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
“兰若。”祁叡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兰若应了一声是, “请容属下想想。”
她也很着急,她一个侍女兼暗卫, 早就心如钢铁无比坚硬, 怎么知道这些多愁善感的闺阁女子是怎么想的啊。但是,自己作为祁叡的属下,必须为祁叡分忧。七公主是徐妃的女儿, 七公主开心,徐妃就开心, 和自家贵妃娘娘的关系也就越好。所以, 那位表兄到底是什么想法不重要, 她也没法去查探。她要做的就是哄小姑娘高兴。
“殿下。属下觉得,这七公主的表兄因为某些原因, 比如羞涩,比如怕被拒绝,又比如觉得自己配不上七公主。故不敢说出自己对公主的心悦好感。
随着她的话,祁叡张大了嘴巴, 瞪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兰若继续道, “故他只能迂回告诉她, 我对你一心一意,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兰若后来还说了很长一段, 但祁叡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海中不断回**着兰若那句话,“只能迂回告诉她, 我对你一心一意,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原来, 容景竟然是这个意思。他可能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他只是举人,还不是进士;又或者他没什么家产;再或者他怕自己短时间改变不了观念,无法接受比自己矮小的男人……
甚至自己的好舅舅警告过他,让他别痴心妄想。
总之,就像兰若说的那样,他出于各种原因不能明确说出心意,只能婉转而隐晦的表达。
当天晚上,祁叡一夜未眠,在皇宫中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引得皇宫里的猫跟着他叫了一晚上。
*
容景送走祁叡回到家中后,就见容赫正在门口等她。
“刚才那位是谁?”容赫问,他听到有动静故出来观望,为了避免客人发现自己让容景难做,所以他隔得较远。但就算如此,他也能看到那客人容貌顶尖气质出众,绝非普通人。
“是昭阳公主。”容景没有瞒他,“小叔,你放心,我刚才已经向她提过你的事情。殿下说她近日事务繁忙,过段时日再召见你。”
容赫却毫不在意她后面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你确定那是昭阳公主?”
他重重咬着确定二字,意味深长。
“是啊。”容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小叔,你别看她男装打扮貌若潘安,但她真实的样貌却是世间一等一的美女。”
怕容赫不信,她又加了一句,“真的,她比大姐二姐都漂亮。”
容赫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随后道,“好,我知道了。景儿,你早点歇息吧。”
容景点点头,打着哈欠回房了。
看着“侄子”单薄的背影,容赫眯起眼睛,可怜的孩子啊,刚才那位哪里是什么公主,分明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在青楼长大,又在军营呆了那么久,只远远的背影和姿势神态,他一眼就能判断。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容景的时候,他就知道,容解元是个少女。
他明白,这昭阳公主只怕和景儿一样,出于某种目的,扮成异性。
一个皇子,为何会扮成公主?而且他母亲还是宫中位份颇高的云贵妃。这样岂不是彻底断了继承大统之路。不对,若祁叡真的没有这个心思,又何需拉拢容景,暗地里各种筹谋打算。
算了,太复杂,他懒得想。不过他却松了口气。之前他察觉到这昭阳公主对容景有些特别的心思,若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一旦发现了容景的女儿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现在,祁叡是男人。他之所以对容景与众不同,想将容景招为驸马,应该是觉得容景信得过可以作为掩护。
若他知道容景也和他一样是异性装扮,只会更加放心。
容赫心中那块石头刚要落地,却在触底的瞬间反弹。等等,祁叡是男人,要是他知道景儿的真实面目后,喜欢上景儿了怎么办?
景儿的处境,依然堪忧啊!
