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霁玉仙尊与百里无涯断后, 几乎是没什么阻碍,叶栀初挽着祁晏的手, 从十杀阵中的怨灵围攻之下冲出。
晦暗长空之下, 头顶之上怨灵盘旋,身侧有被蛊惑的魔兽虎视眈眈,还有魔修手执利剑、箭矢, 满脸杀意地盯着他们。
陆无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上的法器变化出一件又一件:“呵, 看来这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千离雪自怀中取出符箓,眼眸亮的惊人, 挑衅道:“那又如何, 他们都将会是本小姐的手下败将!”
叶栀初环视一眼,迅速做出判断, 大喊一声:“所有人,听我号令, 列阵!”
带上化为人形的玄九阴, 十二人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环,他们目光灼灼, 毫无芥蒂地将后背交给此时的队友。
彼此对视一眼, 眼中全然是信任。
他们可都是在秘境试炼之中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亲如兄弟姐妹, 断不可能做出唐诗青与林飞白那一类贪生怕死之辈所做的事。
圆环之中,卷卷背上驮着化作狐身的虚弱的祁晏,团团与融融整装待发,警惕地观察着眼前的形势。
“阵眼在魔宫的西南, 也就是说, 我们还要向前五余里。”叶栀初垂下眼, 冷静地道出现如今的情况,逢生出鞘,她五指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只要突破五里……”
她闭上眼,近乎嘶吼一般出声:“能做到吗?!”
风过万里,夹杂着无数的血腥气飘向鼻尖,所有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神情肃穆、兴奋、玩味者皆有,震耳欲聋一般的回应声响彻天际。
“冲啊!”
“玄九阴、叶栖梧和我冲锋,苏梦槐负责突破敌人防线,温朝守住后方,千离雪、陆无洲、宋黎,做好辅助,不要让他们找到我们的缺口。”
“陆无屿、韩汀给我盯好了想要上前来的魔修,陆无沚和卷卷一起,负责伤员,千万不要让他们被魔气感染。”
像从前再秘境之中试炼过的无数次一样,所有人的优势在战场之上的优点被无限放大,他们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出。
剑气凛冽,呼啸如山,重重剑影如惊鸿一般掠起,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
无数嘶吼的魔兽纷涌而至,它们身躯庞大如山,獠牙长数尺,腥臭的涎水沿着獠牙落下,混着咆哮声飞溅在脸上。
长啸破空而来,无数光矢自魔修手中喷薄而出,万箭齐发,一簇簇光矢发出炽烈的白光,刺痛了所有人的脸庞。
不止砍断了多少箭矢,杀掉了多少巨兽,双手酸痛无力,涨得发软。
不知是谁的血,不断涌出,渗透了衣物,各种颜色的衣衫被染成绯红,星星点点的血迹如红梅一样盛开。
冷汗从额头之上渗出,顺着脸庞划过细长的颈子重重砸下,在地上溅出一朵水花。
叶栀初浑身上下都出了一层汗,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她急促地呼吸着,因过度用力胸腔发出震鸣,每抽一口气,都疼得发紧。
遍地血肉残骸,叶栀初伸手抹去唇边一处的鲜血,手中的逢生剑刃之上包裹着浓稠的血液,头一次被掩盖住了剑光。
陆无沚与卷卷两相配合,光矢射入身体之中,便被他们利落掰断,处理伤口,上药,而后重新投入战斗之中。
将左臂之上的光矢斩断,叶栖梧吞下喉间的血沫,双目赤红,嘶哑开口:“还差多少里,才能到达阵眼?”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转过头,等待着一个答案。
长夜未明,天空之上笼罩着一层阴霾之气,地上的暗影摇曳不休,冷白的月挂在枝头,月色幽幽踱进来,昭示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叶栀初将头偏回来,垂下眼,安静地凝视着因虚弱陷入昏迷的祁晏,唇角扯出一抹笑:“还有最后一里。”
只剩下最后一里,只要他们坚持下来……
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所有人不自觉握紧了手,他们直起身来,向远眺望。
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云,掠过荒山旷野,掠过无数拦截的魔修与魔兽,最后定在了一处。
那是六合八荒阵的阵眼,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猩红的血光蔓延千里,几乎刺痛了所有人的双眼。
竹羽剑剑鸣铮铮,君子风骨,哪怕鲜血缠身,却依旧光风霁月。
夭华妖艳不再,浴血而生,以血为媒,绽出无双风华。
千离雪一袭白衣被血染成鲜红,发丝凌乱,她眉眼精致冷淡,与白衣之上的血梅相得益彰,浓烈到极致。
玄九阴浑身上下都是光矢,被扎成了刺猬模样,他龙鳞坚硬深厚,是最好的铠甲,向来邪气妖异的面容之上难得多了几分认真,双眉紧锁,死死盯着被层层掩护的酆离。
宋黎年纪最小,大而圆润的杏眼蓄满了泪意,她从未有一刻如此疲累过,不觉喃喃出声:“我们会胜利吗?”
