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 月影如钩。
衡阳剑宗的剑舟之上坐满了千机岛的弟子,倒显得缀在后边的千机岛的剑舟空空如也, 有几分冷清。
甲板之上, 放置了一张能够容纳三十人的软塌,是叶栀初炼制成功的第一件灵器。
虽然被陆无屿耻笑了好久,可这张软塌能够随意变换大小, 闲来无事躺在上面,分外惬意。
海风疏旷, 星流低垂。
千离雪悄悄贴近叶栀初,欲言又止, 纠结地看了她半晌。
叶栀初支起身来, 疑惑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千离雪被抓包了有些尴尬, 回头瞥见千机岛弟子在于叶栖梧他们吃酒,这才凑得更近了些, 趴在她的耳畔悄悄道;“明日便要到北派剑宗了, 我就想问问,先前修真界传得风风雨雨那些谣言是不是真的。”
暗夜繁星, 千离雪盯着她的眼睛, 紧张地补充道:“之前在丹清堂时,我在场, 自然也相信你。可近来北派剑宗总传出一些你欺压师妹,不敬师兄,还大逆不道将晚荻仙尊的至宝偷偷卖掉之事……”
叶栀初支起一条腿,单手撑在上面, 面上没有丝毫不快, 反而颇有兴致地反问千离雪:“你信吗?”
千离雪飞速摇头, “我与你相处了这么久,自然是相信你的为人的。”
叶栀初听到这儿,倒是噗嗤一笑,“你错了,这些都是我做的。叱骂唐诗青的是我,打伤辛逸的是我,在衡阳剑宗给云衡下毒的也是我,在古泽秘境之中给他们找麻烦也是我。”
“至于晚荻仙尊的至宝,那分明是他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的,既然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不叫偷。”
千离雪被她这副坦**震得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百转千回,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明日到北派剑宗,我,我保护你,好歹我也是千机岛的少主,他们也不敢对你做些什么。”
叶栖梧苏梦槐他们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后,听了她的话笑起来。
“千少主,有我们衡阳剑宗在,他们也不敢对小师妹下手的。”
叶栀初从芥子囊中取了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闲散的躺了回去。
此次重回北派剑宗,怕是要风水轮流转了。唐诗青他们既然敢在玄天秘境对自己下手,她自然也要好好回报他们一下。不然也对不起裴晚精心放出去的毁她名声的谣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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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铄石流金。
夏日的黄昏铺满了漫天的粉色云霞,晚风拂过,并不觉得清凉,反而染了一身燥意。
叶栀初畏热,故而只穿了一件清凉的纱衣,少女身形窈窕,婷婷袅袅,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自然,也包括了正在山下的辛逸与唐诗青。
“小师妹回来了,二师兄!”唐诗青瞥见叶栀初,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而后又整理好表情,扯了下辛逸的袖子,状似欣喜道。
辛逸本在挑选给唐诗青的珠花,自林飞白进宗起,小师妹已经很久没有与他单独相处过了,冷不丁见到叶栀初的身影,立刻便扯下了脸。
唐诗青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一番盘算,而后将辛逸手中的珠花接了过来。
她表情真挚,好似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一般:“师兄,上一次围剿衡阳的弟子,怎么说也是我们不对,不然你去同师妹道个歉,想来她便不会生气了……那些风言风语更不必理会,只要你道了歉,小师妹一定会为你证明清白的。”
她不说还好,甫一提及,辛逸的脸色便一阵青一阵紫,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
因着叶栀初结成元婴,还是从北派剑宗出走的,掌门大怒,将裴晚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将自己罚入戒律堂,以欺压同门为由杖刑二十。
他辛逸何曾受过这番侮辱,一切都怪她叶栀初。
看着叶栀初一行人逐渐远去,辛逸阴恻恻笑了一下:“她既然回来了,我这个昔日的师兄,也要好好为她准备一份大礼才好。”
叶栀初根本无心顾及北派剑宗一行人,只想迅速找个客栈下榻。好在叶父叶母听闻她要回北境,一早便通知了在北境的执事,他们一行人所需的房间也早已定下。
叶氏酒楼占了城中最好的位置,几座亭台楼阁连绵相接,四角飞檐高高翘起,携着天边的雾霭,其后缀了落日湖光,美得像是一幅画。
“林叔!我想吃虾肉云吞!”
