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部
一
此时在彼得堡的上层,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地上演着鲁缅采夫派、亲法派、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派、皇储派和其他派别之间错综复杂的、像往常一样被宫廷寄生虫们的叫喊声所淹没的斗争。然而,平静的、奢华的、只沉迷于空想和生活虚幻的影像的彼得堡生活一如往昔;由于这种生活景象,让人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意识到面临的危险和俄国人民所处的那种艰难境地。皇上仍旧出朝,舞会照旧举行,法国剧依旧上演,宫廷趣味如旧,人们仍在追逐功名和施展阴谋。只是在最上层为提醒人们关注目前处境的窘迫作过一些努力。人们私下议论,两位皇后在如此困难的局势下所作所为竟截然相反。关心自己所管辖的慈善机构和教育机构安全的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皇太后,命令把所有机构都转移到喀山,而且这些机构的物品都已包装待运。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皇后面对她想要下达什么指示的提问,她以其特有的俄罗斯爱国精神回答说,她不能下达一些有关国家机构的指示,因为这是皇上的事;问到那些能由她个人决定的事,她回答说她会最后一个离开彼得堡。
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波罗金诺会战的那天,安娜·帕甫洛夫娜家举行了晚会,晚会的精彩节目应该是朗读大主教向皇上敬献圣谢尔基圣像时写的一封信。这封信被认为是宗教界抒发爱国主义情怀的言辞典范。这封信要由素以朗诵技巧高超而闻名的瓦西里公爵亲自朗读。(他经常在皇太后面前朗诵)。他朗诵的技巧在于声音洪亮,悦耳动听,总是在悲切的呼喊和温柔的絮语的转换轮回中传达词句的情感,完全不考虑它们的意义,这样一来,读哪句话要大声呼喊,哪句话要亲切絮语,完全是偶然的事。这次朗诵像安娜·帕甫洛夫娜家的所有晚会一样具有政治意义。出席这个晚会的有几个重要人物,要趁机就他们还到法国剧院看戏的行为而羞辱他们一番,激发他们的爱国热情。很多客人都已经到了,但是安娜·帕甫洛夫娜还没有在客厅里看到所有该来的人,也就没有宣布开始朗诵,而是进行着一般的谈话。
这一天成为彼得堡当天新闻的是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病情。伯爵夫人几天前突然病倒,错过了几个能够因她的出席而增光添彩的聚会,还听说她现在不接待任何人,没请常给她看病的彼得堡的几个名医,却相信了一个用某种特殊的新方法为她治疗的意大利医生。
大家都非常清楚地知道,可爱的伯爵夫人的病是由于不便同时嫁给两个丈夫引起的,也知道意大利医生的治疗就是要消除这种不便;但是在安娜·帕甫洛夫娜面前不仅谁都不敢这么想,而且好像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似的。
“听说可怜的伯爵夫人病得很重。医生说是心绞痛。”
“心绞痛?唉,这可是一种可怕的病!”
“听说两个情敌因为她得了这种病而和解了……”
心绞痛一词被人们兴致满怀地重复着。
“据说,那个老伯爵很难过。当医生告诉他病情很危险的时候,他就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唉,这可是个重大损失。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
“你们在说可怜的伯爵夫人吧。”安娜·帕甫洛夫娜走过来说。“我派人去打听过她的健康情况,回复说她已经好些了。啊,毫无疑问,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安娜·帕甫洛夫娜带着嘲弄自己过于兴奋的微笑说。“我们属于不同的阵营,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她怀有应有的敬意。她太不幸了。”安娜·帕甫洛夫娜补充说。
一个冒失的年轻人以为安娜·帕甫洛夫娜的这一席话稍微揭开了伯爵夫人害病的内幕,便放肆地对那种不请名医看病、而让一个可能会使用某些危险方法的骗子给伯爵夫人治病的做法表示惊异。
“您的消息可能比我的准确。”安娜·帕甫洛夫娜突然恶狠狠地责怪起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来。“但是我据可靠消息得知,这位医生既很有学问又有经验。这个人是西班牙王后的御医。”用这样一番话使年轻人无地自容以后,安娜·帕甫洛夫娜朝着正在另外一组人中谈论着奥地利人的比利宾转过身,他皱起脸上的皮肤,看来正要把它舒展开,以便说出俏皮话来。
“我认为这真是太妙了!”他说的是一份外交公文,随同该公文送往维也纳的还有由维特根施泰因——彼得堡的英雄(在彼得堡人们都这样称呼他)缴获的奥地利国旗。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安娜·帕甫洛夫娜问他,并且让大家安静下来听那个她已经知道的俏皮话。
于是比利宾就把由他起草的外交公文原文复述了一遍。
“皇帝送还奥地利国旗,”比利宾说,“那些他在正道以外找到的表示友好却误入歧途的国旗。”比利宾舒展着脸上的皮肤,把话说完。
“妙极了,妙极了。”瓦西里公爵说。
“这也许是华沙大道吧。”伊波利特公爵突然高声说。大家都回过头来看他,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伊波利特公爵也带着愉快而又惊异的神色环顾着自己的周围,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不明白他所说的话有什么含义。他在自己的外交生涯中不止一次发现,这样突然说出来的话往往非常巧妙,于是他随时随地都会说出那些最先溜到他嘴边的话。“也许效果很好呢,”他常常想,“即便不好,他们也会调解好气氛的。”的确,在令人发窘的沉默笼罩着客厅的时候,进来了安娜·帕甫洛夫娜等着的那个缺乏爱国热情的人物,于是她微笑着,用手指作了一个威吓伊波利特的手势,请瓦西里公爵到桌前来,给他拿来两根蜡烛和信稿,请他开始朗读。客厅里静下来。
“至仁至圣的皇帝陛下!”瓦西里公爵严肃地开始朗诵道,他环视一眼听众,仿佛在问是否有人会对此提出反对,但是谁也没有说话。“作为古都的莫斯科,新的耶路撒冷,它将接受自己的基督。”在读到自己的这个词时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像母亲把诚挚的儿女们拥入怀中,透过正在出现的黑暗预见到你的强国的辉煌的荣誉,要欣喜若狂地歌唱:‘和撒那,来者幸福。’”瓦西里公爵用悲悲切切的腔调读完了后面这几句话。
比利宾专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许多人看上去也都胆怯了,似乎在问,他们什么地方做错了?安娜·帕甫洛夫娜像老妇人念道圣餐礼前的祈祷词那样,预先轻声地重复着:“让胆大妄为和厚颜无耻的歌利亚……”她低声说道。
瓦西里公爵接着朗诵:
“让胆大妄为和厚颜无耻的歌利亚从法国边境向俄国各地散布死亡的恐怖吧;俄罗斯大卫温顺的信仰这个投石器会出其不意地击毙嗜血成性者的傲慢的头颅。现将自古衷心捍卫我国利益的圣谢尔基的圣像敬献给皇帝陛下。我担心我体力渐衰会妨碍荣幸让您亲自接见。我像上苍殷切祷告,愿万能的上帝赐福正义的民族并让您美好的愿望得以实现。”
“多么有力!多么好的文笔!”响起对朗读者和写作者的一片赞叹声。安娜·帕甫洛夫娜的客人们受到这些言辞的鼓舞,长时间谈论着祖国的处境,对近日想必就要进行的会战的结果做出种种猜测。
“你们将会看到,”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明天,在皇上生日这天,我们就会得到消息。我有很好的预感。”
二
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预感的确应验了。第二天,在宫廷里为皇帝诞辰举行祷告的时候,沃尔孔斯基公爵被叫出教堂里接收库图佐夫公爵送来的一封信。这是会战当天库图佐夫在塔塔里诺瓦写的战报。库图佐夫写道,俄军没有后退一步,法军的损失远远超过我军,他是在战场上匆匆忙忙写的报告,还没来得及征集最后的战况。这么说来,这是打了胜仗。于是,人们趁还没有走出教堂之际,立刻进行感恩祈祷,感谢上帝的援助和赐予的胜利。
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预感应验了,整个上午城里都洋溢着欢快的节日般的气氛。所有人都认为这次获胜是一次彻底的胜利,某些人已经谈及俘获拿破仑本人、将其废黜并为法国选举新元首的事了。
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处于宫廷生活的环境中,要想使各类事件全面充分地反映出来是很难做到的。公共事件总是在无意间集中到某人的私事上。譬如现在,近臣们的重大乐事主要不在于我们战胜了,而在于这一胜利的消息正是在皇帝诞辰之日传来的。这就像一个意想不到的好礼物。在库图佐夫的战报中也谈到了俄军的伤亡,其中包括图奇科夫、巴格拉季翁、库泰索夫的名字。事件悲惨的一面在这里、在彼得堡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一个事件——库泰索夫的牺牲上面。人人都认识他,皇上宠爱他,他年轻而又帅气。这一天大家见面时都说:
“这事有多么奇妙,刚好祷告的时候来了消息。库泰索夫的死是多大的损失啊!唉,太可惜了。”
“我提到库图佐夫时对你们说什么来着?”瓦西里公爵此刻带着预言者的骄傲说:“我总是说,只有他才能战胜拿破仑。”
但是第二天没有得到军队的消息,于是大家的话里开始透露出忧虑,近臣们因皇帝处于不知情的痛苦中而备受折磨。
“皇上的状况多糟啊!”近臣们说,现在已经不像前天那样过分赞扬库图佐夫,而是指责他,说他是造成皇上焦急不安的原因。瓦西里公爵这一天已经不再夸耀自己赏识的库图佐夫了,而是在谈到这位总司令时保持沉默。此外,这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联合起来想让彼得堡的居民们陷入惊慌和不安:又增加了一个可怕的消息。耶列娜·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猝死于那种曾经让人津津乐道的可怕的疾病。在上流社会的正式场合里,大家都说别祖霍夫伯爵夫人是因可怕的心绞痛发作死的,但是在关系密切的小圈子里则谈论着她死亡的详细情况:西班牙王后的御医给艾伦开的那种疗效很好的药应该小剂量服用;但是因受到老公爵的猜疑和丈夫(就是那个浪荡的皮埃尔)没有给她回信而备受折磨的艾伦,突然大剂量服用给她开的药剂并在痛苦中死去,甚至都没来得及抢救。据说,瓦西里公爵和老公爵本打算揪住意大利人不放;但是意大利人把不幸的死者写的一些日记拿给他们看,他们立刻就放过他了。
大家的话题集中在三件令人悲伤的事情上:皇帝不知战况,库泰索夫牺牲,艾伦死亡。
在库图佐夫报告战况后的第三天,彼得堡来了一个莫斯科地主,于是全城都散布着莫斯科让给了法军的消息。这太可怕了!皇帝的状况会怎么样!库图佐夫是个叛徒,而瓦西里公爵在大家因他女儿去世前来吊唁时,在谈到从前他所称颂的库图佐夫时(他在悲伤中忘记以前讲过的话是情有可原的)说,从这个盲目而又腐朽的老头子那里不可能期望得到另外的结局。
“我只是奇怪,怎么能把俄国的命运托付给这种人。”
暂时这个消息还是非正式的,对此还可以持怀疑态度,但是第二天从拉斯托普钦伯爵那里收到了如下战报:
“库图佐夫公爵的副官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中要求我派遣警官护送部队开往梁赞大道。他说,要遗憾地放弃莫斯科了。皇上!库图佐夫的行为决定着首都和您的帝国的命运。得知要放弃集中体现着俄国的伟大、埋葬着您祖先的遗骨的城市,俄国大地会颤栗的。我会跟随部队撤离,我把一切东西都运走了,我只剩下为我祖国的命运而痛哭了。”
收到这个战报以后,皇帝派沃尔孔斯基公爵给库图佐夫送去如下一封诏书: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公爵!从8月29日起我没有得到您的任何战报。可是从9月1日开始我通过雅罗斯拉夫尔从莫斯科总督那里得到不幸的消息,说您决定率军放弃莫斯科。您本人可以想象得出这个消息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而您的沉默更加令我惊异。随同此信我派去副将沃尔孔斯基公爵,以便从您那里获知军队的状况以及迫使您做出如此令人悲痛的决定的原因。”
三
莫斯科失守后又过了九天,库图佐夫派来的信使才带着放弃莫斯科的正式消息赶到彼得堡。这位信使是不懂俄语的法国人米绍,但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虽然是外国人,但心灵深处却是个俄国人。
皇上立即在石岛宫的办公室里召见了这位信使。在战争以前从未到过莫斯科、而且不懂俄语的米绍,当他带着莫斯科发生大火、火焰照亮了他的道路的消息出现在我们的大仁至圣的君主(他是这样写的)面前时还是动了感情。
虽然米绍先生痛苦的根源与俄国人产生的痛苦的根源不同,但是在被带进皇上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表情如此悲伤,致使皇上立即问他:
“您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是糟糕的消息吗,上校?”
