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
因梁茵已经下狱, 所以按照往年府试结束后的规矩,由知府请考中的学生们吃饭, 就变成了由西南巡抚郭辉和钦差大臣甘泉共同设宴。
他们原本还请了林霄, 但林霄却傲娇的说自己是最后一场院试的主考官,只有通过了院试的秀才,才配同自己一起吃饭。听得两人好笑不已, 只好作罢。
宴席设在府衙内,因着郭辉和甘泉两人事务繁多, 所以上午张贴出榜单, 中午就立刻设宴。
“这次的府试, 大家都很不容易。但大家却一路坚持了下来,披荆斩棘走到现在。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希望你们日后都能像这次这样,正直义气。别忘了为人初心,落得和梁茵一个下场。”简短的说完开场白后,郭辉看向甘泉, “甘大人,你也叮嘱他们几句吧。”
甘泉点点头, “郭大人讲的不错, 你们还年轻, 日后的路还很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多跟着榜样学习, 别去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在容景和甘霖身上转来转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容景就是好榜样, 而甘霖就是个接触乌七八糟东西的反面教材。好在, 甘泉记着容景的话,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随后几个府同知又说了几句,宴席正式开始。
因时间仓促,今日的菜品并不丰盛,但这不妨碍在坐学子们的激动心情。过了府试,他们就是童生了。虽然仍不算有功名,但也和白身有所区别,以后走在路上报出童生这个身份,都要被人高看一眼的。
所以学子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聊得格外开心。连容景也不例外,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面对刮躁的陶乐,她此刻也颇有耐心。
“明焉呀,你不知道,这次府试之前,我爹拉着我的手说,乐乐啊,你好好去考呀,等考中了府试,我们老陶家可就出一个童生了,到时候你爷爷在地底下也有的显摆了。我当时还在想,府试有什么难的,轻轻松松就能通过。但真的过了,真的成了童生了,我却有点不敢相信,感觉自己飞到天上,踩在云里呢……”
“那你中了秀才不就得飞上太阳,中了举人还不得发疯。”容景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陶乐刚要反驳,便看见一道身影走来,原来是郭辉,于是连忙和容景一起行礼,“郭大人!”
郭辉笑得格外和蔼,“打扰两位小才子聊天了,容景,你过来同本官说几句话。”
容景点点头,跟着郭辉来到一处相对比较安静的角落。
“容景,府试第二场,你所做的治水论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什么过往的经验?”郭辉问。
第二场的杂文,容景和罗鸣都做了论。而且都是关于落叶河水患治理。罗鸣的立意虽高,但关于治理的细节却不足。不像容景,无论是水患的预防,还是洪涝的应对,还是洪灾后对瘟疫疾病的控制,各种细节头头是道,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老大夫。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又继续问,“最后一场的策论,你提到的那些江湖上玄乎其玄的骗术,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说完,他静静的看着容景,不放过容景脸上一丝一毫最细微的表情。
就在昨日,他忽然收到皇帝的秘旨。皇帝说,朝中有人看了容景县试的答卷,觉得容景答得虽好,但却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学识水平。
有人担心,那容景会和他的曾祖父容颐一样,生而知之,妖孽非凡。日后会成为大雍王朝的祸害。所以皇帝让西南巡抚郭辉亲自考察容景,看看这容景到底是人,还是妖,然后秘密回报。
收到这道密令的时候,郭辉觉得有些奇怪。陛下不是已经派了钦差大臣甘泉吗,怎么又给自己下了这道密令。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容景帮助甘霖一事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担心甘泉因着甘霖之事,对容景有所偏袒。所以才让自己亲自去试探容景。
既然是皇帝交代的任务,那他肯定要做好。很明显,皇帝现在一方面觉得容景的才学有利于社稷。另一方面又担忧容景日后长成和他曾祖父容颐那样的权臣,故左右为难。
想到这里,郭辉看向容景的眼神越发严肃凌厉。
“回禀大人。”容景不慌不忙道,“这些,都是学生听家父说的……”
容景知道,无论是县试第二场的那道墨义,还是府试第二场的杂文,最后一场的策论。她的回答,都会引发一定风波。
因为太过真实细致,超越这个时代,完全可以指导生产实践,让人拍案叫绝。
但容景更明白,如果要想在科考场上脱颖而出,她必须这么做!
