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

尾声_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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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第一部

一八一二年之后又过了七年。欧洲汹涌澎湃的历史之海已经平息。它似乎沉寂了,但推动人类进步的神秘力量(这力量神秘,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们运行的规律)还在继续运行。

尽管历史之海表面看来静止不动,人类活动却像时间一样从未停息。各式各样团体的组建和消亡,各个国家的成立与解体,各个民族的迁徙或流亡,促成这一切的因素都在潜滋暗长。

历史之海滚滚的波涛不像以前,从此岸阵阵涌向彼岸,而是在深处翻腾。历史人物也不像以前,被历史的波涛从此岸卷向彼岸,现在似乎只在漩涡里打转。他们领导群众运动,以前是靠指挥军队,发布宣战、出征、作战的命令,现在则通过广泛运用政治外交手腕、制定法律、签署条约等等。

历史学家把历史人物的这种活动称之为反动。

在历史学家看来,历史人物是造成他们所指的反动的原因,在叙述这些人的活动时,总要表示严厉地谴责。当时所有的知名人士,从亚历山大、拿破仑到斯塔尔夫人、福季、谢林、费希特、夏多布里昂等人,在他们严厉的责难面前要么被证实无辜,要么被宣判有罪,这取决于知名人士在进步或反动中所起的作用。

他们认为,俄罗斯这一时期也出现了反动,这反动的罪魁祸首就是亚历山大一世,就是他们称之为自由主义倡导者和俄罗斯救世主的那个人。

在俄罗斯现行出版的书籍里,从中学生到有学问的历史学家,没有人不在谴责亚历山大一世执政期间的许多错误。

“他应该如此这般。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很好,那件事情就很糟糕。他在执政初期和卫国战争期间表现出色,但他又签署波兰宪法1,组织神圣同盟2,给了阿拉克切耶夫大权3,鼓励戈利岑4和神秘主义,后来还支持希什科夫5和福季,这就很不好了。他指挥前线部队不力,解散谢苗诺夫团6也十分愚蠢,等等。”

历史学家在掌握关于人类幸福知识的基础上对亚历山大一世进行责难,要把所有的责难开列一份清单,可以写满十页纸。

这些责难意味着什么呢?

那些受到历史学家赞许的作为,像自由主义的创举、对抗拿破仑的战争、一八一二年表现出来的强硬、一八一三年的远征等,以及那些被历史学家谴责的行径,像组织神圣同盟、重建波兰、二十年代的反动,难道不是发源于亚历山大一世的血统、所受的教育以及磨砺他个性的生活经历这相同的根源吗?

这些责难的实质是什么呢?

实质在于,像亚历山大一世这样站在人类权力可能达到的最高阶层的历史人物,仿佛置身于历史之光集中的最耀眼的中心。这个人,受到世界上最强大的与权力纠结在一起的阴谋、欺骗、谄媚、自欺欺人的影响;这个人,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感到自己对欧洲发生的一切负有责任;这个人,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生生地存在,他有自己的习惯、爱好,有真善美的使命——要说这个人五十年前还缺乏美德(这一点历史学家并不责难),不如说是没有当今教授关于人类幸福的观点——教授们年轻时就开始研究科学,博览群书,还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的心得。

但如果假定五十年前亚历山大一世在什么是人民幸福的问题上错了,那也应该假定,过了一些年后评价亚历山大一世的历史学家在同一问题上同样错了。这种假定越来越显得自然和必要,因为遵循历史发展的轨迹我们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新作家的涌现,什么是人民幸福的观点也在改变;原来觉得是幸福的东西,十年后成了灾难,反之亦然。不仅如此,我们看到历史中有关于福祸的看法有时也是完全对立的,一些人把签署波兰宪法和组织神圣同盟看作亚历山大的功绩,另一些人则予以谴责。

我们无从评价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活动有益或着有害,因为我们不能说清它对什么有益对什么有害。如果有人不喜欢这种活动,那也只因为它不符合他关于什么是幸福的狭隘的理解。一八一二年我父亲在莫斯科的房子得以保全,俄罗斯军队获得的荣誉,彼得堡大学和其他一些大学的文明,波兰的自由俄国的强盛,欧洲的均势繁荣——不管我是否认为这些是幸福,我应该承认,任何历史人物的活动都有除此之外的目的,更具普遍意义的和我所不能理解的目的。

但就当所谓的科学有可能调和所有的矛盾,并有一把衡量历史人物及其活动好与坏的标尺。

假使亚历山大能换一种方式做这一切。假使他能够按那些谴责他的和那些自以为了解人类运动终极目标的人们的指示行动,按照关于人民性、自由、平等和进步的纲领(别的纲领似乎没有)行动,假使这个可能的纲领已经制定出来,并且亚历山大很好地执行,那当时所有反对政府方针的人——他们那些在历史学家看来是好的和有益的活动还剩下什么呢?没有这样的活动;没有这样的生活;什么也没有。

如果人类生活能够由理智控制,那实际生活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如果像历史学家设想的那样,伟大人物领导人类达到一定目标,这些目标或在于俄罗斯法兰西的强大,或在于欧洲的均势,革命思想的传播,共同的进步,或只是任何一个方面,那么,没有偶然和天才的概念就无从解释历史现象了。

如果本世纪初欧洲战争的目的在于宣扬俄国国威,那么,没有此前的历次战争和侵略也能达到。如果目的在于法国的强盛,那么,不进行革命不建立帝国也能实现。如果目的在于传播革命思想,那么,出版书籍比派遣士兵要好得多。如果目的在于文明进步,那么很容易想到,除了彻底消灭对方生命及其财富的手段,还有更合理的传播文明的途径。

为什么事情这样发生而不是那样发生呢?

因为就这样发生了。“偶然造时势,天才运时势。”历史这样回答。

但何谓偶然何谓天才呢?

偶然与天才两个词都不指称实际存在的具体事物,因而难以确定,它们只表示对各种现象一定程度的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出现,我想我无从知道,也就不想去知道了,只好说,这就是偶然。我看到一种与全人类性不相称的行为力量产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好说,这是天才。

一只羊被羊倌每天赶到一个单畜栏里喂养,长成其它羊的两倍,这群羊一定把它当成天才。就是这只羊每天不在普通栏而是到特殊栏吃燕麦,就是这只羊长得膘肥体壮又被屠宰,这应该是天才与一系列不寻常的偶然的奇异组合。

但只要这些羊不再认为它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为了实现羊的目的,只要想到这一切可能还有其不能理解的目的,它们马上就会看到那只被养肥的羊身上所发生事情的统一性与连贯性。即便不知道为了何种目的要养肥,至少它们明白,这只羊身上所发生的一切绝非偶然,这样,偶然和天才的概念都不为它们需要了。

只要抛开眼前的容易理解的目的,并且承认我们不能实现的终极目的,我们就能看到历史人物生命的连贯性与合理性,就会弄明他们与普通人行为不同的原因,偶然或天才的字眼也就不为我们需要了。

只要我们坦承不了解欧洲各民族**的目的,仅仅认定从法国波及意大利、非洲、普鲁士、奥地利、西班牙、俄罗斯的屠杀的事实,认定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是这些事件的本质和目的,那我们不仅不需要研究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个性中的特质与天才,而且不能把他们想象为与所有其余的人有什么不同,不仅不需要用小事的偶然来解释他们怎么成为伟大人物,而且会看到,这些小事是必然的。

抛开终极目的我们就会清楚地认识:就像一株植物有它的花和种子,培育不出更适合自己的花和种子一样,也无法想象经历如此相似、连最微小的细节都符合所承使命的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本世纪初欧洲所发生事件主要的本质的意义在于欧洲各国武装民众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这种运动是从西向东开始的。西方各民族要像他们所进行的那样武装到达莫斯科,必须做到:一、组织能与东方抗衡的强大军事集团;二、抛弃所有的旧的传统和习惯;三、拥戴一位能为自己为他们勇于承担伴随东征出现的欺骗、抢劫、残杀等行为的责任的首领。

就是从法国大革命开始,旧的不够强大的集团崩溃了,旧的习惯和传统消失了,以新的规模一步步形成了新的集团、新的习惯和传统,也造就了未来运动的领导者和可能发生的事件的责任人。

没有信仰、没有习惯、没有传统、没有声望,连法国人都不是1,这样一个人似乎靠着极为罕见的机遇在党派林立斗争复杂的法国自由穿行,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派就博得了显赫的地位。

同僚的无知、对手的弱小、谎言的真诚、才智的有限和自信的过头,使他成为军队的统帅。意大利士兵的出色2,敌军斗志的缺乏,孩子气的鲁莽和自信,又使他获得了军事上的声誉。无数所谓的偶然与他处处伴随。他失宠于法国执政者3,这反而有利于他。他改变命中注定要走的路线的尝试失败,去俄罗斯服役和到土耳其任职的申请也未果。在意大利的战争中几次濒临死亡,几次都意外地获救,那支毁灭他声誉的俄国军队,出于外交上的种种考虑,在他离开那里之前没有进攻欧洲。

从意大利回国后他发现巴黎政府大厦将倾,参加这个政府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遭到被清洗和消灭的命运,于是自然而然,摆脱这危险处境的出路就是进行毫无意义无缘无故的非洲远征。所谓的偶然又出现了。难以攻克的马耳他不放一枪就投降,最轻率的作战部署都获得成功,敌方舰队连一只小船都不放过,他的整支大军却在人家眼皮底下通行4。在非洲,对手无寸铁的当地居民实施一系列暴行,而参与尤其是领导这些暴行的人居然认为,这太好了,这是光荣,这是恺撒和马其顿亚历山大式的光荣,这太好了。

在非洲,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应该用于指导这个人及其军队的理想,这种理想的光荣伟大在于,不仅不认为自己犯下了罪行,还引以为荣,并赋予它某种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的意义。不管做什么,一切都成功了。他不受鼠疫的侵袭,也免于虐俘的问罪。天真鲁莽、无缘无故、不太体面地离开非洲,离开与他患难的战士,却被视为他的功勋,并且被敌方舰队两次放过。当他完全沉醉于幸福的罪行准备好自己的角色漫无目的地来到巴黎时,那个一年前可能处死他的共和国政府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个党派之外新人的这时到来,只能抬高他的声望。

他没有任何计划,他畏惧一切,但所有的党派都拉拢他参加。

只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在意大利和埃及形成了光荣伟大的理想,又疯狂地自我崇拜,敢于犯罪,善于说谎,只有这样一个人能扛起将来发生的事情。

那个等待他的位置需要他,尽管犹疑不决、没有计划、犯了很多错误,他却几乎身不由己卷入一场权力阴谋,而这阴谋得逞了。

他被拽着参加执政会议,以为自己末日来临,惊慌失措想逃之夭夭,又假装昏迷,说些毫无意义的可能掉脑袋的话。但法国那些先前还精明傲慢的执政者,现在觉得大势已去,显得比他还要惊慌,说些不是为了保护政权和消灭他该说的话。

