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1
正当两人说话间, 忽然唱榜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恭喜冲天兄。”
“祝贺罗亚元。”
紧接着是更强烈的叫喊。
“恭喜你夺得魁首,明焉。”
“明焉哥哥/大哥/贤弟威武。”
“不愧是容大才子, 巴府的小三元。”
“那是以前, 现在应该叫容解元了。”
容景中了解元!罗鸣是亚元!
熊林眼中晦色更深,云显不是对容景不满吗?怎么还给他判了头名。还有那罗鸣,和容景一样, 同治周易,若是容景得了第一, 容景就是周易的经魁, 按往常的惯例, 罗鸣应该是第六,排在自己这个书经经魁之后。而不是踩在自己头上, 还是那么高的名次。
算了,罗鸣也就罢了,以罗家人的性子,就算才华再怎么出众也对为官从政不感兴趣, 将来顶多领个清闲职位,对自己没有威胁。
但那容景, 必须杀杀他的锐气了。
想到这里, 他又瞪了许兰一眼, “马上贴榜了,再不去人都走完了。”
许兰点点头, 无奈的朝人群走去。
*
唱完榜后,官差方才将桂榜贴好。
虽然已经听过一次, 但考生们依然热情不减刚才, 围在桂榜前伸长了脑袋看着。
“啊啊, 我果然没上榜, 刚才没听到我的名字我还以为榜唱错了,结果我真的没上,啊——”
“我真的上了,真的上了,嘿嘿。”
桂榜前,人们或是狂喜或是大悲。等他们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结果后,不少人纷纷来到容景身边祝贺。
“恭喜容解元。”
“容解元真是吾辈楷模。”
“日后还请容解元多多照拂。”
容景微笑着说哪里哪里,是自己这回运气好。其实这次乡试得了头名,她并不意外,但此刻仍然很激动。从今往后,自己不仅是举人,还是解元。解元,那可比小三元的名头响亮多了。
“是呀,可不是吗,连中四元,已经几十年没出过如此祥瑞了。”忽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容景抬头一看,就见许兰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多谢!”她淡淡道。
“容解元。榜也出了,乡试结果也尘埃落定了。你是不是该履行我们之前的约定——”
他掏出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纸,“愿赌服输!”
容景无声的叹了口气,来了,找茬的果然又来了。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她道,“我知道乡试很辛苦,考完后一连好几天脑子转不过来也是常有的。”
“你好好回去睡一觉吧。”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你能不能把握。她想。
“容明焉,别以为你现在是解元了,就能抵赖,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许兰怒道,他将手中的纸摊开,举到其他考生面前,“大家都看看,都看看啊……”
他告诉考生们,早在乡试开始之前,他在魁星客栈碰到容景一伙,他久闻容景才名,想要结识。容景却态度倨傲,对他各种冷言冷语不说,还开地图炮讥讽另外三府考生。
“容明焉说我们云府的学子不行,每年乡试都没几个上榜的,今年的桂榜怕是要被他们巴府承包一大半。我自然不服,一时脾气上头,就要与他比试,他先是笑我不自量力,后来被我缠的烦了,只得同意。我说口说无凭,必须立下字据,他也同意了,还亲自书写。大家看,就是这个——”
他将手中的纸举的更高,方便更多的人看到。
只见上面写着:
“本人,巴府小三元容明焉,现与云府许兰约定,在秋闱考场上一较高低。但因本人学识拔尖,是难得一遇的小三元,也是解元之才,故本人不宜亲自出面。好在本人作为巴府仕林领袖,学子们的大哥,这些年亦栽培出了不少有才学的小弟。故本人委派五位小弟:陈宇、陆洋、刘杰、范东、罗竞。许兰也指定云府乡试考生五人。双方在科考场上一决高下。以中举人数多少为输赢,若是中举人数相同,再论各自名次。等到桂榜揭晓,输方需当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接受赢方的三个要求,这些要求需符合大雍律法。”
“现在桂榜出来了,你们这边只有陆海地和陈英俊两人上榜,我们这边有三个人。是我们赢了,容明焉!”