*
拜访完林霄和甘泉,又和昭阳公主见了一面,将该聊的事情都聊完了。容景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她没有急着立刻去国子监报道。她打算享受一段时间的生活,顺便适应京城节奏。
她和家人们在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坊吃喝玩乐,熟悉布局。容婷和容娟每每啧啧称奇,被京城的繁华所震惊。容泽却眼中隐隐有泪水,他没想到时隔几十年,自己还能再回到京城。容赫情绪波动不大,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为一家人的安全保驾护航。
半个多月下来,容景给两个姐姐添置了春夏秋冬四季各五套新衣。京城的成衣店料子上乘,款式时兴,衬得原本就漂亮的容婷和容娟更是天姿国色。
容景和容泽容赫知道,单是两个女孩的相貌就足以让媒人踏破门槛,何况容景现在是解元,又是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所以他们格外低调,出门让姐妹三人带上帷帽不说,遇到邻里来探听家中情况的,只说是从外省来读书参加科举的,并未让容景和两个女孩露面。
容景又给父亲和小叔添置了不少衣物,容泽一个劲说我儿能干出息,老泪纵横的穿上了容景买的新衣。容赫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小侄,我在你们家叨扰这么久,白吃白喝,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衣服我就不要了,给大哥吧。”
容泽佯怒,“说什么话,这难道不是你家。”
容景也笑道,“是呀,小叔你客气什么。快换上新衣服,下午我们学习《孙子兵法》新的一章。”
最近这段时日虽然在放松,但容景知道读书一日不可断,于是她一面给容赫讲授《孙子兵法》一面自己深入研读这本兵家圣典。
看着容景容泽乃至容婷容娟都如此关爱自己,容赫觉得喉头有些哽咽。
“好!”他说。
*
又过了几日,容赫收到了东北都督的回信。信里让他不要着急慢慢等待。京城不比巴府,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信的最后,东北都督写道:
“赫儿,我对你一见如故。我时常在想,若你是我的亲儿子就好了。你一人孤身在外,我经常夜不能寐,担忧你的安危,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容赫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堂堂东北总督居然对自己这个“青楼女子”的孩子如此关心。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觉得受宠若惊。他想,自己也要尽心完成任务,报答义父。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京城的九月末已经寒意袭人了,容赫拉了拉衣领,恍然发现自己穿着容景给他新买的棉衣,这衣服有些不合身,容婷还改过针脚……
自从和容景他们相认后,他再也没为生计奔波,生活水准也大幅度提升。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乞讨度日。因为东北都督没有给他一个铜板,只是给他交代了任务。他没有钱,很多时候还要费心思解决温饱。
和容景他们相比,都督对自己的关心都停留在口头。哪怕只给基本的生活银两,他也不至于窘迫潦倒。
容赫甩甩脑袋。不能这么想,都督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而且他只是自己的义父,又不是亲生父亲。这些位高权重的大员说话不都是各种虚伪吗?自己把任务做好,只是,以后别再轻易感动就行了。
容赫收起心中纷繁的想法,斟酌了一番措辞,给东北都督回了封信。他告诉东北都督,自己一切都好,让东北都督不必挂念。只是任务目前遇到了困难。因为梅氏夫妻的亲人都被昭阳公主接到了皇宫中,他决定暂时静观其变。他让东北都督耐心等待一段时日。思虑再三,他并没有告诉东北都督昭阳公主是男人这件事,毕竟容景是昭阳公主的人,昭阳公主出事,容景也会完蛋。
虽然,他也瞒着容景和容泽他们。他担心,若是容景知道祁叡的真身,在与祁叡相处中表现出不自在,被祁叡察觉到那就麻烦了。
容景也收到好几封回信。
一封是江琴的,他让容景替他向林霄问好,又附上一封推荐信,“小师弟,我与国子监的顾祭酒是春闱同期,关系不错。你带着我的推荐信去,他总能对你照拂一二。”
“谢谢大师兄。”容景在心中说道。