执掌叶氏酒楼的执事恰是看着叶栖梧与叶栀初从小长到大的,一早便守在了酒楼门外。叶栀初自然也不客气,颠簸了一路,她早就饿了。
正是饭点,堂下早已坐满了,饭菜香气在其中弥漫,好在提前留了厢房,林叔叫小二招呼着叶栀初一行人上二楼去。
却不想刚要上楼,小二招呼的手前凭空出现了一把利剑,而后便将他们一行人拦了下来。
叶栀初与叶栖梧缀在最后,许久未见,忍不住向林叔询问家中近况,还没聊几句,便见队伍停了下来。
叶栀初的视线上移,而后定到了拦下他们的那只手上,再往上,便看到了辛逸那张死人脸。
她的笑容敛起,旋即摆手,拦下了想要上前的林叔。
“好狗不挡道,裴晚再怎么不明事理,没教过你这个道理吗?”叶栀初见了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自然也不留情面,直接呛声。
辛逸与唐诗青也没料到她如此不给面子,尤其是辛逸,怨毒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叶栀初身上剐过。
辛逸压了口气,努力忽略叶栀初的话,而后挑衅的拿出自己北派剑宗弟子的命牌,仰首道:“掌柜的,今日所有空余的客房我都包了,便当是北派剑宗赐你的一个恩典吧。”
“还有,今日谁敢接纳这个叛出北派剑宗的叛徒,便是与我北派剑宗为敌,与东湖峰为敌。”
他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掠过酒楼之中的众人,而后一挑眉,就差将与叶栀初不对付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叶栀初眯起了眼,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脖子,而后直接召唤出了逢生,一道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剑意流畅,剑气浩然,直接将辛逸掀翻在地。
唐诗青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扶他,不料逢生不依不饶,直冲她面门而来,她躲闪不及,堪堪躲过,却还是被逢生割掉一缕发丝。
元婴期的威压压得辛逸无法动弹,逢生立在空中,剑灵邀功一般的打转,温朝等人为她让开一条路,店小二也极有眼色地退居在后。
嘈杂的酒楼因这起变故瞬间静默下来,不少食客掠了筷子,好整以暇地观赏起这场热闹。
却不料叶栀初直接伸手布了一道结界,直接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叶栀初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可不知为什么,每一步都像走在辛逸的神经之上。她离得越近,辛逸的神经便越痛一份。
像是无数细密的针穿透皮肉,刺入骨髓,将其中搅得天翻地覆。
冷汗一瞬间遍布了全身,辛逸想要出声,却像被人遏制住了咽喉,暗哑无声。
酒楼之外,凌渡峰与蘩镜峰的峰主同百里无涯并肩而立,释放出神识,静静观察着其中的状况。
“你不管管,要任由他们胡闹下去?”凌渡峰的峰主笑得像只狐狸,朝着百里无涯揶揄道。
百里无涯随手摸向腰间那里的酒葫芦早在一月前便被他撤下,许久未饮酒,还有些不习惯。他垂下的眼睫上扬,嘴角扯出一抹笑,尖酸又刻薄:“不知哪里来的杂碎在这里叫嚣,怎地,我百里无涯的弟子要受这份气?”