偶然,无数的偶然赐予了他权力,所有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帮助他巩固权力。偶然造就了很多人的性格,法国当政者臣服他,保罗一世承认他。偶然使那些针对他的阴谋不但不能伤害到他,还强化了他的权力1。偶然为他送来了当甘公爵,又意外地将此人处死,没有比这更有力的手段使人们迷信他的权势。偶然使他全力推行的明显毁灭自己的远征英国的意图永远落空,而突然改为进攻不战而降的马克与奥地利。偶然与天才使他取得了在奥斯特利茨的成功。偶然使所有的人们,不仅法国、而且除了置身事外的英国,整个欧洲的人们尽管过去对他的罪行深感恐惧和憎恶,现在却都承认他拥有的权力、他加冕的称号、他那伟大光荣的人人都觉得美妙合理的理想。

像是为即将进行的远征作尝试和准备一样,西方军队在一八零五年、一八零六年、一八零七年、一八零九年几次东进的过程中不断强大。一八一一年在法国集结的军队与中欧各国人民组成一个庞大的集团,集团人数增加不断壮大的同时,领导人决策的英明也日益凸显。大规模行动的十年准备期间,拿破仑与欧洲各国王室交好,那些被揭穿的统治者无力反抗他光荣伟大的空泛非理性的理想,就纷纷表示自己的卑微。普鲁士国王派自己的妻子奉承以博取他的好感,奥地利皇帝则认为宝贝女儿嫁给此人是莫大的荣耀,各国人民神圣的庇护者教皇也利用宗教大肆抬高他的身价。与其说拿破仑自己扮演了这个伟人的角色,不如说是周围的人们使然,他们培养了他对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事件的责任心。他的每一件行为,每一桩罪恶,每一次欺骗,到了他们的嘴里都成了丰功伟绩。德国人想到最隆重的庆典,就是纪念他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胜利1。不仅他伟大,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的养子、他的妹夫,这所有的人都一样伟大。然而,所有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为了剥夺他最后残存的一点理性,为了让他做可怕的角色转变的准备。他做好准备了,这一切也就消失了。

侵略者向东方挺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莫斯科,并占领了这座都城,他们从奥斯特利茨到瓦格拉姆以前任何一次战争中所受的损失也不及俄国军队这一次遭到的重创。但不断引领他从一系列胜利走向既定目标的偶然和天才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波罗金诺的伤风到莫斯科大严寒及烧毁这座城市的火星这无数相反的偶然,和不胜枚举的愚蠢卑鄙。

侵略者开始往回逃窜了,一再逃窜,现在所有的偶然已经不向着他们这边,而是处处与之作对。

由东至西的逆向运动出现了,这与原来从西向东的运动惊人相似:同样在大规模运动前,一八零五年、一八零七年、一八零九年进行了由东至西的尝试;同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集团,并有中欧各国参与;同样在中途有过动摇并迅速地接近了目的地。

到了最后目的地巴黎。拿破仑政权及其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再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他所有的行为都显得那么可怜又可恨,但无从解释的偶然又出现了:盟国憎恨他,把所有的苦难不幸归咎于他,剥夺他的权力,揭露他的罪恶和阴谋,并且理应像十年前和一年后一样,看出他是无法无天的强盗,但某种奇怪的偶然使大家都被蒙蔽了。他的角色还没演完。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无法无天的强盗被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的小岛上,享有小岛、卫队,不知为什么还有几百万法郎。

各国间的战争平息下来。战争的狂潮已经衰退,在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一圈圈涟漪。外交官们围着它转,还以为是他们平息了战争。

但平静的大海波涛骤起,外交官们认为,他们的不和是这次风浪的原因,并预料到各国君主之间不可避免的战争,但又觉得风浪似乎不是来自他们预期的方向,而是来自运动的起点巴黎,从西向东运动的最后一次回流,这次回流必须解决外交上似乎无法解决的难题,给这个时期的战争划一个句号。

那个毁灭法国的人,没有阴谋权术、没有一兵一卒,只身回到了法国1。人人都可以逮捕他,但又出现了奇怪的偶然,谁都没有这样,反而热烈地欢迎他们昨天还在诅咒并且一个月后还将继续诅咒的人。

最后的集体演出需要他。

戏收场了,最后的角色扮演完了,演员奉命卸妆,再也不需要他了。

几年过去了,这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小岛上孤芳自赏着自己的悲喜剧,在已经无须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时候,还不忘用他的诡计和谎言向世界展示,人们当作权力的,是操纵他的看不见的那双手1。

戏收场了,演员卸妆了,导演把他指给我们看。

“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是他!你们看到了吗?操纵你们感情的,是我!而不是他!”

但是,被这场戏弄得迷迷糊糊的人们半天听不明白。

由东至西逆向运动的首领亚历山大一世的一生,表现出了更大的连续性和必然性。这个想排除异己领导逆向运动的人需要有什么呢?

需要有一颗参与欧洲事务的长远的不为微利蒙蔽的正义之心,需要有比他的伙伴即同时代各国那些君主高出一头的精神道德,需要有温和迷人的个性和与拿破仑的私人恩怨,这些亚历山大一世无疑都具备了,这些无疑是所受教育、自由主义创举、智囊团、奥斯特利茨战役、蒂尔西特和爱尔福特会议等等这些他生命中无数所谓的偶然使然。

这个人在全民战争中无所作为,因为不被需要。但全欧战争的必然性一出现,他就立刻就找到了自己的舞台,联合欧洲各国指向同一目标。

目标实现了。一八一五年的最后一次战争后,亚历山大一世处于个人可能达到的权力顶峰。他会怎样运用他的权力呢?

亚历山大一世这个平定欧洲的人,年轻时只是努力为自己的臣民谋福祉,并在自己的国家首倡自由主义。当他似乎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因而有可能为自己的臣民谋福祉时,流放中的拿破仑却在编造要是掌握政权就如何造福人类的幼稚的骗人的计划。亚历山大一世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受到上帝的感召,突然认为这虚渺的权力微不足道,就摒弃它,并把它移交给他所蔑视的小人,他说:

“‘荣耀不要归于我们,不要归于我们,要归在你的名下’1!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人,让我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思考自己的灵魂和上帝!”

就像太阳和太空的每个原子都是自身完整的球体,同时又只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宇宙整体的一个微粒一样,每个人也怀有自己的意图,并服务于人们无法理解的总的目的。

害怕蜜蜂的孩子被花枝上的蜜蜂蛰了,说它的目的在于蛰人。诗人欣赏钻进花蕚的蜜蜂,说它的目的在于吸取花的芳香。一个养蜂人看到蜜蜂把采来的花粉带回蜂房,说它的目的在于采蜜;另一个养蜂人则更仔细地研究蜂群的生活,发现蜜蜂采蜜是为了供养幼蜂和蜂王,于是说它的目的在于繁衍种族。一个植物学家看到蜜蜂飞来飞去把异株花粉传送到雌蕊上,说它的目的就是授粉;另一个植物学家考察植物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生长的情况时发现蜜蜂的参与,就说它的目的在于帮助植物的迁移。但蜜蜂的终极目的,并不局限于人类智慧所能发现的这个、那个或第三个目的。人类揭示这些目的的智慧越高超,显然就越弄不明白终极目的的所在。

人们能够看到的是蜜蜂与其它生活现象的一致性,同样还有它与历史人物和各国人民的一致性。

一八一三年娜塔莎与别祖霍夫的婚礼,是老罗斯托夫家族的最后一件喜事。就在这一年,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去世了,跟经常会发生的一样,他一死旧家庭就解体了。

莫斯科大火和逃难、安德烈公爵的死亡、娜塔莎的绝望、佩佳的牺牲、伯爵夫人的悲伤,过去一年这所有的一切接二连三打击着老伯爵。他似乎不明白也无法明白这些事情,精神上低下了苍老的头,好像在等待和祈求结束自己生命的新的打击,时而惊慌失措,时而又反常地活跃精明。

他为娜塔莎的婚礼表面上忙活了一阵子,预定午餐和晚宴的酒席,显然想装出一副快乐模样,但他的快乐不像从前那样富有感染力,反而使熟悉和热爱他的人心生怜悯。

皮埃尔携新婚妻子离开后他变得沉默忧郁,几天就病倒在床了。尽管医生一再宽慰,他却从一开始生病就明白自己再也起不来。伯爵夫人两个星期和衣坐在床头的圈椅里守着,每次给他喂药,他就一边抽泣着一边亲吻她的手。临终那天他痛苦失声,请求妻子和不在身边的儿子宽恕他破产这个主要的罪过。领过圣餐和涂了圣油后,他安然死去了。第二天罗斯托夫家租来的房子里挤满了赶赴葬礼的人们,所有这些人,多少次参加过这里的宴会和舞会,多少次讥讽嘲笑过他,现在都充满了自责和感动,像是在对谁辩解着:“是啊,怎么说他都是个极好的人。如今再没有这样的人了……谁能没有自己的弱点呢?……”

正是在家里一团糟无法想像再过一年会成什么样子的时候,伯爵突然死了。

尼古拉接到到父亲去世的噩耗时正随俄国军队驻守巴黎,他当即申请退役,不等批准就请假回了莫斯科。伯爵死后一个月,家里经济情况就弄清楚了。虽然谁都知道伯爵负债,但各种零星债务的数额之巨令人吃惊,负债竟是家产的两倍之多。

亲朋好友都劝尼古拉不要接受遗产。但尼古拉把这看成是对亡父的不敬,就没有听从这些建议,继承了遗产,并且承担起债务。

伯爵在世时生性豪爽善良,债主们慑于他无形的巨大的影响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却都纷纷上门讨债。就跟一般会发生的那样,比赛似地争先恐后,看谁能先到手,那些米坚卡之类持有礼金周转票据的人,讨得最凶了。一些人看起来怜悯老头——他给他们造成了损失(似乎真的有什么损失),现在却既不放宽期限,也不给喘息,而是不留情面冲眼前这个显然不欠他们什么却自愿承担债务的年轻人逼债。

尼古拉设想的周转办法一个也没凑效,地产以半价拍卖抵债,还有一半没法还清,就向妹夫别祖霍夫借了三万卢布,用来支付他认为是现金借款的那部分真正债务。为了不像债主们威胁的那样因剩下的债务蒙受牢狱之灾,他只有重新去担任公职。

虽然到部队可以立刻补上团长的空缺,但他去不了,因为母亲现在把他当成生命最后的安慰,抓着不放手。尽管不愿意留在莫斯科从前的熟人圈子里,不愿意从事文职,他还是脱下心爱的军官制服在莫斯科谋了一个文官职位,与母亲和索尼娅一起搬到西夫采夫.弗拉热克的一套小房子里。

