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1
云显猜的没错, 这一切都是容景暗中一手策划的。
早在黄四告诉她,熊林和许兰要借着乡试对付她的时候, 容景就已经开始了布局。她将自己平日里的稿纸习作都小心翼翼的收好, 等范东和罗竞借着请教算学讨要她笔迹的时候,她故意写了平时基本不用的瘦金体。这样今日笔迹一比对,就打了许兰个措手不及。
在陈宇和陆洋买到假书后, 也是她让两人别去找店家别把书扔了,而是装作悄悄看书的样子, 等到乡试放榜之日再将书带上。两人不明所以, 但他们对容景绝对信任, 自然照做。现在这书就成了熊林编撰假的科考书籍,误导其他考生的关键证据。
第三场考试前, 她还安排黄四扮做乞丐,众目睽睽下戳穿了熊林涂粉装病。
至于今日为何郭辉来到此处,还很顺利的抓到了熊林、许兰、范东、罗竞的把柄,也是她写信告知的。她已经打听过, 自从梁茵出事后,西南布政司使熊连行事格外低调, 郭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寻到他的错处。这对一个专门监督地方大员的巡抚来说, 算不得好事。所以, 她这封信对郭辉来说无疑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郭辉收到信后,先是怀疑了一番。原因无他, 这信中所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哪有人为了污蔑别人,如此大费周章的?忽然, 他想起前不久手下讲的传闻。
“郭大人, 据说那布政司使熊大人的公子并非体弱多病, 而是装的!第三场考试前, 一个乞丐无意撞破了他的秘密,他的脸色难看,并不是身子不好,而是涂了层粉。不少人都猜测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显示自己即使病弱也能坚持乡试,还考的不错。”
想到这里,郭辉决定从最简单最容易求证的地方入手,他立刻带人去了贡院外的书肆,找到掌柜。一番恐吓外加威逼利诱后,掌柜全部招了,说是许兰的主意。郭辉大喜过望,又立刻安排人手去熊林家和许兰家搜查。
今日也是运气好,布政司使和参政都不在家中,熊林和许兰又各自去看桂榜,家眷们虽不愿意,但也不敢阻拦,然后,在一双双眼睛的见证下,他手下分别从熊林和许兰的书房各自搜查出了那本《初级算学汇编》。
郭辉大喜,熊林拿到禁止流通的科考用书并恶意篡改一事板上钉钉。接下来,就是他和许兰买通范东与罗竞,操控科考结果,构陷污蔑容景的事情了。
于是郭辉来到贡院,却发现此事已经有了结论,熊林和许兰固然没有成功给容景泼到脏水,但容景和云显也被他们以酒醉忘事而差点糊弄过去。
幸亏他及时赶到!
*
看着群情激奋的学子们,郭辉对云显道,“云大人,你看该如何是好?”
云显毕竟是这回乡试的主考官,怎样发落熊林等人得看他的意思。
“自然是按大雍律法。”云显道,“考生中若有科考舞弊者,恶意操控者,革去功名,轻则连续三次不准继续参加科考,重则科考之路永断!”
罗竞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明鉴,学生固然有错,但也是那许幽然威逼利诱在先,他说他爹是西南参政,要是我们不答应,以后少不得会处处为难我们。但我们若是答应,除了二百两银子,还许诺我们下次乡试的经魁之位。”
范东也忙道,“是呀大人,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这种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许兰也慌了,“大人,学生何尝不是被人威胁呢?学生才学一般,家世一般,又与那容明焉无仇无怨。”
熊林冷笑,“很好,你们现在都攀咬我。可我只是拿到了尚未公开的算学教材。至于这教材怎么到你许幽然这里的,你又是如何篡改并拿到书肆诓骗他人的,你又是如何收买范、罗二人的,我一概不知。”
毕竟,除了在他家中搜出那本书外,他再无把柄落到郭辉手上。只要他咬死了不认,再让父亲想个说辞将算学书的事情遮掩过去,他就能完全脱身。
许兰气坏了,自己一直以那熊林马首是瞻,现在出事了,熊林想将所有责任都推在自己身上,不可能!