现场一片沉默,片刻后方才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容明焉也太狂了吧。”
“口口声声小三元,解元之才,从未见过这样的读书人。”
“还有什么仕林领袖、栽培,自称大哥,叫别人小弟。天哪,太狂了。”
一大片质疑的声音中,仅有陈宇、陆洋、刘杰等人一个劲的澄清,说容景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比试,这些内容也不是容景写的。
罗鸣无语的看着容景,“你怎么又得罪他了?”
“是他不肯放过我。”容景笑了,“冲天兄,你只管接着看戏,保管精彩。”
见容景嘴角稍歪,有些欠揍又有点可爱的样子,罗鸣忍不住,揉了她的头发一把。
“你呀,就是一肚子坏水。”
语气是他也没有察觉的宠溺。
容景理理头发,瞪了他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是我写的,上面的内容也不做数。”
“这分明是你的字迹,你还想抵赖?”许兰怒道,“容明焉,堂堂解元,岂能言而无信。”
范东和罗竞拿到了容景的算学稿纸,上面有容景的笔迹,他找了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容景再怎么否认也无济于事。
果然,他见容景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慌乱,随后问道,“那你想提什么要求?”
许兰咳了好几声,将全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方才朗声道,“按着上面所写,一共三个要求。其一,你须得当众承认你容明焉虽有才学,却无私德,你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不配那么多士子爱戴。”
说完后,他睥着容景,“如何?这不违反大雍律法吧。”
容景摇摇头,“自然不。你也不必废话,接着说第二第三便是。”
许兰有些纳闷,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容景还在强装镇定。但无论如何,自己有他“亲笔”写的承诺,不怕!
于是他又道,“这第二条,便是你们崇明社学需得取下那块‘同舟共济’的牌匾,再当众说出你们辜负了陛下赞誉。”
容景忍不住笑了,“这是为何?我们之间的事情,怎的又扯上书院?”
“因为你是崇明社学的带头大哥,这次参与比试的学子也大多出自崇明社学。”许兰看向其他人,“我这样说不无道理吧。”
“有理有理。”现场不乏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也有嫉妒容景,想看他出丑的人。
许兰得意极了,借着道,“这第三条,就是你——容明焉,既然你的书院都得取下牌匾,你本人的那些五德乡贤、县府院案首、小三元等的牌匾也请取下来,并付之一炬。”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沉默。这三个要求确实合理合法,但那容景要是答应了,这辈子将再也抬不起头了。哪怕他已经中了解元,也抹不去今日的奇耻大辱。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有感叹许兰阴险的,有叹息人还是别太狂不然总会糟报应的。更多的则是满心激动的看热闹,以往乡试放榜就放榜,今日还有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太过瘾了。
他们都期待容景接下来的表现,是认命认怂,还是向往常那样,再次翻盘。
“不可!”
“你们欺人太甚!”
“歹毒!”
陈宇等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们挽起袖子,捏紧拳头,咬牙死死朝许兰逼近。
许兰丝毫不怕,反而挑衅的昂起脑袋,嘴里芬芳不断,“容明焉,你以前不是很狂吗,不是瞧不起我们其他府的考生吗?怎么,现在你和你的小弟们输了,就不认账了,还指使他们来打我。哪里有你这样的读书人,除了学识,一无是处。”
眼看着离他最近的陆洋拳头就要落到他脸上,容景一把推开陆洋,“海地兄,别冲动。不然就着了他的道。”
“许幽然,三个条件我都听清楚了。你不过是想让我名誉扫地罢了。我知道,你嫉妒我长得好看,又中了解元,故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来陷害我。”
许兰怒道,“容明焉,是你自己要和我比试。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承认,算什么男人!”
容景笑了,“好,那我且问你。海地兄三人也就罢了,这两位——”
她指着罗竞和范东,“和我往来一直不多,我怎么会拜托你们二位?”
许兰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范东道,“容明焉威胁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就将我以前在崇明社学做的糊涂事公之于众。但没想到,他现在却不承认找过我,真让我心寒。我替崇明社学的学子们不值,他们那么信任容明焉。”
一旁的吴旭气坏了,“姓范的,你胡说八道什么?若是明焉贤弟真想让我们巴府学子和其他府的比试,为什么不找我?还要费劲心思威胁你,你才学很好吗?这次不也落榜了?”