叶栀初向她伸出手,神色温柔,轻轻揩去了她面上的眼泪,而后赤红着眼,语气有些哽咽:“会的,一定会的。”
就像光明终将战神黑暗,他们也一定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最后的号角终将吹响,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魔兽嘶吼声,叶栀初再度压榨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逢生在她手中震动,泠泠作响。
剑光迸裂,照亮天地。剑气嘶鸣,响彻天际,剑意浓烈,焕发无限生机。
叶栀初提剑而起,她飞身于半空,眸光之中似有熊熊火焰燃烧,她的双臂因过度使用而发出阵阵颤抖,口中的血沫腥甜,一阵阵上涌,激得她眼前发白。
“裂光移星剑——殉月!”
冷白的月光镀上剑尖,泛着一层冷意。
这一剑掀起了惊涛骇浪,剑气像风,却又不像,更像是月,像是把清冷孤傲的月锻造成了一柄巨剑,气若山河,剑意滔天!
啸若游龙,随着少女衣袂翻飞,剑意于半空之中化作在月中腾翔的一只游龙,势不可挡地朝着前方而去。
龙吟啸天。
对面的魔修眼中流露出惊愕之色,与之俱来的,还有不知名的恐惧,很多年前他们也曾见过这一剑,却不是从叶栀初的身上,而是从一个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以一己之力颠覆了整个魔宫,破灭了魔族称霸修真界的幻想,将酆离压入十八层地狱之下,也让整个魔域为他陪葬,永不见天日。
今日,他们又见到了这一剑。
却是从一个少女身上。
并无轻视之色,所有人死死盯着对面的叶栀初,她孤身闯入十杀阵之中,将原本该陨灭的祁晏救了出来,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他们重新临世的计划,更是冲破层层叠叠的阻碍,与修真界的修士一同杀到眼前。
银龙在空中张牙舞爪,奔至眼前,太快了,快到有些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银龙五爪划出干净利落的直线,片刻之间,无数人头落地。
左护法咬牙切齿地向后撤退,疯狂地嘶吼道:“所有人,给我拦下她!”
“若她强闯了进来,我族千年复兴之计将要毁于一旦啊!”
最后一击丧钟敲响,每个人的心上都埋上了一层阴霾。
“杀了他们!”
“复兴魔族!复兴魔族!”
“如果我死了,也是为了魔族大计而死的,我绝不后悔!”
山崩地裂,烈风裹挟着掉落的砂石坍塌成一片,灰白的尘屑遮盖住众人的神色,只能听得见震耳欲聋的交战之声。
排山倒海的攻势袭来,几乎是千军万马围攻着他们。
所有人咬紧牙关,努力寻找着最后的突破口。
玄九阴不知何时恢复了龙身,龙啸响彻天际,霸气侧漏,它灵活地躲避着光矢的攻击,五爪猛地一收,瞬间便捏断了无数魔修的喉咙。
团团狂甩着头,抖落了身上的碎屑石灰,面部狰狞,张大着嘴,将妄图靠近叶栀初的魔修拍死在掌下。
融融也不甘示弱,身躯迅速膨胀,如一座巨型的小山,它的双翼展开,而后扇动,狂烈的飓风自双翼之下滚滚而来,裹挟着无数的尘土,将射来的光矢硬生生调转了方向,朝着远处的魔修射去。
越来越多的人死去,血水淌了满地,几乎是血流成河。
叶栀初在所有人的掩护之下越靠越近,她眸底映出左护法因慌乱惊恐而略作扭曲的脸,很轻的笑了一下。
“下地狱去吧。”
她夺过最近的魔修的弓,取下一道光矢,用力将弓弦扯至最满,光矢对准左护法的心脏。
利剑破开长空,发出铮鸣之声。
左护法只来得及眨了下眼,却没有丝毫转身的机会。
