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上天, 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 庶务群生。各得其所, 靡今靡古。”
“今吾衡阳剑宗,上率己身,下率弟子, 上拜皇天之佑,下敬后土之灵。”
“承天道, 兴甘风雨,庶卉万物。”
“律己身, 明光于上下, 勤施于四方,护万民得安宁。”①
……
凛霜峰之上, 云雾缭绕,岚烟霭霭。山巅之上有皑皑白雪, 一路向下, 白雪消融,密林丛生。
凛霜峰的学宫与正殿建于半山腰上, 密林千里, 郁郁葱葱,阳光倾泻, 林影阴翳,鸟鸣之声四起。
近乎整个剑宗的弟子跪于地上,双手作揖,神情肃穆。
鸟鸣之声逐渐散去, 上首霁玉仙尊高声诵完祝词之后, 有钟楼弟子开始敲钟。
钟鸣沉沉, 余音绕梁,白鹤腾飞于空中,鹤鸣声声,竟与钟鸣之声相和,颇有相得益彰之感。
金光璀璨,云霞满天,待到九九八十一声钟鸣之后,众人方才站立起身。
叶栀初与叶栖梧十人不知何时到了正中,今日穿戴整齐,统一着了衡阳剑宗的天青色道服。
少年少女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立于高台,不卑不亢,身姿挺拔,站立如松。
寻常人家的孩子成年之后,男子行冠礼,女子行及笄。
修真界修士寿元漫长,自然不注重这些黄毛小儿的虚礼。可礼之一道,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要遵循的,怎么可能轻慢。衡阳剑宗立宗已有千年之久,厚重渊源,自然也极为重视弟子的成年礼,这才举办了三年一次的内门大比。
凡内门大比参赛的弟子,无论输赢,都会由本峰峰主以及长老亲自赠以剑穗,挽于剑上,以资鼓励。
而前十名弟子则会由掌门霁玉仙尊亲自赠穗,还会予以进入藏宝阁的机会,前三甲进入藏宝阁第三层,第四到第六名弟子进入藏宝阁第二层,而第七到第十名弟子则进入藏宝阁第一层。
高台之上,叶栀初神色恭敬地朝着霁玉仙尊行了剑礼,对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霁玉仙尊并不像百里无涯一样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他是一个很慈祥和蔼的老头。容颜如玉,身姿如松,一副仙风道骨、超脱世俗的模样,他心胸宽广,更是心怀天下,泽被苍生。
霁玉仙尊手执剑穗,修长的指骨之上青色剑穗随风拨动,他细致地替她将剑穗挽于逢生之上,随后笑了一下,叶栀初有些不解。
便见霁玉仙尊挽好剑穗,拍了拍她的肩,开口笑道:“怕是过一会儿,这剑穗就要换个地方挂着了。你会寻得一柄很好的本命剑的。”
叶栀初听到他的这番话,也笑起来,眉眼微弯,颊边泛起两颗浅浅的梨涡,“多谢掌门仙尊。”
霁玉仙尊略微颔首,向她身后的叶栖梧而去。
挽剑穗其实是一个细致却无聊的工作,可千百年来,从不会有一位掌门、一位峰主、一位长老觉得这件事枯燥无聊。
他们平日里或许会严肃刻板,或许会不近人情,或许会对弟子大发雷霆,可每每到了内门大比的剑穗礼时,他们总会细致温柔,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慈爱,更有甚者,能一字未差地说出每一个弟子的名字。
衡阳剑宗能传承千百年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
薪火相传,绵延以继,继往开来,不忘初心。
霁玉仙尊替第十的宋黎挽好剑穗之后并未离去,而是立于十人中间。
他背过手,收起了笑脸,面容严肃,高声嘹亮,开口问他们,“我且问你们,你们在台下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叶栀初有些疑惑,看向霁玉仙尊,她没弄懂霁玉仙尊这个问题的意图。
霁玉仙尊却并未言语,只示意他们向下看,向远看。
叶栀初自高处向下望去。
她的目光掠过立于正中同样行剑礼、接剑穗的衡阳弟子,掠过心生艳羡、发誓要认真练剑进入内门的外门弟子,掠过再远一些的重重密林,掠过殿宇楼阁……
最终收回目光,停到了一直静静盯着她的祁晏身上。
她立于高台之上,他卧于正殿中央,遥遥对视,叶栀初看不见万物,只看得见他。
可除他之外,万物又为何物?
叶栀初突然明白了霁玉仙尊想要的回答。
她的目光投向更远,投出山门前高立的玉石牌坊,落到了山下。
那里人声喧闹,叫卖之声不绝,欢声笑语一片。
那是人间烟火,是芸芸众生。
霁玉仙尊想要他们看到的,是这人间众生。
“你们看到了什么?”他再度发问。
叶栀初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略微思忖。
下一秒,霁玉仙尊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们该看见的,是台下的弟子。他们是你们要交托后背的朋友,是秘境之中并肩作战的战友。”
“你们该看见的,是山下的百姓。修习剑术的意义在于何处,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是为了打架斗殴,而是为了保护脚下的土地,身后的百姓,这,才是剑修存在的意义。”
“千年前仙魔大战,生灵涂炭,修真界为封印魔族,亦是损失惨烈。而我们衡阳剑宗,便是此次仙魔大战中损失最惨烈的宗门,无数天之骄子战死在魔界,可他们从不曾后悔,更不曾退缩!”