范东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或许容明焉觉得我至少比你强吧。”
吴旭气的抓起他的衣领,想要好好分辩,却见容景摆摆手,“好了九日兄,等我问完再说。”
她又看向罗竞,“那你呢,我是怎么同你说的?”
罗竞想也不想就道,“我以前讲过罗冲天坏话,被你听到了。你说若是我能帮你对付许幽然他们,就不把这些坏话告诉罗冲天。”
容景还未开口,罗鸣先笑了,“你说我坏话还少吗,或者说,我们互相之间说坏话还少吗?我们一到云府府城,就分道扬镳住进不同客栈。你还担心我在意你的坏话?编理由也编的如此愚蠢。”
众人一听,都觉得罗鸣说的有理。不光是罗鸣,还有刚才吴旭质问范东,也有道理极了。容明焉和这两人的关系,说的好听点叫生疏,难听点叫不甚和睦,又怎会找到他们?
容景笑道,“所以,他们这次都落榜了啊。”
她拍了拍范东和罗竞的肩膀,“为了羞辱我,你们真是牺牲巨大。特别是你,罗争先。你连续两次乡试不中,而你的堂弟冲天兄一次就上榜,还是亚元。不知你有什么感想。”
138-2
罗竞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原本以为,容景和罗鸣都以易为本经,容景得了头名,也就是易经经魁,罗鸣无论如何也得五名开外,这个成绩不算好。自己再找点别的理由,让家里人相信,自己这次失误了,再努力三年,等到下次再拿个经魁回来,难道不比那罗鸣强?
但他没想到,这回桂榜排名改了规则,不再分经取仕。罗鸣成了亚元,自己在下次乡试中超过他的机会,微乎其微。
见罗竞神色有异,众人这才想起罗竞也和容景一样,是个小三元。
“罗争先怎么也落榜了,上回他是被林致远气的,这回可没人气他啊。”
“就算不是解元亚元,不是前几名,不是经魁,也不至于落榜啊。”
“一定是他故意的吧?”
“难道,真如容明焉所说,罗竞为了让他难堪,不惜自己落榜,这也太……”
眼见众人议论之声越来越大,许兰咳了两声,扬了扬手里的纸,“好了,容明焉你休要再继续狡辩拖延。字据在此,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愿赌服输,快答应我的条件吧。首先,当着大伙所有人的面,说你是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
众人立刻闭嘴,期待的看着容景。是呀,不管容景对范东和罗竞的质问如何有理,但毕竟许兰手里拿着的,是他的亲笔书写。容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的,自己亲手写下来的内容。
只见容景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学生容景,请云大人为学生主持公道,有人恶意构陷学生,伪造学生字迹企图当众羞辱学生。”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贡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脸色阴沉的云显缓步踱了出来。他的身后,一闪而过的黄四捏紧了拳头,“大公子,看您的了!千万不要让容公子受委屈呀。不然殿下会伤心的。”
“一大早,谁叫的那么大声,扰人清梦。”云显冷哼一声,随后好似才发现容景一般,诧异道,“是你,容景?你又惹什么事了?”
前不久,黄四找到他,将容景所托之事讲了。
“容公子说,他现在是殿下的人,他名声不好,对殿下也不利。还有,他说若是云大人可以帮他洗清污名,他就能让熊家狠狠栽个跟头!”
云显自然知道轻重,他压容景乡试的名次,但绝不会让容景落榜,更不会让容景沾染恶名。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而且他很好奇,容景会怎样让熊家栽跟头。
“容景,谁构陷你,谁羞辱你?”云显问。
“容明焉,你血口喷人!”许兰还不待容景向云显解释,就走到云显面前,拿出手里的那张纸道,“云大人,这是容明焉亲手写的,可是他却不认账,还污蔑说学生构陷羞辱他。云大人,此人无耻至极,难当解元之名。”
云显接过,看了一眼,问,“你如何证明这是那容景所写,上面又没有他的手印。”
许兰道,“这又不是买卖书契,故我们双方并未按手印。但是——”
他得意的笑了,“可从笔迹证明是容明焉所书。”
说罢,他看向容景,然后见容景露出一个更为得意的笑容,“好呀!我立刻同你验证笔迹!”
