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宫门向南, 除了铜驼街这一繁华之地,离天子再近一些的,就是里坊, 此地不仅有衙署, 世家的宅邸也大多数喜在此安置。
有人流,就会有食客上门。
这些个贵人出手阔绰,饭桌上都是一些有地位的人,那酒水费用便很是客观。再来,与世家临近, 也可做外卖,这般计较下来, 几月赚回租金不是问题。
最好呢, 世家子弟还能免费帮她宣传一下,她晃了晃杯中桂花酿:“做生意,我总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她早就为魏家大酒楼选好分店地址, 等的就是启动资金。此地租金昂贵, 上上下下打点, 她同两位叔伯要几百金, 不算多。
“阿姊。”
魏风从门外进来, 还喘着气, 正是从里坊打听消息而来, 缓一口气对她道:“那楼怕是租不下来。”
魏云皱起眉:“那楼闲置多年, 无人问津, 可是那楼主听闻我们要租, 打算涨价钱?”
“那楼是谢氏的!”
魏云迟疑一声:“哪个谢氏?”
魏风道:“就是那个随霍小将军出征的谢氏!那边说, 他们的少主公人不在洛阳城, 不敢把楼租给我们。”
“你说, 这楼是谢衡的……”
她倒是挑了一个极好的地方,那谢衡正在草原之上打匈奴呢,如何能回得来。
但魏云还想着在年底前,就把分店开起来的。
她坐在窗边,手指在桌几上敲着,心里拿了主意。
“谢氏少主公虽不在洛阳城,那也总有回来的一日,总得有人联系上他,你们莫慌,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所以,她会给他回信,并非自己所愿意,而是情势所迫。
等磨好墨,魏云提起狼毫笔,看着纸面沉思好一会儿。
一想到这信笺背后那张得逞的嘴脸,她就像是被斗败的公鸡一般。魏云又将狼毫笔放下来,开始磨蹭着,若自己写信去求谢衡,他就会同意么?
钱归他,楼归她,不对,不对,他那样老谋深算的人,才不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自己,若是他提出别的要求,自己又要如何?
离开前,他要她在半年内退婚,那她如了他的意,和林郡之退晚婚呢?
退完婚后,是不是他就觉得,自己是他的所有物了。
魏云想了想,把那纸推得远远的,他是不是早就算到,自己会有一日要求他,早就下好了套,就等着她往里头跳了。
天啊!
她现在为什么会有这样天真的念头。
“云娘子。”绿见魏云想要写信,又不想写信的样子,好奇的问:“你在做什么?”
“绿,我饿了。”魏云起身,准备开门出去。
“云娘子,这么晚要出门么?”
她现在完全不像看到信笺之类的东西,只想出去散散心。至于要到哪里去,还没有想好,今夜秋风习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里坊。
魏云看中那栋楼,就在不远处。
她在一颗桃树下停下来,有个年老的老媪正在卖扁食,上前来问她:“小女娘,可是要吃些什么?”
魏云索性在老媪的摊位上坐下来,小摊上此时并无几人:“老媪,我要两碗扁食。”
“云娘子,一碗就够了,奴晚上吃的很饱。”
“不行,吃不完打包带走,我还想坐在这里多考察一会儿。”魏云看了看四周人流量,便是到了晚上,也有许多马车在这里出入。
老媪下了两碗扁食,送上来:“小女娘,可以吃嘞!”
魏云让绿,先把钱给算了,问道:“老媪,这在这做扁食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这么久了,想必是老江湖了。魏云再低头看陶碗里的扁食,皮薄肉馅大,下锅就这么一煮,汤头清爽极了。
她咬一口,肉馅还带着鲜甜:“你家的扁食很是不错呢!”
老媪朴实的一笑,一脸的褶子:“那可不是,若没这个手艺,也不能在这开这么多年,这里住的可都是世家子弟,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什么没吃过!”
魏云就笑着问:“老媪还认识世家子弟呢?”
“前些日子,就有个顶漂亮的郎君,来我摊上吃扁食。”老媪说的时候,与有荣焉。
这顶漂亮的世家郎君,总不会谢衡……
于是,魏云笑嘻嘻的道:“世家的郎君都是贵人,都挺好看的。”
那老媪却不同意了:“哎!谢家三郎,他哪里是这些个凡夫俗子啊!”
好家伙,出门就遇到一个谢衡的妈妈粉。
她是不是得做件好事,告诉这老媪,你粉的谢三郎,一肚子的坏水!