娜塔莎和皮埃尔这段时间住在彼得堡,不太了解尼古拉的情况,尼古拉向妹夫借钱时也竭力隐瞒自己经济的拮据。他之所以日子特别紧,是因为一千两百卢布那点微薄的薪水不仅要养活自己、索尼亚和母亲,还要向母亲掩饰目前的窘困。伯爵夫人无法想象,一旦失去了自幼习惯的豪华条件,哪里还有生活的可能,她也不明白儿子有多艰难,一会儿要求派马车(他们家这时已经没有马车了)接送熟人,一会儿要给自己买昂贵的美食和给儿子买酒水,一会儿又要钱给娜塔莎、索尼娅、还有尼古拉买什么惊喜礼品。

索尼娅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侍奉姑母尽心尽力,还念书给她听,忍受她的脾性和内心的厌恶,帮助尼古拉一起向老伯爵夫人隐瞒经济上的窘迫现实。尼古拉看到索尼娅为他母亲所做的这一切,感到无以为报,赞扬她的忍耐和忠诚,却竭力回避她。

似乎是因为她过于完美和无可指责,他在心里头责怪她。她身上有人们珍视的一切,但使他爱她的东西太少。他觉得他珍视她的成分越多,爱她的成分就越少。他抓住她信中给自己自由的承诺,现在这样对待她,好像老早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而且那一切永远无可挽回了。

尼古拉的经济越来越糟。他本想从薪水中弄点积蓄,显然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仅没攒下钱,却为满足母亲的要求又借了几笔小债。他想不出摆脱的办法。他很反感亲戚们劝他娶一位富有的妻子,而另一条出路——母亲去世——他想都没想过。他没有任何希望,也不抱任何希望;他无怨无悔承受这一切,心灵深处感到忧郁的严峻的快乐;他竭力避开以前的熟人圈子,避开他们屈辱的同情帮助,避开任何的娱乐消遣,甚至在家里也不做什么,除了和母亲打牌,在房间里一言不发走来走去,一袋一袋地吸烟。他竭力保持忧郁的快乐,似乎只有在这样忧郁的快乐中才能忍受自己目前的困窘。

初冬时节,玛丽娅公爵小姐来到莫斯科。她从城里的各种传闻中已经了解罗斯托夫家的情况,还听到“儿子为了母亲牺牲自己”——人们都这么说。

“我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玛丽娅公爵小姐自言自语,觉得还是爱他的,心中感到一丝甜蜜的快乐。她回顾了自己与他们全家友好的几乎是亲密的交情,认为有责任前去看望,但想起在沃罗涅日与尼古拉的关系,又害怕起来。不过,在莫斯科呆了几星期后,她还是鼓足勇气去拜访了罗斯托夫一家。

尼古拉第一个看到她,因为要见伯爵夫人必须通过他的房间。但他第一眼看她的眼神不是玛丽娅公爵小姐所期待的那种惊喜,而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孤傲。尼古拉向她问好,领她到母亲那里,坐了四五分钟就离开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从伯爵夫人房间出来时,尼古拉又看到她,特别庄重和冷淡地送她到了前厅。她询问伯爵夫人的健康时他一句也不回答。“这关您什么事?给我点安宁好不好!”他的眼神似乎说话了。

“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干什么呀?这些阔小姐和她们那些恭维客套简直受不了!”公爵小姐的马车一走,他就好像怒不可遏,当着索尼娅的面大声说。

“啊,怎么能这样呢,尼古拉1!”索尼娅几乎难掩内心的高兴,“她多善良,妈妈多喜欢她!”

尼古拉一言不发,一点都不愿意再谈公爵小姐,但她造访之后,老伯爵夫人每天几次都要提到她。

伯爵夫人对她赞不绝口,要求儿子回访,表示想经常看到她。但与此同时,夫人也觉得每次提起公爵小姐时,心里就挺不是滋味。

尼古拉在母亲谈起公爵小姐时努力保持沉默,他这态度惹恼了伯爵夫人。

“她可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姑娘,”她说,“你应该去看看人家呀,你总得见见什么人,不然老跟我们呆着,你会闷出病来的。”

“我一丁点儿都不想见谁,妈妈。”

“你原来想见,现在又不愿意。孩子,我可真不明白,你一会儿闷得慌,一会儿见谁都不想。”

“我又没说闷的。”

“怎么啦,你自己说的,现在连见都不愿意见人家?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姑娘,你也一直喜欢她,现在突然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什么都瞒着我。”

“什么也没有瞒着您,妈妈。”

“要是我要求你做什么不愉快的事也就算了,我是请你回访人家,礼节上也应该这样呀……我已经求过你了,既然你有事瞒着我,我也不再过问了。”

“那我去吧,如果您希望这样

“我有什么呢,我纯粹为你着想。”

尼古拉咬着胡子叹了口气,开始发牌,努力想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话题。

在造访罗斯托夫一家遭到尼古拉出乎意料的冷淡的接待后,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得不承认,之前坚持不愿首先去看望罗斯托夫一家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也没指望什么,”她对自己说,流露出一种公爵小姐的傲气,“我与他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想去看看老夫人,她一向待我不错,我应该去看看她。”但这样想并不能使她平静下来,当她回想起那次造访,她就饱受一种类似于后悔的感觉的折磨。尽管她已决然做出再也不去罗斯托夫家的决定,尽管她努力忘记这一切,但她还是发觉自己处于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迷糊状态中。当她问是什么使自己痛苦时,她不得不承认是她对罗斯托夫的情感。他那彬彬有礼的冷淡并非是发自内心真正的感情(这一点她是知道的),这种冷淡背后一定隐藏了什么,这些就是她要想办法弄明白的东西。现在,她已经无法平静了。

仲冬的一天,她正学习室里看侄儿做功课,仆人通报罗斯托夫来访。她认为不能暴露自己的心事,也不能表现出窘迫的神情,努力镇定下来,请布里恩小姐1一起到了客厅。

她一眼就看出尼古拉只是作礼节性的回访,就决定采取他对她的那种冷淡的态度。

他们谈论伯爵夫人的健康,谈论圈子里的熟人,也谈论最新的战况,在礼节**谈的十分钟后客人可以告退时,尼古拉就起身告辞。

在布里恩小姐2的帮助下,公爵小姐与尼古拉的这场谈话总算坚持下来了。但就在他站起来的最后一刻,她已经疲于进行这种敷衍性的与自己无关的谈话,又想起自己过于缺少欢乐的生活,突然间心神不宁,一双明亮的眸子凝视前方,没注意到尼古拉已经站了起来。

尼古拉看了看她,想装出没有注意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跟布里恩小姐1说了几句话,又看了一眼公爵小姐。她还是一动不动坐着,温柔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心疼起来,隐隐约约感到她脸上这些悲伤的印记是自己造成的。他想要帮助她,说几句愉快的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见了,公爵小姐。”他说。她清醒过来,脸涨得通红,深深叹了口气。

“啊,真对不起!”她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您要走了,伯爵,好吧,再见!给伯爵夫人的枕头呢?”

“请等一等,我这就去拿。”布里恩小姐说着走出了客厅。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不时地相互看看。

“是的,公爵小姐,”尼古拉终于苦笑着开口了,“我们在鲍古恰罗沃第一次见面,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可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我们都不幸福——但如果能挽回那段时光,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可一切都倒转不来了。”

他说这番话时,公爵小姐明亮的眸子注视着他,好像想努力理解他话里隐含的对自己的真正感情。

“是的,是的,”她说,过去这一切没什么好惋惜的,伯爵。就我所了解的您现在的生活而言,这一切将永远是您愉快的记忆,因为您现在生活的那种自我牺牲……”

“我不能接受您这样的赞扬,”他匆忙打断了她的话,“相反,我一直在自责,不过再说这些太没意思太不愉快了。”

他又露出一幅原来冷淡的表情,但公爵小姐还是看到了她熟悉和心爱的那个人,而且现在就是和那个人在说话。

“我以为您会允许我说这些的,”她说,“我和您……和您的家人是那么的亲近,我以为您认为我的同情是恰当的,可我错了。”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恢复了常态,接着说,“您原来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有上千个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这三个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谢谢您,公爵小姐,”他低声说,“有时心里难受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想。“是的,我爱他,不只爱他快乐善良真诚的眼神,不只爱他英俊迷人的外表,我还看到了他那颗美好的坚强的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心,”她对自己说,“是的,他现在很贫穷,而我富有……是的,就因为这……是的,要不是这样就好了……”想起他过去的温柔,看着他现在善良的忧郁的脸,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冷淡了。

“为什么呢,伯爵,为什么?”她走向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质问,“为什么?请您告诉我!您应该告诉我!”他默默无语。“我不知道,伯爵,你的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她继续说,“但我心里很难受,我……我向您承认这一点,您因为某种原因要剥夺我们从前的友谊,这使我很痛心。”她含着眼泪,声音也哽咽了,“我的生活本就缺少幸福,失去任何东西都会使我难过……请您原谅我,再见。”她突然哭着跑出了房间。

“公爵小姐!请等一等,看在上帝份上,”他喊着,想拦住她,“公爵小姐!”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几秒钟他们都默默地相互看着,于是原本遥不可及的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到了眼前,变得可能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了……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与玛丽娅公爵小姐结了婚,他带着新婚妻子、母亲和索尼娅一起搬到童山住了。

三年里,没有靠变卖妻子的地产,他就偿还了余下的债务,在继承了表姐死后一笔不大的遗产后把皮埃尔的钱也还清了。

又过了三年,快到一八二零年的时候,尼古拉已把自己的财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使他能够拿出一笔款子买下了童山附近一处不大的庄园。他还在为赎回父亲的奥特拉德诺耶举行谈判,这是他最大的梦想。

如果说经营管理刚开始对他而言,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么很快就使他着迷了,并且成为他无限热爱的几乎是唯一的活动。尼古拉是一个简单朴实的地主,不喜欢学习新的方法,尤其不喜欢采用当时流行的英国的那一套,他嘲笑经营方面的理论文章,不喜欢开办工厂,不喜欢生产那些价格高昂的产品,不喜欢种植珍稀的农作物,一般也不会单独经营农业的某个部门。他眼里装着的是整座庄园,而不是庄园的某个部门。庄园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土壤和空气中的氮和氧,也不是特制的犁和肥料,而是一种工具,有了它,氮和氧、犁和肥料、所有的这一切都能自如运转,这种工具就是人,就是干活的农民。当尼古拉着手经营庄园,并深入了解它的每个环节的时候,他特别关注的是农民;在他看来,农民不仅是干活的工具,而且是庄园管理的硬性指标,是庄园收益的主要裁判者。他开始观察农民,努力了解他们的需要和好恶,装出发号施令的样子,实际上是学习他们的言行举止和是非观。只有真正了解了农民的兴趣和意愿,学会了用农民的语言交谈,理解了农民话语里隐含的意思,感到自己与农民打成一片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大胆地管理他们,也就是对农民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尼古拉就是这样经营他的农庄,获得了丰硕的成果。