容景歪嘴一笑,从书包中掏出纸笔,“云大人,学生写几个字,您看看学生的笔迹是否与那许幽然手上的一样?”
片刻后,许兰瞪大了眼睛,“不不不,不可能!”
只见容景现在写的字与他手上的字,字体风格完全不同。
他转头看向范东和罗竞,发现两人也目瞪口呆,显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你临时改了字迹!”许兰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着吼道,“休要耍这些心眼子。”
容景耸耸肩,“这就是我平日里的笔迹,若是不信,可以去客栈,那里还有我的习作、稿纸与各种批注,欢迎一一比对。”
见她神色自如,许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云显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两个官差跟着陈宇、陆洋等人往客栈而去。
不一会儿,几人抱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练习册过来了。不少人见状都暗自咂舌,怪不得容景是解元,先不论天资卓绝,就是下的苦功夫也比一般人深。乡试备考期间,他居然也做了这么多功课。
云显也被容景的勤奋小小的震惊了一把,这个登徒子虽然好色,但也算个刻苦的读书人,他将容景的练习一张张翻开,待到全部看完,方才说道:
“这上面的字迹全都是一个样,圆润柔和,我看不出是什么体。而你手持的这份,细瘦削劲,类似瘦金。”
“两者,迥然不同!”云显道,“所以,并不能证明这是容景写的。”
“云大人英明!”容景闻言高呼,陈宇等人也大叫明焉哥哥/大哥/贤弟果然是清白的。
围观的考生们也颇为失望的叹了口气,不是容景做的啊。没意思!
许兰却气的跺脚,怎么会这样,难道这容景早就知道范东和罗竞要拿他的稿纸陷害他,所以提前做了准备。但这不太可能,容景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人,不是神仙。一定是这两货哪里露出破绽,被容景察觉到了。
范东和罗竞更是无比懵逼,他们拼命回想自己当时的表现,但确实想不出来哪里引起了容景怀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失败,许兰还会不会兑现承诺,将剩余的百五十两银子给自己,在下回的乡试中将经魁之位留给自己……
“许兰,范东,罗竞,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云显问。
围观群众再次提起精神,是呀,既然容景没有与许兰比试,那许兰、范东、罗竞三人之前如此言之灼灼,又是怎么回事呢?许兰手上的这份字据又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考生们期待且略带幸灾乐祸的目光,范东和罗竞对视一眼,满脸惨白的呆在原地,他们该怎么说呀?说他们假意同容景套近乎,然后容景给了他们一张刻意变换笔迹的稿纸?
许兰倒是镇定多了,他想了想,随即抚掌哈哈大笑,“是了,学生想起来了。有一日我们三一起喝酒,聊到容明焉,许是喝多了,醉了,误吧别的人当成容明焉,稀里糊涂的写下了这个东西,事后还信以为真。”
范东也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罗竞也干笑,“怪不得我总感觉云里雾里,不甚真切呀。杜康误我!”
原来竟然是这样!围观群众不由得有些失望,开局很劲爆,过程也曲折,怎的最后落幕如此敷衍。
许兰朝两人挥挥手,然后一齐走到容景面前,拱手道,“容明焉,是我们行事不端,误会了你,害的你白白遭受一番质疑,我们给你赔罪了。”
容景冷哼一声,“你们可知,若是我没有留下这些稿纸,一旦被你们成功攀咬,只怕这辈子都要洗不清嫌疑。就算现在云大人为我证明无辜,我也会伤心难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吃不香睡不好,说不定还会常驻医馆。你们,难道就只是简单的赔罪?”
许兰咬牙,“在下愿以百两银子谢罪。”
容景,“少了。”
他给范东和罗竞都各自二百两。才给自己一百两,简直是看不起自己。
许兰强忍怒气,“那二百两吧。”翻了一倍了。
容景摇摇头,“谁不知道你是参政大人的儿子,平日里出手最是阔绰。”
许兰想说我花钱哪里大手大脚了,但看容景一副无赖的样子,又担心他将事情闹大,只得又道,“那我再加一百两,三百两!再多的我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了。”
这些钱他原本准备等事成之后,再分别给范东和罗竞,一人一百五十两。现在只得全部给容景。一想到自己非但没整到容景,还将几百两白银拱手相送,他就郁闷极了。
容景勉强同意,然后看向罗竞和范东,“那你们二位呢?”