他清晰地看到这簇光矢像一个看不清的原点,贯入他的心口,早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咕咕流出鲜血,却已经看不清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脏被光矢一下子刺爆,炸出爆破的血花,溅满了他的脸。
他死不瞑目。
哀嚎之声铺天盖地的传来,如鬼似魅,在这片满是尸体的旷野之上显得格外凄厉恐怖。
这简直是一场人间烈狱。
叶栀初终于突破了重重叠叠的包围,大踏步来到了阵眼。
她没有见到祁晏,却见到了肮脏土地里的酆离。
他浑身都是病态的苍白之色,恰又穿了身玄衣,更显得死气沉沉,活像一只千年僵尸。
这张与祁晏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之上毫无表情,他沉寂了太久,又被唐诗青夺走了命格与修为,与活死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
叶栀初低敛下眉,眉眼淡淡,眼睫垂下,在脸庞之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阴翳,瞧不清神色。
天空之上突然传来滚滚惊雷,狂风大作,几乎要将所有人都掀起来,地上的枯木古藤连带着千年古树拔地而起,枯黄落叶于漫天飞旋,泥土散落一地,土腥气混杂着血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灰白浓重的雾霭一寸一寸染上这片地界,惊雷混在云层之中,闪电劈开天空,像是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瓢泼大雨穿透云暮倾泻而下,剧烈而湍急,鸽子蛋大般的雨点狠狠砸下,穿透半空,一般仍旧是雨,一般化作了雪加冰雹,看架势像是想把人活活砸死。
玄九阴扭动着身子,拼命躲开这无差别的攻击,暴躁的龙吟声震耳欲聋。
雨势逐渐加大,叶栀初的头发被打得湿成一片,粘腻的贴在背上。
可她却丝毫没有分心,眸光亮的惊人,却又带着无穷无尽的恨意,她脸上满是讥讽,靠近酆离的耳边,很轻地说道:“唐诗青,我就猜到,你将系统碎片藏到了这里。”
她杀了唐诗青,却自始至终没有瞧见她藏起来的那块灵魂碎片。
天到有意帮她逃出来,放松她的警惕,就是为了摧毁这块吸收了十一个世界气运的作恶多端的系统碎片,他们苦寻无果,却不知晓,唐诗青一开始就把心思打到了酆离之上。
也对。
毕竟是伪仙之体,魔界至尊,唐诗青最喜爱的不就是这一类人吗,
她话音刚落,埋在土里的“酆离”立刻睁眼,他瞳孔颜色极深,是幽暗的漆泽色,沉沉凝望着人的时候,几乎看不清人的倒影,反而有种被溺进去的感觉。
叶栀初有片刻的愣神,不自觉想要靠得更近,丝毫没有发觉她将自身的弱点全然暴露在了“酆离”的眼前。
“酆离”唇边勾起一抹笑,手中凝出一柄血色的六角棱,面露阴狠,狰狞地向叶栀初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逢生利落出鞘,剑气凛冽,畅意淋漓,带着睥睨无双的冷意,对准“酆离”拿着六棱刺的手腕狠狠刺下去。
“酆离”一只手被逢生利落斩下,血色喷溅,如雾一般散开,星星点点的血迹在叶栀初的脸上绽开。
她眉眼稠丽,睫毛之上凝着血珠,面容在冷白的月光之下一寸一寸拧起来,像朵盛开到极致的红色扶桑花。
叶栀初朱唇轻启,眼中满含嘲弄之色,“蠢货,你当我会被你这些伎俩骗到吗?”
“真是蠢得没边。”
“唐诗青,你其实很适合被埋在土里,知道为什么吗?”