她不像甘霖、罗鸣、陶乐那样,从小接受启蒙,底蕴深厚。为了拿到好的名次,她只能从别的方面弯道超车,所以她选择展现自己这方面的才华。
否则,虽然她也能通过考试,但成绩只能泯然众人,日后到了朝堂也毫无名望可言。
于是,她将前世在纪录片和一些论文中看到的很多知识放在了科考场的答卷上。
容景知道,肯定有人会质疑她,所以她也提前想好了说辞,以免让自己表现的过于妖异。
容泽早年的时候被流放到蛮荒偏远之地,好不容易摆脱奴籍,又到处走南闯北,辛苦赚钱,先将容家人骨骸运回故里,让他们落叶归根。然后娶妻生子,培养下一代。
这么多年下来,容泽自然见多识广。
容景神情平静,语气自然,“从小父亲就告诉学生,生活不易。他经历过水灾,修过房子,锄过地,也被人骗过,他希望学生以后别再吃他吃过的亏,上他上过的当,希望学生能活的长久康健……”
随着容景的话,郭辉脸上的探究之色慢慢退去,他垂下眼帘,思虑片刻,随后对容景道,“你父亲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以后好好读书报答他……”
容景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学生多谢大人教诲。”
“好了,你去同其他小才子聊天吧。”郭辉笑笑,挥手示意她退下。看着容景的背影,郭辉越发疑惑。这容景如此情真意切,所言应当属实,那么这说明容景和他的曾祖容颐不同,并非生而知之,只是比一般人聪明些罢了。
郭辉现在虽然官至西南巡抚,但早些年一直都在地方任职,从没见过容颐。后来容颐被定罪,说是王朝祸害,遗臭千古的奸臣,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见容景一身风骨,想起容景科考以来的总总表现,又听容景说起他父亲虽然辛劳却一直保持善良的本性。郭辉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后人,那容颐真是传说中罪大恶极之人吗?
算了,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人,别再想了。
刚才容景神情真挚,表情自然,说到伤心处声音还有些哽咽,眼眶还有些红。不像说谎的样子,他现在知道该怎样回复皇帝了。
了结一桩大事,郭辉反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途中经过一棵的大树。此时已是四月中旬,虽不如盛夏绿浓成荫,但也枝繁叶茂。隐隐绰绰的树影间,一双微微上挑,水光潋滟的双眼静静的看着地面。
皇帝还是那么多疑,那么小心谨慎。派出一个甘泉还不够,还让郭辉去试探容景。
眼睛的主人正是祁叡。
原本,祁叡得知容景中了府案首,想着自己作为容景的君主,应该亲自来给容景道贺。但他又忽然想起,自己发过誓,在吃到菌子之前,坚决不会再见容景一面。
祁叡生生忍住,但他又实在好奇容景得了府案首是什么表现。于是又只好躲到树上暗中观察。没想到,却让他听到了这番谈话。
祁叡很庆幸,也有些得意。容景不愧是他看中的左膀右臂,郭辉什么也没试探出来,完全被容景糊弄了过去。容景哪里是从他父亲那里听到的知识,容景分明和他的曾祖容颐一样,也是生而知之的天才。
容景多智近乎妖,可能除了他的家人,就只有自己知道了。一想到容景,祁叡嘴角的弧度变得愉悦了些。容景年纪不大,却心思玲珑,那一脸天真说假话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
祁叡越发开心,容颐没能颠覆大雍王朝,没能做到的事,就由容景来完成吧。当然,还要加上一个自己。
他眯起眼睛,等回到京城后,那些在皇帝耳朵边吹风,让皇帝提防容景的人,自己该小小的回敬一番了……
*
容景当然不知道祁叡躲在树上,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离开郭辉后,她又被甘泉拦住了。
“容景,你最后一场的答卷我看过了,写的很好。特别是开场直言题目不宜出现在科考场上,很有勇气!”甘泉道,“回去后,我也将禀明陛下,责令礼部加强对童生试的约束,让那些知府别以自己的喜好来操纵科考。”
“多谢大人,大人为民着想,是我们学子的福气。”容景道。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甘泉朝不远处躲在暗处,尽力降低存在感的甘霖挥了挥手,“还不快滚过来。”
甘霖缩着脖子,不情愿的过来了。
“你回家和大哥大嫂说一声,这次我公务繁忙,没时间回去看他们。让他们将你转到崇明社学去,”甘泉道。
“为什么要转到崇明社学呀,这书院没侄儿的现在的书院好。”甘霖连忙拒绝。不光如此,更关键的是,那崇明社学隔他家很远,几乎对穿了整个巴府,而且据说位置偏僻,最近的青楼都有十多里路,很不方便。
他才不要过去!
