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为何这样

第67章 幻月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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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项链上, 阿霜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孔雀结侣后,若是长久无法得到伴侣的气息安抚,便会躁狂难安。

虽然阿霜还未与他结侣, 但他也早已在心中认定了,眼下情势危急,他只能凭借这冷冰冰的死物, 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找不到阿霜。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阿霜身上有他的尾羽,等同于他的一脉神识,无论身在何处, 哪怕是处于魔渊, 他也应该能够感受到。

除非阿霜……

不可能。

他皱起眉, 只是想象都心头不可自抑般一痛, 立刻便在心中否定。

孔雀尾翎被他覆了神识, 可替阿霜在危机时刻挡下一击,他直到现在都并未察觉出灵力有损,阿霜目前应当时没有性命之虞的。

他紧紧握着掌中的珞石链子, 指尖有些发白, 面色透明仿若云雾中将化的雪, 淡紫桐花如烟飘絮飞花中, 他依然伸手扶着殿外高大廊柱,雪色衣袂飘散,比烟更淡。

那么, 到底是哪里?

他到底是哪里有所疏漏。

无论如何理智思考,如何劝慰自己, 终究不过自欺欺人, 事实就是, 他眼睁睁看着阿霜被人带走,此刻依然生死未卜,可他却束手无措。

洛长鹤半阖了眼眸,掩去霁色眼眸中悄然而起的暗光,心中仍然在一刻不停的思索着,突然,耳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是南客的声音,很冷,下一刻便要杀人一般。

洛长鹤全然不理会,只是拈着乌檀木持珠提步下阶,对着迎上来的侍从吩咐:“…替我准备一间静室。”

若不是用的同一具躯体,南客真的很想捅他一刀,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要是不行,就滚去一边,让本座去找她。”

洛长鹤正穿过铱誮长长的回廊,他走得很快,但雪色衣角飘起的幅度都轻缓,宽大衣袖轻轻掠过白石地砖,也是一行雪色的云。

他终于愿意理会南客,回得也很冷静:“你要怎么找?”

“本座自有法子。”南客冷笑了一声,“怎么,还想让本座告诉你,再让你用本座的法子去那丫头跟前讨好?”

转眼间已到了静室门口,洛长鹤一拂袖推开木门,指尖一动在静室四角点燃烛火,手下动作不停,心中则淡淡回道:“你若真有好法子,只管去做便是,何必催着我?”

南客:……

南客真的很想杀人。

若不是之前在方虞时他耐不住性子出来开了杀戒,此刻必须暂且修养,只能勉强沉睡,争不来这具躯体的控制权,他也不至于要看这和尚的脸色行事。

南客反正是没什么佛修的自我认知的。

他也的确没什么好法子,但一路杀到魔域不就好了,阿霜肯定在那被藏起来了。

洛长鹤心中也清楚他——或者说另一个自己,即便他很不想承认这一点,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心中也不在意,只是双手合十坐于室中,又拈了一个莲花诀,随即倏然一指。

刀光般雪亮。

他洁白掌心霎时涌出鲜血,他恍若未觉,依然立指于胸前,手极稳的连换数式,室中四角烛火顿时大亮,乌木地板生出繁复咒文,光华大盛。

而他掌心的血仿佛不会止一般,仍然在缓慢的流淌下来,浸湿素白衣袂,只有昏昏烛火中他的指尖依然玉白,拈花一般的美好姿态。

南客看出了他要做什么,罕见的没再说话。

洛长鹤动用了禁术,一旦出了差错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虽然他完全不介意这个结果,甚至很乐见其成,但此刻,找到阿霜最要紧。

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刻的风险。

南客此刻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克制,克制自己的魔性泛滥,乃至于彻底吞噬神智,毕竟……不该疯的都已经疯了,他总不能也跟着疯。

他们都已经意识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界限,愈加模糊,几乎于无。

何者为佛,何者为魔,谁又说得清呢?

静室内,青黑光芒大盛的咒文逐渐暗淡下去,洛长鹤慢慢放下手,半晌才睁开眼。

“…如何?”