凌渡峰峰主笑得意味深长,收回目光,他倒是想看看,叶栀初要如何动作。
终于熬过了这几步,叶栀初的长靴出现在辛逸的眼前,可他四肢无力,两眼发晕,只能看得见长靴之上精密繁杂的刺绣。
叶栀初并未停下,像是没看到地上还有一个人,径直踩了上去。
先是他的脊背,传来清脆的响声,左侧肋骨断了三根,右侧断了两根,而后是左侧的大腿,一阵酥麻,辛逸紧咬着牙,猛地咳出一声血来,紧接着,右侧的小腿传来熟悉的响声,他的小腿被叶栀初硬生生踩断了。
逢生倏地飞过,直接钉入地板,连带着辛逸的发丝,揪扯得他头皮一阵疼痛。
叶栀初站到台阶之上,与唐诗青对峙。
她个子高挑,手段又如此狠辣,盛气凌人,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唐诗青的表情。
对方身形小巧,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模样,眼周红了一圈,哭得梨花带雨,身子还发着抖。
叶栀初再熟悉她这副样子不过。
她手中凭空多出来一柄银骨扇,花纹错杂,枝蔓缠绕,是一朵又一朵盛开着的栀子花。银器泛着冷幽的光,扇子并未展开,顶端是细密的刺。
唐诗青的眸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她是听闻过叶栀初制毒的手段的,她若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下毒,一定会身败名裂。就算衡阳剑宗想要保她,也绝无可能。
叶栀初执起银骨扇,自下而上挑起她的下颌,将她眼底的恶毒暴露于眼前。
叶栀初毫不客气地出声嘲讽:“收起你鳄鱼的眼泪吧,唐诗青,你看着真叫人作呕。”
辛逸已然没了作用,眼下都是衡阳剑宗的弟子,没人会为自己考虑,唐诗青认清局势,迅速将眼泪憋了回去,随即勾起一抹笑来,“师妹,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是想拦下二师兄,让他不要对你出手。”
叶栀初都被她变脸的速度恶心得够呛,听到她的辩解,很轻的笑了一下,夹杂着嘲讽、轻慢,就像前世无数次她对自己一样。
辛逸只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从来都是唐诗青手里指哪打哪的一柄枪。
叶栀初后来问过廖清云,玄天秘境之中,便是唐诗青一直拱火,刺激云衡与辛逸对他们下手,还要装作一副好人模样,假意和缓,无意让两宗挑起纷争一样。
即使今天她不来找自己,几日后的上古秘境也一定会来,与其当着七宗的面彻底与北派剑宗撕破脸面,倒不如现在便给唐诗青一个教训。
裴晚虽然护着唐诗青,可北派剑宗的掌门却不会,对那个老狐狸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利益,一个微不足道的唐诗青,并不值得让北派剑宗放弃与衡阳剑宗交好。
“唐诗青,你和我都是聪明人,我劝你,收起你不该有的小心思。不然——”
暴虐的金系灵力自银骨扇之中迸发,扇子展开,掀起一阵风浪,叶栀初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没顾及丝毫情面,扇意恣睢,直接扇上了唐诗青的脸。
灵力自扇骨而出,穿透皮肉,直接将唐诗青震飞,而她娇俏的左脸,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斑驳红痕盘踞其上,只要是懂些药理的人来看,便能发觉,其下的皮肉已全数溃烂,只留着一个虚有其表的皮囊罢了。
可这皮囊也撑不了多久,若无高品阶的丹药师出手相救,唐诗青这张脸,怕是要废了。
叶栀初收回银骨扇,这是她昨日才炼制出的一柄法器,还未施展过,今日正好拿出来练练手。只是平白叫唐诗青脏了这柄扇子。
唐诗青痛得说不出话来,匍匐在地上,这次倒是没有装模作样,抖成一团,真情实感地痛哭流涕起来。可泪水淌过手上的侧脸,咸苦的泪水渗入伤口,掀起锥心刺骨的痛楚来。
辛逸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神智,便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恨不能将叶栀初撕碎了。
叶栀初居高临下地瞧他,而后慢条斯理地将银骨扇之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扇了扇风。她两手纤细,指骨分明,做起这番动作全然是美感。
“辛逸,睁大你的狗眼,这里是叶氏酒楼,我是衡阳弟子,而你,不过是北派剑宗的一个渣滓,还轮不到你来这里同我叫嚣。”
