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景给林霄端了些小粥、青菜、包子, 等他吃完又歇息了片刻后,便按照菊芳所教授的穴位和手法给林霄在手上和头上施了几针。
眼见林霄的脸色不再青白交加, 变得红润了些, 容景试探的问道,“老师,您感觉好些了吗?”
林霄点点头, “没那么难受了。”
他没想到,容景不过是在公主府上小住了片刻, 就学会了不少治病救人的方法。
“很多读书人轻视巫医百工, 你倒肯放得下身段主动学习。”林霄道。
“医者治病救人, 颇为崇高。相反很多读书人却一身酸气,什么都瞧不上, 殊不知自己倒是百无一用。”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容景可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陈腐观念。
林霄亦颔首,“说的不错。”
他心道容景简直和容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光长得像, 就连各种想法行事方式,都一模一样。
容颐在位的时候, 就想过要大力发展医药、农业, 提高从业者的地位收入, 却遭到了无数酸儒之辈的抵制,这也为他后来的悲惨结局埋下了伏笔……
他揉了揉眼睛, 对容景道,“老夫评审试卷本就繁忙, 加之被某些蠢毒考生的答卷气坏了。你的穴位选的挺好, 老夫的不适已经缓解很多, 没什么大碍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明日最后一场口试,好生准备。”
容景见林霄确实精神了许多,也不再磨叽,同他行礼道别后便离开了。
看着容景的背影,林霄觉得惋惜极了,如此才学样貌品性,又会照顾人,为什么不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
等等……
也不是没有机会。若是昭阳公主他们能早日成事,祁叡身后那位皇子能快点爬上龙椅。容景就可以借着从龙之功替容颐翻案。
待那之后,甚至不用自己出面,容景的家人都会督促他娶妻生子,为容家开枝散叶。
林霄转了转眼珠子,既然如此,自己也得尽力帮助容景。他喝了口茶,寻思再过三个月,他就要离开巴府,前往京城任礼部侍郎一职。在那之前,他要为容景的院试画上完美句号,再为容景乡试之前的这段时间做好安排。
林霄揉了揉太阳穴,摊开一张纸,在上面拟定起了明日口试的题目。作为主考官,他必须公平,所以不能为容景量身订造题目,但至少,他能保证出的题目不是容景所不擅长的。
一般而言,院试第一场就淘汰了大部分考生。第二场口试更多的只是个走形式。但也有表现不佳被刷掉的,不过很少。
容景能说会道,想来没什么问题。真正让林霄头疼的是陶乐,他怕陶乐控制不住那奔涌的表达欲,叽里呱啦吵得他耳根子疼,再度引发他好不容易平息的高血压。
于是林霄想了想,又给每位考生的回答定了个时间。若是陶乐在这时间内不能答完,那便会被淘汰。
虽然以陶乐的才学来说,对他有些不公平。但往后的科考路上还有口试,特别是殿视,皇帝亲自提问。若是他此刻放过陶乐,让陶乐依旧保持着这副鬼德性一路冲到金銮殿,到时候惹的皇帝震怒,就不只是落榜这么简单了。
*
第二日,院试最后一场,口试。
这一场在贡院进行,府学的夫子们专门收拾出了一间教室,用作口试。
容景觉得,口试就好比后世的面试。虽然比重不大,但还是得认真对待,至少不能因为出现失误而翻盘。
考生们根据各自考引的编号,排成一列,叫到考引的考生,便进入教室,回答林霄的问题。
从头到尾约摸有百余人左右。容景吐了吐舌头,如此多人,要全部一一回答完毕,那不知得等多久。正当她感叹之际,第一个考生居然从教室里出来了。
其余考生都诧异的看着他,他们很想问,林霄都问了什么,你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但看着身旁巡逻游走的官差,他们不能说话,也不能交头接耳,只得生生忍下好奇,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考生,企图从这人脸上的神色判断出关于口试的蛛丝马迹。
很快,第二个考生也出来了。接着是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看着这些出来的考生们神色差异,众人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要么是林霄所出题目太难,他们根本答不上来,所以很快便被赶了出来。
要么,是林霄给的时间极为有限。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不少考生开始着急甚至是焦虑起来。
容景却微不可见的摇摇头,院试的录取是按比例的,在第一场就已经淘汰了相当多的人。第二场考试不管再难,淘汰的人数也极为有限。只要不自己作死,低水平发挥就行。
她开始在心中寻思对策。若是题目太难,那么自己只需要回答出自己知道的内容就可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千万不能乱答强行回答。若是时间有限,那么回答之前先在心里打好框架提取要点,需要回答的全面,不能追求深入。
不知不觉间,轮到容景进入教室。
只见林霄端坐在教室南面的案几上。容景在下方站好,朝林霄行礼,“大宗师好!”
林霄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考生容景,你且解读一下这段话。”他指着身边的一块案板,只见上面写道,“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注)
“回答时间,限定在这沙漏流毕。”林霄拿出一个沙漏翻转放置,流沙瞬间随着里面的细孔倾泻而下。
容景眯起眼睛,看着那沙漏,再结合之前考生出来的时间。她判断答题时间在五分钟左右。
这时间虽然短了些,但好在林霄出的题目并不难。
容景思虑片刻,回答道,“大宗师好,此句出自《大学》,有以下几层含义。首先,此句总括正心,论述身心关系……”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还颇为礼貌的朝林霄笑笑,然后鞠了一躬,“谢谢大宗师,请大宗师指正。”
很好,完美的面试回答。容景在心中给自己点赞。
林霄也没能挑出什么毛病,只得挥挥手道,“出去吧,叫下一个。”
容景离开后,又过了二三十个人,才轮到陶乐。
进入教室,看到题目,又听林霄说完答题时间后,陶乐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按容景所讲的那样深呼吸:吸气,停顿七下;吐气,停顿八下;间隔四下。五次呼吸后,他觉得整个人没那么紧张了。看着流沙缓缓倾泻的沙漏,他眯起眼睛,回想起容景说的话。
“悦天兄,你记好了。口试回答和写文章不一样。我们要做的是观点先行,先把我们的观点抛出来,再解释。至于解释的篇幅和深度,则由整体框架和时间决定。若是时间有限,就浅显些。但是切记,首先要确保框架完整。宁愿全面粗浅,不要残缺深入。”
再度睁开眼睛,陶乐不急不徐的开口,“此段语出《大学》,为身心之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最后一粒流沙落下。
时间刚刚好。
林霄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罕见的赞扬道,“陶乐,今日的回答不错呀。”
他已经做好陶乐出局的准备了,没想到陶乐却给了他个惊喜。回答清晰,结构完整,毫无废话。
陶乐笑了,“大宗师谬赞,这都是明焉的功劳。”
林霄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丑孩子有些本事在身上,你们以后要继续互相交流学习。”
他见陶乐神色激动,生怕陶乐再度滔滔不绝起来,于是忙道,“你合格了,出去叫下一个考生。”
陶乐鞠躬告别,迈着欢快的步伐离开了。
*
因口试流程更为简单,第二日,院试的最终榜单就会发布。
天还没亮,考生们就聚在府衙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待着。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个官差踏过门槛,大声道,“院试最终结果,放榜了!”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