罗竞叹了口气,“我家并不富裕,我目前只能拿出五十两,再多的就没有了。”
范东也道,“五十两。更多的拿不出来了。”
这五十两,正是许兰之前给他们的‘定金’。他们算是白忙活一场,还落得个糊涂愚蠢的名声。
容景笑着点点头,“可以。”
其余考生诧异的看着容景,他们没想到容景居然趁机索要钱财。
这也太没风骨了吧,说好的清高读书人呢。
云显也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容景,他就是这样对付熊家的?让熊连下属西南参政的儿子付出三百两银子,虽然有些肉痛但却并不算多的银子。
就这,就这?
如此贪财的货色算什么真男人,叡儿到底是什么眼光?
“容景,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了结此事了吗?”云显不死心,继续问。
容景道,“这是自然,虽然学生经历了伤痛,而且未来好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来,损失远非这区区四百两银子可以弥补,但学生也觉得他们不易,不愿意再让他们继续为难。”
云显闭上眼睛,不想看她,“你不后悔就好。”
若是容景真如祁叡口中那般足智多谋,完全可以借着第一场考试后许兰对他的刁难大做文章,将西南参政和布政司使熊连一起拖下水,但是,他只要了钱……
一个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注定没什么出息的男人。云显想。
容景恭敬道,“学生自然不后悔,但既然云大人在此,还得劳烦您帮学生个忙。学生想立刻拿到四百两银子。”
云显被她气笑了,“怎的,我还要帮你落实赔偿呀。”
容景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什么四百两,容景,你在说什么。”
只见西南巡抚郭辉带着一众下属官员款款走来,“你们聚在这里,似乎有所争议,到底所为何事?”
138-3
待到众学子行礼后,容景简要将事情经过讲了。
“总的来说,就是他们伤害了学生,学生想早点拿到赔偿藉慰受伤的心。”容景面露悲痛。
郭辉意味深长道,“四百两不是小数目,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容景满脸天真,“没事,我可以等。”
许兰急的咬牙,“不必等,我立刻取银子给你。你别再纠缠。”
范东和罗竞也忙道,“我们给你银子,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他们早有耳闻,容景深得西南巡抚郭辉赏识,若是容景在郭辉面前告他们的黑状可就惨了。还是早点让他拿钱,息事宁人。
“那现在就去吧。”容景大步朝前迈去。许兰三人连忙跟上。
“等等!”郭辉叫住了他们,“这么多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你们真能一下子拿出来?”
他的眼光在范东和罗竞身上徘徊,两人连忙道,“拿的出来,拿的出来,就在客栈中。”
郭辉又问,“看来你们家中甚是富裕,乡试都完了,还剩这么多银子。”
两人干笑,“不算富裕,不过是举全家之力凑了这些银子。”
罗鸣看着神色尴尬的罗竞,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和罗竞出发前,家中各自给了他们七十五两银子,这一路花销下来,他早已所剩无几。罗竞怎么还有那么多。
还有那范东,衣着打扮也不算富贵,怎的也可以不眨眼一口气拿出五十两。
这些钱明显有问题!
他明白了,容景说的好戏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郭辉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随后对两个手下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陪三位公子去取钱吧。”
“容景,你留在这里,本官有些话要问你。”
……
等到容景将事情经过又同郭辉讲了一遍,许兰、范东、罗竞和两个随行的官差也回来了。
“容明焉,此事虽然是我们糊涂,但你大人有大量,收下补偿后,便别同我们计较了。”许兰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无比心痛。
“那是自然。”容景笑道。
许兰之后,范东和罗竞也将五十两银子递给容景。
眼见这场闹剧就要收场,郭辉忽然猛地高声指着远处道,“熊林,你可知错!”
众人顺着他目光和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隐蔽偏僻的角落里,停着一顶毫不起眼的轿子。
郭辉挥挥手,一个官差立刻上前,将里面的熊林拖了出来。
人群瞬间哗然。
“熊木然,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敢露面,但又想看榜,只能躲在轿子里。”
“为何多此一举?坐在家里等下人回报不也一样吗?”
