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电视里正放着霍元甲, 原本放学后就不着家的铁蛋儿,哪也不走了,死死的守在西屋的熊猫电视前, 盯着那个黑白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一集演完之后, 他还会复习霍元甲的招式,冲着人一顿呼喝打拳。
外面的孩子又害怕, 又被吸引住, 都围着他转。
铁蛋这刻意学过的一招一式,还真挺唬人的,才几天就收拢了一批小弟,围着他叫师傅。
铁蛋师傅学着婶婶的样子, 给所有徒弟上课。
“那啥,咱们是一个团队,那啥……”
那啥不出来了。
“总之, 只要哪个徒弟当的好, 我就允许你们到门缝里去看一集霍元甲。”
铁蛋儿挺起胸脯说。
徒弟们虔诚地跟随着师父, 让干啥就干啥, 都盼着什么时候,能去电视跟前看一集霍元甲呢!
秦晚晚在西屋外屋给全家人开会,做近期总结,
“最近一段时间,总体平静。除了极个别同志犯了欺骗错误, 折腾的全家人吃不好睡不好...”
全家人都看向聂婆子, 聂婆子瘪了瘪嘴, 低下头去不说话。
“尤其是我, 我本来身体就不好, 还为了这事操心操力...”
她叹了口气,锤了锤自己的小腰,
“我又带领大家致富,又操心家中老人的,每天辛苦成这样,结果还是一场骗局...”
秦晚晚的口气无奈又酸楚,
“我老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要是知道我在家这么累,他该有多心疼呀!”
这话一出,全家人纷纷表态。
“弟妹不容易啊!”
“嫂子说的是,妈,说的就是你,你以后真是长点心吧,没见过你这么能折腾人的人!”
不但折腾人,还嘴犟!
非但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拿二嫂想当初说事。
说什么二嫂原来也装过病,为啥不批她?
被聂铭一句话怼回来了,
“我二嫂想当初可是呕血了,医院都说没救了!
您哪怕能呕出个血沫子,我们也相信你啊!”
一下就给聂婆子造没电了!
聂婆子被这么多人围攻,低着头嘟嘟囔囔道,
“以后不装了还不行?逮着点事儿就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就是这么嘴犟!
秦晚晚点到即止,反正这几天没少批聂婆子,她都已经批够了。
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还有件事要着重强调一下,我老公在战场上立了功,成了战斗英雄,那可是凭性命在保卫全国人民。
咱们现在身为军人家属,必须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
特别是对待群众,一定要比原来更加温和可亲,不能让人觉得,咱成了英雄家属了,就眼珠子长脑门子上了!
昨天家里有位同志,竟然仗着英雄母亲的身份,去跟邻居吵架。
要不是姜玉珍同志及时发现,将带来不可避免的严重后果!
现在随时都有记者来采访,要是听说英雄母亲仗势欺人,我老公用命换来的名声,岂不是一败涂地?”
说到激动处,秦晚晚调门都高了。
聂婆子一抖,她确实没想这么多,谁让老李太太拿话激她的?
她才说出了:我是英雄的娘,你是个屁!
聂铭唬了一跳,还有这事呢?不禁谴责地看向聂婆子。
聂婆子喏喏,
“那,那咋办啊?我话都说出去了,我也就是一着急..."
秦晚晚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想要补救,姜桂花同志必须去向李大娘道歉,诚恳地、严肃地!“
聂婆子颓丧地低下了头,这不是让她说过的话往回收,拉出的屎往回坐吗?
她以后还怎么在这青山村里混!
小会开完,秦晚晚回到屋里瘫倒,有时候她真的十分感谢她那未曾谋面的老公,有了这个金盾牌在,她这虎皮扯的不要太爽!
这次敲打完聂婆子,至少一个月她应该能老实了吧。
秦晚晚如是想。
然后过了几天,她发现自己真是高估聂婆子制造麻烦的能力了!
这天,秦晚晚和聂铭去隔壁湾沟村,打算在年前统计一下剩余布料数量。
孩子们刚放寒假,天天缩在西屋看电视。
姜玉珍都说,有了电视之后,都不用满哪找孩子了。
但秦晚晚还是给他们定了规矩,看会儿电视再出去玩儿会儿,劳逸结合,可不能把眼睛看坏了。
可没想到,两人刚一回来,就听见丽丽在院子里的大哭声。
还说着什么“顾溪姐”,“洋洋”...
秦晚晚的心猛缩了一下,立马跳下车往院子里跑。
“怎么了?顾溪怎么了?洋洋怎么了?”
丽丽一下子扑到她腿上,支吾哭着,还一边拿手指着缩在角落里的聂婆子,话都说不清楚了。
姜玉珍立马说:
“弟妹你别急,几个孩子去山上捡柴伙,大丫头和洋洋走没影儿了,你大哥已经带着人去找了,估计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聂铭听了,连忙问,
”去的哪片林子?“
”西山!我奶说别处都捡差不多了,就那块林子密,能捡到!“
聂铭咒骂了一声,西山确实是林子密,所以动物也多,这大冬天的,想下套子的人全都在西山下,他都不去那拉柴火。
聂铭转身赶着车就往山根下走,秦晚晚追出去也要跟去,聂铭根本不带她。
姜玉珍一把拉住了要往那边跑的秦晚晚,
”弟妹,你就别去了!