“非常糟糕,陛下,”米绍叹着气垂下眼睛回答说:“放弃莫斯科了。”
“难道不经战斗就丢弃了我的故都?”皇上突然勃然大怒,急促地问道。
米绍毕恭毕敬地转达了库图佐夫托他传达的话——即,在莫斯科城下无法进行战斗,由于只剩下一个选择——要么既损失军队又放弃莫斯科,要么只放弃莫斯科,因此元帅只能选择后者。
皇上没有看米绍,沉默地把话听完。
“敌人进城了?”他问。
“是的,陛下,此时全城已经化为火海。我就是在火光中离开的。”米绍毫不犹豫地说;但是看了一眼皇上以后,米绍为自己这样做感到害怕起来。皇上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急促,他的下唇发起抖来,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立刻被泪水浸湿了。
但是这只持续了一分钟,皇上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在责备自己的软弱。于是他稍稍抬起头,开始语气坚决地对米绍说话。
“我认为,上校,从所发生的一切来看,”他说“上帝要我们做出巨大牺牲……我准备服从他的意志;但是请您告诉我,米绍,在您离开的时候,不经战斗就放弃我的故都的部队情况如何?您是否发现士气低落?”
看到我们的大仁至圣的君主平静了,米绍也放下心来,但是对于皇上这个要求直截了当地回答的直截了当的重要问题,他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好答话。
“陛下,您是否允许我像一个真正的军人那样坦言相告呢?”他为了赢得思考的时间说道。
“上校,我向来这样要求,”皇上说。“什么也别隐瞒,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真相。”
“陛下,”米绍唇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轻松而又恭敬的文字游戏作为答复。“我离开的时候,全军从军官到士兵无一例外地处于巨大的恐惧之中……”
“怎么会这样,”皇上严肃地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我的俄国人会在挫折面前垂头丧气……永远不会!”
这正是米绍期待着的能插入自己的文字游戏的话。
“陛下,”他带着恭敬而快活的表情说道:“他们唯恐陛下出于仁慈决定签订和约。他们急迫地渴望再次战斗,不惜牺牲生命向陛下表明他们对您的无限忠诚。”
“啊!”皇上拍着米绍的肩膀,宽慰而又目光柔和地说,“您让我放心了,上校。”
皇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您请回部队去吧。”他直起全身,打着温和而又庄严的手势对米绍说:“无论您到哪里,都要告诉我们的勇士们,告诉我所有的臣民,当我不剩一兵一卒,我会亲自统领我可爱的贵族和善良的农民,竭尽我国的一切力量战斗。他们远比我的敌人想象的要强大得多……”皇上精神越来越振奋地说,“但是如果天意注定,”他把漂亮、温柔而又充满感情的眼睛望向天空说道,“我朝不能在祖先的王位上继续统治,在竭尽我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以后,到那时我会蓄起胡子(皇上用手指了指胸口),宁愿去和我的最后一个农民吃土豆,也不会决定签署侮辱我的祖国和我心爱的人民的和约,我是看重人民的牺牲的。”皇上用激动的声音说完这番话,突然转过身去,似乎不想让米绍看到涌入自己眼中的泪水,就走到办公室里面去了。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大步走回到米绍跟前,紧紧地握住他的下臂。皇上俊美而又温和的脸变得绯红,眼中燃起坚决和愤怒的光芒。
“米绍上校,不要忘记我在这里对您说的话;我们也许什么时候会愉快地记起这些……拿破仑或者我,”皇帝拍了拍胸膛说,“我们誓不两立,我现在认清了他,他再也骗不了我……”于是皇上皱起眉头沉默起来。听完这些话,看到皇上眼中坚定的神情,米绍——虽然是外国人,但内心深处是俄国人——在这个庄严的时刻感到自己被听到的一切而鼓舞(他自己后来这么说),于是他用下面的话既表达了自己的情感,也表达了他认为自己可以全权代表的俄国人民的情感。
“陛下,”他说,“陛下您此刻是对人民的荣誉和欧洲的生路做出保证。”
皇上点头让米绍离开。
四
在俄国近一半被占领、莫斯科居民逃往边远省份、民兵团一个接一个地奋起保卫祖国的时候,我们这些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当时所有的俄国人,从孩子到成人,都沉浸在那种要牺牲自己、挽救祖国或者为祖国的不幸而哭泣的情绪之中。许多关于那个时代的叙述和描写无一例外地只谈论俄国人的自我牺牲、对祖国的热爱、失望、痛苦和英勇精神。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之所以感觉应该如此,是因为我们从往事中看到的仅仅是那个时代总体上的历史需求,而没有看到当时人们怀有的所有那些个人的符合人性的需求。然而,实际上那些个人的现实需求比总体上的需求重要得多,以至于从来感受不到(甚至根本不会察觉)存在着总体上的需求。当时的大部分人对事态总体发展进程毫不关心,而只沉迷在个人的现实需求中。而这些人是那个时代最有用活动家。
那些试图弄清事态总的发展进程并且怀着自我牺牲精神和英勇气概想参与其中的人,是最没有用的社会成员;他们把一切都看颠倒了,于是他们为了起到效用所作的一切都成为毫无益处的荒诞无稽之谈,例如皮埃尔、马蒙诺夫的组建的抢劫了一些俄国村庄的民兵团,小姐们撕扯的从未送到过伤员那里的绒布团,等等。甚至那些喜欢卖弄聪明和表达感情的人在谈论俄国现状时,话语中也自然而然地或者带有虚假和扯谎的意味,或者带有因任何人都不可能有错的事情而毫无意义地评论和怨恨那些受到指责的人们的痕迹。在历史事件中,最显而易见的是禁止品尝善恶树上的果子。只有毫无意识的活动会带来一些结果,而在历史事件中扮演着角色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它的意义。即便他尝试要弄清楚它,也只会徒劳无功。
对于当时俄国所发生的事件的意义,越是直接参与其中的人就越看不清楚。在彼得堡和远离莫斯科的各个省城,身着民兵制服的男男女女们为俄国和故都而哭泣,都说为此可以牺牲自己,等等;但是在撤出莫斯科的部队里,几乎没有人谈论和想到莫斯科,望着它那被大火烧过的废墟,也没有人发誓要报复法军,他们想的只是接下来要发的三分之一军饷、下一个驻扎地、随军的女商贩马特廖什卡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尼古拉·罗斯托夫没有抱着任何自我牺牲目的,只因战争打起来的时候他恰好在服役,于是意外地长期直接参与了保卫祖国的战斗,所以他看到俄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并未感到悲观失望,也没有得出忧郁的结论。要是问他现在怎样看待俄国目前的处境,那他就会说,他没什么可想的,此事有库图佐夫和其他人在思虑,他会说,他听说民兵团在补充编制,仗可能还要打很长时间,在目前局势下他再过两年不难晋升为团长。
由于他对战事持这种态度,所以在得知派他到沃罗涅什为师部购买作为补充的马匹的消息时,他不但没有因失去参加下一轮战斗的机会而感到难过,反而极为满意,对此他也不隐瞒,他的战友们也都很清楚这一点。
在波罗金诺会战前几天,尼古拉领到了钱和文件,他派出几个骠骑兵先行,然后便乘坐驿站马车赶往沃罗涅什。
只有那些有过这种体验的人,也就是几个月一直处在战争氛围、战斗生活中的人,才能够理解尼古拉从部队及其饲料车、军粮车和野战医院麋集的地区脱身出来而体验到的那种快乐;理解他离开士兵、载货大车、宿营地脏乱的痕迹,看到村庄和农夫农妇、地主的房舍、满是牲口的田野、驿站的房屋和熟睡的驿站长时体验到的快乐。他觉得那么快乐,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切。特别让他长久地惊讶和兴奋的是那些女人,她们年轻、健康,后面都没有跟着十几个穷追不舍的军官,她们也因这个外来的军官和她们开玩笑而感到高兴和快慰。
在这种极其愉快的心情下,尼古拉夜里来到沃罗涅什并住进旅馆,给自己要了长久以来在部队里面享受不到的全部东西,第二天他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穿上很久没有穿过的礼服去见当地的长官。
民兵司令是位文职将军,是一个看起来为自己获得的军衔和职位很得意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神色严厉地(以为这就是军人的本色)接待了尼古拉,意味深长地询问尼古拉,似乎他有权这样做,似乎在评判事态的总的进展,表示赞同或者不赞同。尼古拉心情极好,对此他只是感到好笑。
他从民兵司令那里出来去见省长。省长是一个个子不高、性格开朗的人,十分温和又平易近人。他告诉尼古拉哪些养马场里可以弄到马匹,向他介绍有好马的一个城里的商贩和一个住在离城二十里以外的地主,并且答应会尽力协助。
“您是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的儿子?我妻子曾经和您的母亲很要好。每逢星期四大家都在我这里聚会,今天刚好是星期四,请您不要客气,到我家来吧”省长让他走的时候说。
从省长那里出来,尼古拉直接坐上驿车,带着司务长向二十里外的地主的养马场疾驶而去。在刚到沃罗涅什的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对尼古拉来说都是愉快而又轻松的,并且像常有的那样,当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一切都随人心愿,一帆风顺。
尼古拉要找的那位地主是一位当过骑兵的老鳏夫,他是养马的行家,爱好打猎,家里有一个挂壁毯的接待室,藏有陈年老酒、匈牙利葡萄酒,养着许多好马。
尼古拉三言两语就花六千卢布买下精选出的(像他说的那样)十七匹公马作为补充马匹的样本。吃过午饭,多喝了一点匈牙利葡萄酒,罗斯托夫与已经相互以你相称的地主吻别后,沿着令人十分厌恶的大路,心情十分愉快地往回返,他不时地催促马车夫,以便及时赶到省长那里参加晚上的聚会。
尼古拉换好衣服,往身上洒了些香水,用冷水弄湿头发,然后来到省长家里,虽然稍稍迟了一点,但是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晚来总比不来强。
这不是舞会,也没有说要跳舞;但是大家都知道,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会在击弦钢琴上演奏华尔兹舞曲和苏格兰舞曲,大家也都会跳舞,所有的人都考虑到这一点,就打扮得像参加舞会一样。
一八一二年的外省生活仍旧像以往一样,稍有不同的是,城里因从莫斯科来了许多富有之家而更加热闹,并且也像当时俄国发生的一切事情那样,其中显而易见的是某种特殊的豪放——对什么都无所谓,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满不在乎,不同之处还在于,人们之间那种庸俗的必要的交谈,以前是有关天气和共同的熟人的话题,现在改为谈论莫斯科、谈论军队和拿破仑。