110-2
甘泉只得耐心解释道,“自然是为了让你和容景一起学习。日后你跟着容景,衣食住行样样听他安排,别吃那么多吃那么好,别穿那么厚。明白吗?”
甘霖聪明刻苦,甘泉丝毫不担心他的科考成绩,只怕甘霖色.欲熏心,误入歧途。就像这次的府试,若是没有容景,他甘家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所以甘泉只能让甘霖跟着容景,让容景盯着他。
一听和容景在一道,甘霖没那么排斥了。正好,他可以和容景聊聊那位神秘的姑娘。
“那行吧。”甘霖说。
“容景,你且放心,不会让你白白看管他,每月给你……”甘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大人说笑了,什么看管,是互相学习才是。学生也有很多问题要向雨水兄请教,是不是也要给雨水兄付钱。”
甘泉一愣,这才想起容景仗义疏财的传言,于是忙道,“是我失言了,容景,你别放在心上。”
“是大人正直公允。”容景拱手道。
眼见安排好了这个不省心的侄子,甘泉放轻松了许多,他又同容景和甘霖聊起最后的院试,叮嘱他们不要因为学识出众就掉以轻心,两人自然保证会认真对待,拿个好名次。
甘泉点点头,让容景先行离开,又将甘霖留下,同他说了些话,问了他家中情况,兄嫂最近身体如何,日子还过得去吗。甘霖都一一答了。直到有位府同知向甘泉敬酒,甘泉这才让甘霖回去。
甘霖刚一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就见罗鸣满脸怒色,容景在一旁耐着性子劝解,“真的,冲天兄,你听我一言,没错的。”
“他们怎么了?”甘霖问。
陶乐低声道,“冲天听见明焉不参加今年的乡试,而是要等到下次,于是也决定放弃今年乡试,等到三年后和明焉一起。明焉让他别这么做,他却说明焉……”
陶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罗鸣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容明焉,是,我府试没能拿到案首,不可能成为小三元了。若是你院试又拿了第一,你就是小三元。我必须在乡试扳回一局,我必须拿个解元,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当然,若是你院试考得没我好,我们算打个平手,也得到乡试再去分个胜负。”
看着罗鸣倔强执着的样子,容景只觉得无比心累。这罗家人怎么胜负心都这么强?还以为别人和他们一样。
她之所以避开今年的乡试,一来是不想和林静对上,毕竟林静是林霄的孙子。对林霄来说,自己和林静,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在一起竞争。而且她的根基确实也有些不稳,要是继续采取县试、府试的风格,万一乡试的主考官不欣赏怎么办?所以她还需要积累,让自己的功底变得更扎实,可以应付不同的考官,不同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通过乡试,成了举人,祁叡就会想办法将她送到国子监去。而那个时候,林霄很可能还没有进入中央朝堂,更别谈站稳脚跟,面对梁洪和梁茵背后那些位高权重者,她非常危险。
但这些话却不能对罗鸣说。她转了转眼珠子,道,“每回的乡试都有解元,你为什么不在今年拿解元?难道,你怕你的堂兄罗争先?”
