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名字便知道, 极恶之地并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是处穷凶极恶的地方, 恰好位于东洲, 魔界与天界都不插手的地界。
这处并无什么讲究,魔族与天族因为从未争夺过这里,不为别的, 只这里的凶兽太过蛮狠霸道,饕餮、穷奇、梼杌与混沌各占一方, 谁也不肯让谁。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又没能将这里的混沌之气净化,煞气一直侵蚀四大凶兽的神智, 致使它们异常烦躁, 伤人之事屡见不鲜。
寻常神仙进来几乎是死路一条,修为高深些的, 也要丢了半条命。
可叶栀初现如今的情况让祁晏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他身上的重伤才修养好, 都没来得及回魔界搬些救兵来同他一起, 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入了极恶之地。
菩提羽其实并不稀奇,几乎在整片地界都生长着, 只稍微略一眼, 便能摘下两株。
稀奇的是医仙口中的千年菩提羽,能够净化体内的煞气, 纯净仙灵,是提升修为的上等灵药。
可千年菩提羽不只祁晏想要,四大凶兽更想要。
祁晏飞至这里时闹得动静大了些,他一双狐狸眼生得凌厉漂亮, 眼尾上挑, 不笑时眼里全然是冷意, 其实有些骇人。
此刻紧盯着听到动静冒出来的梼杌,又在见到它口中的千年菩提羽后,杀意毕现。
这一战并不轻松。
祁晏是生于魔渊的天生魔骨,无父无母,不过五百岁便已被拥立为新一任魔尊,虽然年轻,却比上一任魔尊的修为高出不少,足有两倍之多。
可好歹梼杌是上古神兽,修为更是比他深厚。
野猪一样的獠牙竟有五尺之长,长尾扫过之时掀起一阵风浪,擦过祁晏的脸颊,长尾之上的倒刺在他的侧脸划出一道血口。
湮灭也被梼杌激怒,剑体烧得通红,剑影重重,拼了命寻找它的弱点。
剑意磅礴凛冽,剑气如山,剐过梼杌那张如猪似虎的脸。
祁晏夺下千年菩提羽已是五日之后,梼杌与他都未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被咬断了腿,浑身血迹淋漓。
梼杌的尾巴被湮灭砍断,前肢也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祁晏顾不得痛,匆匆止住了断腿的血便赶回九重天。
叶栀初平日里一刻见不到它便要发脾气,这一次他足足消失了三日,叶栀初又身体虚弱,他怕她伤心。
九重天依旧是老样子,几乎什么都未曾变过,仙娥点灯,天卫职守。
经过沉璃宫要经过一条很长的廊,祁晏口中衔着千年菩提羽,隐匿了身形奔向沉璃宫,期盼着能快点见到叶栀初。
路上却突兀地出现了一路身着红衣仙娥,有的引路,有的点灯,还有的在为中心的仙姬提着裙摆。
一路鲜红,一路喜色。
“都小心着点,今日是我与太子殿下的大婚,要到三十三重天接受众仙朝拜,万一有什么破损,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仙娥只好嗫嚅称是。
说话的女子声音刁蛮,骄横无理,祁晏懒得回头看,如风一般扫过。
而原本专心走路的唐诗青却猛地回头,目光灼灼,盯着祁晏离开的方向。
脑海之中的系统依旧在叫嚣:
【警告!警告!检测到异常,发现目标人物,请宿主加快进度,解除威胁。】
那个方向,是叶栀初住的方向,唐诗青眯起眼,死死盯着那里,而后询问道:“系统,检测叶栀初被世界遗忘进度。”
【叮——】
【检测到攻略对象叶栀初被世界遗忘进度为百分之九十五。】
唐诗青闻言,指尖嵌入掌心,恼怒道:“怎么这么慢,剩下的百分之五是谁,叶栖梧吗?”
