得离她不远的小老头,一会儿又想凑到艾伦跟前胳肢她。

当舞台上的一切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咏叹调开始的那一刻,入口的门开了,罗斯托夫家包厢那个方向的地毯上响起了一位迟来的男子的脚步声。“这就是他,库拉金!”申申小声说。别祖霍夫伯爵夫人转过身,朝进来的人笑了笑。娜塔莎顺着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位容貌异常漂亮的副官正带着自信而又谦恭的表情朝他们的包厢走来。这位便是阿纳托里·库拉金,早在彼得堡的舞会上她就见过并留意过他。现在他穿一身配着肩章和肩饰的副官服,步伐威武而又有所克制。要不是他那么英俊,要不是他漂亮的脸上那和善得意、快乐的表情的话,这样走路就很可笑了,尽管演出正在进行,但他却高高地昂起洒过香水的漂亮脑袋沿着有点倾斜的地毯走过来,步伐平稳,不慌不忙,马刺和军刀不时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看了一眼娜塔莎,走到妹妹面前,把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搭在包厢的边上,朝她晃了一下头,俯下身,指着娜塔莎问着什么。

“非常,非常可爱!”他说道,显然是在说娜塔莎。这与其说是娜塔莎听到的,不如说是她根据他嘴唇的动作看出来的。然后他走到第一排,在多洛霍夫旁边坐下,友好而又随意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多洛霍夫——那个别人都想讨好的多洛霍夫。他快活地眨了一下眼睛,朝他笑了一下,把脚撑在栏杆上。

“这兄妹俩多像啊!”老伯爵说,“都那么漂亮。”

申申给老伯爵小声地讲起库拉金在莫斯科的一桩风流事,娜塔莎留心地听着,只因为他说过她很可爱。

第一幕结束了,池座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混在一起,开始走来走去。

鲍里斯来到了罗斯托夫家的包厢,非常平淡地接受了祝贺。他眉毛一扬,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向娜塔莎和索妮娅转达了自己未婚妻让她们参加婚礼的邀请,便出去了。娜塔莎和鲍里斯说话时很快活,她面带微笑,风情万种。她祝贺这个自己以前曾爱过的男人新婚幸福。昏昏欲醉的她觉得一切都很平常,十分自然。

几乎**的艾伦坐在她旁边,对所有人都报以同样的微笑。娜塔莎对鲍里斯也这样笑了笑。

艾伦的包厢里挤满了从池座那边涌过来的最有名望、最有智慧的男人们,他们似乎都争着要向世人表明他们认识艾伦。

库拉金在整个幕间休息时都和多洛霍夫站在舞台栏杆前面,望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娜塔莎知道他在谈论她,这让她感到很惬意。她甚至特意侧过身,让他看见她自认为最美的侧面。第二幕开始前,池座里出现了皮埃尔的身影,罗斯托夫一家来莫斯科之后还没见过他。他脸色忧郁,比娜塔莎上次见时更胖了。他谁也不看,走到前排。阿纳托里走到他跟前指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给他讲着什么。看见娜塔莎,皮埃尔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急忙穿过一排排座位朝他们的包厢走来。过来后他用胳膊撑着包厢栏杆,微笑着和娜塔莎谈了很久。在和皮埃尔谈话时,娜塔莎听见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包厢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是怎么的,她听出这是库拉金。她朝那边看了看,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他微微笑着,那赞赏、温柔的眼神直视她的眼睛。娜塔莎觉得自己离他这么近,这样看着他,而且确信他也喜欢自己,而他们又互不相识真是奇怪。

第二幕时,台上有个用硬纸板做的纪念碑,亚麻布上挖的一个洞代表月亮,脚灯的灯罩被吊起,小号和低音提琴奏起了低音,从左右两边出来很多穿黑衣服的人。人们手里拿着好像是短剑的东西挥舞着手臂;接着又跑出来那么一些人,拉那个原来穿白裙、现在又换成蓝裙的姑娘,他们没有立刻把她拉走,而是和她唱了半天后才把她拉走。后台敲了三下铁器,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开始唱祈祷词。这些演出被观众赞叹的叫声打断过几次。

在演这幕戏的过程中娜塔莎每次向池座望去时,都能看见阿纳托里·库拉金,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两眼望着她。看见他对自己如此迷恋,娜塔莎感到很愉快,她没想到这会有什么不妥。