一说起罗竞,罗鸣笑了,“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怕?”
“那你该不会是怕林致远吧,你放心,乡试的主考官不是大宗师。而且大宗师也绝不会徇私舞弊。”容景继续劝解道。
“林致远也确实有几分本事,才学说不定还在我之上。但是……”罗鸣静静的看着容景,“我这辈子的竞争对手,只有你,容明焉。”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最开始,他从罗竞口中听说容景颇有才气,想要一较高下。这种事情他做的多了,大部分时候他胜了,有时候他败了。但与对手较量过之后,他会很快放下,反思自己的不足。
可是容景却不同,罗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次次向容景挑战,一次次的被容景无视,一次次的被容景碾压,再一次次重新挑战……
他再也没有从与容景的对决中走出来。
或许是执念吧,罗鸣很想漂亮的赢容景一次。然后让容景认真的看着自己,对自己露出欣赏而崇拜的眼光。就像那些爱慕他的女孩子一样……
等等!打住!
这个展开不对!
罗鸣连忙端起茶水,慌乱喝了两口,因为喝的过急,他呛住了,咳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的说道,“总之,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一起参加乡试。不仅如此,我还要像甘雨水那样,也转到崇明社学,和你一起学习!”
容景:……
有一个甘霖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更何况再来个罗鸣。一想到未来鸡飞狗跳的日子,容景心累的揉了揉眉心,茫然四顾。
谁来救救她……
她的目光不经意的瞟到陶乐,陶乐连忙摆手,飞快的说道,“明焉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会参加今年的乡试,你应该也听说过了,我之前因丁忧守孝,错过了上次的童试。所以我定会抓紧时间,尽快完成科考。我对名次不是很在意的,也许这话说的有些自大,但我知道,我就算拿不到头名也会名列前茅。我更担心自己年纪大了,还是个白身,姑娘都看不上我。我讨不到媳妇儿,父母会伤心难过的……”
容景点点头,总算恢复了些活力,“说的不错,做人就要这样。”
不幸中的万幸,陶乐没有再跟过来。
树上,祁叡冷冷的看着甘霖和罗鸣。这两人是什么鬼样子自己不知道吗?一个个都往容景身边凑,想把容景带坏吗?想让容景一天到晚为他们伤神无心科考吗?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快点把这两人从容景身边赶走。
他要保证容景顺利成长,成为猛虎龙象,然后,为自己所用。
*
因着郭辉和甘泉都事务缠身,所以宴席很快结束。学子们又互相寒暄了一番,约定以后就是终身的挚友,这才各自告别。
“我想先回趟家,你们呢?”刘杰问。他可以想象,他此番回家会何等风光,父母叔伯,舅舅姨妈自不必说。还有那春花小妹,得知自己已经是童生后,不知会用怎样的崇拜眼神看自己……
“自然是要回家。”容景笑道,父亲和两个姐姐此刻只怕伸长了脖子,望穿秋水在家中等待吧。
“我也要回家,娘和弟弟妹妹们都盼着我。”陆洋说道,自从梁洪自尽后。他们一家脱离了奴籍,昭阳公主从梁茵的私库里拿出一笔钱给他们。他们盘了家店面,开了间小食肆,不用再受欺凌侮辱,日子过得舒心极了。今天他中了童生,更要快点将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陈宇羡慕的看了他们一眼,他也要回家,只是和容景、刘杰、陆洋不同。他家里根本不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庆祝。自从上回陈宝在客栈一番耀武扬威后,他就彻底对他爹失望了。他吸了吸鼻子,算了,他还有娘,只要他娘还关心他就行了。
几人又寒暄了一句,然后道别。因都往简宁县的方向,于是容景便与贾宜、王友两人结伴,来到府城门口。
黄四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辆马车,早已候在那里。三人上车坐好后,驾的一声,马车朝前冲去,带着归心似箭的人。
马车脚程很快,傍晚时就到了简宁县县城,黄四将贾宜和王友放下。两人同容景道谢告别。
明月初升时,马车踏进溪岗里。
容景借着月光,走向大门。
还不等容景敲门,就听到院子里的狗儿们欢快的叫起来,屋内传来容婷和容娟的声音,“是小弟吗?”