“好哇,熊木然,若不是你以我父亲的升迁威胁我,说我若是不听你的话,你就让你父亲西南布政司使大人给我父亲政绩打不合格,我会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住口!”熊林大怒。
见他气急败坏,许兰乐极了,“我偏不,我偏要继续说。你自诩是布政司使之子,是经魁之才,在云府人人都要给你几分薄面,称赞你夸奖你。可是,你知道论才学你比容明焉差得远,所以,你一面涂粉装病,好让别人觉得你虽然病弱都能考这么好,若是康健之体说不定比那容明焉还强。另一面,你又想出这个法子让容明焉名声扫地。这样一褒一贬,你的风头岂不是又盖过容明焉了。乡试若是考心眼子,你一定是妥妥的解元!”
熊林气的几欲吐血,“是你自己嫉妒容明焉,起了歹心害人,还血口喷人,可恶!”
许兰干脆一不说二不休,“呵呵,就算我嫉妒又怎样,我也不会因着嫉妒就设这么大个局败坏他的名声。我的祖先可不像某些人的祖先,害了人家的祖先。”
“住口!”郭辉和云显终于忍不住喝到。之前看熊林和许兰斗嘴,他们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们想看熊林激怒许兰,许兰一气之下抖出熊林或熊连的更多坏事。但没想到,许兰居然口无遮拦,说到容颐身上。
这是能公然议论的事吗?
“来人,将这四人分别带进贡院,等候发落。”云显道。
很快几名官差上前,将熊林四人押进了贡院。看着他们颓然的背影,容景眯起眼睛,怪不得小公主没让黄四告诉她熊家的事情,原来熊家是容家的仇人呢。祁叡担心自己报仇心切,做出些难以收场的事情来。
还好熊林自己作死,让她将计就计反过来坑了熊家一把。
但是,如果早知道熊家就是当年对付容颐的人,她下手该再狠点……
正当她思虑间,就听云显又说,“桂榜也出了,你们也看了,若是没别的事就散了。”
“等等!学生还有一事。”容景忙道。
“你还有何事?”云显满脸不耐烦。
容景将刚才从许兰、范东、罗竞那里拿到的银子呈上,“希望云大人、高大人、郭大人能帮学生一个忙。”
“容解元请讲。”郭辉道。
容景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阵情绪,方才缓缓说道,“这些钱的来历大家都知道。若是许兄他们真喝醉酒了,误会了我,这些赔偿我也就收了。但是,现在我既然知道了这些钱是专门用于构陷我的,那我却是万万不能收的。”
“有何区别吗?”高鹤不解道。
“有!前者是考生之间的打闹、误会,无伤大雅。后者却反应了面对乡试,西南各府某些居心不良者想通过恶性竞争伤害他人,让自己扬名。”
郭辉点点头,“容解元说的不错,但这与你手上的银子又有何关系呢?”
容景鞠躬道,“学生认为,邪不胜正,要想改变科考的歪风邪气,就要弘扬正气,学生愿意将这四百两全数捐出,用于帮助西南四府那些虽有才学,但却家境贫寒的学子,为他们提供乡试的路费与住宿费用。当然,学子们中举后,也得有所反馈,方能保证这些银子能够源源不断的持续供给。至于银子的具体使用与监督还要各位大人费心,定个章程出来。”
“好!不愧是容解元!”郭辉抚掌道,“既然如此,本官也拿出一百两来,凑个五百两。”
比起西南布政司使为儿子窃取机密的算学书籍,自己和新晋解元一起为西南的学子提供帮助,这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云显想了想,也道,“既然容解元和郭大人都如此高义,那我也出一百两,扶助应试秋闱的学子。”
他先前还担心,容景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兰、范东、罗竞四百两银子,这些人固然陷害容景在先,但容景也会落得个贪财的名声。不曾想容景却拎得清,聪明的将这些钱送了出去,而且还送的如此皆大欢喜。
高鹤道,“我也一样。”
一百两不算少,但他们拿出来也丝毫不肉疼,还可以博个好名声,让那些清贫学子感念恩情,何乐而不为呢。
众学子纷纷鞠躬道多谢各位大人,多谢容解元。他们这次虽然已经上岸,但他们中的不少人,亦有贫寒的同窗或是亲友,故他们也真心实意的感激容景。
容景,果然名不虚传,长得好学问渊博也就罢了,关键还如此仗义大气。怪不得陈宇等人都心甘情愿的叫他大哥。
