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猎犬张嘴要咬, 杳杳慌乱中只得拔了发间一枚发篦,待它扑近了垫到猎犬齿间,叫它咬合不能。
看它似乎对攻击她们失去了兴趣, 只对着那篦子乱咬,杳杳稍松了口气。
杳杳又从姚黄袖袋里摸出一只金色的铜质小锤,那是姚黄用来砸核桃的,她爱吃这个,连小锤都带在身边。
杳杳翘手将小锤捏在两指之间, 在那猎犬后脑一处连敲了两下, 那犬便如饮了杯烈酒,七扭八拗的站立不住, 终于一头栽倒, “嘤嘤嘤”的哼唧起来。
这法子是她前世里向高鸿覃学来的, 这么多年不曾用过, 没想到手法还是如此精准。
这会儿功夫, 赵解澜姗姗来迟。
她对这弟弟简直恨铁不成钢,今日是什么日子,叫他这样戏弄佟府来得贵客。
“破奴!”
赵解澜柳眉倒竖, 气得几乎要立马仰倒。
这赵迷楼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赵解澜生气吼他。
他本是歪歪斜斜倚在树干上看戏。赵迷楼可最喜欢看平日端庄的贵女被他吓得花枝乱颤了, 满地胡跑了, 简直比得了金子还叫他高兴。
只是这个讨人厌的佟知闲旁边怎么多出两个姑娘, 有一个真是举止娴雅, 在这样的情景下仍有风度, 全未满足他捉弄姑娘的恶趣味。
只是奇怪, 他不知不觉便只顾着看姑娘训犬,眼睁睁见自己的犬倒地不起了。
杳杳可不想再理他, 如此无礼的贵族男子,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次遇上。
再看郡主赵解澜的装扮,果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她脸上依然带着病容,且因多年病情折磨多少有些倦意,一双明眸之下爬上沧桑细纹,仍旧是她这个年纪里的美人,只是不复当年惊艳了。
杳杳却觉得她此时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如蒲草般坚韧的气质。大概是多年病痛折磨,仍未丢失心中希望,才能有如此神色吧。
她对赵迷楼没什么好印象,对郡主却存着一份敬仰之情。
可以想见,若自己还是坛州徐杳杳的时候就能同郡主相识,那时的她不知会是多么的光彩夺目。也正是如此玲珑美人,才能当得四舅舅多年等待。
赵解澜给小厮使了眼色,叫人把那犬抱出了园子。
她快步走来将弟弟挡在一旁,“佟妹妹衣裳脏了,到我那里换件衣服吧。”
赵迷楼在他身后摸摸鼻子,而后懒洋洋的抬头望天,只眼神向姑娘们的方向瞟了几下,他做得隐匿,众人并无察觉。
知闲却不能不给郡主这个面子,且她如今这副样子出去也是丢脸。
这一群姑娘来得匆匆去的也匆匆,只留赵破奴自己原地立着。
小厮见主子抱拳在原地不知想着什么,凑上来问犬怎么办。
“好了就留着,不好便丢到花树底下埋了,我看它是块好肥料。”
他轻飘飘地说完,小厮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这可是用来斗狗的犬,他特地从临南买回来给世子消遣的,犬祖上好几个斗狗霸主,血统纯正,前些日子靖南伯诚心要买,出价二十金他都没舍得卖。
如今世子一句话,这犬就要给花儿当肥料,他心疼的嘴角直抽抽。
今日的聚会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纵然郡主赔了知闲一套新衣服,她依然咽不下这口气。
“赵破奴这个狗东西,总有一天会犯在我手里。”
杳杳这时候也不想着劝她消气了。原以为知闲说他是个魔王只是夸大,谁成想真的是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郡主看着一副好教养的模样,怎么一母同胞的弟弟竟如此歹毒。”
姚黄心里直后怕,“外祖母给我说过乡里有人被狗咬到,最后发疯而死的故事,还说这疯子极其怕水,几天几夜不喝水,也不知是不是渴死的。”
这故事听的人心里发毛。
“幸而咱们几个都没让那畜牲咬到。”知闲顺了顺气,“那王妃居然还说从前相中了我,可万幸这事儿没成,他那儿子是个什么顽劣的性子,见一面都要减我十年寿命。”
她气冲冲下了车,大舅母唤她,知闲也恍若未闻,冲进家里给她四叔写信告状去了。
大舅母将杳杳和姚黄叫住,盘问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这样凶险”,大舅母也止不住的皱眉,知闲跟破奴小的时候就斗得乌眼鸡一般,那会儿大人看了还觉得稚子有趣。她也喜欢将两个小儿女凑到一起打闹。
如今就属实是过分了。
大舅母严谨,嘴上虽未抱怨,心里却觉得汝阳王妃是个不会教育孩子的,世子如此娇惯,幸而从前来往不多,叫他真的跟知闲有来往,她的姑娘得受多少委屈。
这事儿过去几天,杳杳跟知闲便把汝阳王府的经历抛去了脑后。
日子渐近秋日,燥热的天气还未退场,杳杳担心匪年没白天没夜晚的用功中了暑气,格外关心起他的饮食。本想把屋子里那座手摇冷风扇搬到他屋里去,匪年却嫌麻烦,屋里多个人摇扇子叫他分心,杳杳只好作罢。
不几天,陶庚送来了怀柔侯的回信。
杳杳近几日正惦记着这事儿,可巧这信就来了。她原本担心叔叔在郦下事忙,没空闲时间回她,谁成想来得正是时候。
“叔叔如今是在长守,还是在郦下?”
