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重启

第74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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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季阳送夏曦雨回家。

一路上,他都觉得夏曦雨的情绪很不对。

她静静地靠在车窗玻璃上,一言不发。

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些担心, 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目送着等夏曦雨上楼,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还好吧,如果有心事, 可以跟我聊聊。”

然而,这几个字打好之后, 一直停留在消息框中,迟迟按下发送。

季阳想要更关心她,可又怕关心太过,会把她吓跑。

于是,他就默默在楼下看着,见她房间的灯亮起,便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安全到家。

他在夏曦雨家楼下等了很久,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橘黄色的一盏, 从窗户泄出来。

凌晨三点多,等还亮着。

季阳仰头看着窗户。

他记得夏曦雨说过,她睡觉怕亮, 需要眼罩和遮光窗帘, 大概是不会亮着灯睡觉。

那……估计就是失眠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 就见屋里的灯, 啪一下子的关上了。

看着黑下去的灯, 季阳放下手机,这才离开。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李慧刚到诊所,就收到夏曦雨的短信,问今天她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去找她。

李慧眉头微微蹙了蹙。

夏曦雨鲜有语气这么急的时候。

她很怕打扰别人,怕给别人添麻烦,一般都会问,她最近什么时候方便。

李慧这几天的咨询约的很满,可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夏曦雨,让她中午午休的时候过来。

李慧还跟前台打了招呼,说自己中午不吃饭了,见到夏曦雨,直接让她来找自己就行。

见到夏曦雨,李慧就觉得,她状态不太对劲儿。

眼睛是肿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李慧和夏曦雨认识这么久,除了她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见过她哭,之后,就再没见过她掉眼泪了。

她知道,夏曦雨这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怕别人可怜她没爸没妈,要多分心照顾她。

能让她眼睛肿成这样,想必是件大事。

“怎么了?”李慧忙关切的问。

“不是我……”夏曦雨声音还有些哑,她殷切的看着李慧,“我妈出车祸,不是我的错。”

李慧微怔。

上次她劝夏曦雨放下,夏曦雨那执拗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这突然的转变,让李慧有些不安。“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夏曦雨垂了眼睛。

很难解释,不过她确定,在506循环中,她在那辆车上被撞下去的车上,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她的母亲。

她记得很清楚,六月十四,二十一点五十七分,是她疯狂给母亲打电话的时间。

《梦中的婚礼》是母亲的手机铃声。

KN高速公路,21号休息站附近,就是她母亲出事的地点。

最后一次循环中,她之所以敢于冲下护栏,并且跳车,就是因为她知道,母亲出事的路段的山崖下,会是一座湖。

真相突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形式出现在眼前,让夏曦雨有些难以接受。

原来,她的母亲,不是因为她的电话而分心。

而是因为见证了一场袭警事件,而被人杀人灭口。

之前在循环里,夏曦雨的神经一直紧绷着,顾不上细想。

晚上回到家,这些信息像海浪一样,一股脑全都灌进她的脑海里。

夏曦雨有些绷不住了。

她强成了那么久,最脆弱的那根神经,断了。

自母亲死后,她很少主动想起母亲。

怕太难过,不能自已。

可那些深埋在记忆里,从不轻易想起的往事,昨天不受控制的一件件涌入心底。

从小,自己就因为情绪过分敏感,在幼儿园总是哭闹,老师同学都不喜欢她。

后来,还因为她总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不被父亲喜欢。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她和父亲去吃饭局,直接说破了父亲领导和桌上另一个漂亮阿姨的不正当关系,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

父亲忙打圆场说是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

然而,他还是被领导记恨,丢了工作。

这样的事情多了,她父亲就总是对她没好气,嫌弃她不懂事儿,还乱说话。

对了工作的她爸成日里酗酒,喝醉了之后,还要打人,把自己丢工作,郁郁不得志,都推在夏曦雨深深。

根本不管是她是个小孩,脾气上来了,连她都跟着一起打。

他说她是个怪胎,多打一打,说不定还能打正常了,棍棒底下出孝子。

那时间,都是母亲护着她。

她印象很深,有次她说什么什么惹父亲生气,她爸直接丢了一个脸盆过来,朝着她脑袋上就摔过来。

还好她妈眼疾手快,冲到她身前,替她挡了一下。

就这一下,直接给她妈大拇指打的骨裂了,上医院拍片子,打石膏。

她害怕的哭着去抱母亲,说都是自己的不好,如果不是自己惹父亲生气,母亲也不会连累被挨打。

她母亲就抱着她,跟她说,“没事儿,妈不疼。还好没砸在我家小雨头上,你还小,身子还软,非得给砸怀了不可。那样才是疼在妈心里。”

