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她自回到三楼, 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个人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在被一种很失落的情绪包裹,但是又能感觉到, 自己有些难过。
屋子里有些昏暗。
沈知禾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视野,突然有种天地之间就剩下她一人的感觉。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她发觉自己到了清河镇之后, 便一直在将自己与其他人剥离。哪怕身边的人对她再好, 她都习惯将自己束之高阁。于是日子久了,仿佛灵魂与肉.体分离。
肉.体在和这些人交际。
而灵魂,则在冷眼旁观。
她甚至曾一度觉得自己是冷漠的。冷漠地不去在意那些世俗的情感, 冷漠地看着自己的肉.体和这个世界交接。
但是今天她又突然发现, 原来这样冷漠的灵魂,也同样脆弱无比。
随随便便看见一个故人,一件旧物,一桩旧事,都会立刻让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崩塌破碎。
她裹紧了自己躺在了**。
由内而外地, 产生了不安全感。浑身都在散发着凉意。被浸泡, 被浸透。
她自然不会让自己在这种情绪里呆太久。
等到了第二天,所有的情绪又被压在了心里, 她一如既往出现在人前。
因为昨日并未将那些棚子拉开, 故而院子里喜欢太阳的曼陀罗花如今还无法彻彻底底接受阳光。
所以她还得再去一趟。
醒来的时候,沈知禾估摸着这一次的陆羲洲应当不会再去了,这才在上午再次跑到了小院那边。
果然, 一整个上午, 女子的眼前除了那些绿叶, 再无其他事物出现。
哪知天刚晴了两天, 等到了下午, 便又下起了雨。
沈知禾并未带伞过来。只能趁着雨还不大, 连忙往茶馆那边跑。所幸院子里的事都做完了,如今回去,也不用再记挂。
街道上的人少了很多。
沈知禾一路顺着旁人家的屋檐,躲着淋着回到了自己家茶馆的门前。因为雨淅淅沥沥,一路屋檐又多,故而等到了地方也不过是额头有些微微的湿润。
她头顶上散发着一些潮气。除此之外,衣服也稍微湿了些。
整个清河镇就这么大,平日里茶馆里的掌柜和小二也不会时时刻刻都在店中。若是不忙了,这些人便会回家办点杂事。
此时只有掌柜一人在店中。
掌柜见到她回来,询问道:“快到端午节了,咱们闭店吗?”
沈知禾正往里走的脚步一顿,反应过来:“不了。到时候你们回家过节就回家便是,端午咱们茶馆不会有很多客人,我一个人就够。”
掌柜点了点头。
他姓王。因着年龄稍长些,沈知禾便总唤他王叔。他儿子前年刚成了亲,就在沈知禾盘下茶楼铺子的前两天。
当时得知成亲的消息,沈知禾还为掌柜多发了些薪水。
哪知那孩子成亲后便去考了秋闱,后来秋闱中了,春闱却落了榜。彼时沈知禾还曾问过:“还考吗?”