那林子你不熟悉,回头再走丢了,他们还得找你!“
秦晚晚急的直踱步,怎么也不肯听姜玉珍的,回到屋里去等。
书里两个孩子被原主罚去捡柴火,差点死在林子里。
她以为只要她不让他们去捡柴火,他们就不会有事。
可谁知,她不让不代表别人不让,谁能想到聂婆子会这么欠呢?
难不成不管怎么规避,都逃不了剧情的走向吗?
秦晚晚抻着脖子往外瞅,急的恨不得冲出去,可又怕给救人的添乱。
她一边往外瞅,还不忘转头,拿眼睛狠狠地瞪聂婆子,誓要在精神上先虐聂婆子一遍!
聂婆子本就理亏,最近又被秦晚晚上课给上怕了。
被秦晚晚这么一瞪,恨不得缩角落里。
谁能想到就让他们去捡个柴火,人就能丢了啊?
真是啥也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那两小崽子不会真被狼叼走了吧?
聂婆子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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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锋在青山村村口下了车,军卡里的司机冲他敬了个军礼。
他挺拔的身板像路旁的白桦树一样笔直,利落地冲着司机回了个军礼,姿势标准干练,极其飒爽。
目送着送他回来的军卡走了之后,聂锋才走进村子。
大步流星,矫捷稳健。
随着他一步一动,军装下包裹着的身体散发出蓬勃的力量,简直是行走的人间兵器。
像兵器一样冷硬的,还有他的脸。线条利落,极有棱角。
只不过平日里淡漠从容的脸,现在剑眉轻皱,似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
他下了战场,立功受奖之后,刚刚回到部队,就被雪片似的来信淹没。
都是各大报纸转寄过来的,群众们没有他所在部队的地址,把信都寄到了报社,再由报社转寄过来。
也正因如此,他看到两封信的时间就推迟了几天。
这两封信,都是从他都家乡,红星镇寄出来的。
其中一封,信封上的字迹他熟悉的很,是他家乡的小妹。
聂锋先打开了这封信,刚刚一看就锁紧了眉头。
信中写,他妈把小妹骗回家,要把她嫁给不认识的人,给人家当后妈。
好在后面小妹说,多亏了二嫂帮忙,她不但逃出去了,还给了她生活费,她可以继续回去上学了。
读到这里,聂锋眉头一松,却又是一皱。
二嫂...?是他在家乡的妻子吗?
隐约记得,她好像不是什么外向的性格,竟然能帮着小妹对抗他妈吗?
信的后面,小妹说了,她喜欢二嫂,这辈子就任她这一个嫂子。
二哥要是跟二嫂离婚的话,她即便控制不了,但也绝不会再认别人做嫂子。
大不了,就当没有二哥了!
聂锋...
谁说他要离婚了?
虽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
在这之前,于感情方面,他一直是一片空白。
当母亲提出要在下乡给他娶个妻子时,意识告诉他要答应母亲,意识告诉他要回去完成婚礼。
他就像个木头人一样,随着意识摆动,没有任何自己的思想。
可也不知从哪天起,他好像突然觉醒了,开始认真思考他的婚事。
在他意识到,他已经结了婚,这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之后,虽然心中有从未有过的沮丧,但他决定扛起这份责任,这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
他想试着和他的妻子相处,虽然他们连正经的一次对话也没有。
可从小妹的信里来看,她好像和他的家人相处的还不错?
聂锋满脑子疑惑,这封信让他对意识里妻子的形象产生了怀疑。
他不确定意识中那个木讷少言的人,和小妹信里的是一个。
小妹信里的寥寥几句,就让他迅速勾勒出一个活泼娇甜的女子形象,立时占据了他心里妻子的空白。
聂锋还没搞清楚他心里突然的饱满、好像空的一块被填上,从此就完整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在他随手打开另一封信,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信里说,他的妻子在家乡,虐待他带回去的战友遗孤。
两个孩子饱受摧残,生活在欺凌之中。
看完之后,他把信慢慢折起来,放回信封。
他是侦察兵出身,他从不相信呈现在眼前的事,他习惯自己去探索,找到答案。
这两封信相比之下,他更相信小妹寄来的信。
因为比起一封见不得光的匿名信,他更相信小妹的人品。
但这两封信促使他立刻打休假报告,不管是因为要去查一下是谁寄的匿名信,目的是什么,还因为母亲对小妹粗暴无理的控制。
可从他回到红星镇起,一切都让他置身于一种无法预想的惊讶之中。
先是他去了镇政府的军人服务科,去给两个孩子办烈士子女证。
这本就是他上次回来要办的,可因为突然的调令,没有办成。
谁知军人服务科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的证件之后,立马叫来了有工作交叉性的妇联工作人员。
几个人见到他,就是一顿苦口婆心。
说他一直守在家里的妻子不容易,不但辛苦劳累,还受了很多委屈,差点命都没了。
聂锋皱眉,这些他都不知道。
妇联的主任大姐见他这样,转身就回办公室拿了一摞报纸出来,让他回去好好看看。
“聂□□,虽然你现在是战斗英雄,但你能有这么好的妻子,真是几辈子积德啊!”
