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栀初伸手接过了逢生, 少女一袭白衣,青剑在手, 英姿飒爽。
陆无屿用手支头, 再度出声感慨:“看来,你与逢生当真有缘,这合该是你的本命剑。”
话虽这么说, 但陆无沚还是震惊,不由自主地蹭到了叶栀初的身边, 细细打量起来她手中的剑。
剑身极薄,线条流畅, 浑然天成, 丝毫看不出锻造的痕迹。空缺处已然被魂木填满,大小正好, 散发着莹润的光。
他用手戳了一下这块魂木,磅礴浩瀚的自然之力从指尖一路传递到丹田, 陆无屿咽了下口水, 拧头看向叶栀初:“师妹,你这块儿魂木究竟是哪来的?!这可是上古秘宝啊!”
叶栀初敛下眸, 神色莫测, 对着他指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铃铛镯:“这块魂木,是机缘巧合之下在铃铛镯里发现的。”
陆无屿了然地点了下头, “这枚九品灵器本就是超脱世俗的宝物,如此想来,魂木被藏在其中倒也不甚稀奇。”
陆无屿没多问,叶栀初自然也没多开口, 只是光影明灭, 打在她的侧脸上, 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叶栀初的指腹在白玉铃铛镯之上摩挲,玉镯光滑,触感细腻。
她眸光晦暗,目光投向被陆无屿把玩的逢生,当真是她的机缘好吗,她怎么总感觉,这一切过于巧合了?
只是压根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线索,叶栀初收了剑,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只当是她多想了。
临走前,陆无屿迫不及待地取出几块晶石,见到又摸到了真正的逢生,恰好叶栀初又赠与了他新的器炉,他的灵感如泉,喷涌而出,此时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的想法变为现实,锻造出一柄新剑。
就当陆无屿要脱掉外袍,抡起铁锤之时,他的余光瞥到了还未出门的叶栀初,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师妹!”陆无屿决定坚持捍卫自己的清白,他高声大喊:“你快给我出去!”
叶栀初撇了撇嘴,她不过是想再问问陆无屿一些事情,哪曾想他如此激动,看一看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
叶栀初扭头就走,还不忘回想一番祁晏的胸肌,与陆无屿相比较。
虽然没看过祁晏的腹肌,但想一想,他应该有吧,叶栀初咬了下唇瓣,如果有的话,祁晏有几块,陆无屿有六块,祁晏比他高比他好看,身材也比他好,有八块?
她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心不在焉地踏着青石板台阶向上走。
她出门之时,还天光大好,一片晴朗,从陆无屿的炼器室出来之后,天上不知何时蒙起一层雾霭,细密的雨丝斜飞,潮湿的耷拉在身上。
视线尽头,一只小小的白狐出现,他的毛发潮湿,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叶栀初的眼神不知为何飘到了狐狸的腹部,柔软细腻的一团,与八块腹肌天差地别,她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下去。
好在卷卷突然窜出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叶栀初吁了口气,刚想问祁晏怎么突然来找她,脚下一道黑影迅速朝她而来。
玄九阴牟足了劲,飞快地朝着叶栀初奔去,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蹭到叶栀初身上了,祁晏最近就像发了疯,别说蹭,就连吃到叶栀初做的饭都很难。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已经许久没吃到饭,这简直隔了无数个秋天。
他发誓,他今天一定要回到叶栀初的手腕上,恢复自己本该有的待遇!