可魏云想到他,就生气:“那他可是鬼物,抓挖人心肝的!”
“女娘也爱慕谢家三郎?”
“不可能!”明明都已经入秋,整个人都好像要烧起来,她摘了帷帽透气,陶碗里的扁食已经没这么烫嘴了,魏云她放到嘴里吃:“我才不认识他。”
“这位女娘,可否拼个桌?”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不算是很熟悉的身影。是那个陈氏的郎君。
魏云咬破扁食:“郎君,那些位置也是空着的。”
陈随淡却摆了广袖,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五官如泼墨山水般秀美,话语听起来也很是随和:“我这人儿有个怪癖,不喜一人吃饭。说来也巧,女娘也是一人。”
她冷哼一声,真刚想说,她并非一人,身旁绿却已经没有了踪影。
陈随淡会心一笑:“可是因为你家少主公管得严,不许女娘同旁的郎君同席?”
草。
谢氏的奴仆说过,这陈氏郎君同谢衡是对头,那日在郊外,他定是看到了马车里的自己,真的是非常的草泥马。
魏云佯装听不懂,慢慢吃着扁食,道:“郎君喜欢此处,那便坐下。”
她和谢衡没有半毛钱功夫,不要掰扯她,你们哥两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真的关她一点事都没有。
黑夜之中,起了薄雾,陈随淡默默的吃着扁食,倒是没有和她在说过什么话。说来也奇怪,魏云吃个不挑食的,吃什么都会很香,可在这人身边就如同嚼蜡,索然无味。
连带着陶碗里还剩下几只扁食,她在心中默念几遍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就准备起身离开。
“吃完了?”陈随淡的声音低沉,望向她的碗里。
她感觉,这人也有那么一点捉摸不透,明知道,她陶碗里还有剩下些个,好似无形之中要压制她,重新坐下。
“郎君,总爱勉强别人么?”
魏云不知这人要做什么,但那温和笑颜,眼底里是说不出的冷意。
“也不经常。”陈随淡的语气里,透着稍许的委屈:“女娘,你想必是已经知晓我的身份,可觉得我和你家少主公,有和不同?”
她奇道:“为何要拿自己与他人比较?有何意义?”
陈随淡轻轻一笑,“女娘这话说的也没错,不过,在我年幼时,便经常从长辈口中听到谢氏三郎的名讳,世人告诉我,他是众星拱月的谢氏嫡子。登我稍长大一些,却对世人的称赞,嗤之以鼻,谢衡不过也是□□凡胎,何必说的这般神乎其神。”
她安安静静听了一个不算故事的故事,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番:“我和谢氏少主公,并无瓜葛,郎君恐是寻错了人。”
“或许是吧。”
陈随淡对她一笑,“不过,我应了谢家三郎一件事,要为他办到。”
这两人,不是对家么?相处模式真是好生奇怪。
有点像敌人,似乎又惺惺相惜?额,一定是她的错觉。
“郎君,你和谢氏少主公的事情,不必说给我这个外人听。”魏云真的要离开这里了,这人真的神神叨叨的。
他说:“萧氏女公子之女,魏云,半年前与城西林家郎君定亲,可对?”
她有不好的预感。
魏云不想听他云了,抬手挡住:“你说的很好,但请不要再说了。”
看着魏云的神情,长久的沉默后,陈随淡道:“不曾想,因你,我会有和谢家三郎携手。”
晚风吹卷桃叶,落在小桌子之上,陈随淡坐在那处一动不动,道:“女娘,你打算何时向林家退婚?”
“……”
莫名其妙!大晚上的,她好好的出来吃个宵夜,碰到这个么人,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而后,结尾来了神来之笔,问她何时退亲?
魏云想着要不要把陶碗里的汤汁,泼到这人脸上,心跳又因太过气愤加快:“这位郎君!我不知你和谢衡之间有什么勾当,你们若有事,就面对面坐下来说清楚,若没事,就不要饶人清净。我要嫁给谁,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牢你们费心!”
陈随淡嗯了一声,把目光挪到她脸上:“谢家三郎,是单方面倾慕与你?”
魏云忍无可忍,手拍桌子:“你这问题怎么不去问他!”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天底下,谢衡的良配是眼前这位,她祝福他俩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真当不知是谁脑子抽了,才会来这么一出……
陈随淡温和的笑颜:“如此,我却更是想为你把这门婚事退了。”
“你说什么?”
那男人扫她一眼,无形之中压迫:“谢衡得不到你,便会发疯,我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