第二幕结束时,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她的胸脯完全袒露着)起身朝罗斯托夫家的包厢这边转过身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招呼老伯爵过去。她毫不理会那些进入她包厢的其他人,亲切的笑着和他攀谈起来。

“请把令媛们给我介绍一下吧,”她说,“全城的人都在盛传她们的可爱,可我却不认识她们。”

娜塔莎站起来给这位艳丽的伯爵夫人行了个屈膝礼,这位光艳四射的美人的夸赞让她很受用,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现在也想成为莫斯科人啦,”艾伦说,“您怎么好意思把这样的珍珠埋在乡下呢!”

别祖霍夫伯爵夫人被称为魅力女人的确是名副其实,她能不假思索就说出一些很随意自然的话,尤其是恭维话。

“不,亲爱的伯爵,请允许我和令媛们说说话吧,我虽然在这儿时间也不长,您也是一样。我会尽力让她们高兴的。还在彼得堡时我就经常听人说起您,想认识您,”她带着自己一贯的迷人微笑对娜塔莎说,“我年轻的侍从德鲁别茨科伊说起过您,您听说了吧,他要结婚了,我丈夫的朋友——博尔孔斯基,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也说起过您。”她说这话时特别加重了语气,以此来暗示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为方便结识,她请求老伯爵允许一位小姐到她的包厢去看戏,于是娜塔莎过去了。

第三幕时,舞台上布置了一座宫殿,里面燃着许多蜡烛,挂着一幅画有长髯骑士的图画。前面站着的大概是沙皇和皇后。沙皇挥了一下右手,看样子有点胆怯,拙劣地唱了几句什么,在深红的宝座上落座。那个开始穿白裙、后来穿蓝裙的姑娘现在只穿一件衬衫,披散着头发,站在宝座一旁。她对着皇后悲伤地唱着,可沙皇还是严厉地一挥手,于是从两边出来一些光着腿的男男女女,大家开始一起跳舞。接下来小提琴奏出欢快激越的声乐。一位光着粗腿和细臂的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后台旁理了理腰带,又回到中间跳起舞来,她用一只脚飞快地拍打着另一只脚。池座里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大声叫好。此后一名男子走到台角,乐队里奏起更响亮的扬琴和小号,这个光腿男子跺着脚高高跃起(这名男子叫迪波尔,凭这份绝活他有六千银卢布的收入)。所有池座里、包厢里和楼座里的人都开始拼命鼓掌,喝彩。男子停了下来,微笑着向四面鞠躬致意。接下来是其他一些光腿的男女们跳舞,一个皇帝伴着音乐吼了句什么,于是大家又开始唱歌。不过忽然又刮起了暴风雨,乐队里又奏起了半音音阶和降了七度音的和弦,大家都跑开了,又把一个演员拉到幕后,幕落了下来。观众中又响起了可怕的喧哗声和噼啪声,大家都欣喜若狂地喊:“迪波尔!迪波尔!迪波尔!”

娜塔莎已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了。她很满足,很高兴,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周围。

“迪波尔跳得棒极了,对吧?”艾伦对她说。

“哦,是的,”娜塔莎回答。

幕间休息时,艾伦包厢的门开了,吹进一股冷气。阿纳托里走了进来,他弓着腰,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我的哥哥。”艾伦不安地把目光从娜塔莎的身上移到阿纳托里的身上。娜塔莎只是把漂亮的小脑袋转向这位美男子,隔着**的肩膀,微微一笑。此时的阿纳托里看上去和从远处看见的一样漂亮,他在娜塔莎身边坐下,说自从在纳雷什金家的舞会上有幸见到她之后,就一直没忘记她,希望再次有幸见到她。库拉金跟女人打交道比在男人群里要显得聪明自然得多。他说话既大胆又自如,让娜塔莎感到又惊又喜的是,在这个大家经常谈论的人的身上她不仅没发现任何可怕的东西,而且恰恰相反,他的笑容十分天真快乐,而且很和善。