聚到省长家里的人都是沃罗涅什最上层的人物。
女客人很多,有几个是尼古拉在莫斯科的熟人;但是男客人当中没有谁可以和乔治勋章获得者、采购马匹的骠骑兵军官、既温厚和善又受过良好教育的罗斯托夫公爵相提并论。在男人中间有一个被俘的意大利人——他曾是法国军队的军官,尼古拉觉得这个被俘者的出席更加提高了他——一个俄国英雄的意义。这似乎是胜利的标志。尼古拉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觉得大家也都是这样看这个意大利人的,于是尼古拉既保持着尊严又显得很有分寸地对这个军官表示关心。
身着骑兵服、浑身散发着香水味和酒气的尼古拉刚一进门,自己说了一句、也听到别人重复了几遍他说的那句晚来总比不来强,便立刻被大家团团围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他身上,于是他马上觉得自己获得了在外省应该享受到的、一向令他感到愉快的、而在长期失去这种待遇以后现在令他高兴得陶醉了的大家的宠儿的地位。不仅仅是在车站、旅店和地主家的挂壁毯的接待室里,有许多因受到了他的关注而心满意足的仆人;而且在这里,在省长家的聚会上,还有(像尼古拉感觉的那样)数不清的年轻女士和漂亮少女迫不及待地期待尼古拉能够关注她们。女士和少女们向他卖弄风情,老妇人们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张罗着给这个年轻的浪子骑兵说亲,好让他变得稳重起来。在后者当中就有像对待近亲一样招待罗斯托夫、叫他“尼古拉”并以“你”相称省长妻子本人。
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的确开始演奏华尔兹舞曲和苏格兰舞曲,于是舞会开始,尼古拉在跳舞时以自己的娴熟的舞姿使省城的上流社会更为之倾倒。他那独特的无拘无束的跳舞风格甚至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惊异。尼古拉本人也为这个晚上自己的跳舞风格感到有些吃惊。在莫斯科他从来没有这样跳过,甚至会认为这种过于放肆的舞姿是不体面的、有伤大雅的;但是在这里,他感到需要用某种与众不同的东西让大家感到吃惊,他们想必也会认为在首都这是司空见惯的,只是他们在外省还不知道罢了。
整个晚上,尼古拉最为注意的是一个眼睛蔚蓝、体态丰满而又可爱的黄发女子——省城一个官员妻子的身上。罗斯托夫像玩得特别愉快的年轻人那样天真地深信,别人的妻子是为他们而生的,所以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位女士,并且友好地、不动声色地对待她的丈夫,似乎他们虽然没有谈到此事,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也就是尼古拉和这位丈夫的妻子是会交好起来的。但是丈夫似乎并不抱有这种看法,而是竭力面色阴沉地对待罗斯托夫。但是尼古拉的和善与天真是那么无限,使得那位丈夫时而不由自主地受到尼古拉愉快心情的影响。可是到晚会快要结束时,随着妻子的脸色越来越红和情绪越来越兴奋,丈夫的脸色就越来越阴沉和越来越苍白,似乎夫妻两人只有一份兴奋,所以随着它在妻子身上增加,在丈夫身上就减少。
五
尼古拉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微微弯着身子坐在圈椅里,俯身靠近金发女子,对她讲着动听的恭维话。
尼古拉利落地变换着穿着紧腿裤的双腿的姿势,浑身散发着香水味,欣赏着自己旁边的女士和自己以及自己穿着紧腿裤的双腿的优美线条,他对金发女子说,他要在这里,在沃罗涅什,拐走一位女士。
“拐走什么样的女士?”
“优雅迷人的、天使般的女士。她的眼睛(尼古拉朝自己的谈伴看了看)是蓝色的,嘴唇像珊瑚一样,皮肤洁白……”他看着她的双肩,“体态像狄安娜……”
丈夫走到他们跟前,脸色阴沉地问妻子她在说什么。
“啊!尼基塔·伊万内奇,”尼古拉礼貌地站起来说。似乎希望尼基塔·伊万内奇也加入进来和他一起说笑,于是就告诉了他自己要拐走一位金发女子的打算。
丈夫笑得很忧郁,而妻子却笑得很开心。和善的省长夫人带着一副不赞许的神态走到他们跟前。
“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想见你,尼古拉,”她说,那种说到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的语气使罗斯托夫立刻就明白了,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我们走吧,尼古拉。你不是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吗?”
“啊,是的,伯母。是谁要见我?”
“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马利温采娃。她听自己的外甥女说起过你,说你救过她……能猜出是谁吗?……”
“我救过的人可是不少!”尼古拉说。
“你救过她的外甥女博尔孔斯基公爵小姐。她在这里,在沃罗涅什,和她的姨妈在一起。哎哟!脸都红了!怎么,莫非?……”
“我想都没想过,您别说了,伯母。”
“哦,好,好。噢,瞧你!”
省长夫人把他带到一个戴着直筒高帽的又高又胖的、刚刚和本城最重要的人物们打完一局牌的老妇人跟前。这就是马利温采娃,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姨妈,她是一个富有而无子女的寡妇,总是住在沃罗涅什。当罗斯托夫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正站在那里等着玩牌。她严厉而又傲慢地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斥责赢了她的那个将军。
“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她把手伸给他说。“欢迎到我家里做客。”
这位高傲的老夫人和尼古拉谈论了一会儿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她那已故的、显然并不为马利温采娃所喜欢的父亲,向他打听看来也不讨她喜欢的安德烈公爵的情况,之后再次邀请他去她家里做客,然后就让他走了。
尼古拉答应一定去,并且在向马利温采娃告辞时他又一次脸红了。在想到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时候,罗斯托夫总是体验到一种他本人也不理解的羞怯、甚至是畏惧的感觉。
离开的马利温采娃时候,罗斯托夫想回到舞场里去,但是娇小的省长夫人把自己丰满的小手放到尼古拉的袖子上,说她有事要跟他谈谈,就把他带进了休息室,那里的人为了不妨碍省长夫人,立刻都走了出去。
“我说,亲爱的,”省长夫人慈善的小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说,“这刚好和你是天生的一对;想让我给你做媒吗?”
“您说的是谁呀,伯母?”尼古拉问。
“公爵小姐。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说莉莉合适,可我认为不行,——公爵小姐才合适。你愿意吗?我坚信,你的妈妈会表示感激的。没错,多好的姑娘啊,多么迷人!她根本就不那么丑。”
“根本就不丑,”尼古拉像生气似的说,“我,伯母,像一个士兵那样,既不强求什么,也不拒绝什么。”罗斯托夫没来得及想一想要说的是什么,就说了出来。
“那你可要记住:这可不是开玩笑。”
“哪里是开玩笑!”
“是的,是的,”省长夫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是,亲爱的。你对那个金发女子过于殷勤了。她的丈夫怪可怜的,真的……”
“啊,不是的,我们是朋友,”尼古拉心地单纯地说:他想都没有想过,对他而言如此快乐地消磨时光会让谁不快活。
“可是我对省长夫人说了些什么蠢话啊!”吃晚饭的时候尼古拉忽然想道。“她就会开始给我做媒的,那索妮娅怎么办呢?……”于是在和省长夫人告别的时候,当她微笑着再一次对他说:“喂,你可要记着”时,他把她拉到了旁边:
“是这样,跟您说实话,伯母……”
“什么事,什么事,亲爱的;我们到那里坐坐吧。”
尼古拉突然感到非常渴望并且有必要对这个几乎毫不相干的女人说一说自己心里的全部想法(这些想法是他对母亲、姐姐、朋友都不会讲的)。后来尼古拉回想起自己当时没有缘由、不可理喻但对他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坦白内心世界的冲动的时候,他觉得(像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的看法一样)那真是糊涂念头;但是这种坦白的冲动以及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件对他、对他的全家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是这样,伯母。妈妈早就想让我娶一个富有的小姐,但是我对这种想法,对为了钱结婚的想法很反感。”
“哦,是的,我理解。”省长夫人说。
“但博尔孔斯基公爵小姐,则是另外一回事;第一,我对您说实话,我很喜欢她,她很合我的心意,再说,我在那种情况下遇见她以后总是觉得很奇怪,我常常想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尤其是请您想想:妈妈早就有这种想法,但是以前我没有机会见到她,不知怎么会这样:我们没见过面。就是在娜塔莎还是她哥哥的未婚妻的时候我们也没见过,要知道那时候我不能有娶她的想法。想不到在娜塔莎的婚事告吹的时候我遇见了她,然后这一切……是的,就是这样。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也不会说的。只对您说了。”
省长夫人感激地握了握他的胳膊肘。
“您认识我的表妹索菲吗?我爱她,我答应娶她,而且一定要娶她……因此您看,您说的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尼古拉不连贯地红着脸说。
“亲爱的,亲爱的,你怎么这样说呢?要知道索菲什么都没有,可是你自己说过你爸爸的生意很不好。那你妈妈呢?这会让她绝望的,这是第一。再说,索菲,如果她是个有良心姑娘,对她来说这将是什么样的生活?母亲失望,生意惨淡……不,亲爱的,你和索菲都应该明白这一点。”
尼古拉默不作声。他很高兴能听到这样的结论。
“不管怎样,伯母,这是不可能的,”尼古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公爵小姐还会嫁给我吗?再说,她现在还在服丧。难道可以考虑这种事吗?”