对比那西南布政司使的公子熊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见所有事情都已经告一段落,云显宣布了鹿鸣宴的时间后,就让众位新晋的举子离去,他们要商议该如何处理熊林、许兰、范东、罗竞四人。
容景低下头,和一众学子一起鞠躬,恭送云显、高鹤和郭辉离开。
139-2
三日后,鹿鸣宴。
西南巡抚郭辉府上。金桂飘香,满院芬芳。
一众官员尚未到,新晋的举子们正好趁此机会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熊木然被他爹罚跪大门外,每日鞭打十下,一连打了三天,引起不少路人围观呢。”一个举子道,“他爹也真豁的下脸面狠的下心。”
容景漫不经心的喝了口茶,这熊连应该是个低调谨慎之人,没想到这回却被自家儿子坑了一把,他当然生气了。单就那《初级算学汇编》就够他在皇帝面前好生背一通书了。不狠狠责罚熊林,怕是难消他心头之恨。
但熊连的这番作态,也有苦肉计的意思——熊林已经遭受严苛的家法,那么能否减轻国法的问责。
果然,有考生又说了,“可他爹这样一番运作,云大人不得不从轻处罚,此次他的功名虽然被革除,但并没有永断,六年后还可以再考,到底保全了他的功名路。”
“那许兰呢?也一样吗?”有举子又问。
“自然一样。不过据说布政司使和参政大人吵了一架,甚至差点大打出手。”一个举子按捺不住八卦之魂,压低了声音道,“布政司使怀疑是许兰或是参政给郭大人告密。参政说绝不是他,也不是他儿。他反而埋怨熊林将他儿当枪使,威逼利诱他儿做坏事,出事了将自己栽的干干净净,还对他儿落井下石。两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差大干一场了。”
容景又喝了口茶,她没告诉这些举子,其实这也是她的手笔。她让黄四假扮成路人,在熊连经常活动的地点散布传言,说参政不满布政司使已久,打算和巡抚一起对付他。又让黄四再次假扮食客,在参政常去的食肆议论小道消息,称布政司使会全力阻碍参政的升迁。
据黄四的最新消息,参政已经找到郭辉,并抖露不少关于布政司使暗地里所做之事。她相信,“好心”的郭辉会将这些事告诉云显……
她等着熊家被重罚!
“在想什么呢?”罗鸣问道。
容景笑笑,“没什么,你那堂兄后来如何呢?”
“他们俩被禁了一次科考。我家来人了,这次回去我堂兄至少得关三月祠堂。”罗鸣道。
看着罗竞越发狼狈,罗鸣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因为嫉妒和容景为敌,不然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好。他可以肯定,熊林四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和容景脱不了干系。
不光是他,陈宇和陆洋也觉得奇怪,他们也询问过容景那算学书籍的事情,但容景却说让他们别打听那么多。故他们虽然心痒,但也只得听容景的话忍了下来。
毕竟,容景只会为他们好,不会害他们。若是没有容景,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考上了举人。
“明焉贤弟,大恩不言谢。”陆洋哽咽道。
“海地兄,你我多年朋友,怎的还这般客气。”容景笑道,“话说你有什么打算,继续会试吗?”
陆洋想了想,“我乡试名次一般,明年春闱上榜的机会微乎其微。我还是再攻三年书好了。”
会试要到京城去考,花销与奔波是乡试无法比拟的,陆洋这样打算也在情理之中。
“那行,你好好准备。”容景道,“我先去京城探路。”
“还有我,明焉哥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京城参加会试。”陈宇道,他揉着鼻子,“我也要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只怕这辈子都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商人。”
容景笑道,“好了,别哭哭啼啼的,现在你是举人了,要拿出举人的气势来。这次你回家,无论是你爹还是你哥哥,都不敢再对你指手画脚了。”
正在举子们谈笑间,云显、高鹤、郭辉等人鱼贯而入,举子们立刻停止交谈,起身对众官员行礼。
容景发现布政司使和参政没来,估计两人正在各种焦头烂额吧。活该,她想!