阿纳托里·库拉金问了她对演出的感想,给她讲了上次演出时谢苗诺娃摔倒的事。

“您知道吗,伯爵小姐,”他突然向对一位相识很久的熟人一样说道,“我们将举行一次化妆舞会,您应该来参加:会很热闹的。大家都在阿尔哈罗夫家集合。您到时候来吧,真的,好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笑眯眯的眼睛始终不离娜塔莎的脸蛋、脖子和**的手臂,娜塔莎自然知道他很欣赏她,这让她感到很惬意。不过不知什么原因,有他在场,她就感到拘谨,燥热,不自在。不看他时,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肩膀,于是便不由地去截住他的目光,好让他最好能望着她的眼睛。可是望着他的眼睛时,她就惊恐地感到,他和她之间完全没有障碍,没有那种当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总能感到的难为情。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才过了五分钟她就觉得和这个人是如此可怕得亲近。当她转身时,她担心他可别从后面抓住她光溜溜的手臂,可别亲吻她的脖子。他们谈论着最普通的话题,而她觉得他们是那么亲近,她以前和别的男子相处时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娜塔莎看了看艾伦和父亲,似乎在问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艾伦正忙着和一位将军谈话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父亲的目光除了一如既往的“你快乐,我就高兴”之外,什么也没告诉她。

有一刻两人都尴尬地沉默不语,阿纳托里那双有些往外凸起的眼睛平静、固执地盯着她,为了打破这沉默,娜塔莎问起他喜不喜欢莫斯科。娜塔莎刚问完脸就红了。她总觉得自己同他说话是在做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阿纳托里笑了一下,似乎在鼓励她。

“开始时不大喜欢,因为什么能让一个城市令人愉悦呢?这就是漂亮的女子,不是吗?不过现在我非常喜欢了。”说这话时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来参加化装舞会吗,伯爵小姐?来吧,”他说完把一只手朝她的花束伸过去,压低声音道:“您将是最漂亮的!您来吧,亲爱的伯爵小姐,把这花给我作抵押吧。”

娜塔莎不懂他说的话,他自己也一样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她感到在他不清不楚的话里有着不良的企图。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便转过身,装作没听见他说什么。但是她一转过身就想到,他就在身后,离她那么近。

“他在干嘛?不好意思了?生气了?该不该缓和一下?”她问自己。她忍不住回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亲近、自信、亲切温和的笑容征服了她。她直视着他的双眼,也像他一样笑了。这时她再次惊恐地感到,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障碍。

幕又升起来了。阿纳托里从包厢里走了出去,非常平静从容,快活。娜塔莎回到父亲的包厢,她完全顺从了所处的这个世界,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已经完全自然而然了。以前那些关于未婚夫、关于玛丽娅公爵小姐、关于乡下生活的念头再也没有钻进她的脑海,似乎这一切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了。

第四幕出来的是一个魔鬼,他唱着歌,挥着手,直到他脚下的木板被抽走,他掉了下去为止。第四幕演出时,娜塔莎只看到了这些:有种东西令她既兴奋又苦恼,兴奋的原因便是库拉金,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当他们从剧院出来的时候,阿纳托里走过来,叫来了他们的马车,扶他们上车。扶娜塔莎的时候,他握的是她手腕以上的手臂。娜塔莎激动得满脸通红,幸福地看了看他。他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她,面带温柔的微笑。

只是回到家以后,娜塔莎才得以清醒地考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当大家看完戏喝茶时,她忽然想起安德烈公爵,她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当着大家的面满脸通红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天呐!我完了!”她对自己说道,“我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她想。她用双手捂着红通通的脸坐了好久,竭力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可是她既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弄不懂她感觉到了什么。她感到一切都在黑暗之中,含混不清,十分可怕。在那里,在那个灯火辉煌的大厅,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迪波尔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光着大腿在音乐的伴奏下在跳跃,那些姑娘和老人们,还有那几乎**的艾伦面带平静而高傲的笑容兴奋地叫好的地方,——在那里,在艾伦的旁边,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而简单。可是现在,当她一人独处时,这一切却又那么不可理喻。“这是怎么回事?我对他的恐惧又是怎么回事?我现在经历的这种良心折磨又是怎么回事?”