“难道你以为我现在就让你结婚。什么事儿都得有个规矩。”省长夫人说。
“您真是个好媒人,伯母……”尼古拉吻了吻她胖乎乎的小手说。
六
玛丽娅公爵小姐和罗斯托夫相遇后来到莫斯科,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侄子和家庭教师,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信中让他们到沃罗涅什找姨妈马利温采娃。搬家的操劳,对哥哥的牵挂,安排新居的生活,新的面孔,对侄子的教育——所有这一切把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的那种类似受诱惑的感情压了下去,这种感情在父亲生病和去世期间,尤其是遇到罗斯托夫以后一直折磨着她。她很悲伤。失去父亲的痛苦在她心里是与俄国的不幸连在一起的,现在在平静的生活环境中度过了一个月以后,她的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她惊恐不安:她的哥哥——她剩下的唯一的亲人正面临危险的想法一直困扰着她。她要操心对侄儿的教育,对此她总是觉得力不从心;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是平和的,这平和源自她意识到她已经抑制住了心中升腾起来的与罗斯托夫的出现相关的个人的幻想和希望。
省长夫人在自己家里举行晚会后的第二天来到马利温采娃家,在和公爵小姐的姨妈谈完自己的计划(她事先声明,虽然在目前情形下不能考虑举行任何订婚仪式,但是总还可以让两个年轻人会会面,让他们相互了解了解)并且得到姨妈的认可后,省长夫人就当着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面谈起罗斯托夫,不停地夸奖他,还说在提到公爵小姐的时候他脸都红了——在这个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体验到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的感觉:因为她内心世界的平和不复存在了,又升腾起各种渴望、怀疑、责备和希望。
从得到这个消息到罗斯托夫来拜访前的那两天里,玛丽娅公爵小姐在不停地考虑她应该怎样对待罗斯托夫。时而她决定在他到姨妈家里来时她不去客厅,因为她穿着重孝不宜见客;时而她又想,在他为她做了那些事情以后这样做未免粗鲁无礼;时而她想道,她的姨妈和省长夫人在她和罗斯托夫身上有某种指望(她们的眼神和话语有时似乎证实了这种猜测);时而她对自己说,只有她自己心术不正才会这样看待她们:她们不会不明白,在她还没有脱去孝服的这种境况下,这样的说媒是对她和对她父亲的悼念的侮辱。玛丽娅公爵小姐设想,如果她出去见他,他会对她说些什么她又怎样回答;可是要么她觉得她设想的这些话过于冷漠,要么意义过于深刻。她最担心的是在与他见面时会发慌,她觉得她一见到他肯定会不知所措,这样就会暴露自己的情感。
但是,星期天做过午间祈祷以后,当仆人到客厅里通报罗斯托夫公爵来拜访的时候,公爵小姐并没有表现出发慌的样子;只是淡淡的红晕浮上她的双颊,两眼闪烁着新的炯炯的光芒。
“您看到他了吗,姨妈?”玛丽娅公爵小姐声音平静地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表面上显得这样平静和自然。
当罗斯托夫走进客厅的时候,公爵小姐低了一下头,似乎是在给客人时间问候姨妈,然后,就在尼古拉朝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用发亮的眼睛迎接他的目光。她面带愉悦的微笑,动作庄重而又优雅地微微欠起身,把细腻柔嫩的手伸给他,然后第一次用一种新的、女性的低沉洪亮的声音说起话来,当时在客厅里的布里恩小姐困惑不解而又惊奇地看着玛丽娅公爵小姐。作为一个最会卖弄风情的女子,她自己在见到要讨他欢心的人时,也不会比玛丽娅公爵小姐应付得更好。
“或者是因为黑色适合她,或者她的确就是这样好看,可我却没有发现。而最主要的是——这种分寸和优雅!”布里恩小姐心里想。
要是玛丽娅公爵小姐此刻能够思考的话,她可能会比布里恩小姐更惊异于她身上发生的变化。从她见到这张亲切可爱的面庞的那一刻起,某种新的生命力量便控制了她,使她违背自己的意愿说话和行事。她的脸从罗斯托夫一进来的那一刻起,立刻变了样。就像挂着彩绘雕花灯笼的墙上的一幅画,它从前看起来是忧郁、阴沉而又毫无意义的艺术作品,但是当灯光点亮以后,它突然变得惊人地美丽: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脸就是这样突然变了样的。在此之前她一直藏于内心的那种纯洁的精神活动,第一次全都显露出来。她内心所有对自己不满的精神活动、她的痛苦、对幸福的渴望、温顺、爱情、自我牺牲精神——这一切现在全都通过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含蓄的微笑、温柔面庞的每一个线条流露出来。
罗斯托夫如此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似乎他了解她的全部生活。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比此前他遇见的所有人都要好,重要的是,也比他本人要好。
他们谈的都些是最普通的而又没有多大意义的话题。他们谈到战争,也像所有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夸大自己对这一事件的担忧,谈到上一次相遇,但是尼古拉极力把话题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他们谈到善良的省长夫人、尼古拉和玛丽娅公爵小姐的一些亲戚。
玛丽娅公爵小姐没有谈到自己的哥哥,只要她的姨妈提起安德烈,她就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上去。看得出,她可以装出关心的样子谈论俄国遭受的不幸,但是哥哥是她最亲最近的人,她不想也不会轻率地谈论他。尼古拉觉察到这一点,就像他以并非自己所具有的观察力洞察到玛丽娅公爵小姐性格中那些只能更加证实他心中那种她是一个特别的、非同寻常的人物的想法的一切特点一样。尼古拉也正像玛丽娅公爵小姐一样,当别人对他谈起玛丽娅公爵小姐,甚至当他想到她的时候就会脸红发慌,但是有她在场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完全轻松自如,说的话也不是事先准备好的那些,而是瞬间想到的和常常恰好想到的一些话。
在尼古拉短暂的拜访中,像有小孩子的地方人们通常做的那样,尼古拉在冷场时便求助于安德烈公爵年幼的儿子,同他亲热亲热,问他想不想当骠骑兵?他把孩子抱起来,高兴地带着他转圈,并且回头看了看玛丽娅公爵小姐。玛丽娅公爵小姐深受感动的、幸福而又羞怯的目光看着在她所爱的男人怀抱里的她所爱的孩子。尼古拉也觉察到了这种目光,并且似乎理解了它的含义,他高兴得脸色绯红,和善快活地亲吻着孩子。
玛丽娅公爵小姐因服丧不便出门,而尼古拉认为常去他们家也不太合适;但是省长夫人还是继续做着媒人该做的事,向尼古拉转达玛丽娅公爵小姐对他的赞扬之辞,反之亦然,并且坚持让尼古拉向玛丽娅公爵小姐表白爱情。为了让他表白,她安排两个年轻人在做日祷前在主教那里约会。
虽然罗斯托夫对省长夫人说他不会对玛丽娅公爵小姐做任何表白,但他还是答应前往。
像在蒂尔西特一样,罗斯托夫并不怀疑大家都认为是好的东西是否真的就好,现在也是这样,在尝试按照自己的理智安排生活与顺从地屈服于环境之间的短暂却又是真正的内心斗争之后,他选择了后者,并且听任那种不可战胜地把他(他感觉)引向某处的力量的摆布。他知道,在许诺了索妮娅以后对玛丽娅公爵小姐表白自己的情感是那种被他称之为卑鄙的行为。他也知道,他是不会做卑鄙之事的。但是他还知道(不是他知道,而是内心深处感受到),虽然现在他听任环境和指导他的人们的摆布,他不但不会做任何愚蠢之事,而且他会做出某种他在生活中还从来没有做过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在他和玛丽娅公爵小姐见面以后,虽然他的生活方式表面上看还是那个样子,但是从前的所有娱乐对他而言都失去了诱惑力,而是常常想到玛丽娅公爵小姐;但
是想到她的时候,从来不会像想他在上流社会上遇到的其他所有小姐一样想她,也不会像长久以来欣喜若狂地想索妮娅那样想她。在想到所有其他小姐的时候,他几乎像所有正直的年轻人一样,总爱把她们想象成未来的妻子,在自己心里中衡量她们是否合乎夫妻生活的所有条件:白色的家常便服,站在茶炊旁边的妻子,妻子的马车,孩子,妈妈和爸爸,他们和她的关系等等,等等,对未来的这些想象给他带来很大的乐趣;但是当他想到大家为他做媒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时候,他从来想象不出未来的夫妻生活会是什么样。即便他尝试着去想象,那么想到的一切也都是不连贯的、虚假的。这只能令他感到不快。
七
在沃罗涅什,关于波罗金诺会战和我军伤亡的可怕消息,以及更为骇人的莫斯科沦陷的消息,人们是在九月中旬获知的。玛丽娅公爵小姐只是从报上得知哥哥受伤以后,在没有任何确切消息的情况下准备去找安德烈公爵,这是尼古拉听别人这样说的(他本人没有见到她)。
得知波罗金诺会战和放弃莫斯科的消息后,罗斯托夫并没有体会到失望、愤怒或者复仇等诸如此类的情感,但是他突然感到在沃罗涅什很无聊和懊丧,也有些羞愧和难堪。他觉得他听到的所有的谈话都是虚假的;他不知道该如何评判此事,可是感到只有在团队里他才会清楚这一切。他急于结束购买马匹的事,常常无缘无故地对自己的仆人和司务长发火。
在罗斯托夫离开前几天,教堂里举行了祈祷俄军能够取得胜利的仪式,尼古拉也前去参加。他站在省长身后不远的地方,做出一副祈祷的庄重样子,心里却想着各种各样事,一直站到祈祷结束。祈祷结束以后,省长夫人把他叫到跟前。
“你看到公爵小姐了吗?”她用头指了指穿着黑衣服站在唱诗班后面的女士说。
尼古拉与其说是根据帽子下面露出的脸部轮廓,不如说是根据那种立刻就充满了他内心的小心谨慎、恐惧、怜惜的感情马上就认出了玛丽娅公爵小姐。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玛丽娅公爵小姐,此时正在离开教堂前划最后的十字。
尼古拉吃惊地看着她的脸。还是他从前见过的那张脸,在脸上还是那种体现出含蓄的内心精神活动的表情;但是现在它完全闪现着另外一种光彩。悲伤、哀求和希望动人地交织在她的脸上。像以前她在场时尼古拉的常有情形那样,他还没等省长夫人建议他到她跟前去,也没有想一想他在这儿,在教堂和她说话好不好、得体不得体,就走到她跟前说他听说了她的痛苦并对她表达了自己深切的同情。她一听到他的声音,脸上立刻燃起了愉快的神色,于是她的脸上既有悲伤同时又有快乐。
“我只想对您说一点,公爵小姐,”罗斯托夫说,“这就是,如果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已经不在人世,那么,作为一个团级指挥官,报纸上应该立刻公布此事。”
公爵小姐看着他,虽然没有理解他的话,但是看到他脸上那种同情她的痛苦表情,她感到很高兴。
“我知道很多例子,中了弹片(报纸上说是榴弹)的伤常常要么立即就致命,要么相反,会很轻。”尼古拉说,“要往好处想,我也相信……”
玛丽娅公爵小姐打断了他的话。
“噢。这真可怕……”她说,却激动得没能把话说完,动作优雅地(像她在他面前做的所有事情一样)低下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跟在姨妈后面走了。
这天晚上尼古拉没有去任何地方作客,而是留在住处,以便和卖马的人结清几笔帐目。当他把事情都做完以后,要想出门已经太晚,但是躺下睡觉还嫌早,于是尼古拉就长时间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思考着自己的生活,这种情形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
