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风卷起砂石, 白色的降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云压境, 黑沉沉的一片, 细雨在空中吹落成线,飘摇一地。
叶栀初的天青色道服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细雨不知何时转为小雪, 纷纷扬扬落了满天,不过一时, 白色的雪便覆了满头,有几片雪花落到叶栀初的眼睫之上。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耳边传来修士们的呜咽之声, 断剑的悲鸣声,在风中被刮得破碎。
这是一片险之又险的悬崖峭壁, 碎石簌簌跌落,无数的剑插在峭壁之上, 剑意淋漓, 剑气漫天。
叶栀初缓步向前,脚下的枯草了无生机, 断壁残垣一片。
身上的芥子囊发出震动, 叶栀初低下头,解下芥子囊。其中的数千柄剑发出铮铮的悲鸣之声, 他们挣扎着,叫嚣着,想要离开这芥子囊小小的束缚,却又近乡情怯, 踌躇不前。
背后突然升起一轮残血般的夕阳, 眼前弥漫出一片血雾, 浓烈腥气,滴到了她的脸上,化作一道血泪。
这是他们在哭。
在这片浓稠的化不开的血雾之中,叶栀初看见了昔年古战场之上悲壮厮杀的场景。
无数修士以血祭剑,开启十方大阵,空中剑意纵横,凛冽难消,在空中划出数道痕迹。叶栀初身上传来炽痛的灼烧感,仿佛要被这剑气斩落在地。
可剑气要斩的不是她,而是魔兽。她的眼前出现无数奔腾的魔兽,头颅落地,发出惨烈的嘶鸣。可他们却毫不停歇,血雨满天,朝着修士攻击。
还有无数魔修,他们手段阴狠,竟将修士的头颅砍下,高高扬起,鲜血铺洒满地,献祭魔王。
这场惨烈的战事不知延续了多久,空气中的呜咽之声越发凄惨,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剑意越发凌厉,剑身铮鸣越发强烈。像是要将这天劈开,将这地破开。
芥子囊中的剑全部飞出,他们有的已然断裂,露出残缺的口,有的依旧完好,却蒙了一层污尘,还有的是上古名剑,剑光璀璨,瞬华流转,将这一方天地照得通明。
他们将这血雾劈开,露出了剑冢原本的模样。
还是那一片峭壁。
风声渐止,呜咽之声渐停。
夕阳退去,曙光渐明,那一轮灿金的日迸发出剧烈璀璨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之上,铺洒在剑之上。
这些前辈的剑已然插入戈壁之中,它们静默如斯,却又热烈欢欣。
离家太久,他们怎会不想家,怎会不恋家。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
凛冽的剑意变得温和,剑气也逐渐消弭。
是千年之前的前辈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肉城墙,这座城墙拦下了魔修肆无忌惮的进攻,拦下了魔兽凶残无度的厮杀,挡住了千年来的寒风朔雪,挡住了千年来的估计难耐。
却换来了千年的和平。
换来了千年间修真界的一线生机,赢得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换来了千年间百姓的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吗?
孤魂得安,怨气得散。
叶栀初向后一步,静默不语。她眼神复杂,心中酸涩翻涌。双膝跪地,双手作揖,叩拜天地,叩拜英雄。
他们值得。
将他们送回了家,自己也该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该去找自己的剑了。
叶栀初转身离去,走了不过几步,眼前的场景陡然转变。
悬崖峭壁不再,砂石碎屑消弭,只剩下下一片荒芜的草地。
这片荒原一望无际,一眼都望不到头。
叶栀初忽然想到了百里无涯对她说的话。
“进入剑冢之后,你要走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的命剑。”
叶栀初当时很不解,她不解,便也直接问了:“走自己的路?难道不是我们十人一同走吗?”
百里无涯斜睨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他的目光辽远,定在了某一处,既眷恋又还念。
“我曾经也是这么问我的师尊的,他和我说,每个人进入剑冢,都会独自一人前行,最终走到自己的路上。”
“这条路与寻常的路并无什么不同,只是你心中想什么,它就是什么。它是由你的心境变换而成。”
“而路不同,剑冢便也不同。名剑有灵,他们会在自己的剑冢之中,等一个有缘人,只有有缘人,才能拔得出这把剑。”
“不仅是你进入剑冢选剑,剑同时也在选择你。”
“所以,你要用心去感受,只有用心,才能找到那柄最适合你,且独属于你的剑。”
叶栀初讷讷点头:“师尊,那你的剑呢?寒霜又是在什么样子的剑冢之内被你寻到的?”