“没有结果。”洛长鹤垂下眼,凝视自己掌心未愈的伤口:“…但我知道了。”

“我感应不到,是因为虚无之地。”

“当日我察觉不对,便立刻碎了玲珑塔,前后不过一息之差,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对方利用这一息的空档,造界辟了一处虚无之地。”

虚无之地就是幻境,只不过算是最高级的幻境,一切幻界逃不过似真还幻这个词,虚无之地却不同,被困于其中的人发现不了任何破绽,造界之人可以在其中移山换日,颠倒乾坤,几成庄周梦蝶之势。

内攻不破,外寻不着,因此虚无之地几乎又超出了幻境的范畴,普天之下能造其界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南客闻言,顿了一顿,很快说道:“入口不在此处。”

虚无之境能量巨大,若是在衔月楼中,他一定可以察觉。

洛长鹤半阖了眼眸。

他在思索。

对方运筹帷幄、多智近妖 ,行事惯作步步为营草蛇灰线,那一方虚无之地,绝不是一朝草草造就的。

所以……

半晌,他霍然起身。

静室外,正有许多人结成一列拾阶而上,大都是各门的长老宗主,因着各自都尚有些对敌的细节尚不明确,便结伴同来询问佛子。

一群人刚行至门口,还未来得及叩门,木门便轰然自开,倏然有雪色如烟衣袂飘飞,明明似乎并不快,却刹那已下了阶,惊破满阶如云淡紫桐花。

原本守在门外的一众佛修,都齐齐躬下腰去。

为首的衔月楼主反应最快,连忙出声道:“上座,这是要去哪?”

洛长鹤动作一顿。

想起什么一般,他回过眼,霁色眼眸波光明灭,在天光下冷如静水。

“素玄…”他目光轻轻掠过在场众人,停在了一处,“我要借你长留山下青萝江一用。”

素玄一愣,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这是何意…?”

洛长鹤却已经消失在原地。

众人不解,俱都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然而很快,他们便得到了答案。

有长留弟子匆匆从跑上阶前,气都没喘匀便向素玄跪地禀道:“师…师伯,青萝江…断了。”

洛长鹤破了长留的周天阵,一人、一杖、一刀,断了青萝江水。

素玄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欲言又止了半晌,才愣愣问道:“…为何?”

没人回答。

*

魔族煞部的魔主名叫朔吾,几百年前还是人族之中的权贵,不知为何向了道,没做几年修士又堕了魔,曾于数百年前的正魔大战中屠戮数门,恶名在四州几可止小儿夜啼。

然而此刻,他面色不怎么好看。

他就这么一路黑着脸进了魔宫,急匆匆的样子,还未来得及对着上座的人开口行礼,就被淡淡一句话喊住了。

“退出去。”

温逾白坐在案后,正执笔蘸墨,头也没抬。

魔域荒瘠,难见人间颜色,他所居的魔宫却不同,窗外有天光乍明,映上他迤逦一地的深红衣摆,深黑大殿中一半光亮一半晦暗,他在半明半暗中低眼,执笔的手指极白,虚幻而又美丽。

他慢条斯理的蘸着墨,极细致的样子,话也说的慢:“站在殿外答话。”

朔吾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血迹,明白过来,到底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退至殿外,这才俯身禀报,声音有几分虚:“主上……方虞,失守。”

温逾白恍若未闻。

他又研了许久的墨,惹得朔吾也不由得顺着看去,那方砚台里的墨也是红的,妖异深重,气味也浓郁古怪,连他看着也忍不住皱起眉。

半晌,温逾白才搁下笔,却是轻轻一笑。

“…可是惨败?”

朔吾恨的咬牙,却不得不承认:“…是,那,那大法华寺的孔雀出了山,我等无法…”

“好了。”温逾白打断他的解释,有些厌烦的样子,微微抬了眼,却又是浅浅一笑,仿佛看向远方风云起,皆是他所预料。

“唔…快要差不多了。”他在心中随意一估量,又执起笔,“…下去吧,按照我之前的安排继续做。”

朔吾依言退下,他又微偏了脸看向窗外日光,半晌才起了身,又到了幻境之中。

他的小姑娘还在睡。

无知无觉,安静又甜蜜,他负手立在原地,静静看了半晌,又回过脸去仔细打量室内的布置,将日光变亮了些,这才低身轻声叫她:“阿霜,该醒来了。”

相凝霜慢慢睁开眼。

她似乎还没清醒,愣愣的、在他看来又很可爱的眨了眨眼,这才慢吞吞说话:“…温逾白。”

只是叫他的名字。

但他很满意。

满意到他愿意继续用这副壳子,继续叫着这个名字。

“该醒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天已经大亮了,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要做什么?”她又抬起眼,用那种朦朦胧胧的眼神看向他。

“…与我结契。”温逾白低下身,帮她穿好鞋子,烟青色衣袍委地,黑发也散了她一裙,眼波近乎温柔,“阿霜愿意吗?”

“结契…?”她慢慢重复了这个词,像听到什么稀奇的话,半晌慢慢一笑,像烟气中一朵透明的花。

“愿意的。”

他也愿意,愿意在虚幻之中,听她说一句身不由己的应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