玛丽娅公爵小姐在斯摩棱斯克近郊就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当时在那种特殊情形下遇见她,有一段时间母亲给他指出的富有的结婚对象正是她,这些事情令他对她特别关注。在沃罗涅什,在他登门拜访的时候,她给他的印象不仅是美好的,而且是深刻的。尼古拉惊异于他这一次在她身上发现的那种独特的精神美。但是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也并没有因为要离开沃罗涅什而失去与公爵小姐见面的机会而产生惋惜的念头。但是和玛丽娅公爵小姐在教堂里的此次相遇(尼古拉感觉到了这一点)比他预想的更加深刻地印入了他的心里,比他为自己心安而希望的那样更加深刻。这张苍白、清秀、忧伤的脸,这种炯炯的目光,这些沉静又优雅的动作,以及最主要的——在她面容之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深刻而又充满柔情的悲伤,令他担忧,让他同情。罗斯托夫无法忍受在男人们身上看到崇高的精神生活的表情(因此他不喜欢安德烈公爵),他鄙夷地把这称之为脱离实际的夸夸其谈和不着边际的幻想;但是在玛丽娅公爵小姐身上,正是在这种传达出尼古拉排斥的精神世界的深刻的悲伤之中,他感到对他具有无以言表的吸引力。
“应该是一个极好姑娘!就像是天使!”尼古拉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什么我没有自由,为什么我急于对索妮娅许诺呢?”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把两个人进行比较:在一个人的身上,尼古拉不具备的、因此他高度珍视的那种精神天赋是贫乏的,而另一个则是丰富的。他试着想象,如果他是自由的那将会怎样。他会怎样向她求婚,她又会怎样成为他的妻子?不,他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事。他感到不快,可他也无法清楚地想象出任何生活方式。和索妮娅共同生活的未来图画他早就想好了,那一切都简单明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构想出来,他也了解索妮娅的一切;但是,和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未来生活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他不了解她,他只是爱她。
对索妮娅的想法有某种愉快的、闹着玩的成分。但是想到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时候常常感到困难,而且还有些可怕。
“她是怎样祈祷的啊!”尼古拉回想道,“看得出,她的整个心灵都在祈祷。是的,这是那种可以移山倒海的祈祷,我也相信,她的祈祷一定会实现。为什么我不祈求我需要的东西呢?”他想。“我需要什么?是自由,是和索妮娅解除关系。她说的对,”他想起省长夫人的话,“我要是娶了她,除了不幸,不会有任何结果。家里会一团糟,妈妈的痛苦……生意……一团糟,简直糟糕透顶!况且我也不爱她。不是全心全意地爱她。我的上帝!让我脱离这种可怕的、没有出路的境地吧!”突然他开始祈祷。“是的,祈祷可以排山倒海,但是要相信它,不能像我和娜塔莎童年时那样祈求雪能变成白糖,还跑到外面里去尝尝雪是不是真的变成了白糖。不,现在我祈求的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说,把烟斗放到墙角,双手交叉放到胸前,站到圣像前。因想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而深受感动的尼古拉开始祈祷,他很久都没有这样认真祈祷了。他眼含泪水,喉咙哽咽,这时拉夫鲁什卡手里拿着一些文件走进门来。
“傻瓜!进来干什么,又没叫你!”尼古拉迅速地变换着姿势说。
“从省长那里,”拉夫鲁什卡睡眼惺忪地说:“来了一个信使,给您送信。”
“好吧,谢谢,下去吧。”
尼古拉拿起两封信。一封是母亲写的,另外一封是索妮娅写的。他从笔迹上看了出来,就先拆开了索妮娅的信。他刚刚读了几行,脸色就变得煞白,又惊又喜地瞪大了眼睛。
“不,这不可能!”他大声说。他在原地坐不住了,手里拿着信,边读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把信浏览了一遍,然后读了一遍,再读一遍,之后耸起双肩,摊开双手,目瞪口呆地在房间中间站住。刚刚他抱着上帝一定能够实现他的愿望的信心祈求的事情,现在实现了;但是尼古拉对此感到如此惊讶,似乎这是某种非同寻常的事,似乎他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似乎这件事如此快速地实现恰好证明了这并不是他祈求过的上帝的意志,而是一种常见的偶然性。
那个看似无法解开的、束缚着尼古拉自由的结子被索妮娅这封出乎意料的(他是这样觉得)、无缘无故的信解开了。她信上说,最近发生的一些不幸,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的财产的几近全部丧失,公爵夫人多次表达出让尼古拉娶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的愿望,以及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沉默和冷淡——所有这一切促使她决定不再要求他履行诺言,还给他绝对的自由。
“想到我可能会成为对我有恩的这个家庭的痛苦和不和的原因,我心里十分难过。”她写道,“而我爱情只有希望我爱的人幸福这一个目的;因此,我请求您,尼古拉,把自己看成是自由的,但是要知道,无论如何,谁也不会像您的索妮娅那样深深地爱您。”
两封信都是从特罗依查寄来的。另外一封信是伯爵夫人写的。在这封信中,描述了莫斯科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形、他们的撤离、大火以及全部财产的被毁。在这封信中,伯爵夫人还顺便提到安德烈公爵在伤员队伍当中和他们同行。他的伤势有生命危险,不过现在医生说痊愈的希望增加了。索妮娅和娜塔莎像助理护士一样照看着他。
第二天,尼古拉带着这封信去见玛丽娅公爵小姐。无论是尼古拉还是玛丽娅公爵小姐都只字未提“娜塔莎照看着他”这些字眼可能包含的意义;但是由于有了这封信,尼古拉突然和公爵小姐得关系亲密得几乎像亲戚一样了。
第二天罗斯托夫送玛丽娅公爵小姐动身到雅罗斯拉夫尔去,几天以后他自己也回团里去了。
八
索妮娅给尼古拉的那封应验了他祈祷的信,是从特罗依查写来的。写这封信的起因是这样的。让尼古拉娶一位富有小姐的想法让老伯爵夫人越来越痴迷。她知道,索妮娅是此事中最主要的阻碍。而索妮娅最近的生活,尤其是在收到尼古拉那封讲述他在博古恰罗沃与玛丽娅公爵小姐相遇的信以后,在伯爵夫人家里变得越来越难过。伯爵夫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欺辱性地或者无情地暗示索妮娅的机会。
但是在离开莫斯科前几天,对所发生的一切感到心绪烦乱而又激动不安的伯爵夫人把索妮娅叫道跟前,没有责备和强迫她,而是眼含热泪地祈求她,希望她能牺牲自己,希望她能解除和尼古拉的关系,因此来回报这个家庭曾经为她做过的一切。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是不会心安的。”
索妮娅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边哭边回答说,她什么都能去做,她已经豁出去了,但是并没有直接答应,她心里还是下不了决心去做要求她做的事。为了养育自己的家庭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是应该的。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已经成了索妮娅的习惯。她在家里的地位使她只有通过自我牺牲才能表现出自己的尊严,而她习惯而又喜欢牺牲自我。但是,从前在一切自我牺牲行为中她都高兴地意识到,她在牺牲自己的时候,能够在自己和其他人眼中抬高自己的身价,并且更加配得上她一生中最爱的尼古拉;但是现在她的牺牲是要放弃构成了她的牺牲的全部奖赏和生命的全部意义的东西。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苦痛,原来那些曾经对她施恩的人是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她羡慕从来都没有类似的经历、从来都用不着牺牲、而是迫使别人做出牺牲却仍然为所大家宠爱的娜塔莎。索妮娅第一次感到,她对尼古拉平和纯洁的爱情突然之间变为一种热烈的、超越了礼数、德行和教规的感情;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变得心有城府的索妮娅不由自主地用含含糊糊的话来回答了伯爵夫人,此后尽量避免和她交谈,下定决心等待和尼古拉见面,想要在见面时不但不让他自由,而是相反,要把自己和他永远地绑在一起。
罗斯托夫一家在莫斯科逗留的最后几天的忙碌和恐惧,把索妮娅心里那些令她苦恼的想法压了下去。她为忙于具体的事务而暂时不用去想它们而感到高兴。但是当她得知安德烈公爵来到他们家的时候,尽管她对他和娜塔莎满怀真诚的同情,但是一种愉快而又迷信的、似乎是上帝不想让她和尼古拉分开的想法占据了她的身心。她知道,娜塔莎只爱安德烈一个人,而且不会停止对他的爱。她知道,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下重逢的他们会重新相爱,到那时尼古拉会鉴于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而不能娶玛丽娅公爵小姐。虽然在莫斯科的最后几天以及在路上最初几天发生的一切让人感到可怕,但是这种感觉,这种认为上帝在过问她私人生活的想法使索妮娅感到高兴。
在特罗依查修道院,罗斯托夫一家第一次旅途中休息了一天。
在修道院的客房里,给罗斯托夫一家腾出了三个房间,安德烈公爵住其中的一间。这天病人好多了。娜塔莎陪着她。隔壁的房间里,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坐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和前来看望老熟人和施主的修道院院长交谈。索妮娅也在这里,非常想知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在谈论什么的想法使她坐立不安。她倾听从门里传出来的他们的谈话声。安德烈公爵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娜塔莎神色激动地从里面出来,根本没有看到欠身起来和她打招呼并拢起右手宽袖筒的修道院院长,而是走到索妮娅跟前抓住她的一只手。
“娜塔莎,你怎么了?到这儿来。”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走过去接受祝福,于是修道院院长让她求助于上帝和他的信徒。
修道院院长走后,娜塔莎立刻拉着女友的手,带她去了一个没有人的房间。
“索妮娅,是吗?他会活下去吗?”她说。“索妮娅,我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不幸!索妮娅,亲爱的——一切又都像过去一样了。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他不能……因为,因……为……”于是娜塔莎放声大哭起来。
“是的!我知道!感谢上帝,”索妮娅说,“他会活下去的!”