尼古拉开始管理庄园时,凭着他天生的洞察力从农民中立刻准确无误地指定了村长和负责人——要是农民自己有权选择的话,他们也会选择这些人的——这些人被指定后从来没有更换过。在研究肥料的化学性质和钻研借贷双方的事务(他喜欢这样讽刺)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弄清农民家里牲口的数量,并且千方百计地使农民牲口的数量不断增长。他支持农民家庭保持最大的规模,不允许分家。那些好吃懒做的、道德败坏的、没有能耐的人,他一律严加惩治,甚至赶出庄园。

在播种、收割干草和庄稼的事情上,他对自己的田地和农民的田地一视同仁,很少有地主像尼古拉一样,播种和收割能有如此之快、如此之好、如此之多的收益。

他不喜欢管仆人们的任何事情,称他们是吃闲饭的,大家都说把他们给宠坏了。当需要对仆人做出某种安排、特别是需要实施惩罚时,他常犹疑不决,要跟家里所有的人商量;只有在可以用仆人代替农民服役的时候,他才会毫不犹豫地送走仆人留下农民。他对自己处理有关农民的任何问题上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他知道他的任何决断都将得到全体农民的拥护,顶多一两个人不会赞同。

他不会允许自己单凭一时心血**找谁的麻烦或惩治什么人,同样也不会允许自己随心所欲地给谁帮助和奖赏。他说不清楚哪些应该哪些又不应该,但心里的这个衡量的标准是清晰无误不可改变的。

在谈到某些失败或混乱的事情时,他常恼怒不已:“瞧我们俄国的老百姓!”他觉得对这些农民简直忍无可忍。

但是他能全身心地热爱“我们俄国的老百姓”,热爱俄国老百姓的生活习惯,正因为这样,他才理解了庄园管理唯一正确的途径,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经营方法。

玛丽娅伯爵夫人见丈夫如此钟爱他的事业,心中多少有些嫉妒,她惋惜自己无法参与其中,但也不能理解这个对她而言独立的陌生的世界带给他的快乐与烦恼。他天蒙蒙亮就起来,整个早晨都在田地里或打谷场上,忙着播种、割草、收庄稼,当他回来和她一起喝茶歇息的时候,为什么总那么神采飞扬的幸福样子,她不能理解;他兴高采烈地说起精打细算的富裕农民马特维.叶尔米申一家,别人的庄稼还没有收割时,这家人就忙了一夜,把禾捆都运回家垒成草垛了,可他到底赞扬的是什么呢,她不能理解;他从窗口走向阳台,咧开胡子拉杂的嘴唇,眨巴着眼睛,看着温顺的细雨洒落在干枯已久的燕麦芽上,他为什么这么开心,她不能理解;割草或者收庄稼的时候,风吹开了满天乌云,他那晒得又红又黑的脸汗涔涔的,头发散出一股苦艾和野菊的气味,他从打谷场回来,搓着双手说:“再有一天,我和农民们的粮食都可以入仓了。”这时候为什么他那么地快活,她还是不能理解。

她更不能理解,当她替某些农妇或农夫求情,请求免除他们的劳役时,这个心地善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为什么会一副绝望的神情,善良的尼古拉1为什么会严词拒绝,还生气地教训她不要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觉得他有一个特殊的狂热地爱着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的规矩她却无法懂得。

她竭尽全力想理解他,有时会说,他的功劳在于为他的农民行善,他就会生气地回答:“一点都不是,我从来就没想过,也不会为他们真的谋什么福利。为了别人的幸福,纯粹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娘们儿的瞎扯。我可不愿咱们的孩子上街要饭,活着一天,我就得管好咱们的家业,就是这样,为此也就必须得有一套严格的制度和规矩。”他紧握拳头,激动不已。“当然还必须公正,”他补充说,“因为如果农民吃不饱肚子,又只有一匹瘦弱的小马,那么他既不能给自己干活,也没办法给我带来收益。”

也许,正是因为尼古拉没有抱着为别人做事和行善的想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极有成效。他的财富迅速增长,邻近的农民都请求他买下自己。他死后很久,人们还常常深情地念叨这位治家能手。“是个好东家……把农民的事情放在前头,自己的放在后头。但也不迁就姑息什么人。总而言之——是个好东家!”

在管理家业时,尼古拉有一点很苦恼。他一副暴躁的性子,再加上骠骑兵的老习惯,动不动就挥起拳头打人。刚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婚后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式的看法突然改变了。

夏日的一天,他派人把已故村长德龙的继任者从博古恰罗沃叫来,此人被控告欺诈行骗和玩忽职守。尼古拉走到门口去见他,村长刚回了几句,门厅里就传来大喊大叫和拳打脚踢的声音。回来吃早餐时,尼古拉走到正埋头绣花的妻子面前,像往常一样讲起早晨所有的活动,顺便提到了博古恰罗沃村长的事情。玛丽娅伯爵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紧嘴唇,还是低头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混蛋!”尼古拉已想起他就来气,“对我说喝醉酒倒也算了,真没见过……你怎么啦,玛丽?”他突然问道。

玛丽娅伯爵夫人抬了抬头,想说点什么,但又急匆匆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你怎么啦?怎么啦,亲爱的?……”

玛丽娅伯爵夫人算不上漂亮,但哭的时候尤其楚楚动人。她常常落泪,从来不是因为痛苦和烦恼,而是因

为怜悯和悲伤。她一哭,那双闪亮晶莹的眼睛就盛满了令人倾倒的迷醉。

尼古拉刚刚拉起她的手,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就哭了起来。

“尼古拉1,我知道……是他错了,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呢!尼古拉2!……”她哭着,双手捂着脸。

尼古拉沉默了,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了,但心里突然还是不能同意她的看法,自己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怎么会错呢。

“这究竟是娘们儿的瞎折腾,还是她是对的呢?”尼古拉扪心自问了。还没回答好这个问题,他又充满怜爱地看了看她那正被痛苦灼伤的可爱的脸庞,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对的,自己早就错了。

“玛丽,”他走向她,温柔地说,“下不为例了,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这样了。”他颤抖的声音重复着,像一个请求宽恕的孩子。

伯爵夫人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夺眶而出,捧着丈夫的手亲吻。

“尼古拉1,你的戒指2什么时候弄坏了?”为了转移话题,她看了看他手上那枚镶着拉奥孔3头像的戒指。

“今天弄坏的,还是因为那件事。唉,玛丽,别提了。”他又脸红了,“我向你保证,下不为例。就让它成为我永远的教训吧。”他指着那枚打碎的戒指。

从那以后,每当与村长和管家发生争执、血往脸上直涌、拳头攥得紧紧的时候,尼古拉就转着手中那枚打碎的戒指,在惹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了眼睛。然而一年总有一两次忘记,之后他就会跑到妻子跟前认错,请求原谅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玛丽,你一定瞧不起我了吧?”他说,“我真是活该。”

“你就走开,赶紧走开,如果实在是没法忍受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满怀忧愁,竭力这样安慰丈夫。

在省城贵族圈子里,尼古拉颇受人尊敬,但不讨人喜欢。他不太关心贵族的利益,一些人因此而认为他傲慢,一些人就觉得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一直都忙于农事。秋天,他一两个月都带着猎队在外打猎,那股严肃认真的劲头就跟管理农务一般。到了冬天,他就在附近的村子走走转转,或者读点书什么的,他每年都花不少钱订购书籍,读的也主要是些历史方面的。他给自己办了个严格意义上的家庭图书馆,就像他说的有一个规则:书买来了是一定要读完的。他坐在书房里摆出一副读书的架势,刚开始还只是任务式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从阅读中获得了特殊的愉悦和满足,也就觉得读书是件严肃认真的事情了。除了出门办事,冬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家人呆在一起,参与母亲和孩子们的一些活动。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每天都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尼古拉结婚后索尼娅仍住在他家。结婚之前,尼古拉就把自己与索尼娅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未婚妻,一面责备自己,一面称赞索尼娅,请求玛丽娅善待表妹。玛丽娅伯爵夫人感到完完全全是丈夫的错,觉得自己也对不起索尼娅。她明白,是自己的财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半点都不能责怪索尼娅,希望自己能喜欢上她;但事实上她不仅没有喜欢索尼娅,还常常发现自己心里头对她滋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嫌恶的情感。

一天,她和朋友娜塔莎谈起索尼娅,还谈起自己对她不公正的看法。

“你发现没有,”娜塔莎说,“你常读《福音书》,其中有一节说的可真是索尼娅。”

“你说的是哪一节?”玛丽娅伯爵夫人惊讶极了。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想起来了吗?她就是那个‘没有的’,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她没有私心,我不知道,但她所有的,都被夺走了。有时候我真觉得她太可怜了,之前我也非常希望尼古拉2能与她结婚,但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决不会实现。她就像草莓株上一朵不结果实的花,你知道吗?有时我很可怜她,有时我又觉得她似乎根本没有像我们这样意识到这一点。”

尽管玛丽娅伯爵夫人对娜塔莎说,《福音书》里的那一节不能那样去理解,但一看到索尼娅,就同意娜塔莎所说的那番话了。的的确确,索尼娅不仅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烦恼,还挺满足于命定中做一朵不结果实的花。她珍爱的不只是家中的某个人,而是整个家,就像一只温顺的猫,依恋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家。她侍奉老伯爵夫人,疼爱和关心孩子们,总想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所有人对她所做的一切习以为常,并不怎么感激她。

童山庄园又翻新了一次,但规模已经大不如以前,没法和老公爵在世的时候相比了。

经济不太宽裕时翻修房子就简单多了。偌大一座庄园,建在原来的石基上,还是原来的木质结构,只在墙上抹了层灰泥,木地板也没有刷漆,里面的陈设最简单不过了:几套硬座沙发和圈椅,加上自家木匠用家里的白桦木做的一些桌子凳子。房子是够大,有很多间下房和客房。罗斯托夫家族和博尔孔斯基家族的亲戚,有时带上全家,还有几十个仆人,驾着十六匹马车来童山做客。除此之外,一年四次,每逢男女主人的命名日和生日,上百位客人就来住上一两天。一年其余的时间里这家人的生活极为规律,每天都是做些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享用自给自足的茶点和一日三餐。

一八二零年十二月五日,这是冬季圣尼古拉节1的前夕。这一年入秋后娜塔莎和丈夫带着孩子们住在哥哥家里。期间,皮埃尔去彼得堡办点个人私事,他说要呆三个星期的,可现在六个多星期都过去了,大家时时刻刻都在盼着他回来。