百里无涯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自己,略微怔楞;了一下,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那时师尊还没有闭关,我才刚刚被他捡回来,正是天不服地不服谁也不服的顽劣性子。师尊他待我很好,总是亲自教我习剑,一点一点教我各式剑诀。”
“我是孤儿,从小没什么人疼,所以心大概也冷,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师尊他焐热了我的心……”
“寒霜便是在一片天寒地冻的冰原之上出现的,可我的心被焐热了,这片冰原便也消融了,冰原消融之时,便是寒霜出现之时。”
……
思绪逐渐回笼,叶栀初略微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荒原。
枯草遍地,仿佛只要一点点火星子,风一吹,便可即刻燎原。
她的心难道是一片荒芜吗?
她竟在其中感受不到任何的剑意。
有人的剑冢如此苍凉,便也有人的剑冢春意盎然,有人的剑冢刀山火海。
青竹遍地,叶栖梧的青色道服曳地,剑雨包裹着剑气落下,纵横的剑气割破了衣袖。
雾色青岚,叶栖梧神色自若的漫步于这片竹林之中,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玉石碰撞的清脆之声响起,奏成一曲乐章,剑雨下得愈发大,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与这玉石之声相和。雨相和,竹自然不甘落后于人,于是风起,竹叶簌簌作响。
叶栖梧淡然勾出一抹笑,天公作美,他怎好不配合。
少年立如青竹,身姿挺拔,他席地而坐,一柄玉箫置于嘴边,萧声悠扬,如同远溪。
竹叶声更响了些。
……
远山孤寂,碧海汹涌。
剑气无处不在,它是风、是雨、是云、是月,是天地间的万物,它纵横于天地之间,从不肯离去。
苏梦槐静坐于一块巨石之上,愕然观赏着眼前这片割裂的场景。
一面的波澜壮阔,碧海汹涌,一面的熔岩遍地,热烈滚烫。
黑蓝色的海水深不见底,高扬的浪花拍打触礁,天与海交际,云与浪汇集。浪潮越来越近,闷雷之声越来越大,像千军万马浩浩****飞奔而来。
暗红的岩浆粘稠,被裹挟在岩石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爆发出大岩浆在空中划出一道浓墨重彩的线,将这天空都要灼出一个窟窿,地上的岩浆汩汩流淌,腐蚀着一切。
她试探性地释放神识,去寻找这一片割裂空间的剑,却被碧海湮没,被岩浆炽痛。
可她怎会服输,少女眼眸澄澈,却最是不肯服输。
她越痛,神识便越发强,毫不顾忌地探望更下。
碧海深不可测,岩浆滚烫,生生将她割裂。
……
廖清云与他们并不相同,她一路向前,四周景色一路未变,不知走了有多远,踏了多少步,她走到一片悬崖峭壁之前。
那是叶栀初送归故剑的那片峭壁。
剑山如海,剑意睥睨。
这是整片剑冢之内,存放剑最多的一处。
孤魂已安,可剑气不散。他们盘踞,他们肆意,他们逍遥于天地之间。
有人得以安眠,可总要有人去继续守护这天下。
于是剑气暴起,转眼化作大雾,浓稠弥漫,不可见人。
剑鸣之声铮铮,一场奔雷随即而来,顷刻间,漫空寒气弥漫,暴雨如注,形成飓风翻海之势,沉闷的战鼓声轰天震地,远处的号角之声吹响,有放声高歌,有战士激昂,有旌旗猎猎,有剑舞指阳。
廖清云闭上双眼,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指引着她向前。
她听到耳边传来的那声斯喊。
“杀!”
……
远处的风静静拂过,她驻足在少女的脸前,吹起她的发。
草木的疏离之气卷入风中,一片颓唐气息。
叶栀初俯身,伸手探入这片土地。
土地干涩斑驳,裂开一条又一条的巨缝,龟裂不堪。
少女捻起一把土,她神色淡淡,并无不满,也并无怨气,仿佛这片荒芜的土地同她无甚关系,了无的剑气对她也无甚影响。
荒土散入风中,朝着远方离去,它是这片土地的守望者,却终有一天也可离去。
叶栀初继续向前走,这苍茫的一片之中,只剩下天与地。
天与地连成的地平线之上,渺小的一点,是砥砺前行的少女。
空中蒙起水雾,风中传来湿润的气息。
叶栀初抬头。
不远处,祁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剑冢之中,他的尾巴蜷曲,狐毛被风吹得像朵蓬松的蒲公英。
叶栀初一愣,随即露出笑颜。
“七崽!”
她不问他为何而来,不问他如何进来,只要他来,她便高兴,这已然足以。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剑气随之出现,磅礴浩瀚,密不透风,将她整个人全然包裹进去。
细雨亦是剑雨,剑雨落下,顷刻间形成倾盆之势,大雨瓢泼,落入这片荒芜的土地之中。
刹那间,荒芜不再,漫山遍野的枯草绽出新绿,一层又一层的青草破土而出。
这不是荒原。
而是心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