夜里躺在被窝里时,娜塔莎只能对老伯爵夫人一个人讲述她心中的一切。而索妮娅,她知道,一贯严厉认真,对于她的表白,要么根本不理解,要么就会大吃一惊。娜塔莎尽量一个人解决自己的烦恼。

“我是不是不配得到安德烈公爵的爱情了?”她问自己,随即又微笑着自我安慰道:“我真傻,干嘛问自己这个?我怎么了?没什么呀。我什么都没做,没去惹这种事呀。谁也不会知道的,我再也不会见他啦。”她对自己说。“所以,很清楚,什么事也没发生,没什么后悔的,安德烈公爵仍会爱我,爱这样的我。可这样的又是什么样呢?天哪!我的天哪!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呀!”娜塔莎只平静片刻,随后某种本能又告诉她,虽然这一切都是真的,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直觉告诉她,她对安德烈公爵从前的那种纯洁的爱情已不复存在了。她在脑海里又想起了和库拉金所有的谈话,浮现出这位大胆漂亮的男子握住她手时的脸庞、姿式和温柔的笑容。

十一

阿纳托里·库拉金住在莫斯科,是他父亲把他从彼得堡打发来的,因为在那里他每年要花掉两万多卢布,还要借同样数目的债务,这些债主都在向他父亲要钱。

父亲向儿子宣布,只要他去莫斯科给总司令当副官(这差事是他好容易才谋来的),尽力在那里结一门好亲事,他就替他还掉一半的债务,但这是最后一次。他为儿子指定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和朱丽·卡拉金娜作为攀亲的对象。

阿纳托里同意了,便来到莫斯科住在皮埃尔家。皮埃尔一开始不大乐意收留纳阿纳托里,不过后来习惯了,有时还和他一起去参加他的宴会,并且还给他钱,算是借的。

正如申申所说,阿纳托里从来到莫斯科的那一天起,就令莫斯科的所有太太小姐们神魂颠倒,尤其是他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他显然更喜欢茨冈女人和法国女演员,据说他和她们中的红人乔治小姐过从甚密。他从不错过多洛霍夫以及莫斯科其他爱寻欢作乐的人们所举办的任何一场宴会,通宵达旦地喝酒,喝得比谁都多,参加上流社会所有的晚会和舞会。传说他和莫斯科的几个太太有过风流韵事,在舞会上也向某些人献殷勤。但是和小姐们,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们(她们大部分都很丑)他从不接近,因为他两年前结过婚。关于这件事除了他的几位知近的朋友外没人知道。两年前他们团驻在波兰时,一位不大富裕的波兰地主逼着阿纳托里娶了他的女儿。

阿纳托里很快便抛弃了的妻子,答应经常给岳父寄钱,以此换来自己做单身汉的权利。

阿纳托里一直对自己的状况,对自己和他人都很满意。他本能地、全心全意地相信除了现在这种活法外,不可能去过别样的生活,相信自己一辈子从未做过坏事。他从不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也不去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引起什么后果。他坚信,就像鸭子生来就应呆在水里一样,上帝创造了他,就是让他过一年花销三万卢布的日子,就应该在社会上身居显位。他对此深信不疑,看着他,别人也相信了这一点。他们既不拒绝他在上流社会的高层里混,也不拒绝借钱给他,他碰到谁就问谁借钱,而且显然是不会还的。

他不是赌徒,至少从来没想要赢钱,甚至也不会为输钱懊恼。他不爱虚荣,别人怎么想他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也不能指责他追逐名利,他对一切荣誉嗤之以鼻,有好几次毁了前程,惹得父亲动怒。他不吝啬,谁求他都有求必应。他喜欢的只有一个,这就是寻欢作乐和女人,因为按他的逻辑,在这些爱好里没有什么不高尚的东西。而他又根本想不到满足他的这些爱好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后果,就这样,在心里他自认为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人。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流氓和坏蛋,问心无愧地把头抬得高高的。

这些酒徒,这些男性抹大拉的马利亚们,内心深处都潜藏着一种无罪的感觉,这种感觉建立在获得宽恕的希望之上。“她许多的罪赦免了,因为她爱的多;他的一切也能被赦免,因为他找的乐子多。”

这一年,在经历了流亡和波斯漫游之后,多洛霍夫又在莫斯科露面了。他生活奢侈,不是赌搏就是豪饮,与以前彼得堡的老相识库拉金走得很近,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阿纳托里真心实意地喜欢多洛霍夫,因为他聪明而大胆;而多洛霍夫呢,为了吸引有钱的年轻人来加入他的赌博圈子,他需要阿纳托里的名望、门第和关系,他在利用库拉金并拿他消谴,却又让他毫无察觉。除了考虑到库拉金在这些方面能满足他的需要之外,支配别人的意志这一过程本身对于多洛霍夫来讲也是一种习惯、需要和享受。