【检测到叶栖梧遗忘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系统异常!系统异常!】
【检测到异常目标人物遗忘进度为零。】
“那就加大你对她身体的干扰程度,让她早死了得了。”
身旁的仙娥瞧见唐诗青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脸色。
唐诗青一向这样阴晴不定,在她身边的仙娥可没少受责难,异常辛苦。仙娥们有苦难言,只好心中腹诽。
莲漪脑中白光一闪,突然出现另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笑容清浅,分外温和,让人忍不住靠近。
不知为何,莲漪总觉得这女子才应当是沉璃宫的仙姬,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低下了头。
头顶上唐诗青不虞的声音传来,“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一行人这才离去。
-
叶栀初这几日神智混沌,昏昏沉沉,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那日出门见了叶诗青,对方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嘲讽:“你这样低贱的婢女也敢肖想我的位置,是谁给你的胆子。”
叶栀初摇头,眼神依旧纯净,她似乎总是这样不谙世事,却又带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的洞察力,她一字一字道:“你用了邪法,取代了我的位置,是不是。”
唐诗青被她的眼神盯得发毛,下意识地将她推开,这样还不够,她抬起手便想杀了她,却被系统制止。
【宿主!不能杀她,这个世界有它存在的天道法则,叶栀初是气运之子,你如果亲自动手伤害她,我们一定会被天道发现。】
【到时候不仅不能夺走她的气运,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前十一个世界她都进行得异常顺利,主角从来没发现过她所做的事情,只有叶栀初察觉到了。
唐诗青死死看着她,平息下心中的怒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了门口的守卫将叶栀初丢了出去。
叶栀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就连卷卷、团团和融融也都对她陌生起来,每次她一靠近,它们都会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什么陌生人。
七崽也丢了,叶栀初翻遍了寝殿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它。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找寻什么东西。
祁晏叼着千年菩提羽进来之时,叶栀初眼神空洞地坐在桌案上,直直盯着门口,她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却怎么也等不到。
看到门口的那抹白色影子时,叶栀初的混沌的眼珠转了一下,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她跌跌撞撞的起身,心突突地跳,头磕到了桌脚,又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如泉涌一般,溅红了她的衣衫,她却丝毫未在意自己,只是讷讷看着祁晏的方向。
叶栀初瘦了许多,从前饱满圆润的鹅蛋脸变成了瓜子脸,下颌尖尖的,一双桃花眼也显得格外大,却很是憔悴,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变为一朵枯萎的花。
她朝他招手,目光停在他伤得那条腿上,红了眼眶:“怎么受伤了啊,你瞧你,满身是血。一点都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她声音哽咽,破碎淋漓,哭得像个孩子。
祁晏也发现了她身边有些不对劲,先前服侍她的人全然消失,父母兄弟也不在身边。
也顾不得会被人发现,祁晏勉力化作了人形。
他其实没比她好多少,狼狈地要命,一袭玄衣被梼杌咬得破烂,大大小小的伤口崩出鲜血,整件衣裳血迹斑驳。
他冷白的指尖还有血污,怕弄脏了她,擦干净之后才敢替她抹去眼泪。
“哭什么,我又没死,只不过受了些伤。”
“你先前说要嫁给我的,还作数吗?”
他唇角牵起一抹僵硬的笑,表面上不显山漏水,实则紧张得要命,他怕叶栀初对他心生嫌隙,厌恶他魔族的身份。
可她这是呆呆地看着他,也没说话,只是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千年菩提羽被他凝成一颗丹药喂给了叶栀初,祁晏握紧了拳,满脸阴翳:“叶栀初,你哥哥呢,琴无心呢,他们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番话触动了少女敏感的神经,她抬起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心。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委屈,抱着他痛哭起来:“抢走了,都被抢走了,爹爹被抢走了,哥哥也被抢走了,所有人都被抢走了。没有人记得我,他们只记得叶诗青。”
祁晏品出了不对,他握紧她的手,耐心地询问她:“抢走?”
“你是说有人抢走了你的爹娘和哥哥吗?”