十二月五日这天,除了别祖霍夫一家,在罗斯托夫家里做客的还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将军瓦西里.费多罗维奇.杰尼索夫。

十二月六日是圣尼古拉节,家里将有很多客人。尼古拉知道,他得换下紧身大衣,穿上常礼服和尖头皮靴到新建的教堂去,然后接受大家的祝贺,请吃甜点心,谈论贵族选举和一年的收成,但他觉得节日前的一天应该像往常一样度过。午饭前,尼古拉就审核了内侄名下梁赞庄园管理人做的账目,撰写了两封事务性的书信,到打谷场、牲口棚和马厩巡查了一番。考虑大家在第二天即教堂的本堂节日可能喝醉酒,他又制定了一些预防措施,之后才去吃午饭,还没来得及和妻子私下说几句话就在长餐桌旁坐下了——餐桌上摆着二十套餐具,一家人都坐齐了——这里有他的母亲、和母亲住在一起的老婆子别洛娃、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男女家庭教师、内侄和他自己的家庭教师、索尼娅、杰尼索夫、娜塔莎、她的三个孩子和她们的女家庭教师,还有在童山养老的已故公爵的建筑师老头儿米哈伊尔.伊万里奇。

玛丽娅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丈夫刚一坐下,就取下餐巾,迅速推开眼前立着的茶杯和酒杯,单凭这个举动,她就确定丈夫心绪不宁,他有时就这样,特别干活之后直接回来吃饭,在喝汤之前的时候特别明显。玛丽娅伯爵夫人对他的脾性非常了解,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等他喝完汤,才跟他说话,让他承认,无缘无故是不能发火的;但今天她完全忘记了这样观察;她心里难受极了,感到很不幸,因为他无缘无故冲自己发火。她问他去哪儿了,他回答了。她又问起农事是否顺利,他听出她的声音不自然,就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匆匆忙忙应付了一句,算是回答。

“我又没有错,”玛丽娅伯爵夫人心里想,“可他为什么生我的气呢?”她从他的回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自己的不满,发现他不愿意继续说话。她也觉得自己的声音不自然,但还是忍不住又提了几个问题。

多亏了杰尼索夫在场,饭桌上的交谈变得一般化,气氛也活跃起来,她就没有和丈夫说话了。当客人们吃完饭向老伯爵夫人致谢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伸出手来,亲吻了丈夫,问他为什么冲自己发火。

“你总是胡思乱想的,我压根就没想生你的气。”他说。

但他对玛丽娅伯爵夫人的回答中,“总是”这两个字似乎意味着:是的,我生气了,但我什么也不想说。

尼古拉和妻子之间亲密无间,就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都有些嫉妒了,希望他们闹点纠纷,却找不着责备的借口;但夫妻间还是有不融洽的时候,有时,在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后,双方都会突然感到疏远和怨仇;这种感觉在玛丽娅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非常强烈。她现在正是怀孕了。

“噢,女士们先生们1,”尼古拉大声说,装出一幅高兴的样子(玛丽娅伯爵夫人觉得他是在存心气她),“我六点钟就起床忙个不停,明天还得继续受罪,我现在要去休息一会儿了。”他没有和玛丽娅伯爵夫人再说什么,走进小起居室,躺倒在沙发上了。

“他总是这样,”玛丽娅伯爵夫人想,“跟谁都说话,就是不理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他这是讨厌我,特别在我怀孕时。”她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镜子中她那张蜡黄的没有血色的瘦削的脸,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无论是杰尼索夫的喊叫和哈哈大笑,还是娜塔莎说话的声音,尤其是索尼娅向她匆匆投来的目光,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不舒服。

玛丽娅伯爵夫人每次心里窝火,首先看不惯的就是索尼娅。2

玛丽娅伯爵夫人陪客人坐了一会儿,一句也听不进他们说些什么,悄悄出了客厅,走进育儿室。

孩子们正在做游戏,用很多椅子拼成“火车”,坐着去莫斯科,看到母亲来了,就邀请她也一起玩。她坐下来,陪他们玩了一阵子,但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还是想着丈夫,想着他莫名其妙地冲自己发火,心里难过极了。她站起身来,艰难地踮起脚尖,朝小起居室走去。

“也许他还没有睡着,我得跟他谈谈。”她自言自语。大儿子安德留萨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跟在后面,没有被玛丽娅伯爵夫人察觉。

“亲爱的玛丽,他好像睡着了,他累坏了2。”在大休息室里的索尼娅说(玛丽娅伯爵夫人觉得无论到哪里都会碰上她),“可别让安德留萨把他给吵醒了。”

玛丽娅伯爵夫人回过头来,看到了跟在身后的安德留萨,觉得索尼娅的话是正确的,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脸涨得通红,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说出难听的话来。她干脆什么也不说,为了表示不理会索尼娅的那番话,就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德留萨不要出声,但可以跟着,又继续朝门口走去。索尼娅则从另一道门出去了。小起居室里传来了尼古拉均匀的呼吸声,这呼吸声对于作为妻子的她来说是那么熟悉,哪怕它最细微的变动,她都能分辨出来的。她聆听他的呼吸,仔细看着他那光滑的额头、漂亮的胡子和整张迷人的脸,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沉入了梦乡,她还一直久久凝视着这张心爱的脸。尼古拉突然动了一下,咳了一声,就在同时,站在门口的安德留萨喊道:

“爸爸,妈妈在这儿呢。”

玛丽娅伯爵夫人脸都吓白了,忙给儿子打个手势,他不说话了,可怕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她知道,丈夫最烦睡觉的时候有人吵了。突然间门外又传来呼哧呼哧和蟋蟋蜶蜶的声音,尼古拉不高兴了:

“真是一分钟也不让人安静,玛丽,是你吗?你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

“我只是来看看,我没有注意……对不起……”

尼古拉咳嗽了几声,不说话了。玛丽娅伯爵夫人离开房间,把儿子带回育儿室。过了五分钟,三岁的黑眼睛的小娜塔莎听哥哥说父亲睡在小起居室里,父亲的这位掌上明珠,就瞒着母亲朝他跑去。这位黑眼睛的小姑娘咯吱一声,大胆地推开门,胖乎乎的小脚使劲儿踩着小碎步,走到沙发旁,仔细盯着父亲背她而睡的姿势,踮起脚尖亲吻了他枕在头底下的手。尼古拉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

“娜塔莎,娜塔莎!”门外传来玛丽娅伯爵夫人惊慌的低语声,“爸爸要睡觉。”

“不,妈妈,他不想睡了,”小娜塔莎确信无疑,“你看,他还在笑呢。”

尼古拉起来了,一把抱起女儿。

“进来吧,玛莎,”他对妻子说,玛丽娅伯爵夫人走进房间,在丈夫身旁坐下。

“我没注意到安德留萨跟着后面,”她羞怯地说,“我只是……”

尼古拉一手抱着女儿,看了看妻子,发现她满脸愧疚的神情,就用另一只手搂住她,亲吻着她的头发。

“可以亲亲妈妈吗?”他问娜塔莎。

娜塔莎羞怯地笑了。

“再亲一下。”她指着尼古拉吻过的地方,像下命令一样。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认为我心情不好。”尼古拉一边说,一边想着妻子心中的那个问题。

“你无法相信,当你这个样子时,我是多么难过,多么孤独。我总觉得……”

“玛丽,够了,别说蠢话了,你也不觉得害臊。”他快活地说。

“我总觉得你不会爱我了,我现在这么难看……总是……而现在……又这个样子……”

“哎呀,你多可笑!一个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只有玛尔维娜1之类的女人,人们喜爱的是她们美丽的外表。要是有人问我:爱不爱自己的妻子?我说不爱吗?不,不是这样,而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当你不在身边,或者我们之间跑过一只黑猫,就是说有了不和时,我就觉得自己完了,什么也做不了。要是你问,我爱不爱自己的手指?我说不爱,可你把它割下来试试……”

“不,我不要这样,但我明白了。这么说,你没有生我的气呢?”

“生气得要命,”他微微笑着,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了。

“你知道吗,玛丽,我在想什么来着?”两人现在已经和解了,他立刻在妻子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听,听不听都无所谓的,他要是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自然也是她的想法。他告诉她,想留皮埃尔在他们家住到开春。

玛丽娅伯爵夫人仔细听完丈夫的话,谈了点意见,接着讲自己的一些想法。她想的是孩子们。

“她现在真像个大人了,”玛丽娅伯爵夫人用法语说,指了指娜塔莎,“你们总责备我们女人缺乏逻辑性,瞧,她可是我们这儿的逻辑学家。我说,爸爸要睡觉;她却说,‘不,爸爸在笑。’还是她说得对呢。”玛丽娅伯爵夫人说着,一脸的幸福。

“对,对极了!”尼古拉坚强有力的手一把抱起女儿,把她高高举过了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双肩上,抓住她的两只小腿,在房间里转个不停,父亲和女儿的脸上满满挂着傻傻的幸福的笑。

“你知道吗,你也许偏心眼儿,你太宠她了。”玛丽娅伯爵夫人用法语低声说。

“我是偏心眼儿,可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在努力不表现出来……”

这时候,门廊和前厅里传来一阵滑轮声和脚步声,像是什么人来了。

“有人来了。”

“肯定是皮埃尔,我去看看。”玛丽娅伯爵夫人说着走出了房间。

尼古拉趁她出去的工夫,扛起女儿在房间里飞快地兜圈子,他气喘吁吁,又飞快地把乐不可支的女儿放到怀里紧紧搂着。这样蹦蹦跳跳地疯一把,使他想起了跳舞的情形,他望着女儿那张快活的小圆脸,心想等到自己变成老头子,一定还带女儿去跳玛祖卡舞,就像已故的父亲当年带着女儿跳丹尼尔.库柏舞那样,可到那时候,心爱的小娜塔莎会长成什么模样呢?