“不必多礼。大家都坐下吧。”云显道,他环视一圈众人,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最风流俊逸的登徒子。他的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只照例讲了几句恭贺与勉励的话,便将讲话的机会让给副考官高鹤和西南巡抚郭辉。
高鹤也不是个话多的人,郭辉此刻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用参政给他的把柄攻击布政司使,故也没讲几句。
宴席很快开始,举子们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不高,故除了例行敬酒外,便是小声交谈,默默吃菜,整个庭院异常安静,只有时不时的桂香飘过。
“明焉,你还没敬云大人。”终于,罗鸣忍不住提醒道。刚才容景分别给郭辉和高鹤各敬了酒,他每次去的时候,都正巧有人围着云显,显然容景是看好了时机的。
“虽然乡试尘埃落定,会试他也不再是主考官,但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罗鸣道,他知道容景还在记恨云显第一场的题目。
“我知道了。”容景苦着一张脸,极不情愿的往云显的方向走去。
她不愿意面对云显,云显又何尝愿意面对她呢。
果然,容景对云显举起酒杯,云显视而不见,直到郭辉无奈提醒,他方才发现了容景一般,“对不住了容解元,刚才本官没看到你,你不会怪罪本官吧。”
容景笑道,“怎么会呢?”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死死攥着一块质地上好的龙形羊脂玉佩,云显呼吸一顿,这不是以前祁叡随身携带的那块吗,怎么被这小登徒子诓骗了来。
看着容景的手不停摩挲着玉佩,他恍惚觉得容景摸的不是玉,而是祁叡的手。
他清清白白,还是黄花大闺男的侄儿啊~!
今日一大早,他就收到了祁叡的急信。信中,祁叡很是将他埋怨了一番,说不该出题为难容景,又让他对容景宽宥些。
“舅父,容景毕竟是我看中的人,虽然他不知我真身对我起了爱慕,但毕竟发乎情止乎礼,而且从未对我言明。舅父还是与他好好相处,莫要为难他。免得他以为是我的主意,与我离心离德。”
从这段文字,云显先是感受到了明显的哀怨与惶恐。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借着乡试题目整容景的事情,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的祁叡会知道。
难道是,容景告密?
一想到这里,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忍耐啊。谁叫自家侄子那么宠容景,果然是被偏爱的永远都有恃无恐。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这小登徒子面不改色的同他敬酒,一口喝下后从容回到自己座位上,与其他举子交谈。
过了一阵,一个西南的官员走到容景身边,同容景交谈起来。
“钱大人,呵呵。”郭辉见到此人,笑的格外含蓄。
“这位大人怎么了?”云显问。
“没什么,不过是看上容解元的人才学识,想要给自家闺女说亲罢了。”郭辉笑的越发意味深长,“无障老弟,你就等着看吧,待会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找容解元。我也差点动了此番心思。”
云显大为不解,“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郭辉惊讶极了,“无障老弟,我不知你和那容景有何私人恩怨,但容景无论是样貌、学识,还是人品,都是拔尖的,这毋容置疑啊。”
云显正要反驳,就听容景高声道,“多谢钱大人厚爱,您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但恕学生不能接受。一来学生的科考之路尚未走到尽头,无法腾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照顾妻儿。二来学生已心有所属,这辈子非卿不娶。”
容景明白,她现在不仅是著名的美男子,容美男。又中了解元,肯定有不少人想让她做女婿,今日的鹿鸣宴定会有人会明里暗里的问她。所以她一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找了两个理由,每个理由都无比强大,无比站得住脚。
她就不信,自己这么说,还会有人给自己说亲。毕竟在座的要么是大小官员,要么是新晋举子,都是最要面子的人,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
然而,那钱大人依然不死心,“容解元,又不是让你立刻成亲,先处着,等殿试之后再完婚也可以啊。至于你说的那位倾慕之人,请恕本官直言,听容解元的口气,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容解元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世上好姑娘多着呢。”
钱大人也觉得尴尬极了,他好歹也是五品大员,若不是家中女儿哭着非容景不嫁,甚至绝食相逼,他也不至于如此低三下四。
其他的官员们或是笑这钱大人当真是宠溺女儿,连老脸都能豁出去。或是暗自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去和容景说话,被那钱大人抢了先,回去免不得听女儿哭闹。只有云显在内心狂骂容景这个登徒子,来参加个乡试都如此招蜂引蝶,而且还故意暗搓搓的当众表达自己的深情,对“公主殿下”的深情。
见容景面对钱大人咄咄逼人的问话,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样子,云显畅快的同时又有点担忧。容景是叡儿的手下,他的妻室选择也须得让叡儿认同,鬼知道这些西南的官员都是什么人?