在夏曦雨眼里,她母亲是个很娇小的女人,可形象却很高大,高大到可以和又胖又壮的父亲硬刚。

再后来,母亲毅然决然和父亲离了婚。

那个年代,离婚还不是一个太常见的操作,会惹来不少流言蜚语。再加上夏曦雨小时候性子奇怪,总是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让别人尴尬。

所以,有不少人在她们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们娘俩的坏话。

甚至有时,只要往街上一站,夏曦雨就会感觉到被满满的恶意包围,她就会被吓哭,跑回家中。

她开始慢慢变得内向,变得不敢和人接触。

那段时间,她经常抱着她母亲哭,问她,“妈妈,我是不是个坏小孩?我是不是真的不招人喜欢?我是不是真的特别矫情,事儿多?”

她妈妈每次都会耐心的给她擦擦眼泪,哄着她道,“怎可会,我家小雨最可爱的,妈妈就很喜欢小雨啊。是那些人不懂。李阿姨你记不记得,妈妈的好朋友。她就很喜欢小雨啊。她说,我家小雨就是天生对情绪敏感,别人感受不到的,你感受的到。”

“你看,这个像不像是个超能力,就像那些超级英雄一样。我家小雨以后一定会超级棒的,与众不同。”

“学校里上课,老师是不是也给你讲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饿其体肤。”?

她耐心地揉着夏曦雨的脑袋,“我相信,我家小雨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招很多很多人喜欢。”

后来,夏曦雨也想过,她自己一个人长大的,为什么没有像吴淑萍那样自我怀疑?

大概,就是因为之前,母亲给了她太多太多的爱吧,那些爱,一直存在夏曦雨心底,支撑她走完漫长的成长岁月。

对母亲的最后一个记忆,停留在那年夏天。

母亲是记者,那年夏天,要开车去K市,做一起案件的跟踪报道。

要报道的,就是吴淑萍的案子。

母亲杀害孩子这件事太过于夺眼球,无数媒体都想要争相报道。

夏曦雨可怜巴巴的抓着母亲的衣角,“我不想去和爸爸住,他不喜欢我。你能不能不去?”

“不行哦。妈妈要工作,这样才能回来给你买好吃的新衣服。而且,我总觉得,这个女生可能是被人冤枉的,将心比心,哪有母亲会这么狠心。”

她笑着看着夏曦雨,“小雨也知道,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对吧。”

夏曦雨点点头。

母亲笑的更加好看,“所以,妈妈要去帮帮她,帮她把事实真相说清楚。因为妈妈也希望,以后小雨遇到难题,也会有人站出来帮帮你。”

那个笑脸,从此深深印在夏曦雨脑海里。

再后来,母亲出事,从警方寻找到的遗物中,她看到了一篇母亲写的随笔,记录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报道这个案子的心路历程。

同为一个母亲,她不相信有母亲只因为觉得孩子拖累了自己的生活,就能狠下心来,杀害孩子。

从人性的角度来讲,这样的事情父亲或许做的出来,但母亲很难。

很多报道说,吴淑萍有精神问题,是个疯女人。

好像,一切的不合理,一切的伤害,都可以轻飘飘的通过“疯女人”这三个字掩盖。

只要她疯了,那她就是罪有应得。

好像,只要她“疯了”,所有的人就都可以唾弃她,伤害她,指着她。

没有人再关心真相,也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会疯。

好像,只要她疯了,“杀死那个疯女人”,就是全民正义。

然而,夏曦雨的母亲认为,一个“疯女人”的产生,背后一定有很多加害者。

她不希望这些人藏在舆论的背后,尽情狂欢。

她不想大众只看到的“疯”,却不去追究,这个“疯”背后,还隐藏了社会上的那些黑暗。

没有人去追究“疯”的加害者,只盯着“疯”的受害者,落井下石。

她想深挖506的背后故事,让大家了解事情的全貌。

那个时候,夏曦雨年纪小,不懂得母亲写下的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昨夜,她翻找母亲的遗物,重新看到了这篇随笔,突然就懂了。

她妈妈想要为吴淑萍说话。

不止想要还原案件的真相。

更是担心,因为自己跟别人的不同,也会有一天被冠以“疯”的帽子,然后被这个社会伤害。

母亲只是想尽全力保护她而已。

夏曦雨眼泪决堤,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思绪回到眼前。

夏曦雨看着李慧,简单的跟她讲了在循环中看到的事情真相 — 母亲看到了一场袭警凶杀案,被杀人灭口。

她隐去了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只说是警察朋友告诉她的。

说完,夏曦雨深吸一口气,“李阿姨,我做了一个决定。”

李慧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神情,有些过于郑重。

“我要替吴淑萍翻案。我要害死我母亲的人,受到法律的制裁。”

夏曦雨声音不大,但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