她将逢生召回,握在手中,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其中的剑灵眷恋地蹭了一下她的手心,净化的木系灵力汇入掌心,她在安抚叶栀初。
收拾完他们俩,气也消了大半。
叶栀初收了兵器,朝着辛逸冷淡道:“带着你的好师妹滚,若还有下一次,便不止这么简单了。”
林叔施了个颜色,店小二立刻上前,将辛逸扛了出去,而唐诗青也被另一个小二拎起来,径直走向后门。
忽略了陆无屿他们目瞪口呆的眼神,叶栀初神色自若,朝着叶栖梧撒娇:“哥哥,你快去看看我的鲜虾云吞好了没有。”
林叔神色自若,笑着道:“大小姐别催,我这就去看,还有你最爱吃的菜也一并端上来,快带着你的好友们落座吧。不必为那种人伤了和气。”
叶栀初点头,旋即掀了帘子,与包厢之中落座。
待到结界被撤,众人再抬头去望之时,哪里还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情形,台阶之上空空如也,而包厢已然坐满了。
在座的不乏人精,从方才的寥寥数语之中,便已猜出了两方人马的身份。
一方是衡阳剑宗那位万年难遇的天才剑修叶栀初,而另一方,便是北派剑宗嚣张跋扈的辛氏少主。
双方早有仇怨,不说人尽皆知,也是流传广泛。
孰强孰弱,一眼分明。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决意不淌这趟浑水,也算是卖衡阳剑宗一个面子。
不过多时,楼下千调万曲,琼浆玉液,觥筹交错,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叶栀初也如愿吃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虾肉云吞。
云吞皮薄,被师傅擀成了四方形状,下锅之后晶莹剔透,其中包裹着一整只色白鲜甜的虾肉,一口咬破,嫩滑的虾肉裹挟着鲜咸的汤汁,徘徊于口中,刺激着味蕾,滑过喉壁,舒缓了连日来被忽略的胃。
这鲜虾云吞与娘亲做的味道很像,叶栀初没忍住,也不顾烫,用勺子舀着多吃了几个。
热气蒸腾,氤氲在脸上,叶栀初不知为何有些眼眶发酸,啪嗒一下,晶莹的泪珠狠狠砸入碗中,泛起一圈涟漪。
她离开北派剑宗已然两年,若照着前世,宗门大比之后她便会沦为阶下囚,被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成为唐诗青的人形血包。
再过些时日,便会传来哥哥身陨,叶家覆灭的消息。
可今生她过的很好,她同叶栖梧一起,剑道有成,修为突飞猛进,已然到了元婴,还能将唐诗青与辛逸狠狠踩在脚下。叶家的生意也蒸蒸日上,没有传来任何不好的消息,还将她送去的小玩意儿投入生产,开辟了一个新市场。
这一切都很好,唐诗青与辛逸只是第一步,从前他们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她会一个不落,全都还给她们。
她的情绪突然滴落,眼圈上都犯了一层红,叶栖梧离她最近,自然也最先察觉。
他的胞妹从前机灵活泼,分明只是个每日想着吃喝玩乐的皮猴,却在北派剑宗蹉跎了三年,生生磨去了生机。
她已然成长为一棵擎天巨树,不再需要自己的庇护,不仅如此,还会反过来护着他。
叶栖梧知道,她此番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因为玄天秘境之中,云衡与辛逸伤了自己。
她在为自己报仇。
叶栖梧取出块帕子,而后将她的泪擦拭干净。
叶栀初愣愣的转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谢谢哥哥。我没事的。”
叶栖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握紧拳心,暗自发誓,他也一定会强大起来,绝不给任何人有一丝一毫欺辱他妹妹的机会。
兄妹俩相视一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共同的目标。
“初初!”
远处传来一道熟悉又亲切声音,叶栀初回头,那是她此时最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钮祜禄·女王·叶栀初,让我们一起高举旗帜,为初初痴,为初初狂,为初初咣咣撞大墙!
大家可以一起来猜一下,结尾处出现的人是谁呢!
最近有一些emo,我是不是文丑写的不太好啊,如果是的话大家可以给我提一些建议,我会认真采纳然后修改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