不行,自己得想个法子,将容景解救出来。
云显很快有了主意,他咳了一声,随即起身道,“今日这鹿鸣宴也忒寡淡了些。本官有个提议,让桂榜前五的才子们露一手,如何?”
云显此言一出,现场纷纷叫好,都说想看看解元、亚元和经魁们展现才艺。钱大人也连忙回到自己座位上,心中寻思着等过会儿再去找容景。
“云大人想让他们做什么呢?诗词歌赋?”郭辉问。
云显想了想,“诗词歌赋太过寻常,不如改成绘画吧,以‘秋’为题材,三炷香的时间完成一幅画。”
作画需要专心不得被打扰,那些想抓容景做女婿的人不敢在这期间缠着他。等三炷香的时间一过,自己和几位官员再点评一番,便可以宣布鹿鸣宴结束。
139-3
“甚好!”郭辉笑道。
“诸位才子不必紧张,也不必担心不善丹青,只尽力画,为鹿鸣宴增添些乐趣罢了。”高鹤怕举子们拘束,又宽慰了几句。
容景、罗鸣和另外三位前五的举子纷纷行礼,口称献丑。下人给他们一人抬来一套案几板凳,备上笔墨纸砚。
“明焉,你可习过丹青?”罗鸣问,他记得,自己不曾见过容景绘画。
“这两年在家中练了些。”容景道。前世因为生病,她学习了很多消磨时日的技能,其中最出彩的就是书法和画画。
书法方面,她会多种字体,可以任意改变自己的字迹,模仿别人的字迹。比如模仿方薇的字迹伪造信件给林静,比如写一手标准的楷书,将熊林之事透露给郭辉。
至于绘画,她穿越过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拿起画笔,直到前几个月在家温书觉得压力巨大,才开始画画消遣。
“那你准备画什么?”罗鸣问。他松了口气,不论画技如何,容景会画画就好,不至于出丑。
“还不知道呢?冲天兄呢。”
罗鸣想了想,“我就画这云府的山水秋色吧。”
最后一场考完到放榜前,他们一行人去游玩了一番,欣赏了云府不少美景。
画山水不错,但需要很深的功底,容景已经好几年没拿画笔了,她担心自己发挥不好。这时,另外三人也走了过来,询问各自的题材。
“我才学丹青不久,打算就画这院中的金桂。”韩琪道,他是这次的第三名,也是礼经的经魁。
“那我画些秋菊好了。”杨穆说,他是第四名,春秋经魁。
“天高气爽,雁过留声,我就画这刚刚划过天幕的大雁吧。”周亭道,他是第五名,诗经经魁。
众人都定了内容,只容景还在想自己到底该画什么。
景色、植物、动物都有了,不如自己画个人物吧,如此一来题材俱全,也为这鹿鸣宴增添些乐趣,小小的报答一番云显将自己从钱大人手上解救之恩。
容景摊开纸张,开始作画。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云显、高鹤、郭辉和其他举子们大快朵颐,容景等人安心作画,终于,三炷香时间到,他们停下了画笔。
云显也示意众人暂停饮食,“诸位随我一同去品鉴下才子们的作画。”
“先从周亭开始吧。”他和高鹤、郭辉以及一众官员,走到周亭的案几前。“不错,这大雁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画工很是精湛,没个十年八年达不到此等水平。”
周亭笑了,“诸位大人过奖,我也就是练习的时间长了些。”
然后是杨穆与韩琪,两人一个画桂花,一个画**,一个绿叶橙黄,一个姹紫嫣红,也都很是赏心悦目。两人也练习了不少时日方才有此功底。
容景能明显感受到,与院试后的宴席不同,鹿鸣宴上的举子不仅学识更为精进而且不乏多才多艺者,这些人大多是富裕之家从小就开始精心培养的。
韩琪,杨穆,周亭家世算不得显赫,表现尚且如此不俗,更何况是书香门第的罗鸣呢。
果然,待到众人来到罗鸣的案几前时,一阵阵惊呼传来。
“山川秀丽,大气磅礴的韵味之下又见层林尽染,多了一丝秋日的风情与爽朗,让人一见难忘,不愧是罗家这一代的佼佼者!”云显赞道。
其余人也不住夸赞,纷纷道此画甚佳。待假以时日,只怕罗鸣又是一位书法名家。罗鸣只谦虚道诸位大人过奖了。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容景,他们几位都表现不错,容景这个解元不知丹青水平如何。
这时,云显几人碰巧来到了容景的案几前。
“容景,你这画的是什么?”云显皱眉道,只见容景的画中,最上面是一抹浓淡不一的绿色,其中偶见点点金黄。中间是一片大面积的红,其中一方白帕子上是一双灵动而哀怨的眼睛,下方则是深深浅浅的土黄。