掌柜摇了摇头:“不考了。”
他们家没有聪明人,也不会从小.逼着自己孩子考取功名。孩子没那么上进也在情理之中。那孩子回来后便一直在镇上做着小本买卖,补贴家用。跟茶馆就隔着两条街的距离。
剩下的三个小二年龄小些。
其中有两个也已经生了孩子。另外的一个前些日子承蒙苏氏照顾,同一邻近的农户女儿说了亲。
两家定下的良辰吉日,便是在过了端午之后。
也就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沈知禾跟掌柜说了两句话,便准备往后院走。哪知后面一直在等老板回来的人听见了动静,竟是掀开帘子直接闯到了沈知禾的面前。
是说书班子的班主。
班主年龄不大,才三四十岁。见到沈知禾,男人挠着后脑,有点不太好意思:“老板,今日上午你没在店里的时候,应天府那边有贵人到了咱们这儿,说是想请咱们班子端午那天到应天府去说上两场。”
“好事儿啊。”沈知禾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人将挠脑袋的手拿下来:“那人说下午还会过来同您聊聊,毕竟可能一去就是两三天。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那也没事,正好还能给你们壮壮名声。扩大一下影响。”沈知禾准备去歇会儿,“这一个月你们就在咱们茶馆里准备准备,到时候去他们那儿别丢人就行了。”
那人傻乐:“行,老板。”
等这些事儿都汇报完了,沈知禾便为自己沏了一壶茶。看着众人还在门堂,赶了赶他们:“行了,今天下午人也不多,你们都早点回去。一会儿那人来了我跟他说便是。”
结果自这天答应了那应天府来的贵人之后,女子本以为到了第二天来喝茶的人会多些,哪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临到中午还没什么人过来。
许是因为要过节,或是因为忙着农事挣钱。
沈知禾只惆怅了片刻,就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雨也下得少了。
茶馆的厅堂里有三扇窗户。门左侧两扇,右侧一扇。沈知禾这两天趁着店里人少,在右侧的那扇窗台周围用木头搭了个雕花柜子。
下方是个小小的容纳,上方是镂空的屏风。虽然并非是全包围,却也将这块地方同周围那些客人分隔了开来。
她将被围起来的地方加高了一层。又在窗边摆了个软塌。闲来无事,便会坐在那软塌之上,或是饮酒,或是喝茶。
耳边是街角的喧闹和屋里的人烟,眼前是来往的人群和或晴或雨的江南。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觉得的心无比寂静,像是脱离世俗之外的个体,如同在水中静止的,泡发的茶叶。
这两日陆羲洲天天都会过来。
他近来很是安分,到了店中便自己点一杯茶水。也不言语,也不走动。就坐在沈知禾后面的地方,或是低头思索,或是盯着她的背影看。
偶尔他会觉得那女子有些过于的寂寥。
她特意用了雕花的柜子,看着好像多了一层装饰的美感,但陆羲洲总觉得她在将自己与旁人割裂开。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担忧。
他也会尝试着跟她说话。
但是沈知禾从未理过他。
他的眼神明目张胆,丝毫不带掩饰,哪怕沈知禾背对着他,都能够觉察到那令她有些不太舒服的视线。
可她是这茶馆的老板,也没什么可逃的。
所幸又过了三五日,陆羲洲就没再坚持天天来了。
对面的曾晚荷知道沈知禾为自己搭了这样惬意的地方,终于有天抱着酒坛子过来。俩人分别坐着一软塌,各自抱着一坛子,对着窗外饮酒聊天。
曾晚荷刚坐稳身子,便抱起坛子灌了一口。沈知禾已经习惯了这女子饮酒时的豪迈之风,如今见状,也从善如流地跟着往嘴里灌。
“我听说,这两日清河镇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曾晚荷看沈知禾的眼神有些审视。
陆羲洲的出现并非秘密。毕竟清河镇就这么大,哪儿多出来一个人,哪儿少了一个人,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会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更何况茶馆离酒馆也就是一条街面对面的关系。
至于这人是谁,苏氏的儿子偶尔来店里买酒,也都已经告诉给了他们夫妻二人。如今问沈知禾,是在证明自己的猜测。
对面的女子手指敲着坛子的旁边,低头笑:“这种事儿你问我做什么?”
曾晚荷不上当:“人家苏姨说了,这人是来找你的。据说是你前夫。”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可是还记得,当初你那朵干了的玫瑰花,可还是这前夫送的呢。”
沈知禾听见玫瑰花,愣住了片刻。倏而又笑了起来。
她知道曾晚荷很不喜欢这种抛妻弃子的男人。
她笑着晃了晃脑袋:“你想什么呢?是觉得我会吃回头草?还是觉得我会原谅他?”