叶栀初的手还深陷在卷卷的背上,羊驼的绒毛极厚,细腻柔软,留下一个手掌形状的小坑。
见玄九阴如此着急,叶栀初有些疑惑,卷卷靠近她在她的身边狂蹭,嘴里还不住“呜呜”叫唤着,硕大的葡萄眼中满是对叶栀初的控诉,她最近都不摸它了。
玄九阴也如愿以偿地被叶栀初接到手心,他颇为乖巧地盘在她的手心,转过头,趾高气昂地对着祁晏吐了下龙舌,同样是本命灵兽,他在叶栀初心中的地位绝对不比祁晏低。
叶栀初揉了下卷卷的头,眼中有些歉疚,好像最近她只顾着祁晏与练剑了,无心分给他们。
玄九阴的脑袋摆正,对着叶栀初,细长的龙尾拍打着她的掌心,叶栀初也摸了摸他的头,哪怕玄九阴如今很小,可龙鳞细密,粗糙坚硬,细密的倒刺硌过指尖,存在感极强。
“抱歉,最近好像有些冷落你们,是我不好。”
玄九阴听了这话,尾巴尖拍打地更欢了些,整条龙摇头晃脑的,他就知道,叶栀初心里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祁晏,哪怕再怎样努力,终究比不上自己。
眼前的少女被一白一黑簇拥着,天色青岚,雾霭迷蒙,在她的身边笼出一层浅纱,她的发尾被打湿,衣裳也洇湿了一小块。
祁晏眯了下眼,眼前的场景分明十分温馨,可在他眼里却并不怎么样,他无声地舔了下后槽牙。
新看的那本《凄清帝君:霸道神女只爱我》里那个男人是怎么做的来着,祁晏略微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哭?
回想自己仅有的两次哭泣的经历,又回味了一下叶栀初当时的反应,祁晏扯了下嘴角,看向左蹭右舔的玄九阴与食梦兽。
不就是装可怜吗,他也会。
哭这种事情,第一次十分羞耻,第二次有些赫然,等到了第三次,祁晏完全放下了心里的担子,避重就轻地开始酝酿感觉。
不大不小地一声“嘤”,音量恰好传入叶栀初的耳朵里。叶栀初的心尖一跳,回头看去。
她方才还笑容明媚、满眼期许的狐狸眼角滑出两滴清泪,眸光中带着艳羡,他欲语还休地看了叶栀初一眼,转身离开。
狐毛被打湿,一捋一捋地黏在背上,他的背影萧索,在绵绵细雨中一步一步离她远去。
好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还是被雨淋湿的那种。
叶栀初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愧疚,祁晏一看便是专程来接她的,她却被玄九阴与卷卷吸引了目光,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被风吹雨打。
自己好像个薄情负心汉。
叶栀初抿了下唇瓣,柔声对卷卷和玄九阴说:“祁……七崽他一个人跑了,我有些不放心,我先去找他回来,好不好?”
玄九阴恶狠狠地磨牙,杀意弥漫,祁晏怎么这么阴,他就不能给他们分些机会吗?
卷卷也抻起脖子,犹疑地看向祁晏,他实在是太过分了!自己已经好久没和主人亲近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怎么能又被他搅黄。
于是一黑一白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图,立马统一战线,玄九阴轻轻衔住了叶栀初的指尖,卷卷咬住了她的袖子。
摆明了不想让她走,整个万钧峰就这么大,祁晏他再怎么走也不可能走丢,完全不需要担心,应该被安抚的是他们两个。
叶栀初你捻了下指尖,试探性地开口:“我懂了,你们是想和我一起去找他,是不是?”