聂锋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报纸,被告知烈士子女证,早就已经办下来了。
“不是我夸,小秦同志真的不错!把这事早早想到了前头,没耽误孩子上一天学!
要是等你回来再办,两个孩子还能赶上上学吗?”
他在感叹声中出了办公室,虽然他是因为军令才没有及时把证件办理好,但事实如此,这事确实多亏了她。
他刚要走出政府大楼,就被闻讯而来的镇长秘书叫住,说镇长也有几句话要嘱咐他。
聂锋……
待到从镇长办公室走出来以后,满脑子都是□□长那几句话,
“好好待小秦同志,她不易啊!”
正思索间,聂锋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这是老聂家的老二吧?你这是休假了?听说你成战斗英雄了?”
聂锋简单地答话,那人还拉着他喋喋不休,
“哎呦,你娶的那个媳妇可是真能干,不但有好些人来采访她,还自己做了买卖,生意红火的呦!啧啧~
就是这身体不太好,好像是原来累坏了,当时吐了好多血呢,医院都不收了!”
这些聂锋刚刚都从报纸上了解到了,本来他以为是有些夸大的艺术加工,毕竟他最近受到的采访也不少。
可现在看起来,这些好像都是真的?
“大叔,你先忙,我急着回家,下次聊。”
聂锋匆匆告辞,不知怎么,他现在很想见见她。
这个每个人话里不同,但都让他好好对待的妻子。
听到关于她的话越多,他就越描不出她的样子。
时而娇弱、时而强悍、时而聪颖、时而质朴、时而精明能干,又时而闲散惫懒。
但不管他们怎么形容她,都没有一个人说她对孩子不好的,这点和匿名信完全不同。
聂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还能听到身后大叔在说:
“真是有福气啊!”
被无数人福气认证的聂锋快走到家里时,就见有好些人围着他家的院门口。
依稀能听见议论声,
“哎呦,这俩孩子估计凶多吉少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别是掉进猎坑里了吧?
晚晚待那两孩子那么好,还不知道得多伤心!“
”伤心啥一回事儿,主要是这俩孩子是晚晚他男人带回来的,交代了晚晚好好养着。
等那聂团长一回来,发现两个孩子出事了,还不知怎么怪晚晚呢!
晚晚可太可怜了!“
聂锋心中一紧,刚要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西边方向,有好些人往这边跑。
边跑边说:”找到了,孩子找到了!“
聂锋心中一松,随着人群一起往聂家的方向走。
等他到了稀疏的杖子根前时,只看到好些人进了院子,围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正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
聂锋个子高,看的清楚,两个孩子毫发无伤,只是应该吓得不轻,正扑在姑娘怀里,一声声地抽咽着。
就听那姑娘吓得都哽咽了,声音软乎的一塌糊涂,
”我才刚走半天,你们就不让我安心,是想吓死我吗?“
”我原来跟你们说过什么?不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不做,没人能强迫你们!
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事,该拒绝就拒绝,出了什么事,都有我负责!
你们是都忘了吗?“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声音里都是哽咽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两个孩子好像都吓得不轻,
小点的男孩儿都哭出嗝了,旁边还有个差不多大小的大眼睛小姑娘,在给他擦眼泪。
还大声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然后小男孩儿又嗝了一下。
小姑娘无奈了,也不让他流血不流泪了,妥协到,
”那你哭一会儿嗷,一会儿就不能哭了嗷!“
小男孩儿狠狠点头,又嗝了一声。
和小男孩儿一起的,大点的女孩儿拿出手绢,先去给姑娘擦眼泪,边哭边说:
”婶婶婶婶,你别哭,你身体不好,在外面哭要感冒的!“
气的那姑娘想拍女孩儿两下,手掌还没落下,就又把她紧紧圈进怀里。
大家见两个孩子没事,一家人终于团聚了,都松了口气。
万翠翠挺着肚子在指挥人群疏散,
”行了行了,孩子们都回来了,都散了吧!谢谢今天来帮忙的大家伙儿,等晚晚缓过来之后,肯定带着孩子挨家去感谢!“
“邻里邻居的,这都是咱应该做的,平时晚晚也没少帮咱的忙!”
“就是,真论起来,咱全村人都欠晚晚的人情呢!咱村人买布可都比旁人便宜!”
围观人渐渐都散了,连万翠翠都挺着肚子回屋了,谁也没注意到偏僻地方站着的聂锋。
他见人都散了,刚想现身说话,就见地上已经明显缓过来的姑娘,冲着院里剩下的聂家人一声娇喝,
“全体人都进屋,现在开会!”
所有人包括聂婆子在内,真的就立刻溜溜地进了西屋,一点迟疑都没有!
刚刚见到她脆弱样子,不知怎么,还有些心疼的聂锋......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刚刚捉虫发现前面的□□长全被口口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就姓吕了哈,哪有虫宝子们告诉我,会集中捉的,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