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云一路上并无太多言语。
若说是她现在的地位, 就算三日三夜不说话,也无人敢评论。
谢衡却不知怎么的,开始担忧她。
皇太女之位, 司马云并不喜欢, 她宁愿躲在狭小的船舱里,躲着他。这么一看,谢衡其实是觉得她有些可怜的。
是不是有点荒唐?
谢衡连她的信任都得不到,却想和她做知己,爱人。
便连陈随淡都当着他的面嘲笑过他, “谢氏嫡子又如何,还不是不配得到爱。”
谢衡目视着陈随淡扎纸鸢被伤破的手指:“你和你那胞妹, 和好了?”
让陈随淡到司马云身侧, 他从来没有真在意过,陈随淡怎么会爱上司马家的公主?他这人的底牌,也不过是他那名面上的胞妹, 曾经东宫储妃。
陈随淡手指着他的鼻子, 骂道:“难怪殿下如此厌恶你, 要跑到江南, 谢衡你就等着孤独终老。”
是以, 去江南请司马云回宫, 陈随淡怕那胞妹生气, 推给了户部侍郎林郡之。
对了, 陈随淡和他胞妹的事。谢衡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 再告诉司马云, 当下的事情太乱, 并不是合适的机会。
谢衡下江南的这一路, 真的想了很多。
他和司马云, 已经将近百日不曾见过面。
再次见到,却是将陛下驾崩的事情,告知司马云,她定又要恨他了。
谢衡在想,他怎么总是在她生命里,扮演着坏人的角色,并不是他一开始的计划。
但想到司马云或许会哭,他还是亲自下了一趟江南。
陛下驾崩,他以为她会哭的。陛下留下遗诏,让皇太女继承皇位,洛阳王宫即将迎来一位新主人。短短一年而已,司马云已经长成谢衡看不懂的女娘。
如今形势这般紧张,谢衡本是走不开的,但怀阳王和谢皇后勾结,欲行刺司马云,他不敢放任司马云和林郡之一道走水路。
谢衡随行护卫三日,两人气氛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司马云面色如常在马车中看书,天色已晚,扎了营帐,谢衡站在原地,朝着马车看了过去。
伺候司马云的贴身婢女是陈氏的人,到他跟前:“侯爷,皇太女说她不饿。”
谢衡的手指落在腰间佩剑,点头:“皇太女,今日可说了话?”
“不曾。”
这位皇太女去了一趟江南,沉默的让谢衡觉得有些陌生。
她不愿意见人,没人敢逼着她,谢衡就一直等着。
此地是离洛阳城还有八百里地的淮南郡,谢衡曾经来过一次,当年是因为谢柔大婚。
幼年时,他身边只有这位旁支的庶姐。
从洛阳城离开之时,阿姊曾经寻到过他,“三郎,你如今大仇已报,你和皇太女之间,也该有个了结。”
即便是谢柔,自家的亲戚,他和司马云的关系,也到了放手的地步。
谢衡冷笑一声,道:“阿姊认为,如今这天下,还有能谁护住她?”
是护住么?谢柔叹息一声,她道,“三郎,你执念太重,只会将心爱的人越推越远。”
谢衡问:“阿姊,为何连你也觉得我不是真心对她?”
日落西山。
谢衡看着马车里的那道影子,走了过去:“云娘,可是要吃些东西?”
“云娘,也是侯爷该喊的?”
确实有些不合适了。
不对,今后,就是该称呼她为陛下了。
入暮之后,天色变得昏沉,隐约有下暴雨的架势。
如今虽已经到九月,但淮南郡这地方还是会有飓风,偶遇暴雨,已经不适合赶路。谢衡只好让马车进了城了,递上谢氏的帖子,暂住在徐氏的本宅里。
徐氏的族人连夜来见这位镇北侯,自然也是想面见下皇太女,不过由于镇北侯护得紧,连皇太女的发丝都没有见着。
虽不曾见到司马云的面儿,但隔着一道帐子,听见了皇太女的声音。
“这一路来,见过许多灾民衣不蔽体,被飓风所扰,颠沛流离,还请徐氏族人慷慨以助,以慰先皇在天之灵。”
司马云始终在马车之中,原来她时刻观察着外头的。
陛下临终之时,对谢衡说过,云娘虽然心软,但有一份仁心,乃是天子所需要最珍贵而品质。他也相信,千里迢迢接司马云回洛阳城登基,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谨遵皇太女旨意!”