“是他,是他,尼古拉1,”几分钟后,玛丽娅伯爵夫人回到了小起居室,“这下咱们的娜塔莎可高兴啦,你看她多开心!皮埃尔因为迟迟未归,又挨了多少骂!好啦,快去吧,快去吧!你们也该分开一会儿了。”她看了看偎依在父亲怀里的女儿,微微笑着。尼古拉牵着女儿的手出去了。

玛丽娅伯爵夫人在这间小起居室里呆着。

“从来,从来都不敢相信,”她低声自言自语,“我会这样幸福。”她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但随即又叹了一口气,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流淌出一种淡淡的忧愁,仿佛除了她此刻享受的幸福之外,她不禁还想起了此生无法得到的另一种幸福。

娜塔莎是一八一三年初春结婚的,到一八二零年已经生育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她一直苦苦盼着生个儿子,好容易盼到一个,现在就由她亲自喂奶了。她胖了,腰也变粗了,现在从这位健壮的母亲身上,很难看到当年那个苗条活跃的娜塔莎的影子。她的脸定型了,平静、温柔、安然,少女时代那青春的火焰燃烧出的迷人的魅力已经不复存在。人们只能看到她的外貌和体态,完全看不到她的心灵;看到的只是一个强壮的美丽的善于生儿育女的女人,难得看到她身上会燃起过去的热情的火焰。只有现在,当丈夫回来、孩子病愈,或者和玛丽娅伯爵夫人一起回忆安德烈公爵(她从来不和丈夫谈起安德烈公爵,认为他会嫉妒)的时候,还有偶尔唱起歌来的时候(她婚后已经完全不唱了),只有现在这些极其少有的时候,她才会重新燃起热情,过去的这些热情在她美丽丰满的身体里熊熊燃烧,这个时候的她最是妩媚迷人。

娜塔莎婚后和丈夫一起在莫斯科、彼得堡,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和自己娘家,也就是尼古拉家都住过。社交场合是很难见到年轻的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的,见到她的人也不太喜欢她,她既不可爱,也不热情。倒不是娜塔莎喜欢孤独(她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孤独,她觉得是不喜欢的),但她接二连三地怀孕、分娩、哺乳,每分钟都要参与丈夫的生活,要关心他疼爱他,要做好这些事情,只能放弃社交了。人们认识的是结婚之前的那个娜塔莎,看到她身上所发生的这些变化都惊讶不已。只有老伯爵夫人凭着母亲的直觉明白,娜塔莎所有的**都源于她需要家庭,需要丈夫,就像她在奥特拉德诺认认真真绝非开玩笑地说过的那样。不理解娜塔莎的人们都感到惊讶,可作为母亲,老伯爵夫人对这些人也感到惊讶,她反反复复说,她一直就知道娜塔莎会成为一位贤妻良母。

“她全身心地爱着丈夫和孩子,爱到了极致,”老伯爵夫人说,“这样甚至都有点傻了。”

聪明人,特别是法国人,一直宣扬着一条金科玉律:一个姑娘出嫁后,不应该不修边幅,不应该丢掉自己的才华,而应该比做姑娘的时候更加注重自己的仪表,应该像婚前那样以美貌诱惑丈夫,使丈夫自始至终对自己充满迷恋。娜塔莎却没有遵守这条法则,相反,一出嫁就抛弃了自己身上所有令人迷醉的东西,尤其是最迷人的歌声,而她之所以抛弃歌声,因为它最是迷人。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她开始不修边幅了。她既不注意在外人面前的言谈举止,也不向丈夫展示最迷人的风姿;既不讲究梳妆打扮,也不给丈夫提出令他难为情的要求。她所有的一切都一反常规。她觉得,从前本能教她施展出来的那些魅力,如今在丈夫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她一开始就为丈夫奉献了一切,也就是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全部的身心,没有留下一个不为他所知的角落。她感到,维系夫妻感情的,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吸引她的诗情画意般的感觉,而是另一种难以琢磨的牢不可破的东西,就像灵肉结合的整体。

梳起蓬松的鬈发,穿上筒式的连衣裙,唱着浪漫的情歌,以此来博得丈夫的欢心,就像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又孤芳自赏一样,她觉得古怪极了。现在为了招人喜欢而打扮自己,也许会给她带来乐趣,是否这样,她也说不清楚,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她平时不唱歌,不打扮,不深思熟虑就说出什么话来,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一切她根本无暇顾及。

人们都了解,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全部身心,不管这件事情多么地微不足道,而一旦投入了全部的身心,那么,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成了头等重要的了。

娜塔莎全身心投入的就是家庭,也就是丈夫和孩子。她要使丈夫完全属于她,属于这个家;她还要孕育、抚养和教育孩子。

她不仅用智慧,而且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家庭,她越是投入,就越是有做不完的事情,也就越是感到力不从心,因此很多时候,即使全力以赴了,还是做不完她认为该做的事情。

关于妇女权利、夫妻关系、夫妻的自由和权利,诸如此类的看法和议论在当时已经存在,只不过没有像今天一样被当成重大问题,但这些所谓的问题娜塔莎不仅毫无兴趣,而且无法理解。

就跟现在一样,当时这些问题主要集中在某些人身上,这些人看到的其实只是夫妻双方的相互满足,也就是婚姻的一个因素,而不明白婚姻的全部意义,包含着家庭在内的婚姻的全部意义。

过去的这些议论和现在的这些问题,就跟如何尽可能多地从吃饭中得到满足一样,但对那些认为吃饭为了得到营养、结婚为了建立家庭的人们来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类似的问题是不存在的。

如果说吃饭的目的是为了滋养身体,有人却一下子吃了两顿饭,那么他可能得到了更多的满足,却实现不了吃饭的目的,因为胃消化不了两顿饭的饭量。

如果说婚姻的目的在于建立家庭,有人却想拥有很多妻子或丈夫,那么他也许能从中感到更多的快乐,却无论如何也建立不了家庭。

如果说吃饭是为了得到营养,而结婚是为了建立家庭,那么要解决整个问题,就要做到,吃饭不能超过胃的消化能力,婚姻中夫妻的数量不能超过建立家庭的所需,也就是要一夫一妻。娜塔莎需要丈夫,上天赐予了她一个丈夫,丈夫又赐予了她家庭。再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她不仅看不到这样做的必要,也因为全身心地投入并且服务于现有的丈夫和家庭,她甚至无法想象,要是这样做了会出现怎样的情形,而且无论这样去做还是仅止于想象,她都没有兴趣。

娜塔莎一般不喜欢社交活动,但很重视亲戚圈子,非常珍惜与玛丽娅伯爵夫人、哥哥、母亲、还有索尼娅等人的来往。她可以头发蓬乱,衣裳不整,随随便便套着件睡衣就从育儿室大步跑出来,一脸高兴地展示那些不再沾着绿斑而是沾着黄斑的尿布,听他们安慰说孩子已经好多了。

娜塔莎不修边幅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她那胡乱套着的衣服、难看的发式、不得体的言辞、还有莫名其妙的嫉妒(她嫉妒索尼娅,嫉妒女家庭教师,嫉妒每一个女人,无论她美还是丑),都时常成了周围亲戚们的笑柄。大家都认为皮埃尔对妻子惟命是从,事实上真是如此。在结婚的头几天,娜塔莎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属于她和家庭,对妻子这一崭新的提法,皮埃尔大吃一惊,但惊奇归惊奇,心里还是很愉快,完全照办了。

皮埃尔对妻子惟命是从在很多方面表现出来:不仅不敢向别的女人献殷勤,甚至不敢面带微笑同别的女人说话,不敢上俱乐部消遣,不敢随便参加宴会,不敢胡乱花钱,不敢外出很长时间,除了办正事,当然,妻子把学习是当正事的,虽然一窍不通,却列入了重中之重。作为对等交换,皮埃尔在家里享有全权,不仅能够支配自己,还可以按照他本人的意愿支配全家。娜塔莎在家里甘愿做丈夫的奴役,事事顺从他;当皮埃尔在书房读书或写作的时候,全家人走路都会踮起脚尖,生怕打搅他。皮埃尔只要显示出了某种喜好,喜欢上了什么东西,他的愿望总能得到满足;只要表达了什么心意,提出了什么想法,娜塔莎就会跑着跳着,千方百计帮他实现。

全家都遵从皮埃尔的命令行事,而所谓命令根本就只存在于想象当中,是当妻子的娜塔莎揣测出来的。生活方式、居住地址、社交活动、人情往来、娜塔莎的日常事务、孩子的教育培养等,这所有的一切不仅秉承皮埃尔自己所表达出来的心愿,而且遵从娜塔莎从丈夫的说话中竭力揣摩出来的意图。她的揣摩往往相当准确,一旦猜透了,就坚决去办,等到皮埃尔想改变主意的时候,她就会用他原来的想法据理力争。

皮埃尔和娜塔莎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段艰难的日子,当时生了第一个孩子,孩子很虚弱,他们不得不换了三个奶妈,娜塔莎都急出病来了。皮埃尔完全同意卢梭的观点,认为请奶妈喂养婴儿违背自然规律,而且对母子不利,他有一次跟娜塔莎讲了这些,结果等到生第二个孩子时,她就不顾母亲、医生和丈夫的反对,也不顾当时的风俗习惯(这在当时不仅问所未闻,而且认为是有害的),硬是坚持自己奶孩子,从那以后,他们所有的孩子都是她亲自喂奶。

常常会这样,夫妻俩在气头上争吵了很久,但争吵过后,皮埃尔惊喜地发现,妻子的言论和行为都反映了自己原来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她最初是反对的,他不仅发现了这一点,而且发现,妻子的话里已经没有了自己表达时引起激动和争吵的那些多余的东西。

七年的夫妻生活后,皮埃尔高兴极了,深信自己不是个坏人,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从妻子身上看到了善良的自己。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善恶交织互相遮蔽,娜塔莎却只反映了他真正善良的一面,把那些不完美的东西都抛弃了。没有借助于严密的逻辑思维,而是通过某种隐密的直接的渠道,他发现妻子身上反映出了善良的自己。

十一

两个月前,还是在罗斯托夫家做客时,皮埃尔收到费多尔公爵的一封信,信中说有彼得堡某团体有要事商议,邀请他这个主要创立人参加。

丈夫所有的信件,娜塔莎都要看的,看完这封信,尽管她会因为丈夫不在身边感到忧郁和难受,但还是建议他去彼得堡。她根本无从理解他那些抽象的理论问题,但却非常重视,甚至于经常战战兢兢的,唯恐自己妨碍了他的活动。皮埃尔读完信,向妻子投去胆怯的询问的目光,她同意了,但要他确定回家的日子。这样,皮埃尔被准假四星期。

两个星期前,皮埃尔的假期就满了,从那时起,娜塔莎又害怕,又忧伤,又气恼,一直心绪不宁。

这两个星期里,不满现状的退役将军杰尼索夫正好来罗斯托夫家做客,看到娜塔莎,就像看到一幅变了形的肖像,根本不像自己过去心爱的人儿,她的眼神多么呆滞凄苦,她的回答多么不合时宜,唠叨起孩子来却没完没了,这一切他从前只从魔法师那里看过或听过,看到现在的娜塔莎,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忧伤。

娜塔莎这段时间一直忧伤不已,还容易发脾气,特别当母亲、哥哥和玛丽娅伯爵夫人安慰她,并找出种种理由竭力为皮埃尔迟迟不归开脱的时候,更是如此。

“全是胡说,全是废话,”娜塔莎说,“他的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有那些团体协会,一个个都愚蠢至极。”她坚信不疑的那些重要事情被贬得一文不值,说完之后,她就进了育儿室,给她唯一的儿子佩佳喂奶去了。