江琴还告诉容景,他有个学生名唤戴西,还算上进好学,已是秀才。戴西也打算去国子监读书,他拜托容景若是有空,可以对自家师侄指点一二。
“我也是有辈分的人了。”容景得意的想。
第二封是潘峰的,他告诉容景,女户进展颇为顺利。王氏的食肆已经成为锦州城的招牌之一。袁氏的生意也红红火火,虽然陈老爷明里暗里找了袁氏不少麻烦,但奈何袁氏掌握着很多陈老爷怎么也搞不到的独特货源,比如山珍,比如草药香膏。陈老爷每回都落个自讨无趣被众人嘲笑,久而久之,他见到袁氏都绕道走。
芸娘受到了医馆大夫和伤员的交口称赞。宋更的叔伯婶子们到处说她的坏话,但容景亲自给她背书,当众说她是自己这个解元兼工部博士的亲传弟子,加之宋更自己争气,解决了好几起匠人们的疑难问题,在锦州一带名声鹊起,她的亲戚却遭到各种抵制,还被人扒出来私吞了她们两姐妹的家产,潘峰判令亲戚全额退回,并按世面利息给予补偿。一时间大快人心。
仁心院基本建成,除了傻姑外,又招收了十几个弃婴和智障女子。至于芙蓉几人的咨询,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爆火。芙蓉她们帮助了好几个岌岌可危的家庭回归平静;让不少婚前妙龄女子避开了糟糕的夫婿,得觅良人;还为几个初经人事的妇人免去几场闺房病痛。她们现在越发出名,甚至有外州外府的人专门过来找她们咨询。
当然,女户也存在不少阻碍。特别是来自上级的各种刁难。潘峰谨记容景的话,一遇到困难就去找西南巡抚郭辉,郭辉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去找熊连谈心说话,顺道视察女户的进展。熊连忙于应付郭辉,自然没心思将手伸到巴府和锦州,找潘峰的麻烦。故潘峰对容景越发信任。
160-2
与充满善意的江琴和充满感激的潘峰不同。陈宇与陆洋的信中带着一丝抱怨,他们埋怨容景为何不给他们说明原委,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响就忽然离开。但他们又说,“明焉哥哥/贤弟,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而且是不能对我们言说的那种。只恨我们现在人微言轻,不能帮助你。你还得费尽心思保护我们。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信的最后,两人提到,因着王氏和袁氏,也就是两人的娘立女户最近都赚了不少钱,他们手头宽裕了许多。陆洋也决定进京参加明年的春闱。
“明焉哥哥/贤弟,你等着我们。等明年开春,我们就来京城找你。”
容景揉了揉鼻子,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最后一封信是罗鸣的,一开篇,他就将容景狠狠骂了一顿,骂他不将自己当朋友,悄悄一个人进京。
“明焉,你等着,我马上来京城,来国子监找你。”
容景:……
就很心虚,希望从巴府到京城的一路颠簸,能让罗鸣消气吧。
*
天气越发凉爽寒冷,树木也褪去了夏季最后一丝青翠,变为了明艳艳的澄黄。容景在京城休整了大半个月,又去了林家和甘家各一次,与前两次不同,这两回每次黄四都如临大敌,一定要跟着她进府,然后紧张兮兮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与林霄的孙女林慧和甘泉的侄女甘娴说话的时候,黄四总是格外紧张。
容景自然明白黄四的意思,自己现在是昭阳公主的人,婚姻大事也得让昭阳公主参详,她必须选择一个至少对祁叡没有威胁,最好有帮助的妻室。所以她对这两位小姑娘都保持着礼貌克制而疏离的态度。果不其然,她发现黄四紧绷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十月的第一天,容景休整完毕,出发前往国子监。
国子监作为大雍王朝最大的官学,也是中央政府唯一承办的官学,其面积与规模远非地方的府学、州学、县学可比,更何况是那些私人书院。
容景听林静和甘霖说,国子监有十几个崇明社学那么大,其内设有明堂,辟雍,非常壮丽。教师团队也堪称豪华。统管国子监的名为祭酒,姓顾,四十左右,与江琴是好友。除了祭酒外,还设有监丞、博士、典博、典籍等职位,另有若干夫子。国子监内藏书也很多,除了常见版本,一些孤本善本等在其中也比比皆是。不少学生来国子监读书就是奔着丰富藏书去的。
当然,国子监一应条件都如此优越,束脩自然不低,每半年二十两银子。食宿另计。
国子监只有两类人,一类是家里有钱,使用钞能力进去的勋贵子弟。还有一类是才学突出的学子,要么是举人,免试免束脩。要么在举人之下,通过国子监入学考试的学子。以前第一类学生占比很大,但自从林霄成为礼部侍郎,监督国子监的事宜后,就几乎再也没有招收过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无论是贵族之后,还是平民家的孩子,只要没有举人的功名,都必须通过考试。
