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栀初收拢掌心, 向与之相反的方向走去。
据传,虚梦泽是曾经那位被封印的魔尊用自身灵力所开辟出来的一处空间, 只不过当时仙魔两界仍在和平共处, 这处空间被他随意丢出来供两界商贸。
仙魔大战之后,这位魔尊被封印在魔域,而仙界之人也对魔界讳莫如深。
只有兰溪古城之中的虚梦泽作为黑市始终被保留了下来, 千年以来,人流来往, 络绎不绝,很是热闹。
虚梦泽之中, 最讲规矩, 大家都以面具示人,从不显露真容。
叶栀初面上的白狐面具, 在一众千奇百怪的面具之中,都不算显眼。
道路两旁镶嵌着盘子大的夜明珠, 荧荧的绿光映了一地。明珠之光下, 不少修士铺着大小不一的毯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珍宝。
却也没人叫卖, 反而几乎所有人都闲懒地坐在地上, 只等着其余修士来问价。
叶栀初了然,大家都喜欢用沉默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从而抬高自己的身价,这种手段屡见不鲜。
“这柄灵剑怎么卖?”
“十万灵石。”
“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你当这是随意可见的大白菜吗,灵剑之于散修,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那人嗤笑一声, 凉凉开口。
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断入耳, 叶栀初有些兴致缺缺, 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她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东西,叶栀初的脚步顿住。
那是一个绯红色的玉质宫铃,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上面还蒙了很多的脏污,却叫叶栀初的眼根本挪不开。
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间,叶栀初三步并两步停到这个小摊前。
她总感觉,这个宫铃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叶栀初没由来的想到了刚进虚梦泽遇到的那个男子,对方的衣衫同这个宫铃一样,都是耀眼夺目的红色。
尽管心中波动巨大,叶栀初面上却半分不显,手上的动作十分漠然,她随意指了几个不值钱的灵药,语气淡淡,“这几株灵药,多少灵石你肯卖。”
对面的人带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饕餮面具,眸光幽深,也没发难,只说了个很合适的价格。
“五万灵石。”
叶栀初拾起她挑拣的这几株灵药,将灵石从芥子囊之中取出来,她没将灵石递给对方,而是状似不经意地将红玉宫铃捡了起来。
“这个小玩意儿,不如送给我了,怎么样?”
饕餮面具男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打量着她,空气之中传来一阵甜香,就当叶栀初以为对方不卖亦或是要加价时,他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到芥子囊之上,“灵石给我,铃铛你可以带走。”
叶栀初松了口气,动作麻利地将宫铃塞到了自己的芥子囊之中,转身离去。
-
虚梦泽的主人,从始至终都只是祁晏一个人。
而日常管理虚梦泽的,一向是被他的灵力操控的傀儡木偶人。
是以几乎没什么阻拦,祁晏大步流星地踏入虚梦泽中央的宫殿之中。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烛光摇晃,轻纱曼曼,一个仿照着他模样的傀儡正坐在殿上,斜斜支着头,是正在睡觉的模样。
自己的傀儡怎么也在睡觉,他有这么懒吗?
祁晏头一次有些怀疑自己,不过他无甚功夫在意这些细节。一道霸道而强势的灵力注入木偶傀儡,对面的祁晏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红色眸子,折射出闪耀的星光,却没有任何表情。
祁晏伸手,将木偶眼眶之中的眼睛取了出来。
这双晶莹剔透的眼变成了两颗透露出炽热温度的晶石,滚烫的温度灼烧着祁晏的掌心。
这是火炽晶耀,是唯一能打开虚梦泽宝库的钥匙,也是能够代表祁晏身份的关键信物。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那群老东西在来解决玄九阴的阵法时,也一定将注意打到了虚梦泽与火炽晶耀上。只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
祁晏唇角噙起一抹笑,他可是很期待那些老家伙气急败坏的表情呢。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带点东西回去,叶栀初马上就要结成金丹了,多点法宝在身上没什么不好。祁晏将火炽晶耀纳入墙壁上的凹陷之中,下一秒,地上露出一个偌大的门,祁晏抬步进入,一座豪华奢靡的地宫在眼前展现。
外界争得头破血流的高阶法器、符箓以及各种灵丹,都被随意丢弃在地上。叶栀初需要躲避天雷,法衣得有;她喜欢炼丹,这册千年前的丹药师编写的丹方,她也要有;她喜欢亮晶晶的宝石,自己这里好像有一颗粉色的云晶,还有数不清的极品红玛瑙……
祁晏一边念叨着,一边毫不吝啬地将这些东西塞入叶栀初给自己的芥子囊之中,直到将整个戒子囊塞满,各类灵宝多得溢出来,怎么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祁晏第一次有些恼怒,自己怎么就没多带几个芥子囊,他眉头锁起来,打量起这座地宫的宝物来。
要不让木偶傀儡去引叶栀初进来,让她自己挑?