谁也没法像这个出生才三个月的小生命一样,给了她这么多的安慰和理解,她把小家伙抱在怀中,看着他努着小嘴儿,小鼻子呼哧呼哧地喘气,仿佛在说:“你生气啦,你在嫉妒,你还想跟他算账,你又害怕了,可我就是他呢……”她没什么好回答的,因为事实就这样。

这两个星期里娜塔莎一直心烦意乱的,常跑到孩子那里寻求安慰,她简直是过度照料,奶喂得太多,把孩子都折腾病了。孩子生病,她惊恐不已,同时又觉得需要这样。几乎一门心思照看孩子,对丈夫的担心牵挂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有一天,娜塔莎正在给孩子喂奶,门口传来一阵声音,皮埃尔驾着马车式雪橇回来了,保姆知道该如何取悦女主人,一脸的喜气,飞快地悄悄地走了进来。

“是他回来了吗?”娜塔莎连忙压低嗓门问道,身子不敢动弹,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

“回来了,太太。”保姆低声回答。

娜塔莎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晕,两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但又不能立刻跑出去迎接丈夫。孩子的小眼睛又睁开看了看,“你在这儿,”他仿佛这么说了一句,接着又懒洋洋地吧嗒起小嘴儿来。

娜塔莎轻轻地抽出**,轻轻地摇了摇孩子,哄着他睡,把他交给了保姆,自己则飞快地走出门,但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因为一时高兴这么快就抛下了孩子而感到良心的谴责,保姆正张开双臂,把孩子抱到婴儿**去。

“您去吧,去吧,太太,您放心好了,去吧。”保姆低声说,微微笑着,主仆之间很是亲热。

于是娜塔莎轻快地跑向前厅。

杰尼索夫嘴里衔着烟斗,从书房来到大厅,这会儿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娜塔莎,她的脸上不再忧伤苦闷,而是焕发出一道道明亮的快活的光芒。

她一边跑着,一边对杰尼索夫说着“他回来了!”杰尼索夫尽管并不怎么喜欢皮埃尔,却感到自己这会儿也在为他的回来高兴。娜塔莎一进前厅,就看到一个穿着皮大衣的高个儿正解着围巾。

“是他!是他!真的!这就是他!”她喃喃着,飞快地向他跑去,拥抱在了一起,他的整个人紧紧贴着她,她的头钻进他宽阔的胸膛里,然后她又一把推开他,看了看他那挂满霜花的的幸福红润的脸,心里在说,“是的,这就是他,他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突然,她想起这两星期来所受的守候的痛苦和煎熬,脸上幸福的光彩消失了,皱起眉头,一连串的责备与咒骂劈头盖脸地砸向皮埃尔。

“哼!你挺开心呀!你多快活,多自在……可我在家呢?你哪怕可怜可怜孩子!我自己喂奶,可我的奶坏了,佩佳都差点死了,你却只图自己开心!是的,你多开心哪!”

皮埃尔知道,自己没什么错,因为他不可能提早回来,知道她这样发泄有失体面,同时也知道她过两分钟就会消气,但最主要的,他知道自己心里头非常之快乐和幸福。他想笑,又不敢,就装出一幅可怜巴巴的害怕的样子,弯下腰来。

“我实在没办法提早回来,真的!咱们的佩佳怎么啦?”

“现在没什么了,走吧。你还讲点良心吗!你该亲眼看看,这些你不在身边我有多难受,有多痛苦……”

“你身体好吗?”

“走吧,走吧,”她说着,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人一起进了自己的房间。

尼古拉和妻子来找皮埃尔时,他在育儿室正用右手的大巴掌托起刚睡醒的乳儿,悠悠地哄着,孩子咧开他那还没长牙的小嘴儿,宽宽的脸上露出快活的微笑。暴风雨已经过去,娜塔莎含情脉脉地望着丈夫和儿子,脸上焕发着明亮的愉悦的光彩。

“和费多尔公爵全都谈好了吗?”娜塔莎问道。

“是的,谈得好极了。”

“你看,咱们的儿子抬起头来了,可把我吓坏了!”

“看到公爵夫人了吗?她真的爱上他了?……”

“是的,你可以想象得到……”

这时,尼古拉和玛丽娅伯爵夫人走了进来。皮埃尔没有放下手中的孩子,弯着身子亲吻了他们,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虽然有很多有趣的事情要谈,但他的注意力显然被那个戴着睡帽摇头晃脑的小家伙给吸引住了。

“多么可爱!”玛丽娅伯爵夫人说,望着孩子,同时逗乐着,“我可真弄不懂,尼古拉1,”她转向丈夫,“你怎么不明白这些小宝贝儿有多可爱。”

“我不明白,我也做不到,”尼古拉说,冷冷地瞧了孩子一眼,“一个肉团,仅此而已,走吧,皮埃尔。”

“其实,他主要还是个温存的父亲,”玛丽娅伯爵夫人替丈夫辩护着,“不过等孩子满一岁就……”

“不,皮埃尔真是很会带孩子,”娜塔莎说,“他说,他的手掌正好就是给孩子垫坐的,快看哪。”

“喏,偏偏不是为了这些,”皮埃尔忽然笑着说,一把抱起孩子,交给了保姆。

十二

像现在的每个家庭一样,童山庄园同时也有几个完全不同的小圈子,每个圈子一方面保持着自己独有的特征,一方面又对另外的圈子做些让步,这样,几个圈子相安无事地融汇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庄园里发生的每一事件,不论是悲是喜,对所有的圈子都同样重要,但每个圈子对每一事件表现出的或悲或喜,都有着自身的完全区别于其它圈子的原因。

比如说,皮埃尔回来是件值得高兴的重要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感受。

仆人们往往是东家最可靠的评判者,因为他们不是依据的不是东家谈话的内容和表达出来的情感,而是具体的行动和生活方式。他们对皮埃尔回来一事感到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皮埃尔在家,尼古拉伯爵就不会每天巡查农务,就会变得快乐温和,还因为知道他一回来,每个人都将得到丰厚的节日礼物。

皮埃尔.别祖霍夫回到家,孩子们和家庭教师们也特别高兴,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像皮埃尔一样吸引他们参与到共同的生活中来。只有他一个人会用击弦古钢琴弹奏出苏格兰民间舞曲(他只会弹奏这一支舞曲),大家可以在这支舞曲的伴奏下跳舞,像他所说的那样,可以跳任何的舞。此外,他大概给所有的人都准备了礼物。

十五岁的尼古连卡瘦弱多病,一头淡褐色的鬈发,一双漂亮的眼睛,这个聪明的小男孩也为皮埃尔回来感到高兴,因为皮埃尔叔叔(他这样称呼他)是他最赞赏和热爱的人。谁也没有要他如何特别喜欢皮埃尔,他也难得见到他。担起对他教育职责的玛丽娅伯爵夫人不遗余力地要侄儿热爱她的丈夫,就像她对他那样,尼古连卡确实热爱尼古拉,但感情上带有明显的蔑视,他真正热爱的是皮埃尔。他不想学尼古拉姑父,当什么骠骑兵,也不想争什么乔治十字勋章,他只想成为皮埃尔叔叔那样智慧、聪明、善良的人。只要皮埃尔在场,他就快活极了,当皮埃尔走近他时,他却脸红,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认认真真听皮埃尔说话,一字不漏,之后和杰萨利一起,或者自己一个人回忆皮埃尔所说的话,并细细琢磨话里每个字的意思。皮埃尔过去的生活,他一八一二年之前的不幸(尼古连卡根据听到的事情,暗自进行了模糊的诗意的想象),他在莫斯科的惊险奇遇、俘虏生活、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尼古连卡从皮埃尔那里听说过这个人)的故事,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尼古连卡对娜塔莎也有一种特殊的喜爱),还有最为重要的,他与自己父亲的友谊(尼古连卡已经想不出父亲的样子),所有这一切,都使皮埃尔成了尼古连卡心中的英雄和圣人。

皮埃尔突然会迸出一些有关尼古连卡的父亲和娜塔莎的只言片语,他讲起死者时那副激动不安的神情,还有娜塔莎表现出来的谨慎小心和温柔虔诚,小男孩对爱情刚刚产生了朦胧的理解,他根据这些猜想父亲一定爱过娜塔莎,而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友。他虽然记不起父亲的模样,但把父亲奉若为无法想象的神明,他一想起父亲,心里就发慌,悲喜交加,一会儿就泪流满面了。当然,皮埃尔回来,小男孩是非常高兴的。

客人们高兴,因为他一回来,整个家的气氛就活跃了,一家人其乐融融。

家里的成年人高兴,更不用说他的妻子了,因为他一回来,生活就显得轻松安宁。

老人家也高兴,因为他一回来,就会给大家带来礼物,更主要的,他使娜塔莎恢复了活力,变得愉快起来。

皮埃尔感觉到了不同圈子的人们对自己有着不同的看法或期待,也就赶紧尽其所能地予以满足。

皮埃尔原本是最心不在焉头脑健忘的人,现在就按妻子开列的清单买全了所有的东西,既没有忘记岳母和内兄的嘱托,没有忘记给别洛娃买衣料作为礼物,也没有忘记给侄辈们带上玩具。刚结婚时娜塔莎要他别忘记买这买那的他很奇怪,第一次出门就把该买的东西全忘了,妻子大为恼火,他也弄不明白是为什么,但后来就习惯了。他知道娜塔莎什么都不需要,而给别人买什么,只有自己提出来了,她才嘱咐他买,他现在给全家买礼物,出乎意料地感到一种孩子般的快乐,而且从来不会落下任何该买的东西。如果说娜塔莎再要责备他,那也只因为他买得太多,价钱又太贵。大多数人认为不修边幅、漫不经心是娜塔莎的两大缺点(当然在皮埃尔的眼里是优点),如今又增加了吝啬这一条。

皮埃尔成家后,人口越来越多,开销也越来越大,但他惊奇地发现,家里实际的开销比原来节约了一半;而且,特别是因为前妻所欠的债务,最近一个时期家里的经济受到冲击,到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

生活上有了约束,钱就花得少了。过去那种挥金如土,却随时可能倾家荡产的生活,皮埃尔已经不再留恋,甚至一点都不愿意那样。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已经确定,至死也无权改变,这样,他在生活上就非常节约了。

皮埃尔满脸快活的笑容,一件件展示着他买回的礼物。

“多漂亮!”他像小店老板一样把一块印花布得意地展开,坐在对面的娜塔莎把大女儿抱在膝上,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听到他说话了,亮闪闪的目光就转向了他展示的东西。

“这是给别洛娃买的吗?太好了。”她摸了摸衣料的质地。

“这大概得一卢布一尺吧?”