叶栀初却没再回答他,她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了过去。
恰在这时,一道看不见的气流袭向她,这道气流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恶意、怨毒还有诅咒,祁晏心一跳,立即起身。
湮灭不安地抖动,是之前那股他未曾见过的神秘力量,挥剑将它斩断后,祁晏沉沉凝视着安睡的叶栀初。
他当时心急,并未细究医仙的话。
他的魔气收敛的很好,叶栀初身上更是没有伤口,有他在她身边守着,哪里来的的魔气能侵入她的身体,让她变得这么虚弱。
分明是那股力量搞的鬼。
他猛地想起回来时经过的依仗,那分明是天族太子与太子妃成婚时才能用的
他猛地闭上眼,强忍着巨大的杀意,而后提起剑。
不会没有人记得她,他会记着她,一辈子都记得她。
那一日,少年魔尊背着叶栀初,独自一人,从九重天杀上了三十三重天,无数天兵天将死在他的剑下,血流成河。
他将太子琴无心的大婚搅了个天翻地覆,只为了取他未婚妻的项上人头。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这样做,只知道他从天界全身而退,之后魔族与天族正式开战,不死不休。
-
夜色苍茫,月亮挂在枝头,周身一层淡黄色的光晕。
星斗璀璨,晚风拂过,依稀能闻得到扶桑花的花香。
殿中挂着的灯笼映出朦胧的光,叶栀初就静静坐在桌案旁,烛火斑驳,她的身上也笼罩着一层晕黄的光。
察觉到有人进来之后,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而后歪了下头,天真又欢快地问道:“你是谁?”
祁晏脱了身上的大氅,散了周身的寒气,那双向来凌厉的狐狸眼盈满了温柔,他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我是祁晏。”
叶栀初听到后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指尖流连过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最后停在他眼尾的泪痣上。
烛火芯子发出噼里啪啦地响声,叶栀初的指尖颤了下,很是不高兴地蹙起眉,又问他:“那我是谁?”
祁晏任由她动作,而后一字一字答道:“你是叶栀初,是天族的仙姬,沉璃宫叶栖梧的妹妹,我的未婚妻。”
叶栀初瞧他如此认真,笑弯了一双眼,而后重复着他的话:“我是叶栀初,我是你的未婚妻。”
这样的场景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叶栀初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祁晏,祁晏却从不会不耐烦,只一遍又一遍温柔地答她。
她是叶栀初。
他是祁晏。
祁晏带着她到了寝殿之外,空地之中种满了扶桑花与栀子花。
栀子花在魔界生长十分不易,死了一批又一批。祁晏养了许久,才让它们在此勃勃生长。
月光被叶片割得破碎,光影斑驳,投映在大片大片的扶桑花下,一路殷红在光下晕染开,混着星星点点冒头的白色栀子花花骨朵,像极了瑰丽的云霭。
“叶栀初,等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杀了唐诗青,我保证。”
叶栀初听不懂,只是看着他笑。
系统侵入的痕迹越来越深,祁晏有时也无法抵抗,他有时会恍惚,有时会疑惑,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忘了叶栀初是谁。
他每时每刻将这个名字烙印在心底,只怕这个世界上真的没人能记起她。
他甚至将自己与她的精血相融,笨拙地与她签订了本命契约,像她曾经养的那些灵兽一样。
或许有人会觉得十分屈辱,可祁晏从不这样觉得。
他只觉得自豪。
他将叶栀初的名字刻入了他的灵魂。
这样,他永远也不会忘了她。
-
魔界同意与天族停战的理由十分简单粗暴,那便是交出唐诗青。
他们的魔尊只有这一个要求。
唐诗青每日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担心自己会被琴无心交出去,会被祁晏碎尸万段。
大婚那日,如恶鬼一般的罗刹从地狱中爬出来,她此生都不会忘记。
原来他就是那个异常的目标人物。
她近乎是每日都要神经质地询问一遍系统,叶栀初被遗忘的进度究竟到了哪里。
【检测到叶栀初被遗忘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
【检测到目标人物祁晏遗忘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
【检测到目标人物遗忘进度异常,祁晏遗忘进度已恢复到零。】
几乎每一日都是这样,那个百分之九十九的的进度条永远都无法被填满。
祁晏的遗忘进度总是能在到达百分之九十九时清零,不论系统怎样攻击他,怎样试图消除叶栀初在他心里的记忆。