陶庚私底下没做好准备,杳杳突然问话,他一时心慌,“长……郦……郦下。”
杳杳疑惑地抬头问他,“到底是哪里?”
陶庚咽了下口水,“侯爷先去了长守,如今已经回了郦下家中。”
“哦。”
杳杳不作他想,只说:“谢陶将军的帮忙,我若有回信再叫弥瑕送到你那里去。”
陶庚赶忙说不必,“叫弥瑕随意找个小厮来递话,我当日定会来取。”
杳杳知道这是小事,左右佟府都是自己人,便说好。
她展信来读。
这字体笔走龙蛇,一蹴而就,可知下笔之人心中锦绣。
杳杳读到郦下对西征兵器所做贡献之时,觉得是个极其好的切入点。从大夏鼓励商人与他国进行经济贸易的政策出发,进而影响到生活用品甚至军事兵器革新,最终才能作用于整场胜利,算是对治国政策的管中窥豹,一叶知秋。
杳杳读着只觉得酣畅淋漓。难掩心中激**,几次简直想把其中字句摘抄装裱。
她匆匆奔向匪年的院子。
途中还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弥笑来扶,她摆手表示无事。
匪年抬头便看到妹妹推门进来,她一脸欣喜,现宝一样的将怀柔侯的书信摆到哥哥的书桌上。
“这是什么?”
杳杳不言,示意他自己读来看看。
匪年正在用功,被妹妹打断了也好脾气的依着她,耐心得从头至尾翻看薄薄几页书信。
他越读笑容也渐扩大,“我知道这是谁写的了。”
“难为你还特地向他请教”,匪年对来信也是极感兴趣的模样,毕竟得到了征西左将军手书总结,这种好事也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匪年虽然也是西征军中一员,可指挥官同兵卒的看法和眼界差别巨大。有很多需要匪年自己推敲的地方,他前几天还有些摸不准,得了这封信真真算是如获至宝。
匪年一边看一边痛快地饮下一杯绿豆汤,而后提笔本欲在书信上作标记,突然停笔,工工整整将书信誊抄了一份,这才放心用朱笔在自己的字迹上圈圈写写。
杳杳见这信对哥哥有用,也是喜上眉梢,她总算是能为哥哥做些有用的事。
她退出门去,回到房中数着日子,算算哥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州试,时间突然紧迫了起来。
怀柔侯那封信对哥哥很有些用处,杳杳自认做人要一码归一码,既然人家费心给你帮忙,那还是应当给人写一封回信,她字里行间满是感激,信末尾觉得还是要问候一下叔叔何时回京。
“不知何时能向叔叔当面道谢,盼归期。”
她写好后觉得“盼归期”二字有些暧昧,踌躇着要不要修改,知闲突然跑来催她出门。
杳杳因为提早为哥哥收拾行来。日前想着哥哥如今那块砚台似乎太沉了些,该重新置办件轻便的。另外考篮和被褥也要备齐,哥哥的腿脚不好,深秋的考院恐怕不会暖和,还是要做一床厚实的被褥才好。便叫了知闲一起,出门去给哥哥置办考具。
她只好停笔,本欲叫弥瑕送去,左右也要出门便想着自己跑这一趟。
陶庚似乎也要出门,两人在澄泽湖边碰个正着。
“姚姑娘。”
杳杳给他回了礼,“又要劳烦陶将军送信了。”
“这是小事,我们侯爷正盼着呢。”
知闲一听这话激动得在旁边戳她的腰。
杳杳并未接他这话,转而问道,“不知叔叔何时回京,他若事忙,便不必回信了,陶将军带我问他的好,叫他注意身体。”
陶庚这回准备充分,利索的回答,“侯爷回来许还要些时日,至于回信一事,恐怕还要看我们侯爷自己的意思,小的会把姑娘的问候带到,姑娘莫担心。”
怀柔侯却在独月楼上远远瞧着,他觉得鸿雁传书有些意思,等着她的来信颇有等待家书之感,就是要装作自己还在郦下,来往数日有些不美。
若是日日有信来,他就十足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