皮埃尔说了价钱。

“太贵了,”娜塔莎说,“孩子们会很高兴,妈妈也会开心的。只是你给我买这个就多余了!”她补充了一句,忍不住笑着,欣赏着一把镶有珍珠的金梳子,这样的梳子当时刚刚开始流行。

“是阿杰莉鼓动我买的,她一个劲儿说,买吧买吧,我就买了。”皮埃尔说。

“我什么时候戴好呢?”娜塔莎把梳子插到发辫里,“等玛申卡参加舞会的时候戴吧,也许到那时候还时兴这个呢。好啦,咱们走吧。”

他们拿上礼物,先进了育儿室,然后去见老伯爵夫人。

皮埃尔和娜塔莎夹着大包小包走进客厅时,老伯爵夫人像往常一样,正和别洛娃摆着纸牌阵。

老伯爵夫人已经六十多岁,她的头发全白了,戴着包发帽,整张脸几乎全躲在了荷叶帽边里,那张脸堆满了皱纹,上嘴唇凹了下去,一双眼睛暗淡无神。

丈夫和儿子一个接一个迅速地死亡后,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无意被遗忘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体,活着没有任何的目标和意义。她像以前一样,吃饭、喝水、睡觉,有时还显得很精神,但她不是真正地活着,她身上没有反映出任何生活的影象。她对生活别无所求,除了安宁,只有死后她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因此,在死亡到来之前,她还得活着,也就是说,需要慢慢消磨自己的时间,需要一点一滴耗掉生命的能量。她明显地表现出了只有刚刚出生的婴儿和垂暮之年的老人才具备的特征,人们从她的生活中已经看不到她心存任何外在的目的,看到的只是她需要强化不同喜好和训练各种能力。她之所以要吃饭、睡觉、思考、说话、哭泣、做事和生气等等,只因为她有肠胃、有头脑、有肌肉、有神经,还有肝脏这些器官。她做所有这一切,都不受什么外在的东西影响,不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能心无旁

骛地全力实现某个目标。她说话,只是因为生理上的需要,因为肺部和舌头想活动一下;她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只是因为她需要擦擦鼻涕,如此等等。精力充沛的人所认定的目标在她而言,显然只是借口而已。

比如说早上,特别是头一天,她吃了什么油腻的东西,她就会有发脾气的需要,那时,她就会把别洛娃的耳聋当成发脾气最方便的借口。

她在房间的另一头对聋老太婆低声说着什么。

“今天天气看起来要暖和些,亲爱的。”她低声细语。别洛娃却回答说:“是啊,他们坐车来了。”于是她就气鼓鼓地唠叨起来:“我的天哪,瞧她真是又聋又笨!”

另一个借口就是她的鼻烟,她一会儿觉得太干,一会儿觉得太潮,一会儿又觉得研磨得不够精细。一阵刺激后她就会满脸的愤怒,侍女们一看老夫人就知道,准是别洛娃又耳聋了,或者鼻烟太干了,这时她的脸色就发黄了。就像她需要发脾气一样,她有时也需要动一动剩下的迟钝的思维,她就会摆起纸牌;如果需要哭几声,那么怀念已故的伯爵是最好的借口;需要担心时,尼古拉和他的健康就可以拿来借题发挥;需要吐几句刻薄的话时,就可以挑玛丽娅伯爵夫人的毛病;需要练习发音器官时——这多半在晚饭后六点多钟,她就在阴暗的屋子里跟同样的人诉说着同样的故事。

老太太的这种情况大家都理解,尽管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曾提及,只是尽可能地满足她的愿望。只有在尼古拉、皮埃尔、娜塔莎和玛丽娅偶尔相视苦笑一下时,彼此间才表现出对她的情况心照不宣。

不过除此之外,这些眼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说,她已经完成了自己一生的使命,今天所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她,有朝一日我们也会像她现在这样老去。因此,大家都愿意迁就她,照顾她,并愿意为这个曾经非常可爱、曾经像我们一样充满活力、现在却变得如此可怜的人而克制自己。“记住,人总是要死亡的1。”他们的眼神似乎在这样说。

家里只有愚蠢的人和孩子们不明白这一点,并且回避她。

十三

皮埃尔和妻子走进客厅时,老伯爵夫人又习惯性地想动一动脑子,就摆起了纸牌阵。皮埃尔或者儿子回来时她常常会说:“是该回来了,是该回来了,亲爱的,大家都等急了。回来就好了,谢天谢地。”在接受礼物时她也还是那些老话:“可贵的不是礼物,亲爱的,谢谢你心里还记着我这个老太婆……”尽管这次她也习惯性地说了这些话,但皮埃尔这时明显来得不是时候,让老伯爵夫人很不高兴,因为她的牌刚打了一半,分散她的注意力了。她打完了这局牌才去看礼物。给她的礼物是一个做工考究外观精致的牌匣,一套绘有几个牧羊女的浅蓝色的塞佛尔盖杯,还有一只绘有已故老伯爵肖像的金鼻烟壶,这还是皮埃尔专门约请彼得堡一位微型画画家绘制的(老伯爵夫人早就想要一只这样的鼻烟壶了)。她现在不想哭,只冷冷地看了一眼丈夫的画像,就开始专心摆弄那个精致的牌匣了。

“谢谢你,亲爱的,你可叫我高兴了,”她像往常一样说,“你总算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这些天,娜塔莎闹得真不像话,你得管教一下才是,像什么样呢!你不在家,她就跟发了疯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记不起。”她又讲那些老话了:“快瞧瞧,安娜.季莫菲耶夫娜2,”她接着说,“皮埃尔给咱们带来一个多漂亮的牌匣呢。”

别洛娃把礼物夸奖了一番,又称赞了皮埃尔送给她的印花布。

皮埃尔、娜塔莎、尼古拉、玛丽娅、杰尼索夫还有很多话要说,当着老伯爵夫人的面他们没有说,倒不是想瞒着她什么,而是因为她在很多方面都落伍了,如果在她面前说什么事情,就得回答她不合时宜插进来的种种问题,就得不断重复刚刚说过的话,告诉她某某去世了,某某又结婚了,等等,即使这样,她还是记不住,一会儿又忘了。尽管如此,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围着茶炊喝茶的时候,皮埃尔还是会一一回答老伯爵夫人提出的那些她自己根本不需要了解的、谁也不感兴趣的问题,瓦西里公爵是否见老了,玛丽娅.阿列克谢耶夫娜是否问候了她,是否惦记着她,如此等等。

整个喝茶的时间都围绕这些谁也不感兴趣、但又无法回避的问题谈个不停,家里所有的成年人都围着摆有茶炊的那个圆桌喝茶,索尼娅在靠近茶炊的地方坐着。孩子们和男女家庭教师都已经用过茶了,从隔壁的休息室里不时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这边喝茶时,大家都有固定的位置,尼古靠在炉火边的小圆桌旁,茶点已经放到桌子上了;名犬之后米卡尔躺在尼古拉身边的安乐椅中,它满脸雪白,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比平常都大;杰尼索夫敞开将军制服坐在玛丽娅伯爵夫人身边,一头鬈发和络腮胡子几乎全白了;皮埃尔在妻子和老伯爵夫人之间,他正在讲一些觉得老太太会感兴趣并且听得明白的事情,他讲起外面的世界,也讲起老太太的一些同辈人,那些人也曾有个独立的圈子,非常活跃,如今散落各方,像她一样在安度晚年,似乎收获着过去种下的庄稼长出的最后一点谷穗。但在老伯爵夫人看来,只有他们当年的这些同辈人才构成了唯一的严谨的正统的世界。娜塔莎看到皮埃尔兴奋不已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次彼得堡之行一定很有意思,一定有说不完的话,可他当着老伯爵夫人的面又不便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杰尼索夫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他不明白皮埃尔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他本来就不满现实,很想了解彼得堡现在的情况,于是他就不停地催促皮埃尔,一会儿要讲谢苗诺夫团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会儿要讲阿拉克切耶夫,一会儿又要讲圣经会1。皮埃尔兴头之上讲得就有些忘乎所以,这时尼古拉和娜塔莎就连忙把话题转到伊万公爵和玛丽娅.安东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健康上来。

“有什么办法呢,戈斯涅尔2,塔塔里洛娃3,全都疯了。”杰尼索夫问道:“难道他们还在继续这么干?”

“继续干?”皮埃尔简直大喊大叫起来,“他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干得起劲。圣经会现在就是整个政府!”

“这是说的什么呀,亲爱的4?”老伯爵夫人喝完茶,看来吃完饭想找个发脾气的借口,“你说的政府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噢,您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妈妈5,”尼古拉插话进来,他知道如何讲母亲才能听懂,“亚力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戈利岑公爵组织了一个团体,据说现在很有权势。”

“阿拉克切耶夫和戈利岑,”皮埃尔脱口而出,“现在,他们就是整个政府。可这是一个怎样的政府啊!他们害怕所有的一切,把什么都当成阴谋诡计了。”

“怎么,亚力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有什么过错?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我以前在玛丽娅.安东诺夫娜家里还跟他见过面的。”老伯爵夫人生气了,看到大家都默不作声,心里的火气就更大,便接着说:“现在大家都学会说三道四了,喜欢评头论足,圣经会有什么不好?!”她站起身来(大家也跟着站了起来),板着一幅脸孔朝她休息室的桌子走去。

客厅里一阵压抑的沉默,这时,从隔壁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显然,那边准有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织好了!织好了!”一片欢乐声中,小娜塔莎的嚷嚷盖过了所有的人,皮埃尔与玛丽娅伯爵夫人和尼古拉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皮埃尔一直看着娜塔莎),开心地笑了。

“多美妙的音乐啊!”他说。

“一定是安娜.玛卡罗夫娜的袜子织好了。”玛丽娅伯爵夫人说。

“噢,我去看看,”皮埃尔跳了起来,“你知道,”他在门口放慢了脚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样的音乐?因为它告诉我一切平安。我今天回家,离家越近,就越是担心出了什么事情。我一走进前厅,听见安德留萨嘻嘻哈哈地笑着什么,我就知道,孩子们一切平安……”

“我知道,我也懂这种情感,”尼古拉表示赞同,“不过,我可不能进去了,他们想拿袜子给我一个惊喜。”

皮埃尔走进孩子们的房间,那里喊得更起劲,笑得也更欢快了。“安娜.玛卡罗夫娜,”皮埃尔说,“你站中间来,听口令,我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你就站中间,我把你抱起来。好,一,二……”皮埃尔发口令了,一片安静。“三!”房间里响起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声。

“两只!两只!”孩子们大声喊着。

他们喊的是两只袜子,安娜.玛卡罗夫娜有一项绝活,能用一副针同时织两只袜子。每次织好之后,她总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得意洋洋地从一只袜子里抽出另外一只来。

十四

在这之后不久,孩子们来道晚安,一一和大人吻别,男女家庭教师也行过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