他信她,能做得很好,成为一位万民爱戴的陛下。
香炉焚香,袅袅生烟。
徐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室内皆是精巧的摆设。
沐浴、更衣后,司马云已经禀退身边婢女,独自睡去。
谢衡召唤来司马云身边伺候的婢女,问:“殿下,可曾睡了?”
“回侯爷,皇太女见过徐氏族人,便已经休憩。”
外头暴雨,雷声阵阵。
她不可能真的会睡去。
众人皆知,皇太女和镇北侯的婚约,无人敢拦着他入内。
虽说皇太女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位侯爷,这也不是什么新的消息。在洛阳城时,便有人传说司马云不满和谢衡的婚约,才借了陈随淡的人手,逃脱到了江南。
可见,皇太女更喜欢陈随淡一些。
等到登上帝位,镇北侯能不能如愿成为司马云后宫唯一一人,那也都是未可知的。
司马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淮南郡的菜色,偏重口,她现在有些想喝水。可是外头雷雨声太大,她又不想出去。
飓风更是呼啸的如张开嘴的老虎,张牙舞爪,想将人吞咽下,司马云定了定神。
决定重新闭上眼。
黑暗中,有开门的声音,她闭着眼,睫毛颤动。
有人进来了。
谢衡跨入内室,卸下佩剑,从身后抱住司马云:“云娘,陛下临终有言,让臣护你。便是你再不高兴,臣也是不会走的。”
黑灯瞎火,司马云蒙着锦被,不肯出声。
“云娘,你自出身便是尊贵之人,你父亲的父亲,皆是帝王。”
他这算是在安慰人么,一点诚意都没有:“谢衡,你能不能闭嘴。”好生聒噪。
“虽说,云娘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教育,等回去,找萧太傅给你补习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司马云大概听懂了,回去以后,萧太傅就给她上课。她本来一点都不忧心的,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开始想一些旁的事。
她移开视线:“侯爷,倒是把什么都算计好了。”
关乎她的事,自然是要筹谋的,谢衡低声一笑:“云娘,愿意和臣说话了?”
并不太愿意,司马云闷着气想。
“若是,云娘睡不着,臣说个故事给你听,可好?”
“不好。”
用脚趾头想,谢衡开口必定是没什么好话,不如不听。
谢衡凑过她的耳边轻声道:“陈随淡和东宫储妃并无血缘关系。”
“!”
那位曾经的东宫储妃,端庄的陈氏贵女?好像,这八卦也能勉强听一下。
“他们不是亲兄妹?”
谢衡握着她的手,缓缓道:“陈氏家主,曾经身处危险之地,是身边死侍护他周全,此事后,陈氏家主将那死侍唯一的女儿,视若己出,便是陈琳。”
“陈随淡和陈琳自小以兄妹之情长大。”
伪兄妹的故事,一般的走向,都是什么被各种缘由拆散。
司马云也看过不少话本,大概是猜到谢衡对她说起这事的缘由了。谢衡又道:“陈琳入东宫,是因为想圆了陈氏家主的遗愿,并非她本人所求。”
司马云等他继续把话说完,不是还有重点没有说到,她仰起头:“这事,陈随淡和你说的?”
“也不全是,东宫和储妃成婚一年,并无圆房,臣有意打听了一番。”
这很像谢衡会做的事情,暗戳戳的在人背后搞事情。
“太子和坤仪宫的容音女使走的近,本是谢皇后给储妃设下的计,可惜。”
陈琳本就不是因为富贵做的这东宫储妃的位置,自然不会管太子和谁在一起,完全不在意。
“谢皇后忘了一人,她和陈随淡之间一开始就没有很好的利益关系,又得罪了太多人。”
谢皇后这人吧,还真的是把司马云认识的周围人都得罪了,哪里都讨不到好处。
想要陈氏做依仗,和陈随淡关系闹僵,连萧太傅最后不想帮她了。
“东宫太子断腿,你的意思是陈随淡派人做的?”司马云这下真的睡不着了,草!她是工具人啊!诶谢衡利用还不过,还要成为那根人人见不得棒打姻缘的棒子?
谢衡道:“说起来,陈随淡这个人,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合适的女娘定一门婚约。”
呵呵呵呵,他倒是担心上别人的婚事了,下一句话就是。
“所以,云娘,拆散有情人的事,你还是莫要再做了。”
“……”好的,非常好。
谢衡摸了摸她的发,低声问:“殿下,脑瓜子里是不是在盘算着,还有谁合适做谢衡的敌人,可以达到制衡之术?不用想了,臣的心是殿下的,永远不会叛变。”
这特么的忽然表白,又是个什么路数,他要是真的这么好,才有鬼了!
她抬起腿,往身边人重重踢了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