“是我,大姐、二姐。”
顷刻之间,门被打开,容婷和容娟飞快的跑出来,一人拉着容景的左手,一人拉着容景的右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哽咽道:
“小弟瘦了,那杀千刀的梁洪太坏了。”
“考试也辛苦,我可怜的小弟啊。”
“脸都尖了,这两天可得好好补补呀。”
没过多久,容泽也从屋里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外,“景儿,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你们放心,我的伤完全好了。”
“还有——”容景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叫了出来。
“我中了!府案首!”
容泽愣了片刻。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吸了吸鼻子,方才拍着容景的肩膀叹道,“我儿能干,我儿出息。”
说完,他竟是老泪纵横,哽咽不止。
虽然知道小女儿才学出众,若无什么意外,应该能通过府试。但真当容景成了童生,甚至还拿了第一,容泽内心依然激动的无以复加。
他们容家,终于又要再出一个厉害的读书人了!
不光是容泽,容婷和容娟也喜极而泣。一家人开心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黄四打断了他们,“容老爷,两位小姐,还是先进屋再说话吧。”
容泽和容婷、容娟这才发现黄四和他身后的马车。
“这位是我的书童阿四,也就是那位大人派来帮助我的……”容景简单介绍了几句。
容泽和容婷,容娟向黄四问好,感谢他对容景的照顾,黄四忙说这是他的本分。
进屋后,容泽道,“孩子,匆匆赶回来,还没吃晚饭吧,让你姐姐给你热点菜。”
看着容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要独自去求学考试,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他就心疼不已。
“在路上吃了些饼子,我不饿。”容景道,“但要麻烦姐姐收拾个房间给阿四。”
黄四连忙笑道,“麻烦小姐,打扰了。”
他没想到,容景的家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却干净整洁温馨。还有可爱的猫猫狗狗。更重要的是,容景的两个姐姐,都是大美人,太养眼了。
黄四喜滋滋的跟着容婷走了,末了还不忘对容景说,“公子,我就不打扰你们家人叙旧了。有啥需要随时叫我。”
没多久,容婷收拾好房间,让黄四住下,她又回到堂屋,和容泽,容娟一起,询问容景这次府试的事情。
“小弟,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吗?”
110-3
自从上次在昭阳公主府上见到容景的惨状后,容家人回来哭了好久。他们很想亲自照顾容景,但他们也知道,他们留在那里只会添乱,于是强忍着不舍离开。
“已经完全恢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你们放心吧。”容景道,“公主殿下将我调理的极好,我甚至更壮了些。”
“那就好,景儿,我们可得好好感谢公主殿下啊。”容婷说,“我近日赶制了几匹刺绣,不知能否呈现给殿下。”
“可以的。我交给她就行。”容景道,在她看来,祁叡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过,可能比起绣品,她更喜欢美食,不知那些菌子长的怎样了?”
容娟道,“最近气温升了些,个头稍大了点,但品相还是不行,我把它们全部做成了菌种,继续播种。”
容景点点头,“辛苦姐姐们了,给殿下的,一定要是最好的。”
屋外窗台下,几只猫咪好奇的看着蹲成一条虾米的黄四,疑惑的喵了一声。黄四一乐,也学着它们喵喵叫。
“小猫咪!”容景听到声音,立刻冲过来,推开窗户一看,只有猫咪们逃窜的身影,气的她大叫,“不准跑,快让哥哥贴贴抱抱!”