“这是,这是个女子——”云显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个身穿红衣,戴着白色面纱的女子,她正站在一颗桂花树下,一双眸子顾盼生辉。
“如此笔法倒是第一次见。”郭辉等人啧啧称奇,容景并不像韩琪,杨穆,周亭三人那样,将细节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用色彩变换与光影明暗,只大致的勾勒出桂花树与人物衣衫、地下尘土的轮廓意象,看上去缥缈而虚幻。在如此背景的衬托下,她加强了对画中女子神态的刻画。虽然这女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那眼睛中却流露出万般意味,眼底的那颗泪痣更是如画龙点睛般的神来之笔,加强了情绪。
“我观这女子似有愁肠哀怨。”郭辉道。
“我倒觉得她眼中充满期盼与向往,并有隐隐的欣喜。”高鹤说。
他俩一起看向云显,等待着云显的意见。但云显却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画中女子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衣衫体型也格外模糊。但整个人的神态气度,以及那颗眼底泪痣,都让他觉得再熟悉不过。
这可不是祁叡,是昭阳公主吗?
“呵呵,一双眼睛能看出什么啊。”云显干笑两声,“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郭辉却摆摆手,“无障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至少我们都能看出来,这画中之人说不定是容解元的心仪之人,不然为何蒙着脸,为何情绪万千。”
容景连忙拱手,“郭大人说对了,这确实是学生的心仪之人。学生画的正是她在家中桂花树下翘首以盼,等待着学生能桂榜提名。因为学生这心悦之人在学生看来宛如天上仙子,故学生蒙上了她的脸,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
容景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有说看不出来容解元还是个大情种的,有钱大人之辈继续企图劝容景说那女子不爱你的。
只云显一脸懵逼,大意了!又被这登徒子当众隐晦的表达对叡儿的爱慕。
“明焉,没想到你的画技如此出色,比我还好。”罗鸣靠近容景,容景有此技艺,他不觉得嫉妒。只是看向画中那明媚女子,他却感到分外刺眼。“明焉,什么样的姑娘让你神魂颠倒成这样,改天让我们都见见呀。”
容景只笑笑,并不说话。
罗鸣低头整理画具,掩盖住眼底黯然的情绪。
因着只是助兴,故这些丹青并未评出高下名次。云显以自己是主考官为由,请容景等人将画送给自己,容景等自然遵命。一群人又寒暄了几句,云显宣布鹿鸣宴结束。
容景看见钱大人等人依然不死心,想要拦住自己企图继续劝说。她只得同伙伴们知会了一声,从侧门离开。黄四早已收好东西在门外等她,两人先离开云府府城,在城外等着其余伙伴到来后,方才一起往巴府而去。
*
因着鹿鸣宴,容景等人在云府府城多呆了几日。但官差早就在放榜之后就快马加鞭,将桂榜送到他们家中。
容景中了解元,溪岗里自是热闹非凡。容泽高兴的一夜未眠,两个姐姐也笑的合不拢嘴。他们将那块解元的牌匾立在堂屋正中,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陆洋家中也是一片喜气洋洋,一家人忙里忙外的张罗着,等着陆洋回来好好给他庆贺。
唯有陈宇家,陈老爷和陈宝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父亲,你必须做出选择了。”陈宝扬着手中一封信,一改往日讨好谄媚的疲态,洋洋得意道。
陈老爷死死盯着他手上的信,又闭上眼睛,回想起今日一早官差报榜的情形。
陈家出了个举人,他从此可以在街坊邻居与宗族中扬眉吐气了。