不等这两只应答,叶栀初匆匆撸起他们两个,朝着祁晏的方向奔去。
寒风苦雨,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鼻尖耸动,两眼泛红,十分委屈地看了叶栀初一眼。
他的眼中是无声的控诉。
叶栀初心急火燎地安抚了一下卷卷与玄九阴,跑过去将祁晏抱在怀里,语气之中满是心疼。
“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什么。”
宽大的衣袖罩在他的身上,叶栀初寻了块帕子,擦去他身上浮着的水珠。
祁晏从她的袖子中露出颗头来,狐眼之中满是挑衅。
他慢慢悠悠扫了玄九阴一眼,密音传耳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到没,她最在意的,还是我。”
玄九阴险些将银牙咬碎,就差没冲上去和祁晏打一架。
卷卷也嘟起嘴,不高兴的哼唧。
叶栀初最终将他们带回了卧房,烧红的木炭熨烤着淋湿的衣物,他们四个一人一边,围坐在一起,捧着叶栀初刚刚熬好的一锅浓郁的姜汤。
祁晏不喜欢姜的味道,抖了下身上的水珠,想要逃开,他并不需要这个东西。
叶栀初一把将他按在原地,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在他嘴边,语气严厉:“你今天必须把这姜汤喝了,不然明日染了风寒,我就不管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指着旁边乖巧喝汤的卷卷与玄九阴,“你看卷卷和小黑多乖,不像你,干什么都要人哄着。”
叶栀初语重心长:“你应该学一学他们俩。”
卷卷与玄九阴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喝姜汤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祁晏屈辱地接过这碗姜汤,小口小口饮起来。
余光还能瞟到玄九阴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就连卷卷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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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事事地玩乐了大半月,最先叫走叶栀初的竟不是百里无涯,而是霁玉仙尊。
同行的不仅她一人,还有叶栖梧、苏梦槐、陆无沚、宋黎、温朝几个,当然还有一个扭曲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程禹。
凛霜峰的正殿修得十分辉宏,四角的盘龙柱金碧辉煌,龙阳之上都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丝毫不比北派剑宗差。
霁玉仙尊背手而立,身后是万幢烛火,他遥手一指,一份卷轴悬浮在空中。
“上面便是此次七大宗门的商议结果,这一次的宗门大比,换了方式。”
“换了方式?”异口同声的疑问在殿中回响。
不仅叶栀初,所有人都十分不解,宗门大比的形式已经沿用多年,从未听闻有过更改,这一次怎么突然生了变故。
霁玉仙尊也头疼地按了下眉心,语气之中带着不易察觉地嫌恶:“北派剑宗如今强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千方百计地提议将此次大比改为秘境试炼,不再是以往擂台的形式,而是采用各宗团队比拼?”
听到这里,叶栀初疑惑出声:“团队?”
霁玉仙尊点了下头:“不错,便是以此次内门大比的前十名结成小队,由七大宗的掌门以掌门令合力开启上古秘境。”
叶栖梧一直闷不做声,直到霁玉仙尊说出上古秘境之时,他的眸光亮起,语气兴奋:“师尊,你说的当真是上古秘境吗?”
苏梦槐眼中星芒璀璨,跃跃欲试,一脸期待地看着霁玉仙尊。
宋黎没说话,但是一双杏眼眼波流转,心中不知饶了多少弯,足以见她的激动。
只有温朝对此不甚了解,他局促地挠了一下头,直截了当地问他:“掌门,什么是上古秘境啊?”
霁玉仙尊捻了下胡子,掀起眼皮,又挥袖召唤出一副卷轴,上边细细描绘着某地的地形。
“这世间的上古秘境仅存了三处,其中两处早已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覆灭,而如今宗门大比要求的这处秘境,便是唯一剩下的上古秘境了。”
“修真者的毕生追求便是求得大道,飞升成仙。却从不曾有人知道,飞升之后究竟会到哪里。而上古秘境,恐怕就是唯一能为世人解惑之处了。”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开放这处秘境,让大家都有机会去堪悟呢?”温朝一向大胆,师尊常教导他,学无止境,遇到不懂的地方,要勇于提问。霁玉仙尊又没什么架子,他不懂,逮着机会就提问。
四面八方的目光朝他投来,叶栀初感慨,温朝,真正的勇士!
霁玉仙尊并无任何被打断的不虞,继续为他们解惑:“上古秘境灵气浓郁,可以称得上是修真界灵气最充足的地方。但也正因为此,在其中,栖息着无数巨兽。”
“上古混沌,妖魔难分,是以里边不仅有灵智开化的妖兽,亦有嗜杀好斗的魔兽。”
“而这其中,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期中期的灵兽。金丹期的妖兽在这里最为寻常,而元婴期的灵兽,也是数不胜数。”
“以你们如今的实力,进上古秘境,与找死无疑。”
寻常人听到这般险境,第一反应必然是害怕退缩,可衡阳剑宗最精锐的十名天之骄子听到,除了兴奋,大概就是迫不及待。
只有真正的厮杀,才能快速地提升实力,提升修为。
他们剑修,从不会因害怕而退缩,越危险的地方,才越能激起他们的欲望。
他们骨子里流淌的血,也是争强好胜。
叶栀初垂眸,暗自思忖,衡阳剑宗如今只有她、叶栖梧还有苏梦槐三人到了金丹期,上古秘境对他们来说,的确是险之又险,可霁玉仙尊与其他的掌门既然能答应,便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果不其然,霁玉仙尊看到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为之心动的消息:“北派剑宗此次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可抵挡元婴期修士的高阶法衣便有十件。如此,便可保你们性命无虞。”
“还有一件事,便是此次夺得魁首的宗门,可以额外在上古秘境之中修炼十日。”
霁玉仙尊眼中含笑,十日的修炼,足以让这些弟子的修为突飞猛进,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北派剑宗想拿第一,哪一宗不想,上古秘境的机遇可不是寻常能碰到的,哪怕无法夺得魁首,让弟子在其中寻找秘宝,这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是宗门弟子一同比较,霁玉仙尊也认为,衡阳剑宗不会输。
不仅如此,霁玉仙尊的目光扫过言笑晏晏的叶家兄妹与苏梦槐,颇为自满,他笃定,这一次的魁首,一定是他们衡阳剑宗!