索妮娅和女友一样激动——这既是由于她也在为此担心和痛苦,也由于她有一些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涉及自身利益的想法。她痛哭着,亲吻着娜塔莎,安慰着她。“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她想。两个女友哭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擦干眼泪,走到安德烈公爵的房门口。娜塔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索妮娅和她并排站在半开的门旁。
安德烈公爵高高地躺在三个枕头上。他苍白的脸很安详,双眼紧闭,看得出他的呼吸平稳。
“噢,娜塔莎!”索妮娅突然几乎喊了起来,她拉起表妹的手离开房门口。
“怎么了?怎么了?”娜塔莎问。
“这是,就是,你瞧……”索妮娅面色苍白、双唇颤抖着说。
娜塔莎轻轻关上房门,和索妮娅走到窗旁,还是不明白刚才对她说的话。
“你还记得吗,”索妮娅面带惊恐而又凝重的神情说,“还记得我替你朝镜子里看的事吧……在奥特拉德内村,在圣诞节的时候……,记得我都看到了什么吗?……”
“记得,记得!”娜塔莎睁大了眼睛说,模模糊糊地想起当时索妮娅说看见安德烈公爵躺在那里的一些话。
“记得吗?”索妮娅接着说。“我当时看见了,并且对大家,对你,对杜尼娅莎都说过。我看见他躺在**,”在说到每一个细节的时候她都举起一个手指做着手势,“他闭着眼睛,盖的正是粉红色的被子,双手放在胸前,”索妮娅说,随着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细节的描述,她越发相信她当时看到了这些细节。当时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讲了她脑子里想象的一切;但是当时她杜撰出来的那些细节,像任何其他的回忆一样,眼下在她看来是那么真实可信。她当时说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身上盖的是红色的东西,这些话她仍然记得,但是却坚信当时她说的和看见的是他盖着粉红色的被子,不错,就是粉红色的被子,而且他的眼睛也紧闭着。
“是的,是的,就是粉红色的,”娜塔莎说,似乎现在她也记得,当时说的就是粉红色,并且认为这是预言的最不寻常和神秘之处。
“但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娜塔莎沉思着说。
“啊,我不知道,可这一切多么不寻常啊!”索妮娅抱着头说。
几分钟以后,安德烈公爵按铃叫人,于是娜塔莎就到他那儿去了;而索妮娅感到少有的激动和感动,她留在窗旁,思考着所发生的非同寻常的事。
这天有机会往部队寄信,于是伯爵夫人就给儿子写了信。
“索妮娅,”在外甥女从身旁走过的时候,伯爵夫人从信上抬起头来说:“索妮娅,你不给尼科连卡写信吗?”伯爵夫人低声地、声音颤抖了一下说。在那双疲倦的、透过眼镜看着索妮娅的目光中,她读出了伯爵夫人说这些话的含义。在这种目光中,既有祈求,又有唯恐会被拒绝的担忧,既有对需要做出请求的羞愧,又有如果遭到拒绝就会永远痛恨她的决心。
索妮娅走到伯爵夫人跟前,跪下吻着她的手。
“我写,妈妈。”她说。
这天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现在看到那个预言的神秘应验,让索妮娅变得心软了,她激动万分而又柔情满怀。现在,当她知道由于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之间关系得以恢复,尼古拉就不可能娶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时候,她高兴地感到那种她喜爱和习惯生活于其中的自我牺牲的情绪又回来了。于是她眼含热泪,怀着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的喜悦,她写了那封感人且让尼古拉吃惊的信,在写信的时候,由于泪水模糊了她那毛茸茸的黑眼睛,有好几次被打断。
九
在关押皮埃尔的拘留所里,逮捕他的军官和士兵对他怀有敌意,但是同时也尊敬他。在他们对他的态度中,既有对他到底是什么人的疑问(是否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也有他们仍记忆犹新的与他搏斗中产生的敌意。
但是第二天早晨换班的人来了以后,皮埃尔就感觉到,新的看守们——军官和士兵——对他的看法与逮捕他的那些人的看法已经不同了。的确,对于这个穿着农民长衫的大胖子,第二天的看守们已经不再把他当成拼命与抢劫者和押送士兵搏斗并自鸣得意地说救了一个孩子的活生生的人,而只是把他看作按照上级命令逮捕并关押在这里的第十七个俄国人。如果说在皮埃尔的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则只有他那副毫不畏惧、专注沉思的样子以及一口流利的法语,他能用法语很好地表达思想,这让法国人吃惊。尽管如此,就在那天他们还是把皮埃尔和其他被捕的可疑分子关在了一起,因为一个军官要用原来单独关押他的那个房间。
和皮埃尔关押在一起的所有俄国人,都是最下层的人。他们在认出皮埃尔是贵族老爷以后,都疏远他,更何况他还会说法语。皮埃尔听到他们嘲讽他,感到很伤心。
第二天晚上皮埃尔得知,所有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大概也包括他在内)都要因纵火事件而受到审判。第三天,皮埃尔和其他人被带到一座房子里,那里面坐着一位白胡子法国将军、两个少校以及其他一些手臂上佩戴着武装带的法国人。皮埃尔和其他人一样,被问了他是什么人、到过哪里、目的何在等一些问题,提问用的都是那种克服了人性弱点的准确、毫不含糊的语气,而这种语气通常在审问犯人时才用。
这些问题抛开实际发生事件的实质,并且排除揭示这一实质的可能性,像在法庭上提出的所有问题一样,目的仅仅在于设置一条沟渠,审判者们希望被审判者的回答都沿着它而流动,从而把他引向既定的目的,也就是指控其犯了罪。只要他刚一开始说一些不符合给他定罪这一目的的话,他们立刻就启用沟渠,使水能够朝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流淌。此外,皮埃尔也体验到了被审判者在所有法庭上都能体验到的那种感觉: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他觉得,只有出于宽容或者似乎出于尊敬才采用这种暗设沟渠的巧妙手段。他知道他处于这些人的权力支配之下,只有权力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只有权力才使他们有权要求回答这些问题,也知道他们聚到这里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指控他有罪。因此,由于拥有了权力和定罪的愿望,那么就不需要采用这种提问题和审判的手段了。显然,所有的回答都会被归结为犯有罪责。对于被捕时在干什么的问题,皮埃尔略带伤感地回答说,他正要把一个他从火里救出来的孩子交给他的父母。问他为什么同抢劫者打了起来?皮埃尔回答说,他在保护女人,他说保护受到欺辱的女性是每一个人的职责……他们打断了他的话:这与案情无关。有人看到他在房子着了火的院子里,他为什么在那儿?他回答说,他正要去看看,莫斯科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话又被打断了:说没问他到哪里去了,而是问他为什么站在着火的地方的旁边。问他是什么人?又重复问了他说不想回答的第一个问题。他还是回答说,他不能说出他是谁。
“记下来,这不好。非常不好。”白胡子和红脸膛的将军严厉地对他说。
第四天,祖波夫土堤一带也开始着火。
皮埃尔和另外十三个人被带到克里木浅滩附近一个商人家的马车棚里。在经过一些街道时,皮埃尔被似乎笼罩着全城的烟雾呛得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都是大火。皮埃尔当时还不明白莫斯科被焚烧的意义,因此他惊恐地看着这些大火。
皮埃尔在克里木浅滩附近的一个宅院的马车棚里又度过了四天,在这些天里,他从法国士兵的交谈中得知,所有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每天都在等一个元帅的决定。到底是在等哪个元帅,皮埃尔没能从士兵那里获知。显然,对士兵来说元帅是最高的而又有些神秘的权力环节。
最初几天,也就是九月八日被捕者被第二次带去受审的那天之前,对皮埃尔来说是最难以忍受的日子。
十
九月八日,一个军官来到车棚里的被俘者们面前,从看守对他的必恭必敬的态度来看,这是一个重要人物。这个军官可能是司令部的,他拿着一个名单,点了所有俄国人的名,点到皮埃尔时称他为:那个不愿说自己名字的人。然后,冷漠而又懒散地环视了所有被俘者,命令看守的军官让他们穿戴整齐,然后带他们去见元帅。一个小时以后,来了一连士兵,于是皮埃尔和其余十三人被带到圣母广场。这一天天气晴朗,雨后阳光灿烂,空气极为清新。烟雾已经不像皮埃尔被带出祖博夫土堤的禁闭室那天那样在低空弥漫;而是在清新的空气中像圆柱般升腾着。无论在哪里都已经看不到火光,但是四面八方都有烟柱在升腾,而整个莫斯科,皮埃尔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已经是大火过后留下的瓦砾。到处都能看得见只剩下炉子和烟筒的废墟以及个别被烧焦的石砌房子的残墙断壁。皮埃尔仔细看了看这一片片废墟,已经无法辨认出熟悉的城市街区。某些地方可以看得到几处幸免于难的教堂。没有被毁坏的克里姆林宫及其塔楼和伊万大帝钟楼在远处闪着白光。不远处,新圣母修道院的圆顶快活地闪闪发亮,祈祷前的钟声在这里听起来特别响亮。钟声让皮埃尔想起,这天是星期天,也是圣母诞生的节日。但是似乎没有人庆祝这个节日:到处都是瓦砾废墟,间或遇到的俄国人也都是一些见到法国人就躲开的衣衫破烂、惊恐不安的人们。
显然,俄国人的家园被破坏、被毁掉了;皮埃尔随着这种俄国生活秩序的消灭不由自主地感到,在这个被毁的家园之上建立起一种完全不同却又牢固的法国秩序。他从精神抖擞而又愉快地排着整齐的队列押送他以及其他人的士兵的神情上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迎面而来的坐着一个士兵赶着的双马拉的四轮马车的一个法国重要官员的表情上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左面的场地上传来的军乐的欢快旋律中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尤其是从今天早上来的法国军官照着点名的那个名单上感觉并且明白了这一点。皮埃尔是被一些士兵抓捕的,与其他几十个人一起被带到一个地方,然后又到另一个地方;他们似乎把他忘了,把他和另外一些人混在了一起。但是没有:他在受审时的回答又以命名的方式返回到他身上,被称为那个不愿说自己的名字的人。顶着这个让皮埃尔感到可怕的名字,现在他又被带往某个地方,从押送者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无疑都相信所有其他被捕者和他正是他们所需要的那些人物,要把他们带到应去的地方。皮埃尔觉得自己如同一块落入他不了解的、但却正常运转的机器的轮子之中的微不足道的木片。
皮埃尔和其他犯人被带到圣母广场右侧离修道院不远的带一个大花园的白房子前。这是谢尔巴托夫公爵的住宅,以前皮埃尔常常到这里做客,而现在,他从士兵们的交谈中得知,这里住着元帅埃克米尔公爵。
他们被带到台阶前,然后一个一个地带进屋去。皮埃尔是第六个被带进去的。穿过熟悉的玻璃走廊、穿堂、前厅,皮埃尔被带进一个门口站着一个副官的狭长低矮的书房。
达武元帅戴着眼镜坐在房间尽头一张桌子旁。皮埃尔走到他跟前。达武没有抬眼,显然是在处理放在他面前的某个文件。他仍然眼也不抬地轻声问到:
“您是什么人?”