却总是失败,没有一次成功。
祁晏总能抵抗成功,他从未有一刻真正忘记叶栀初。
好像这茫茫世界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保持着清醒。
可进度条一日无法填满,唐诗青就一日不能从这个世界脱身。
哪怕是系统也不能带她逃离。
她和叶栀初一样,被困在了这个世界里。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时光都静止了。
叶栀初被锁在这片静止的时光里,第一次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她这时已经被折磨得瘦骨嶙峋,祁晏变着法子投喂她,却没有丝毫效用。
她是优渥土壤里培育出的精致花朵,却被入侵者伤害,花朵颓靡,只差一步便要枯萎,跌落泥地。
祁晏不安稳地睡在她的身旁,在梦里也皱着眉头。
叶栀初的眼角无声地滑落几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到祁晏的脸上,溅出一朵水花。
她记起了前程往事,也没有忘记祁晏这些时日对她的尽心尽力。
昏沉沉的月光之下,叶栀初的眼眸被照得透亮,似有星芒。
她俯下身,轻轻亲了下祁晏的唇,带着少女的羞涩与不舍。
她将手腕之上的白玉铃铛镯脱了下来,扣到祁晏的手腕之上。
她不会让他死的。
袖间的安神香散发地更浓,叶栀初施了个决,好让祁晏今夜能够做个好梦。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如何回到九重天,如何回到沉璃宫。
高大的殿宇在日光之下金光闪闪,琉璃制的瓦片流光溢彩,紫气升腾,混入云霞,一派祥和。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叶栀初去看望了她的爹爹、娘亲,看了叶栖梧练舞,看过了九重天她曾到达的每一处角落,最后回到了沉璃宫。
她眉眼依旧,只是苍白的吓人。
唐诗青见到叶栀初出现在她的寝殿之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失踪了数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唐诗青声线颤抖,惊慌的问她:“你是人是鬼,怎么会在这里?”
晨光微现,细碎的金光透过窗投在叶栀初的脸上。
叶栀初挑了下眉,满眼讥讽:“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原本就是属于我的地方。”
“我是叶栀初,沉璃宫叶羽的女儿,叶栖梧的妹妹,这里唯一的仙姬。”
“我倒要问问你是谁,哦,你是小偷,是个彻头彻尾的偷窃者。”
唐诗青的脸部肌肉止不住抽搐,却无法反驳。
她刚想出声,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了。
脑海之中的系统疯了一样的叫嚣起来。
【警报!警报!】
唐诗青没能再听到它说什么。
叶栀初控制住了她的动作,而后猛地靠近,她轻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你不会成功的,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巨大的爆破声响彻了整个九重天,无数飞鸟惊起,掠过重重叠影。
那一刻,许多人想起了那些被人刻意干扰过的记忆,他们迷茫,他们惊喜,他们悲伤,他们绝望。
叶栀初以神格自爆,与唐诗青同归于尽。
她从来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
沉璃宫燃起了茫茫火光,火光映红了半边的天,燃起浓烟。
晨阳也如血,没人再能看得见其中那个天真灵动的小姑娘,只依稀瞧得见她脸上最后的笑容。
唐诗青不知道,她生来便是上神之体,能够通晓天意。
虽说占了极大的便宜,却也弊端重重。
可上神自爆神格,便是毁天灭地的浩劫,她不信唐诗青能够逃得过。
叶栀初的神格毁灭之后,非但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化作了一道金芒,飞往魔界。
日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耀下满地的金光,微风吹落满院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扬了漫天,铺了一地。
祁晏,做个好梦。
叶栀初死在了栀子花开的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我是he啊he,先说好。
只不过有一些很深情的小虐点啦(扭捏)但是这样感情才能升华,这辈子就写完了,然后初初觉得自己是穿书也会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