可那样自己会暴露得太明显。
他的指尖轻轻扣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开始思考该如何做才能完美地掩藏自己又能让叶栀初不起疑心。
他在这边思量,叶栀初在虚梦泽之内随意找了个角落,大喇喇地坐下摆摊。
灵草、丹药以及陆无洲画出来的奇葩符箓摆了一地。
只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重点,落到了右手旁摆着的小木牌上——
专治疑难杂症五百年(包括脱发、腹泻、老年斑)。
她在等着辛逸和唐诗青上钩。
叶栀初笑眯眯地用手撑起下巴,在丹清堂待了两天,她已然将那日辛逸他们被赶出丹清堂的缘由摸了个门清。
怪只怪辛逸对唐诗青不长脑子一样死心塌地,还偏生长了一张会喷屎的嘴。
唐诗青身上的热度还未痊愈,云衡才会到衡阳剑宗来取天心草。唐诗青在北派剑宗巴巴等着敬爱的大师兄,只是大师兄并没有如愿拿到天心草,反而被她摆了一道,丢尽了脸。
天心草迟迟取不回来。唐诗青的身体却不能再拖下去,裴晚当机立断,提前带着弟子踏上了前往丹清堂的路,晚荻仙尊企图用自己的人情来搏一个丹清堂堂主的面子,给唐诗青解毒。
起初事情一切顺利,双方交涉良好,怪只怪辛逸有眼无珠,错将陆枫的夫人,修真界大名鼎鼎的暴躁剑修奚明奚夫人认成了熬药仆人。
通过丹清堂弟子的口述,叶栀初都能脑补出来辛逸那个蠢货的语气。
“丹清堂就让一个无知夫人来负责我小师妹的病吗?”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你到底会不会治病,缘何小师妹的病情越发严重?”
“那些卑贱的凡人,怎么能比我的小师妹要紧,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北派剑宗的弟子!”
仅仅两天,奚夫人忍无可忍,直接将鞭子甩到了辛逸的脸上,并精准抽到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辛逸自从被叶栀初使计用鞭子狠狠教训过之后,便对鞭子深恶痛绝,此刻又被自己认为的其貌不扬的奚夫人甫一收拾,当即反抗起来,却连奚夫人一招都没接住,直接被鞭子甩出了丹清堂。
和他一起被甩出去的,还有北派剑宗的众人。
尤其是正在闭关修养的裴晚最为震惊,他试图和奚明友好交涉,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杠了回来。
“我丹清堂悬壶济世不敢称,治病救人却也是做得到的,恐怕是容不下北派剑宗这尊大佛,还请你们另寻高处吧。”
被鞭子抽得一脸懵逼的辛逸这才知道,粗布麻衣、劳心劳力为唐诗青熬药的粗使妇人竟然是丹清堂堂主的夫人。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奚明只留给他们一个高贵冷艳、不可侵犯的背影。
而唐诗青他们在古泽秘境中了陆无沚的毒之后,根本无法解开,陆枫被百里无涯灌醉了,奚明油盐不进,整个兰溪古城的丹修,就没一个敢去替他们解毒的。
但陆无沚的丹药有时限,最多还有两天,臭屁丹就要失效了。
与其让他们痛痛快快熬过这两天,不如再宰他们一笔。
想到自己马上又能突发横财,叶栀初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白狐面具覆在她的脸上,更显出她眼里的狡黠。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时辰,唐诗青的身影如约出现在这里。
她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色的襦裙,层层叠叠的裙摆配上她脸上的蝴蝶面具,轻盈又灵动。辛逸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后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人肉钱包的角色。
叶栀初瘫在自己的小摇椅上,羽扇扇出轻快的凉风,一派世外高人的作风。
唐诗青很快就被叶栀初牌子之上的那两个明晃晃的字给吸引了过来,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叶栀初睡了半晌,她都没有开口。
“喂,你是丹修吗,能治什么病?”