但是——!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宝手中的信。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又倾斜到了陈宝这边。因为贵人来信说了,举人算不得什么,只是名义上具有选官资格而已,在进士面前完全不够看。只要他们愿意,陈宝不仅会中举人,还会踏足金銮殿,成为进士。
最关键的是,几个行业与两条新开的海外贸易线,若是自己听话,也会让陈家分一杯羹。
陈老爷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陈宝的肩膀,“宝儿,既然你得了贵人赏识,日后就好好努力,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多谢爹。”陈宝大喜。他知道,有陈老爷这句话,他最近几个月的憋屈终于过去了,他又将回到从前,做那个无比风光的陈家大少爷。而陈宇,将再次被他踩在脚下。
见他神色隐隐露出一丝癫狂,陈老爷忍不住提醒道,“宇儿毕竟是你弟弟,现在又是举人,你不可做的太过火。”
陈宝笑道,“爹,你放心吧。我怎么会对二弟下手。”
他嘴角扬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陈宇算什么,小喽啰而已。方薇和谢骞开出那么优厚的条件,可不是只为了区区一个陈宇。
*
锦州城城门,容娟戴着帷帽,坐在肖老三夫妻的牛车上,掰扯着手指头,兴高采烈的念叨着要采购的东西。
“这回得办五日的流水宴吧。”肖老三笑道。以前容景中了案首,小三元都办了三日,这次可不得五日吗。
“是的呀。”容娟脸上的笑就没褪下去过,“小弟这一路乡试辛苦了,等她回来肯定得好好补补。”
“容小哥真争气,连带着我们也有口福。”肖老三的妻子也乐道。
三人说说笑笑,眼看就要进入城门,忽然,容娟眼尖的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肖大叔,麻烦停下车。”容娟道,待到肖老三将牛车停稳后,她几步跳下车,朝那人跑去。
“娜娜,是你?”容娟喊道。
张娜回过头,一见容娟来了,一行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我终于等到你了,娟儿。”
“你在等我?”容娟不解道。
“是呀,自从你上次别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你,我去集市找过,没找到。于是又来城门等。终于被我等到了。”
原来,三个月前容娟去红袖楼给张娜送了伤药,给芙蓉送了银子,出来后差点被那红袖楼的龟公抓进去做妓.女后,她就再也没来过锦州城。直到容景中了解元,家里忙着筹办宴席,这才派她出来采购的。
“你的伤都好了吗,最近如何。”她问张娜。
“早好了,你的药真灵验。还有你的银子和山珍,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张娜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娟儿,我一直想感谢你,但总找不到机会。”
“今日既然碰上了,我一定要好好向你道谢。今日你一定要去我那里坐坐。”张娜无比真诚道。
“好意我心领了,改天吧。”容娟道,“今日我要去买很多东西,时间紧迫。”
张娜笑了,“耽搁不了多久。我没啥好东西,只有一枚好不容易从白鹤观求到的平安符。我一定要送给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白鹤观的平安符据说颇为灵验,而且很难求到。容娟一想到自家小妹不久后就要远赴京城,参加来年的春闱,这一路跋山涉水,可比去毗邻巴府的云府艰险多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她道。
她回到牛车边,同肖老三夫妻说让他们先去集市,她办点事情,稍后就到。
“二姑娘,容先生可是让我们好好看着你,负责你的安全啊。要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吧。”肖老三道。
容娟摆摆手,“不用,肖大叔,别忘了我力气很大的。”
“而且娜娜是我的朋友,她不会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