早就绕到屋后的黄四八卦的笑了。
刚才容景说什么?“我交给她就行。”还有,“给殿下的,一定要是最好的。”
嘿嘿,能得如此俊俏书生真心爱慕,殿下艳福不浅啊。黄四很好奇,殿下若是听到此番话,又会是什么反应。哈哈哈。跟着容小公子,果然少不了乐子。
不行,他要回房间给菊芳、梅香姐姐写信,将快乐同两位姐姐一起分享。
容景见抓不到猫咪,只得回到屋子中,继续和家人聊天,她向三人讲了梁洪死后府试发生的事情,听得三人又是惊心胆颤。
“可恶,不光是那梁洪,连那梁茵也要害你。”容婷和容娟不停的抹着眼泪,她们可怜的小妹啊。
“不是他们,是他们身后的人。”容景道,“也是害了曾祖的人。”
容泽死死捏着拳头,“景儿,他们连失两个下属,一定恨死你了。”
他很想说要不就算了,我们别考了。但他知道事已至此,他们双方彻底结下梁子,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容景自然猜出了他们心中所想,安慰道,“父亲,姐姐,你们别急。我都打算好了。目前梁洪和梁茵一个死一个流放,巴府暂时不会有人害我。我且韬光养晦,院试之后闭门读书三年再参加乡试。然后一鼓作气考完。届时,那位大人已在京中做好布局,我再进入朝堂,会安全的多。”
容泽这才略微放心些。
“景儿,你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们都支持你的。”容泽现在隐约猜到,容景背后的人,应该是对龙椅有兴趣的人。估计是哪位不得志的皇子吧。他将容景收入麾下,保容景平安,容景日后为他效力。不光是容景,那昭阳公主也是此人手下。看来此人非同寻常。
“只一点,上位者心思叵测,景儿你要当心啊。”
容景点点头,“这个自然。父亲,还有一事,我需得向您说明……”
她将今日中午宴席上,那西南巡抚郭辉对她的问话与她的回答告诉了容泽。
容泽听完后沉思片刻,然后道,“景儿,你做的很好。你天资聪慧,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但你更懂得藏拙。你且放心,日后若是有谁问起,我定然按你所言回答。”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景儿,你有所不知啊。当年你曾祖被定罪,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生而知之,是为不详。”
“这是怎么回事?”容景一下子来了精神。
容泽告诉他,容颐出身贫寒,家徒四壁,幼年时根本没钱读书,于是他便站在私塾外旁听,被夫子无意看到,一番考校之后,夫子发现此子是个天才,于是免费让他入私塾读书。
这一读可不得了,容颐很快崭露头角,不仅在书院大放异彩,在科考场上更是无往不利。
“和你一样,你曾祖先是中了县案首,然后是府案首,院案首,成了小三元。后来又中了解元,贡元。只在最后一轮殿试时因风姿出众,当场被点了探花。
与其他读书人不同,你曾祖有很强的个人风采,他专精务实,往往能提出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很多人怀疑他师承某神秘隐士,但后来证明他确实是自学成才的天才。于是,不少人便认为他生而知之。”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这大雍王朝开朝之际,便有一则预言:生而知之,王朝末日。”
容景听得一惊,随即是阵阵后怕。她现在反应过来了,那西南巡府郭辉并非好奇,而多半是奉了某人比如皇帝的旨意,来试探她的。
幸好,她早有准备。
看着容景惊魂未定的样子,容泽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景儿是雷山公的转世,许是有了上辈子的惨痛经历,她虽然与雷山公有太多相似之处,但却谨慎仔细的多。
希望这一世,她能完成上辈子未尽之事。
*
因着昨日睡得晚,一大早,容家人还在睡梦中,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里长扯着破鸭嗓子吼道,“容先生,恭喜呀。你家小儿子中了府案首。”
容泽连忙起床,走到门边开门,只见一个官差拿着一块牌匾并一张榜单,对他喜笑颜开,拱手行礼道,“容先生,恭喜恭喜。”
官差将榜单交给容泽,正是府试最终录取的榜单,第一列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容景,上面还画着个红圈,分外醒目。
然后是牌匾,上书:天正甲子年,巴府府案首容景。
容泽激动的接过。