皮埃尔没有回答,因为他说不出话来。皮埃尔知道达武不单单是一个法国将军;皮埃尔知道达武是一个以残忍出名的人。看着就像一个严厉的教师那样暂时还在忍耐和等待回答的达武的冷漠的面孔,皮埃尔感到每延迟一秒钟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些他在第一次审讯时说过的话,他还下不了决心;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地位,那也是危险而又可耻的。皮埃尔默不作声。但在皮埃尔下定决心说点什么之前,达武微微抬起头,把眼镜推上额头,眯起眼睛并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皮埃尔。
“我认识这个人,”他不慌不忙、冷冷地说,显然是想吓唬皮埃尔。先前从皮埃尔背上升腾起的冷气像钳子一样夹住了他的脑袋。
“您不可能认识我,将军,我从未见过您……”
“他是一个俄国间谍。”达武打断他的话,对早就在屋子里而皮埃尔却没有看见的另外一个将军说。于是达武转过身去。皮埃尔突然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断断续续而又响亮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说起话来。
“不,殿下,”他突然想起达武是一位公爵,就说道:“不,殿下,您不可能认识我。我是一个警官,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莫斯科。”
“你叫什么名字?”达武又问。
“别祖霍夫。”
“谁能向我证明您没有说谎?”
“殿下。”皮埃尔喊了一声,用的不是气恼的声调,而是祈求的语气。
达武抬起眼睛并仔细打量了一下皮埃尔。他们对视了几秒钟,而这种对视的目光救了皮埃尔。在这种目光中,没有了战争和审判的全部因素,只有这两个人之间建立起的符合人性的关系。他们两个在这一时刻里都朦朦胧胧地感受到数不清的事物,并且明白了他们都是人类的子孙,他们是兄弟。
对于从那张个人的案件和生命都用号码表示的名单上抬起头来的达武而言,在看皮埃尔的第一眼中,他只不过是整个事件中的细枝末节;而且达武可以枪杀了他,也不会感到自己干了蠢事;但是现在他已经把他看作一个真正的人了。他想了片刻。
“您如何证明对我说的话是真话?”达武冷冰冰地说。
皮埃尔想起了朗巴尔,就说出了他所在的团、他的姓名以及他所住的街道。
“您不是您说的那个人。”达武又说。
皮埃尔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举出证据来说明自己说的话是真话。
但是此时副官走了进来,向达武报告了点什么。
听到副官汇报的消息,达武突然容光焕发起来,他开始扣衣服上的纽扣。他显然完全把皮埃尔忘了。
当副官提醒他还有犯人的时候,他皱起眉头朝皮埃尔那边点点头,吩咐把他带走。但是要把他带往哪里,皮埃尔不知道:是带回车棚还是带往经过圣母广场时同伴们指给他看的刑场。
他回过头来,看到副官又在询问什么。
“是的,当然。”达武说,但“是的”是什么意思,皮埃尔并不知道。
皮埃尔不记得怎么走的,走了多久,又到了哪里。他处于一种完全没有理智和痴痴呆呆的状态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随同其他人挪动着双脚,直到大家都停下来他才站住。在这段时间里皮埃尔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是谁,到底是谁最终判处他死刑的。不是那些在委员会里审问他的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这样想,而且显然也不可能做出这个决定。也不是那么富有人情味地看着他的达武。要是再有一分钟时间,达武就会明白他们在干蠢事,但是进来的副官阻碍了这一分钟的到来。这个副官显然也并不想做坏事,但是他本可以不进来的。究竟是谁最终处决、杀死、夺走他皮埃尔的生命及其所有的回忆、追求、希望和思考的呢?是谁做出的这个决定?皮埃尔觉得,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做的决定。
这是常规,是各种情况的汇合起来的结果。
是某种常规杀死了他——皮埃尔,夺走他的生命和一切,将他毁灭。
十一
犯人们被押着从谢尔巴托夫公爵家沿着圣母广场、圣母修道院左边一直往下走到立着一根大柱子的菜园里。柱子后面挖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新鲜的泥土,在大坑和柱子旁边一大群人围成半圆站在那里。人群中有一小部分俄国人和许多没有执勤的拿破仑的士兵:穿着各种制服的德国兵、意大利兵和法国兵。柱子左右两侧站着排成队列的穿着佩有红色肩章的蓝制服和短靴、戴着高筒帽的法国兵。
犯人被按照名单上的顺序排列好(皮埃尔是第六个),然后被带到柱子前,几只大鼓突然从两侧敲响,于是皮埃尔觉得他的部分生命随着这鼓声离他而去。他丧失了思考和理解的能力。他只能看和听。他也只有一个愿望——希望那必然要发生的可怕事情能够快点发生。皮埃尔环视着自己的同伴们,仔细打量着他们。
最靠边的两个人是剃了光头的犯人,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浓密蓬乱,肌肉发达,鼻子扁平。第三个人一副仆人模样,四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身体肥胖,长得很壮。第四个是一个农民,相貌英俊,淡褐色的胡子又宽又密,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第五个是一个工人,他肤色发黄,身材瘦小,十八岁左右,穿着长工作衫。
皮埃尔听到法国人在商量怎样执行枪决——是每次一个还是两个?“两个,”一个校官冷漠而又平静地回答说。士兵的队伍调动了一下,看得出大家都在忙着做这件事——然而不像通常忙于去做大家都理解的事情那样,而是忙于快点结束不得不做、却又不愉快和不可理解的事。
一个佩戴着武装带的法国军官走到犯人行列的右侧,用俄语和法语宣读了判决书。
然后两队法国士兵走到犯人跟前,按照军官的指示带走站在边上的两个犯人。两个犯人走到柱子前站住,在行刑者拿来口袋前,他们默默地看着四周,就像受伤的野兽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猎人一样。其中一个人一直在画十字,另一个人搔着后背,嘴唇做出类似微笑的动作。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蒙上他们的眼睛,给他们套上口袋,然后绑在柱子上。
十二个持枪的士兵迈着有节奏的坚定的步伐走出队列,在离柱子八步远的地方站住。皮埃尔转过头去,以免看到就要发生的事。突然听见一阵让皮埃尔觉得比最可怕的雷声还要响的咔嚓声和轰响声,于是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眼前是一团烟雾,几个法国人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地在坑边做着什么。又带走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也是那样,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大家,徒劳地、用目光默默地祈求保护,显然他们不理解也不相信要发生的事。他们无法相信,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也就不理解也不相信可以夺走它。
皮埃尔不想再看下去,就又转过头去;但是似乎又有一阵可怕的爆炸声灌进他的耳朵,随着这响声他看见了一团烟雾、鲜血和那些又在柱子旁边做着什么、用颤抖的双手相互推搡着的法国人的苍白惊惶的面孔。皮埃尔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仿佛在问:这是在干什么?同样的疑问也闪现在与皮埃尔的目光相遇的所有目光中。
在所有俄国人的脸上,在法国士兵们、军官们的脸上,皮埃尔无一例外地看到了他心中正感受着的那种惊悸、恐惧和斗争。“到底是谁最终做出的决定?他们也都像我一样痛苦。究竟是谁?到底是谁?”皮埃尔心里瞬间闪过这样的疑问。
“步兵八十六团,向前走!”有人喊道。站在皮埃尔旁边的第五个人被带走了,——只带走了他一个人。皮埃尔还不知道他获救了,不明白他和其余人被带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陪绑。他越来越恐惧地、既感受不到欣喜也感受不到宽慰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事。第五个是穿着长工作衫的工人。士兵刚一碰到他,他立刻就惊恐地跳起来抓住皮埃尔(皮埃尔颤抖了一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工人走不动了。他被架着拖走了,嘴里还喊着什么。当他被带到柱子前面时,他突然不出声了。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知是明白了叫喊是徒劳的,还是明白了让人不杀他是可能的,他站在柱子旁边,等着和其他人一样被蒙上眼睛,也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用发光的眼睛看着自己周围。
皮埃尔已经不能让自己再回过头去闭上眼睛了。他以及整个人群的好奇心和激动在枪杀第五个人时达到了顶点。这第五个人像其余几个人一样,看起来也是平静的:他翻动着工作衫,用一只光脚蹭着另一只。
当给他蒙眼睛的时候,他自己整理了一下后脑勺上那个勒痛了他的结子;然后,当他被推着往溅满献血的柱子上靠的时候,他往后一仰,由于这个姿势让他不太舒服,他就调整了一下,把双脚放平,顺从地靠在柱子上。皮埃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接着想必是发出了口令,而在口令之后想必是八只枪的射击声。但是不管皮埃尔后来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来他听到过一丝一毫微弱的枪声。他只是看到,不知为什么被绳子绑着的工人的身体突然倒垂下来,看到他的身上有两处流出血来,看到那些绳子因悬挂在上面的身体的重压而松散开来,而那个工人不自然地垂着头和屈着一条腿坐着。皮埃尔跑到柱子前。谁也没有拦他。在工人周围几个惊惶失措、脸色苍白的人在做着什么。一个年老的留着胡子的法国士兵在解绳子的时候下颌直发抖。尸体被放倒了。士兵们笨拙而又慌乱地把他拖到柱子后面,然后推进坑里。
所有的人显然都无疑知道他们是犯罪分子,应该尽快掩盖犯罪的痕迹。
皮埃尔往坑里看了一眼,看到工人双膝朝上贴近头部躺在那里,一个肩膀比另一个肩膀高些,那个高的肩膀则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抽搐着。接着,一锹一锹的泥土撒满了整个尸体。一个士兵气乎乎、恶狠狠而又痛苦地朝皮埃尔喊,让他回去。但是皮埃尔没明白他的话,还站在柱子旁边,也没有人赶他走。