叶栀初没有作声,可狂跳如鼓的心脏却出卖了她,她的直觉告诉她,若进入上古秘境,她一定会找到什么东西。
比如……
她垂眸看向手上的白玉铃铛镯,或许她会发现这镯子的秘密呢?
讲完上古秘境,霁玉仙尊收回眸光,又取出另一份地图悬浮于空中,向众人展示。
“我们从未应对过团队作战,自然不甚熟练,极西梵音寺的玄天秘境即将开启,你们便将那里作为试炼的地点吧。”
卷轴转瞬铺陈,各色灵力交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其中标注,霁玉仙尊催动灵力,告诉他们卷轴的用法。
“上边的红色灵力代表的是玄天秘境之中的妖兽,而绿色代表的便是灵药,蓝色则是其中可饮用的水源,紫色是有毒的灵草……”
“此去玄天秘境,你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培养默契,斩杀妖兽,进入上古秘境之时的修为几何,全凭你们自己。还有,宗门大比不受限制,你们的师兄师姐此次也会跟着去,优胜劣汰,你们可要抓紧。”
十名弟子应声称是。
旋即霁玉仙尊甩了下袖子,空中的卷轴应声而落,落到叶栀初的怀里,她抬眸看向霁玉仙尊,只见对方的指尖在手背上敲了两下,而后向众人宣告:“此次试炼,便让叶栀初做队长,统筹规划吧,若她做的不好,能者居之,你们可以自行调配。”
……
叶栀初怀中抱着卷轴,嘴角抽了抽,霁玉仙尊好歹和她商量一下啊,如此猝不及防,她没有一点准备,万一不服众可怎么好。
她的眸光略过众人,见大家无甚意见,苏梦槐给她比了个“我相信你”的口型,宋黎满脸都是崇拜的神情,叶栖梧则是一脸自豪,叶栀初悬下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几人相携走出正殿,临至门槛,程禹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次大比怕不是又为了那个林飞白闹出来的。”
叶栀初的步子一顿,目光如炬,扯住了他的袖口:“你刚刚说谁?”
程禹没敢动弹,那一次多嘴惹了叶栀初不快之后,他酒醒过来便后悔莫及,却又不敢去寻叶栀初道歉,只怕自己要被赶出来。
是以他被叶栀初拽住,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林……林飞白,就是北派剑宗掌门新收的弟子,入宗后已经闹了不少风波出来了。听闻此次北派剑宗的内门大比第一便是他……”
程禹越说越小声,不为别的,只因为叶师妹脸上的沉郁之色越来越重,他不犹思考,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吗?
“师……师妹?”
叶栀初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出了门槛,转头又问程禹:“你口中的林飞白,之前是个散修,如今约莫十六七年纪吗?”
程禹用力点头,道了声“不错,就是他。”
叶栀初松开拉着程禹的手,弹了下衣袍上的灰。
林飞白……
他竟然没按照书中的内容走,没安心做个散修,反而进了北派剑宗。他难道是去寻唐诗青的吗?
叶栀初抿唇,不管怎样,她都会让林飞白付出代价。
山高路远,我们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