……
叶栀初十分理解奚夫人将这个蠢货赶出去的心情了,如果不是为了宰辛逸,恐怕她也会立刻把他丢出去。
叶栀初没接话,不仅如此,她还翻了个身,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两人。
唐诗青显然意识到了辛逸的态度问题,揪着裙摆,柔柔弱弱地开口,“前辈~”
叶栀初能被她的声音恶心死,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的嗓子是被车轮碾过了吗,不会好好说话?”粗粒如石子划过砂纸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怼向唐诗青。
“你怎么说话呢!”见她态度不好,辛逸一时之间又拾起了少爷脾气,毫不客气地和叶栀初对呛起来。
“你印堂发黑、嘴角乌青,手臂之上青色淤血聚集在体内,你中了幽冥之毒,活不长了。”
叶栀初双手抱臂,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随口胡诌了一个病症,然后开始不理人。
拜托,世外高人都是这样狂拽酷炫的样子好不好。
“哦对了,不过一月,你应该就会屁尽人亡,下本身更是凄惨。”
叶栀初的目光凉凉打量过二人,辛逸恼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唐诗青将他死死按住,换了正常的声线,十分冷静地开口,“什么是幽冥之毒,为何我们从未听过,你在诓我们。”
当然是诓你们啦,谁叫你们人傻钱又多,叶栀初在心中腹诽,表面依旧不动如山。
只是用自己干枯龟裂的手闲闲在木牌子上填了几行字:
问诊一万灵石,治病五万灵石。
爱看看,不看滚。
辛逸的脸色气成了酱紫色。
有不少人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唐诗青不想引人注目,很快取出两万灵石递给叶栀初,态度十分良好。
“前辈,这是问诊费,可否问你一下,我师兄他身上的幽冥之毒是什么。”
叶栀初抬眼看她,不带任何温度,“你们误碰了古泽秘境之中的一种荒草,叫幽冥刺,起先这种毒会淤积在你们的腹部,致使腹部疼痛,随即——”
辛逸不负众望地蹦出一个屁。
叶栀初提前用结界拢住了自己,但这个屁着实影响心情,她又在牌子上填了一行字。
损害丹药师身心健康者,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灵石。
这简直是明晃晃地和自己打劫。
辛逸额角的青筋鼓鼓的跳动着,后槽牙紧咬,面具遮挡住了他的不服气,唐诗青只好忍辱负重地又添了十万灵石。
“随即会一直放屁,还会窜稀,更有甚者,会食不下咽,遇荤呕吐。最后,一命呜呼,直达地府。”
“那可有什么办法能够治好吗?”
古泽秘境已然坍塌,丹清堂指望不上,唐诗青陡然听到这番描述,有些慌不择路,都没用叶栀初开口引导,就已经掉进了陷阱。
叶栀初十分满意。
她取出了自己特地为他们炼制的丹药,里面混杂着马粪、臭豆腐、榴莲以及泔水的味道。整整齐齐摆到他们的面前。
“一粒丹药,十万灵石,接连吃两天,药到病除。”
“你这妖修,坐地起价吗?!”
“是你自己的命,又不是我的命,古泽秘境已经消失,这解药就在古泽秘境之中,看来,你只能用自己的亡魂去寻找解药了。”
叶栀初嘲讽的声音很大,在略微吵闹的道路之上也很是明显。
几番权衡之下,辛逸与唐诗青屈辱地买下了这瓶昂贵的、实则成本只有三颗下品灵石的丹药。
“慢走,不送。”
十瓶丹药,六百万灵石,叶栀初十分满意的将这笔赃款丢入自己的芥子囊之中,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面前的两个冤大头。
“还不快滚!”
“滚远点,真晦气。”
“呸。”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叶栀初收拾包袱的手一顿,抬眼望去。
唐诗青与辛逸也被吸引了注意,齐齐望过去。
冷白凄怆的脸,斜飞入鬓的眉,冷冽上挑的凤眸之中满是不屈,脸上却满是伤口。
哦豁,叶栀初眸中满是兴味。
老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