“等等,这些都不是重点。你们没听郭大人说他可知错吗?”
“他到底所犯何事?”
“难道是涂粉装病?可也不至于啊。”
云显也一头雾水,“郭大人,这到底?”
从刚才郭辉忽然出现开始,一切就透着股怪异,现在又是躲在轿子里的熊林,云显心道难不成这就是容景所说的,让熊家栽个大跟头?
他惊疑的看向容景,对方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目光,抬起头来,歪嘴一笑。
云显:表情好怪异!绝非叡儿良配!
另一边,熊林也从最初的慌乱平静了下来,他咳了几声,对郭辉和云显行礼道,“学生确实有错,但学生体弱见不得光,故躲在轿子里,不是故意不向两位大人行礼。还请郭大人和云大人原谅。”
郭辉冷哼一声,“别装病!你身体好的很,而且,本官也不会管你行不行礼这等小事。”
说罢,也不等熊林辩解,他又看向云显,“云大人,本官接到消息,有人扰乱乡试,所以来找你这个主考官一起商议。”
云显忙道,“郭大人请讲。”
郭辉看向熊林,“有人说,你指使许兰,收买范东和罗竞,让他们故意乡试落榜,以达到羞辱容景的目的。”
郭辉此言一出,熊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光是他,许兰、范东和罗竞也一样,脸颊齐齐失去血色。
事情怎会败露?而且还被郭辉知道了。
熊林毕竟是熊连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很快恢复镇定,“郭大人说笑了。学生为何要这样做,对学生有什么好处。”
郭辉冷笑一声,“你之前费劲心思装病,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你不就是想显示自己意志坚定吗?你见不得容景的风头盖过你,这么做很正常。”
熊林笑了,“大人,没有真凭实据,你身为朝廷大员怎可如此胡言乱语。学生知道您的职责是监督家父,但不能因为家父秉公守法你抓不到把柄,就朝我这个无辜学子泼脏水吧。”
郭辉也笑了,气笑的,“好个能言善辩的无辜学子。”
他指着范东和罗竞道,“五十两银子,这两人居然能立刻拿出来。”
熊林道,“这只能证明人家有钱,并不能证明我收买了他们。”
范东和罗竞也不住点头,说银子是家中给的,并非是熊林和许兰给的。
“你们家里给的?”郭辉怒极反笑,“你们都是巴府的,但这银子的底下,却明明白白的写着云府二字。这些,都是云府的官银啊!”
容景拿起一锭银子,翻开底下一看,“真的!”
其实不光是底部的印记,就是整体的成色,这银子也与巴府的不同。
范东和罗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惊恐。
被发现了,穿帮了!糟了!许兰也吓的直打哆嗦,他朝熊林看去,只见对方将脸撇到一边,显然嫌弃他做的不够稳妥,被人抓住了把柄。
正当他焦急该如何应对时,郭辉又开口了,“你是不是还在想什么辩解之辞?那你看看,这又是什么。”
郭辉将两张契书放在他面前,许兰一看,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因为这正是他和范东、罗竞之间的协议契书。
“这是范东和罗竞回客栈拿银子的时候,官差在他们房间里找到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郭辉冷声道。
云显好奇的凑过来,念道,“今与范东/罗竞二人约定。其一,二人帮助本人获得容景笔迹的稿纸或是文章。其二,二人不得在本次乡试中全力发挥,不得桂榜有名。其三,二人放榜时亦必须配合本人指认容景。本人付二人各两百两酬金,今日支付五十定金。待到乡试结束,容景被成功指认后再支付余下一百五十两。签名:许兰、范东、罗竞。”
“你们要不要再比对下字迹,就像刚才容景那样。”云显咬牙切齿道。
范东和罗竞闻言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一气,操控科考结果。”云显勃然大怒。若是今日郭辉没有发现此事,日后再爆出来,可会连带着他这个主考官也会被处罚。
“为了区区二百两银子,就去污蔑陷害无辜的考生,甚至连自己这回的功名都不要了。”副考官高鹤也觉得又怒又气。
在场的其他学子倒没这两位考官这般生气,范东和罗竞自愿放弃,一方面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另一方面——
此事果然有玄机!