当坑填满后,又响起了口令声。皮埃尔被带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列队站在柱子两边的法国士兵来了一个半转弯,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柱子旁边走过。站在圆圈中间手持空枪的二十四个步兵在队列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又都跑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皮埃尔现在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这些成双成对地跑出圈子的步兵。除了一个人,所有人都归队了。这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戴着歪向后面的高筒军帽,他放下枪,还站在大坑对面他开枪的地方。他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向前走几步又后退几步,以此支撑着自己要倒下去的身体。一个老兵,是个军士,跑出队列,抓住年轻士兵的肩膀把他拖回队伍。俄国人和法国人群开始散去。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这是对他们纵火的教训。”有一个法国人说。皮埃尔回头看了看说话人,看到这是一个士兵,他想对刚才所作的一切寻找一点自我安慰的理由,但是他做不到。于是没有把话说完,他就挥挥手走开了。
十二
这次行刑以后,皮埃尔便被与其他犯人分开,被单独关在一个不大的、破烂不堪而又肮脏的教堂里。
傍晚时负责看守的军士带着两个士兵走进教堂,并且对皮埃尔宣布说他被赦免了,现在要马上去战俘简易营房。皮埃尔没明白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站起来跟着士兵走了。他被带到广场上用烧焦的木板、圆木和薄板搭建起来的临时木板房前,被领进其中的一间。在黑暗中,二十几个各式各样的人把他围在中间。皮埃尔看着他们,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想要从他这里知道什么。他听见了对他说的那些话,但是从中得不出任何结论和判断:他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自己回答了人们问他的那些事,却不去想是谁在听他回答,是否明白他的回答。他看着这些面孔和身形,觉得这些人也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皮埃尔自从看见那些不愿意杀人的人进行可怕的屠杀以后,他心里那根支撑一切、把一切变得鲜活的弹簧突然之间被抽了出去,于是一切都坍堆成没有意义的废物。他心里虽然还不是十分清楚,但是他已经感到他对世界的完美、对人类和自己的精神、对上帝的信仰都破灭了。这种心境皮埃尔从前也体会过,但却从没有现在这么强烈。从前皮埃尔出现过这类怀疑的时候,这些怀疑产生的根源在于自己的过错。那时,皮埃尔内心深处感到要摆脱掉那种失望和怀疑就可以求助于自我。然而现在他觉得,世界在他眼前倒塌成毫无意义的废墟并不是他的罪过。他感到,要想重新相信生活已经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了。
黑暗中一些人围着他站着:大概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感兴趣。人们给他讲了一些事,问了他一些事,然后把他领到一个地方,于是他最终来到一座木板房的角落里,和一些交谈着说笑着的人到了一起。
“我说,兄弟们……那个亲王,此人(他特别加重了‘此人’的语气)……”有人在木板房对面的角落里说道。
皮埃尔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边的干草上,一会儿睁开眼睛,一会儿闭上眼睛。可是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工人那张可怕的、由于纯朴使人觉得特别可怕的面孔,出现那些身不由己的刽子手们由于内心不安而显得更加可怕的面孔。于是他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看着四周。
在皮埃尔旁边,一个矮小的人弯着腰坐着,皮埃尔先是从他的每一个动作中散发出来的浓重的汗味意识到了他的存在。这个人在黑暗中摆弄着自己的双脚,虽然皮埃尔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感到这个人一直在看着他。皮埃尔在黑暗中仔细看了一下,明白了这个人是在脱靴子。而他脱鞋的方式令皮埃尔很感兴趣。
他解开缠在一只脚上的细绳,认真地把它折好,立刻又开始解另外一只脚上的细绳,同时还看着皮埃尔。在一只手挂细绳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开始解另外一只脚上的细绳。他就是用这样有条不紊、一个接着一个的麻利的动作,脱下靴子挂在头顶的木撅上,然后拿出小刀,切割了点什么东西,接着合起刀子,放到用来当枕头的东西下面,然后坐得舒服些,用两只手抱住屈起来的双膝,直接目不转睛地看着皮埃尔。在这些熟练的动作中,在有条理地放到角落的东西中,甚至在这个人身上的气味中,皮埃尔感到某种令人愉快、安心和从容不迫的东西,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您吃了不少苦头吧,老爷?是吧?”那个矮个子的人突然说道。在他悦耳的声音里充满了亲切和纯朴,使得皮埃尔想回答,但他的下颏却颤抖起来,他觉得眼泪就要涌出来了。矮个子在那一刻没有让皮埃尔感到窘迫,用那种令人愉快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唉,小山鹰,别难过,”他带着那种俄国乡下老太婆说话时常有的温和悦耳而又亲切的口吻说:“别难过,老弟,忍过一时,长命百岁!就是这样,亲爱的。我们在这里还活得下去,谢天谢地,没有人欺负。人有坏的也有好的。”他说道,还是在说着话的时候,就麻利地把身体弯到膝盖上,站起来咳嗽着走了。
“喂,机灵鬼,你来了!”皮埃尔听到在木板房的另外一侧响起了那个亲切的声音。“你来了,机灵鬼,还记得我!好了,好了,行了。”士兵推开扑向他的小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包在一块破布里。
“喂,吃点吧,老爷,”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恭敬的语调,打开布包,递给皮埃尔几个烤土豆并且说道,“午饭吃的是稀粥。这些土豆可真是好东西!”
皮埃尔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觉得土豆的味道非常好闻。他谢过这个士兵就吃了起来。
“喂,怎么样?”士兵微笑着说,他又拿起一个土豆,“你要这样吃。”他又拿出折起的小刀,在手掌上把土豆切成均匀的两半,拿出包在布里的盐
并洒在上面,递给皮埃尔。
“这些土豆真好吃,”他再次说道,“你要这样吃。”
皮埃尔觉得,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土豆。
“不,我怎么样都行,”皮埃尔说,“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杀害这些不幸的人!……最后一个才二十来岁。”
“啧,啧,……”矮个子说。“罪过呀,罪过呀……”他又很快地补充道,仿佛他的话总是挂在嘴边,不经意间就会脱口而出似的,他接着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老爷,您怎么留在了莫斯科?”
“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我是无意间留下来的。”皮埃尔说。
“那他们是怎么抓住你的,小山鹰,是从你家里抓来的?”
“不是,我去着火的地方,就是在那里他们抓住我的,把我当成纵火犯审判我。”
“哪里有审判,哪里就有不公。”矮个子插了一句。
“你早就在这里了?”皮埃尔嚼着最后一口土豆问道。
“我吗?是上个星期天从莫斯科的军医院里被抓来的。”
“你是干什么的,是士兵?”
“阿普舍龙团的士兵。我得了寒热病,快要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二十几人住在那里。没有想到,也没猜到。”
“那么,你在这里很烦吧?”皮埃尔问。
“怎么能不烦,小山鹰。我叫普拉东;姓卡拉塔耶夫。”他又补充说道,看来是为了让皮埃尔方便称呼他:“在部队里都叫我小鹰。怎么不烦啊,小山鹰!莫斯科,她是众城之母。看到这一切怎么能不闷得慌。虫子蛀白菜,先把自己害:老人们都这么说。”他很快地补充说。
“怎么,你这是说什么?”皮埃尔问。
“我吗?”卡拉塔耶夫问:“我是说:不是靠我们决断,而是由上帝审判。”他说道,以为是在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他立刻又接着说:“您怎么样,老爷,有领地吗?有宅院吗?这么说来,是很富裕的!有老婆吗?父母老人都健在吗?”他问,虽然皮埃尔在黑暗中看不到,但是他能够感到,士兵在问他这些问题时唇间一定带着压抑着的亲切的微笑。看得出,他因为皮埃尔没有父母,尤其是没有母亲而感到难过。
“妻子可以和你商量事儿,丈母娘可以殷勤地款待你,但是都没有亲娘亲,”他说。“那么,有孩子吗?”他接着问。皮埃尔否定的回答看来又使他难过,于是他急忙补充说:“没什么,人还年轻,上帝保佑,会有的。只是要和睦相处……”
“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皮埃尔不由自主地说。
“唉,你这个好人,”普拉东反驳说。“对讨饭和坐牢永远都不要厌烦。”他坐得更舒服些,咳嗽了一下,看来准备要讲很长一段话。“不错,亲爱的朋友,我还在家的时候,”他开始讲了起来。“我们所在的领地很富,地很多,庄稼汉们过的很好,我们家,谢天谢地,也是一样。我们家七口人,父亲也下地干活。我们过得很好。都过得像真正的基督徒。可是发生了一件事……”于是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就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讲了他到别人家的林子里砍柴,落到了看林人手中,被打了一顿,判了罪,然后被送去当了兵。“你看,小山鹰,”他用笑得变了调的声音说,“以为是祸,其实是福!要不是我犯了罪,弟弟就得去。可是弟弟家有五个小孩子,而我,你看,家里只剩下一个老婆。有过一个女孩子,还是我当兵以前上帝就把她接去了。我请假回去过,我告诉你吧。我一看——他们比以前生活的还好。满院子都是牲口,婆娘们都留在家里,两个弟弟出去赚钱。只有米哈伊洛,他还小,留在家里。父亲也说:‘对我来说,所有的孩子都一样:不管咬哪个指头都会疼。要不是当时普拉东被抓走了,米哈伊洛就得去了。’他把我们都叫过去,你信吧,让我们站在圣像前。他说,米哈伊洛你过来,你要向它深深地鞠躬,你,媳妇,也要鞠躬,孙子孙女也要鞠躬。你们明白吗?他说。你瞧,亲爱的朋友,劫数难逃。而我们总是什么事都指责:这个不好,那个不妙。我们的幸福,老弟,就像网里的水:你拉拉它——满满的,可是拖上来——什么都没有。就是这样。”说到这儿,普拉东在干草上换了一下位置。
沉默了一会儿,普拉东站了起来。
“怎么样,我想你要睡了吧?”他说完就很快地开始画十字,一边说道:
“主,耶稣基督,圣徒尼卡拉,弗罗拉和拉夫拉,主耶稣基督,圣徒尼卡拉!弗罗拉和拉夫拉,主耶稣基督——怜悯我们,保佑我们!”他祈祷完,深深鞠了一躬,站起来叹了口气,又坐回到干草上。“要这样。主啊,把我像石头一样举起,像面包一样放下。”他说完就把外衣盖在身上躺下了。
“你这是在念什么祈祷词?”皮埃尔问。
“啊?”普拉东说(他刚刚已经睡着了)“念什么?我向上帝祷告。难道你不祷告吗?”
“不,我也祷告,”皮埃尔说。“可你为什么念:弗罗拉和拉夫拉呢?”
“当然要念了,”普拉东很快地回答说,“现在是马节。牲口也要爱惜。”卡拉塔耶夫说。“瞧,机灵鬼,缩成一团啦。暖和了吧,小狗崽,”他用手摸了摸躺在腿边的狗说道,然后又翻了个身,立刻就睡着了。
从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哭声和叫喊声,透过木板房的缝隙看得见火光;但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