此刻,容婷,容娟和容景也收拾好出来了,容婷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官差,“官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沾沾我们文曲星的喜气。”官差笑嘻嘻的收了,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方才离开。
恭喜声祝福声绵绵不断,以里长和里甲老人为首,张屠户一家,肖老三一家等乡里乡亲站在门口,纷纷对容景道贺。
容景不断应答谢过。容婷和容娟摸出一粒又一粒碎银子,发给贺喜的乡亲们。
如此大喜事,他们可不能吝啬钱财。
散了不少红包钱,容泽又决定再摆三天的流水宴。乡亲们闻言更是开心不已。
“好哇,容先生大方。那我们就盼着容小哥再拿个院案首,拿个解元,贡元,一直拿到状元。我们好一直吃席。”一个嘴甜的乡亲说道。
“好好好,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容泽喜的嘴都合不拢了。容婷和容娟也乐的哈哈大笑。如此吉利的话,谁不爱听呢。
只有容景摸摸自己的肚子,惋惜的叹了口气。又到了每逢考过胖十斤的时候。
*
因着是府试,所以这回的流水宴比上次县试结束后更为隆重。大鱼大肉毫不吝啬,容家人钱花的开心,乡亲们也吃得开心。里长一个劲的给容泽敬酒,说他教子有方。
“哪里哪里,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别再夸他了,免得他骄傲。”话虽这样说,但容泽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
里长摆摆手,“我可没夸他,这是我们大家有目共睹的。容小公子天资聪颖,读书读得好,其他方面也很能干。容先生你又不是没去过我们里中的那块试验田。”
原来,自从容景县试第二场墨义的回答引发轰动后,简宁县专门在溪岗里中播了十亩地给容景试验耕种。但因考虑到容景还有府试与院试两场考试,时间紧迫。所以这段时日并没有让容景去耕田亲自指导。而是让里长派人监督。里长让里中的匠人按照容景答题中所记载的犁耙图样,打了几幅样品。农人们用起来轻巧省力不说,刨的地也更深更均匀。
同样的种子,撒在试验田里的,确实比在别处的田里发芽更快,长得更壮。
“容小哥,院试考完了,记得来试验田里指导我们呀。”里长笑道。
“指导谈不上,农业乃国家大事,我该多学习才是。”容景道。
里长闻言更高兴了,“看到没有,这就是境界,这就是格局。我建议,我们颁发一块溪岗里表率的牌匾给容景。”
众人自然同意,容景却谦虚地说不可。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妇人的声音响起,“容小哥可真能干,样样都那么出挑。”
容景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老妇人,这人她有印象,是里甲老人刘员外的妻子何氏。
容景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礼貌的笑笑。
何氏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又道“容小哥呀,你看你读书考科举这么辛苦,家中还有一大堆事务要操持。你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两个姐姐又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干不得重活。可得添点人手啊。”
容娟忙道,“我力气很大的。”
何氏笑着摇摇头,“可你是姑娘家,早晚要出嫁的。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
“我不——”容娟正要说我不嫁,就见容景大声道,“夫人说的不错。”
何氏说的不错,她以后事情越来越多,随着步步高升,各种人情来往,家里也会变的更繁忙,确实该考虑雇人。
但,看着何氏的样子,似乎想给她家介绍。
她才不会答应,于是容景一把拉起黄四,“所以我新收了个书童,干活很是麻利。一个顶三个。”
黄四也颇为配合的点点头。
何氏抿了抿嘴,又道,“这小伙子看着是踏实,可也就只能干点力气活。若是精细些的,比如伺候穿衣吃饭,煎药倒茶,还是不合适。”
似乎下定了决心般,她一鼓作气道,“我们家小孙女,样子是粗陋了些,但手脚也算勤快。若不嫌弃,来你家当个丫头,也能分担些事务。”
说完,她竟然一把将身后的小女孩推到容景面前,“芸娘,快,给公子磕头问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