“而你们,是我们衡阳剑宗新一辈最为出色的弟子,你们更应该向千年前的前辈学习,追求剑道,一往无前,将守护苍生奉为己任。”
“你们可曾明白,可曾记住了?!”
满山哗然。
在场的弟子无一不心生澎湃,天地浩然,存于心间。
吾辈剑修,理应一往直前!
于是有人振臂高呼,接二连三,顷刻之间,高呼声响彻整个山间。
霁玉仙尊朗声一笑,他的目光停留在下方的几峰长老之上,几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不仅笑意,还有骄傲与自豪。
新人辈出,他们如今,便很好。
霁玉仙尊摇摇头,长身而立,又宣布了一个喜讯:“本次前十名弟子,皆可入剑冢!”
!!!
温朝一行人眼眸明亮,激动地探出身子。
以往可是没有这个特例的。
“本次前十弟子,金丹期者有三,筑基期巅峰者为五,其余两人,为筑基期中期。”
“已然达到了以往三甲弟子的水准,是以我与各位长老协商之后,做出调整。”
解释完之后,他垂下眼,唇角笑意明显,挥了下袖子,直接带着他们十人消失在了原地。
叶栀初再睁开眼时,处于一片玄之又玄的云雾缭绕的空间之内。这其中剑意浩瀚磅礴,盛气凌人,还没有进入剑冢,叶栀初等人都能感受到剑冢逼人的剑气。
霁玉仙尊自怀中取出了自己的掌门令牌,青衣曳地,注入一道灵力。令牌之上的衡阳印记亮起,这片空间之中陡然升起一道门。
霁玉仙尊示意十人进入这扇门之中。
叶栀初踏入的步子一顿。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隐瞒了一些事情。自己芥子囊之中还存着古泽秘境之中拾取回来的剑,那些剑是衡阳剑宗的前辈们的命剑,还有他们的命牌,也在自己的芥子囊之中。
该不该吧这件事告诉霁玉仙尊?
叶栀初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蜷缩,有些犹疑。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霁玉仙尊瞥了她一眼,看着她默默移到了最后。
等到其余九人全部进入秘境之后,霁玉仙尊看向她。
叶栀初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对霁玉仙尊说出实情,“掌门,您还记得上一次古泽秘境开启吗?”
霁玉仙尊缓缓点头,见他并无半分好奇探究之意,叶栀初反而卸下了压力,继续开口道:“我曾跌入古泽秘境之中的一处漩涡之中,而恰好在其中见到了千年之前的古战场。”
叶栀初抿了下唇,挑挑拣拣说了她捡到前辈命剑的经过,又隐去了见到了玄九阴的事情,果然,听到前辈命剑之时,霁玉仙尊周身的气息波动了一下,虽然不大,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你可曾在其中还遇到过什么?”霁玉仙尊的眸光锐利,哪里还有半分慈祥和蔼的样子。
古泽秘境坍塌,被封印的烛龙逃出,其他几宗的掌门曾私下联系过霁玉,在坍塌之处,发现了魔族篡改阵法的痕迹。
叶栀初顶着他摄人的目光,平静地挪开眼,面部红心不跳地撒谎:“没有见到,我捡了一路前辈的命牌与命剑,不过多时,秘境便坍塌了,我便出来了。”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澄澈,语气太过真挚,又或许是霁玉仙尊知道,哪怕这件事的确与叶栀初有关,但烛龙逃窜,秘境坍塌,早已于事无补。
叶栀初取出了芥子囊,将他递给了霁玉仙尊。
芥子囊敞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霁玉仙尊一样就看到了最顶端命牌之上的名字。
洛子鸣。
他的肩陡然垮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叶栀初看到他的失态,理智地选择闭嘴。
霁玉仙尊的手都在颤抖,他动作极缓地接过芥子囊,痛苦地闭上眼,在叶栀初看不到的角落,一滴清泪缓缓没入他的鬓发。
那是他的大师兄啊,是日日教自己剑术的大师兄,是包庇闯下祸事的自己的大师兄,是永远疼爱他的大师兄。他是衡阳剑宗中最明媚的那个少年,却死在了仙魔大战之中,尸骨无存……
他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之上跌跌撞撞寻找他的尸身,却遍寻不到,整整三月。可死的人太多了,多得数不清,眼前永远是一片血色,发了狂的魔兽不断冲入边境,不仅是洛子鸣,很多人都没有被找到。
后来魔界被封印,战场也一并封存在封印之中,那些陨落的弟子,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命牌给我吧……命剑由你带回去,他们离宗如此久,一定很想家……”
“命牌送往祠堂,他们是英雄,理应受到供奉。命剑在外漂流如此之久,衡阳剑宗的剑冢,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你带他们回来,便由你送他们进去吧。”
“你和我,送他们回家……”
叶栀初低声应了道“是”,将装着命剑的芥子囊纳入手中。
霁玉仙尊失魂落魄地拿着芥子囊离开了这处空间,叶栀初回头望了一眼,踏入那处玄门,进入剑冢之中。
耳畔依稀响起悲壮苍凉的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祭祀词参考了先秦的《祭辞》我化用了一下,写的不好大家见谅!啾咪!
祁晏:今天我没出场,过分,我想亲老婆!
叶栀初:你是恋爱脑吗,就想着亲亲
祁晏撒娇嘤嘤嘤:就要亲就要亲!
初初:好吧。
吧唧~
让我也吧唧一下你们!mua!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