娜塔莎给库拉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看完演出吃晚饭时,他以十分内行的样子在多洛霍夫面前解析了她的手臂、肩膀、双腿和头发是如何如何的好,并宣称自己决定追求她。至于他的追求会产生什么后果,——阿纳托里不可能去考虑也无从知道,正如他从不知道他的每个行动会产生什么后果一样。

“漂亮是漂亮,兄弟,不过不是给咱们预备的。”多洛霍夫对他说。

“我回头跟妹妹说,让她请她来吃午饭,”阿纳托里说,“怎么样?”

“你最好等一等,等她出嫁以后……”

“你知道的,”阿纳托里说,“我喜欢小姑娘,马上让她晕头转向。”

“你已经在小姑娘身上栽过一次了,”多洛霍夫说,他知道阿纳托里的那次婚姻。“当心点!”

“哼,来两次不行吗!啊?”阿纳托里和善地笑着说。

十二

看过演出的第二天,罗斯托夫一家哪儿也没去,也没人来拜访他们。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背着娜塔莎和她父亲商量着什么。娜塔莎猜想他们在谈论老公爵的事并想着什么对策,这使她既不安又不快。她时刻盼着安德烈公爵回来,这天就两次打发看门人到沃兹德维仁卡去打听他到了没有。可他还没有到。她现在比刚来那几天更难受了。对他的思念煎熬着她,使她忧伤;此外一想起与玛丽娅公爵小姐和老公爵的见面就让她不快,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的恐惧和不安纠缠在一起。她一直觉得,要么他永远不会来了,要么在他来之前她会出点什么事。她无法像从前那样一个人独自长时间平静地想他。一想他,那些有关老公爵、马丽亚公爵小姐、上次看戏,还有关于库拉金的回忆就都纠缠在一起向她袭来。她总是问自己是否有错?对安德烈公爵是否依然忠贞?总是发现自己常常在回想那个激起她心中莫名而又可怕情感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连最小的细节都记得。在家里人看来,娜塔莎比平时更活泼了,可她的内心远非从前那样平静和幸福。

星期天早晨,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邀请客人们去自己教区的莫基里茨圣母升天教堂作日祷。

“我不喜欢那些时髦的教堂,”她说,看起来为自己的自由思想颇为自豪。“不管在哪儿上帝只有一个。我们这儿的神甫很出色,祷告做得体面,这样才崇高,助祭也不错。难道像唱诗班开音乐会,那能有什么神圣可言?我不喜欢,简直是胡闹!”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喜欢礼拜天,很会过礼拜天,周六就把屋子扫洗得干干净净:主仆都不干活,大家穿上节日的盛装,都去做日祷。主人的午餐要加菜,要给大家酒喝,上烤鹅或乳猪。不过全家没有任何东西能比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那张宽大、严肃的脸更能显示出节日的气氛来:在这一天,她的表情总是很庄重。

做完日祷,喝完咖啡,在褪去桌布的客厅里,有人来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报告说马车已经备好,于是她披着出门时的漂亮披肩,严肃地起身宣布说,她要去见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和他谈谈娜塔莎的事。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走后,罗斯托夫家来了夏尔美太太家的一位时装设计师,娜塔莎把自己关在客厅隔壁的房间里试穿新衣服,很高兴能有这种消遣。正当她穿上暂时用粗针缝的还没上袖的新衣,回头照着镜子,看后身是否合适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父亲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热闹;这个女人的声音让她不由脸红起来,这是艾伦的声音。娜塔莎还未来得及脱下试穿的新衣,门就开了。别祖霍夫伯爵夫人身穿深紫色的高领绒长裙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和气、亲切的微笑。