因着离国子监很近,只有两条街,步行很快就到。容景并没有一大早出发,她到的时候,已是辰时初。
“麻烦通传一下,我想进国子监读书。”容景对守在门口的门房道。
门房斜眼瞥了容景一眼,见她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蓝布长衫,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考试已经开始了,你下回再来吧。”
“考试?”容景愣了一下,这是把她当成普通学子了。于是连忙解释道,“我不参加考试,我是举人。”
“举人?”门房好笑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眼前这小子长得倒是白净俊俏,但怎么出口就如此不靠谱呢。举人,他怎么可能是举人?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这个年龄确实可能高中举人,但那是有家底还得是家学渊源的孩子。而面前这个读书人,看上去家境异常普通。
“我还是进士呢。”门房呵呵冷笑,然后不再理容景。
容景:……
好吧,总不能因为我长得帅就怀疑我的学识吧。
考虑到这是在国子监门口,怕影响不好,容景便并没有和门房理论,而是静静在外面等待。国子监这么大,出出入入,总会遇到几个可以带她进去的人。
没过多久,两位儒士匆匆朝国子监走来。
“顾祭酒,您走慢些。”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儒士气喘吁吁说道。
“不好意思,我走路总是比常人快些。”被称作顾祭酒的男子说道,然后刻意放慢了脚步。
容景立刻走到两人面前,拱手行礼道,“学生容景,见过顾祭酒,见过这位老师。”
“容景?”年过半百的老者愣了片刻,看向顾祭酒,“国子监有这个学生吗?”
虽然觉得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他就是没见过面前这人呀。
顾祭酒摇摇头,肯定道,“没有。”
这么俊的学生,一定让人印象深刻,他不可能记不住。但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不过容景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有些熟悉。
容景笑道,“学生是来国子监就读的。”
顾祭酒闻言觉得有些遗憾,“你该早些来的,今日考试已经开始一个时辰了。”
“他说他是举人。”这时门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是举人?”顾祭酒和那半百老者更诧异了,这么年轻的举人,确实罕见。
还不待他们继续追问,容景就再次行礼道,“学生巴府锦州简宁容景,今年西南四府乡试解元。”
她正准备奉上江琴的推荐信,就见顾祭酒和半百老者立刻尖叫出声。
“容解元!”
“工部博士!”
“容美男!”
怪不得他们觉得容景这名字如此熟悉!居然是他! 两人一人拉起容景的一只手,簇拥着她朝国子监走去,脸上都带着真诚而欣喜的笑容,就像捡到了几百两银子一样。
门房看傻了眼,他没想到这个衣着普通的小子居然是传说中的人物——年轻好看的解元,巴府十大美男子之一,工部博士容景。
容景居然来国子监。只怕从今往后,国子监的门口就热闹起来咯,各色小姑娘们也会多起来,各种借口想要一睹容解元的风采。就像三年前林静来后造成的阵仗那样。
自己可有的忙了。门房心累的叹了口气。
*
“容景啊,三年前,林探花、陶乐、甘霖三位才子,都是在我们国子监就读,后来他们春闱与殿试也表现的极好。”顾祭酒挤眉弄眼道,言下之意很明显,来我们国子监没错的。
“对对对,我们这里包吃包住,还有银子呢。”另一个半百老者也连忙说道,他姓刘,是国子监的典籍,专门负责藏书的事务。
见两人无比热情,容景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而且我和你们巴府学正江大人还是好友。”顾祭酒见容景没有立刻答应,于是又补充道。
“我们这里还有你曾祖的孤本。”刘典籍又说,说完他似乎才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连忙捂住了嘴。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容景笑了,“多谢两位老师厚爱,请问学生该怎么办理手续?”
顾祭酒闻言,激动的就快鼓掌了,他对刘典籍说道,“老刘,你亲自带容景去!”