冷眼瞧着唐诗青逐渐灰败的眼神,叶栀初将逢生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一字一句、极为缓慢道:“因为你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腐烂生臭的蛆,目光短浅,令人作呕,只想着如何偷去别人的东西。”
“你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逢生的剑光极亮,剑刃极薄,倒映出叶栀初冷冽的眉眼,剑尖一寸寸下移,对准“酆离”的心脏,毫不留情地向下刺。
真正的酆离却陡然清醒,眸底的暗色难以言喻,却像是被激发了最后一点生机,伪仙之体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整片天地为之变色,惊雷更甚,墨云更浓,滚滚而来。
雨雪扑朔不止,冷风凄彻,混杂着无数凄厉的哭嚎之声,活像鬼蜮之中挣扎不休的怨灵。
叶栀初被这股力量震得手腕发麻,口中渗出鲜血,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渣子,身上的伤口被暴雨打湿,血水混着雨水腥红一片,疼得发麻。
她今天一定要让唐诗青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逢生的剑尖再度往下,她喉间的腥甜愈发重,浑身的经脉像是被强行挤压至断裂,筋骨也要化作粉末。
苍穹像是要被撕裂,风雪肆虐,强硬地割过每个人的脸颊,怨气与瘴气缠绕,脚下的阵法彻出猩红的光,有怨灵张牙舞爪的想要撕扯而出,面目狰狞。
逢生距酆离的心脏只剩下一寸的距离,风云变化,远处剑啸嘶鸣,向来黯淡的湮灭在这一刻发出灼目的红光。
无数怨气、瘴气以及挣扎不休的怨灵在它的抖动之中被吸入体内,吸得越多,剑光越盛,直至血一般腥臭黏腻的殷红。
万千凋零的枯枝重现生机,枯萎的花朵重回枝头。
湮灭裹挟着这魔域所有的阴毒、怨恨、恶意,与逢生并立。
后背传来温暖的温度,叶栀初被揽进了一处宽阔的胸膛,为她遮去了所有的风雨。
祁晏如她的避风港,为她挡住所有苦厄、灾难。
而她只需等待春风化雨,极力绽放。
祁晏宽大的手覆盖住叶栀初的手,手腕之上的鲜红血线与酆离紧紧相连,依稀可见其中流淌着的血液。
他的狐狸眼上挑,眼尾的红色泪痣愈发浓烈,像是鲜血点缀而成,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湮灭与逢生一起,双剑刺入酆离的胸膛。
粘稠漆黑的血液汩汩流出,瞬时间浸透了整片胸膛,有什么破碎之声传出,一下又一下,碎了个彻底。
耀阳扯开墨云,重云朵朵翻滚不休,褪成清淡的白色。
水幕渐小,风雪停歇,雨珠渐渐休止,所有的晦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金光自天边喷薄而出,将整片大地笼罩在它的光芒之下,将这世间所有的阴毒罪恶全然斩断,不再留有一点缝隙。
十杀阵旁奋战的霁玉仙尊与百里无涯抬起脸,相视无言,却早已热泪盈眶。
无数的弟子拥抱着发出巨大的欢欣鼓舞,恨不能在脖子上挂个金锣敲响,传播稀奇。
魔域之外,纠缠不休的怨灵在金光之下幻灭声破影,灰飞烟灭之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被魔气侵染的灵兽晃了下脑袋,眼神恢复清明,小声抽着气检查自己的伤口,随即嚎啕大哭。
只留各宗弟子一脸茫然地挠挠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共同眺望,望向远方,由衷的发出笑容。
应该是……胜利了吧。
“我们……胜利了吗?”温朝脱力一般地跪坐在地上,连一向爱惜的老婆都没力气再捡起,双眼茫然的喃喃出声。
陆无洲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自己也毫不顾忌地瘫倒在地:“当然是赢了啊,你没看到吗?”
千离雪眼含热泪,鼻尖通红,抱着廖清云开始流泪,还不忘背着叶栖梧,不叫他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系统碎片制造出的魔渊瘴气全然消失不见,它偷窃而来的十一世气运化作滋养天地的灵气,金光闪闪,它化作无数碎屑融入苍穹,融入山川,融入海泽,融入这世间的每一处角落。
叶栀初躺在祁晏的怀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目光落到他干净的手腕之上,“六合八荒阵对你不再有影响了吗?”
“祁晏,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真正的你吗?”
她目光澄澈,桃花眼弯成新月,水光潋滟一片。
祁晏俯下身,神色温柔,将她的下颌抬起,欺身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气息绵长。
祁晏的呼吸很沉,眸中的暗色毫不遮掩,他溢出来的强烈的占有欲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碾碎。
他的舌尖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道探入她的牙关,一寸一寸侵占着她的领地,温柔滚烫在口中交缠,他的气息一点一点渡入她的唇中。
是我,陪伴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我。
你瞧这世事变迁,光阴如梭,却总有些东西永不会湮灭。
那是烙印在灵魂之中的爱意。
我的灵魂告诉我,我们终会重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