“啊,我迷人的小姐!”她对红着脸的娜塔莎说,“真迷人!不,这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亲爱的伯爵,”她对身后跟进来的伊里亚·安德烈伊奇说。“怎么能老在莫斯科呆着,哪儿也不去呢?不,我不会放过你们!今天晚上乔治小姐要在我那儿朗诵,还有一些人也来,要是您不把您的两位比乔治小姐更迷人的美人儿带来的话,我可就不想认您了。我丈夫不在家,去特维尔了,不然的话我就让他来请您了。一定来啊,一定,别忘了是八点多钟。”女裁缝认识她,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屈膝礼。艾伦对她点了点头,在镜子旁的小沙发椅上坐下来,优雅地把丝绒衣裙上的褶子弄展。她很和气,快活地说个不停,不住地夸赞娜塔莎漂亮。她仔细看了娜塔莎的衣服,称赞了一番,又夸耀了自己用金属细纱做的新衣服,说是从巴黎买的,并劝娜塔莎也做一件。

“对了,您穿什么衣服都漂亮,我迷人的小姐,”她说。

娜塔莎的脸上一直挂着满意的微笑。在这位可爱的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赞美下,她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幸福与舒坦。以前,她一直觉得她是那么高不可攀,那么高傲,而现在却对她如此亲切。娜塔莎高兴了,她觉得自己几乎爱上了这位如此美丽,如此和蔼的女人。反过来说艾伦也是真心真意地欣赏娜塔莎,想让她开心。此外阿纳托里也求她给他和娜塔莎撮合,她就是为了这个来到罗斯托夫家的,给哥哥和娜塔莎撮合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好玩。

尽管她以前在心里曾恼恨过娜塔莎,因为在彼得堡时娜塔莎曾把鲍里斯从她那里夺走,不过她现在已完全不计较这个了,而是一心想要娜塔莎好(她所理解的好)。离开罗斯托夫家时,她把自己的被保护人叫到一边:

“昨天晚上哥哥在我那里吃的午饭——我们差点笑死——他什么也不吃,一直在惦念您,我的小美人儿。他疯狂地,真的是疯狂地爱上了您。”

听了这些话,娜塔莎脸涨得通红。

“脸红了,脸红了,我的小美人儿!”艾伦念叨着。“您一定来啊。如果您爱着谁,我的小美人,这并不能成为羁绊自己的理由。即便您已经许了人家,我相信,您的未婚夫也希望您出去交际,而不是闷死。”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订了亲,也就是说,她和丈夫皮埃尔——那个为人公正的皮埃尔已经说笑过这件事了。”娜塔莎想,“也就是说,这没什么。”于是,又是在艾伦的影响下,过去觉得很可怕的事,现在变得平常而自然了。“她是这么高贵的一位太太,这么可亲可爱,显然是打心眼里喜欢我。”娜塔莎想,“那干嘛不去高兴高兴呢?”娜塔莎一边想,一边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艾伦。

快吃午饭时,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回来了。她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在老公爵那里碰了壁。刚才发生的冲突仍让她不能镇定下来,使她无法平静地讲述事情的经过。对于老伯爵的询问她只回答说一切都很好,明天再讲。得知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到访以及有关参加晚会的邀请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我不喜欢和别祖霍娃打交道,也不建议你和她交往,不过,既然已经应答了,那就去吧,去散散心。”她对娜塔莎又说了一句。

十三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带着两个姑娘去别祖霍夫家。晚会上的人相当多,但是这个圈的人娜塔莎几乎都不认识。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很不满意,他发现来的大都是一些以行为不轨而著称的男男女女。乔治小姐站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被一群年轻人围着。还有几个法国人,其中有梅蒂维埃,自从艾伦到了莫斯科他便成了她家的常客。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决定不坐下来玩牌,寸步不离孩子们左右,等乔治的表演一结束就走。

阿纳托里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罗斯托夫一家,他和老伯爵打过招呼后,马上就走到娜塔莎跟前,跟在她身后。和在剧院时一样,娜塔莎一见到他心里便产生了一种因被他喜欢而感到满足的虚荣,同时也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道德上的障碍而感到恐惧。

艾伦高兴地接待了娜塔莎,大声称赞她的美貌与装扮。他们到后不久,乔治小姐便出去换衣服,人们开始在客厅里摆放椅子,都坐了下来。阿纳托里把一把椅子搬到娜塔莎跟前,想坐在她边上,但老伯爵一直盯着娜塔莎并在她旁边坐下。阿纳托里只好坐在了后边。

乔治小姐一个肩膀上披了件红色的披肩,**的粗臂上现出两个小肉窝。她装腔作势地走到在椅子中间给她留出来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