“原来真的是他们构陷容明焉。”
“怪不得罗争先也落榜了,拿自己乡试成绩来污蔑别人,真是大方。”
“可能不止区区两百两银子吧,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只是这上面没有写罢了。”
眼见猜测之声越来越大,郭辉连忙示意众人安静。
范东最先投降,“学生知错,还请几位大人宽恕。”证据确凿,他抵赖不得。
罗竞思索片刻,也道学生知错,愿意接收处罚。他想。先认个错,至少态度良好,到时候让罗家出面说说情,云显总不会太过为难他。
只有许兰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的愣在原地,这时,熊林慢悠悠的开口了,“几位大人,这上面只写了他们三人的名字,记载了他们三人的交易,和学生并无关系。学生不知何错之有。”
许兰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木然兄?你怎能?”
熊林喝道,“怎么,你们几个构陷容明焉不成功,难道还想攀咬我不成。”
他眼中带着浓浓的警告,许兰只得咬牙闭嘴。
郭辉冷眼看着熊林,笑了,“熊林,本官劝你还是将你做过的事情从实招来,本官和云大人高大人看在熊大人的面子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但若是你拒不认罪,只怕后面闹的更难看。”
熊林昂起脖子,“学生不知几人所行之事。学生唯一错处,便是未能察觉到好友许幽然的异样,让他鬼迷心窍下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郭辉道,“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
熊林神色凛然,“学生无愧于心。”
郭辉哈哈大笑,“好个问心无愧。熊林,你可知,本官派人在你和许兰的房间中搜到了此书。”
他拍拍手,一个官差上前,拿出两本《初级算学汇编》来。
“这是礼部最新编撰的算学教材,因着各地不少乡试的考题都出自此书,故目前还处于机密状态,未有大规模刊印,更未在除了礼部之外的地方流通。你是如何得到的?”
熊林脸一白,差点站不稳。
云显忙道,“应该是熊大人给的,就不知道熊大人又从哪里得来的。我自会上奏陛下,要求查明此事。”
熊林闻言,彻底瘫在地上。巡抚专门监督布政司使,郭辉和他父亲熊连自然是死对头。还有这云显,云家和熊家一直以来也不对付。现在被这两人抓到这么大的把柄,父亲肯定会被狠狠弹劾。甚至还会殃及祖父。
自己这次闯大祸了。
郭辉又道,“你不仅拿到了此书,还将此书分享给许兰。更有甚者,你篡改了书中内容,制造了一本伪书,放置于贡院外的书肆,准备以此误导陈宇、陆洋、刘杰等人。本官已经找了那掌柜,让他写下供词,他说正是参政大人的儿子让他这么做的?可是许兰怎么会得到此书。所以,一切的源头,还得是你啊,熊林!”
他话音刚落,就见陈宇三人走出来,从书包中掏出那本书,“郭大人请过目!”
郭辉和云显、高鹤连忙接过来翻开起来,没翻几页,他们就怒极而笑。这笑容让熊林等人遍体生寒。
比他们更生气的是陈宇等人,他们一个劲的朝众人述说他们的冤种经历。
“我们那日确实听说有算学书籍在卖,于是便买了一本。”
“还花了我们十五两呢。”
“后来我们觉得内容不对,给明焉哥哥看了,他说这书错误太多,让我们别看。”
“我们本想去讨回那十五两,但担心掌柜不给且耽误时间,于是便作罢。”
“没想到这书却是故意放在那里,专门害我们的。”
“幸好我们听了明焉贤弟的话,没有看那书,否则,这次的算学我们肯定失分不少,因为有两道一模一样的题目。”
“说不定还会连带着乡试落榜。”
三人越说越气,围观的人群也同样义愤填膺,这熊林心机也太深了吧。为了显示自己意志坚定,暗示自己才学说不定比容景和罗鸣更好,往脸上涂粉装病也就罢了。为了让容景出丑,甚至不惜对容景身边的人下手,编假书害人。
不知是谁起头,考生们高声道:
“熊林无德,不配做举人,请云大人和高大人革去他的功名!”
在大吼的人群中,云显看到了歪嘴一笑的容景。
这一切,难道都是他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