曾晚荷挑眉:“那我可说不准。”
女子听见这句话,笑容里带上了一些苦涩。
清河镇的人很天真。
最开始沈知禾觉得,她在清河镇很安全。说不定真的能够抛弃过往安心在这儿生活。可是后来她才发现,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关于她的身世,光茶馆的那些说书人,便已经讲了很多遍。什么自幼父亲封侯,什么被封郡主,什么与公主互为手帕交,什么赞颂与那门极为奢华的婚事。
说书的人不仅讲这个,他们还讲婚后。说她和陆羲洲伉俪情深,在大街上恩爱。甚至,他们还把那日陆羲洲带兵将自己抓起来的事情,当成了某种悬疑的事情,都讲给了众人。
若是听者稍微留意一下,其实很容易就能够发现,说书人形容当时的天气,说什么被抓起来的那天,整个京城的玫瑰花开得艳丽,第二天便全都败了。这样的描述与沈知禾到清河镇的时间仔细一对比,极为巧合的刚好对得上。
若是真有人留意,一告发便是一个准。
但是或许是沈知禾太敏感,又或许是清河镇的人太大条。总之,除了那位落魄文人,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
“说起来,”曾晚荷突然提了一嘴,“那甄三是不是要走了?我听说他娘一直催着他回家。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外游**,但是听说还挺有孝心的。”
沈知禾点了点头:“是,等过了端午他就回去了。”
“他回去了也好。这人太不靠谱了。一直在咱们清河镇转悠,也不是个事儿。”
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来去匆匆。从明亮日光,到暗夜将至。眼看着最后的一点亮光都要消失不见,两个人手里分别抱着的坛子也都见了底。
沈知禾站起来,将曾晚荷送出了茶馆。
此时街上已经没了什么人。就连原本在茶馆里喝茶的,也都纷纷告辞回到了各自家中吃晚饭。
不过是二人从店中走出来的工夫,身后的茶客便全都走光了。
等曾晚荷的身影消失在女子的视野中,沈知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收回目光,准备回到店里。这次喝酒有些贪多,又未曾吃东西垫肚子,如今站得久了,不仅脑仁疼,胃也有点不舒服。
于是便略带着惆怅地挪了两下步子。结果视线不知道怎么一转,忽而发觉身侧正站着一黑影。
因为天色渐暗,她看不太清,眼神便多停留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原本还笑着的唇角立刻就扯了下来。
神色只瞬间就变得冷淡。
——也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沈知禾本想当没看见他的,但是自己已经盯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再转头,未免有些刻意。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思索之时,陆羲洲却几步便走上前来。他站在沈知禾的面前,因为身高有差距,故而低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女子垂头的发顶。
他的声音就像如约而至的暗夜,低沉又沙哑。
“家里的玫瑰等过了这个月就要开了。知知,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声线听着似乎很忐忑,喉咙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一般。沈知禾听在耳中,觉得有些断续。
她没说话。
甚至没有给一点反应。
她想当做自己完全没听见这个声音的样子,准备绕过男人往自己的茶馆里走去。
哪知刚往前走了一步,身侧的男人便拽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手指在接触到女子手腕的那一瞬间,沈知禾的呼吸都停止了。她的心跳陡然开始狂躁,借着酒劲上头,骤然转过身来,对着男人的脸就是一个巴掌。
掌风极快。
陆羲洲本可以躲开的。
但是他没有。
于是,“啪”的一声。
她没有卸一丝一毫的力气,他也没有躲一分一寸的距离。
掌掴的声音炸在空****的街上。
清脆。
又残忍。
在这一声结束之后,空气里先是一阵寂静。紧接着,便是一道颤抖着的,吸气声。
街道是东西向的。
太阳已经落在了地平线下。如今的天上只有一些落日的余晖还在不死心地挣扎。整片天空,几乎都已经成了被黑暗侵占的地方。
男人的脸上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只有一章(因为第二章 卡文了)。
但是明天的第一章 会早点发的(大概可能在晚上八.九点左右)。
*
前两章有一个点,关于女主为什么种曼陀罗。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女主要种一种花,这种花最好是能够表达出来“祭奠死去的爱情”。所以我就开始搜花语。然后一个一个拿来和情景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