今日必须将容景定下来。
*
原来,国子监虽是大雍王朝最大的官学,但奈何其内部一直都是些权贵学生,真正有才华的学子很少,所以几乎没有考中进士的。偶有努力上进的学子,却被权贵子弟报团排挤,在国子监学了几年之后,怒而转到其他书院,让其他书院捡了个便宜,把顾祭酒气得直跳。
所以顾祭酒虽然是祭酒,有官职,但却经常受到京城其他书院山长的嘲笑。
直到三年前,林静,陶乐,甘霖三人来了,他才一血前耻。
林静中了探花,陶乐和甘霖都是二甲进士前十,这个成绩在当年京城一带所有书院中无疑格外耀眼。顾祭酒开心的连放了好几日鞭炮。
但很快,他又变得消沉起来。因为这三人之后,国子监再也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
察觉到了他的忧郁,林静忙问是怎么回事。顾祭酒也没瞒他,将心中郁结说了。
“你们走后,国子监再无像你们这样优异的学子。虽然托林大人的福,现在多了好几个还算不错的学生。但也仅仅只是不错,三年后的殿试多半只是个同进士。二甲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一甲。”
顾祭酒没意识到自己飘了,同进士已经很不错了。但有了林静三人的珠玉在前,同进士他已经瞧不上了。他只会不断预想三年后其他书院山长阴阳怪气讥讽他的样子了。
没想到,林静和陶乐甘霖三人都笑了。一时间,顾祭酒有些悲哀,他们不安慰自己就罢了,还幸灾乐祸。下一瞬,就见林静开口道,“祭酒不必担忧。三年之后,我们巴府的另外一位大才子容明焉也会来国子监。他已是小三元,才学还在我之上。”
顾祭酒闻言,脸上紧绷的皱纹舒展几分,但也并未彻底放松。小三元虽然厉害罕见,但比起解元、进士还是差的远。比如和林静一起中秀才的小三元,罗家的罗竞,却连乡试都未通过,何况取得名次。
等那人中了举人再说吧,顾祭酒想。现在希望越大,日后失望说不定就越大。所以他甚至没有刻意去记容景这个名字。
然后,不久前。顾祭酒听说西南四府的秋闱魁首姓容,应该就是林静说的那人,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才子!
但是,顾祭酒心里又泛起了嘀咕。三年过去了,此人还愿意来他的国子监吗?应该不会的,因为会有各种妖艳书院抢先对他抛出橄榄枝。
没想到,今天人真的来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这么年轻俊俏的书生。就冲容景这幅与林静不相上下的相貌,说不定又是一个让小姑娘们脸红心跳的探花郎!
国子监明年又要扬眉吐气一回!
160-3
因着还有别的事情,顾祭酒先行离开,只留下刘典籍陪容景,两人边走边聊。
“每月十五两银子!食宿全免。” 刘典籍掰扯着手指头道,“当年林探花和甘、陶两位才子一人五两。今年就你一个拔尖的,所以全部给你。”
他知道,今日必须留下容景,这是顾祭酒的命令。但容景这样的尖子,京城里的书院可是家家抢着要。见容景若有所思,他连忙继续劝说,“实是我们国子监清贫,拿不出更多的钱,希望你不要嫌少。有的书院虽然钱给的多,但其他条件不好啊。夫子水平不高,藏书也少的可怜。”
不像他们国子监,夫子举人起步,进士也有好几个,藏书更是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
“你若是进我们国子监,藏书随便看,其他要求随便提。”刘典籍的语气几乎带上一丝哀求,谁叫他们国子监穷呢。特别是林霄控制生源之后,虽然学生质量得到了保证,但经济状况却一落千丈。因为勋贵子弟不能再通过关系进来,他们也不再砸钱表示感谢。没了这些额外收入,国子监只能从朝廷给的俸银中艰难支撑度日。
容景暗自诧异了一番国子监的贫穷。随后又忍住自己的激动,这就是学霸的待遇吗?堂堂典籍求着自己入学!许诺前人三倍奖学金!太让人心旷神怡了!
看着刘典籍一脸期待,她决定不再吊这个可怜老爷子的胃口,“刘典籍,您放心。学生会在国子监就读的。但别给学生这么多钱。因为学生的好友,巴府罗鸣过段时日也会来。难不成你们每月再拿十五两出来?”
“罗鸣?罗冲天?”显然,刘典籍也认识罗鸣,语气似乎还颇为熟稔,“他也要来我们国子监?”
容景点头,“冲天兄是学生的至交好友,他听闻学生在这里学习,就说要一并过来。”
刘典籍面色古怪的看了容景一眼,随即笑道,“那多谢你引荐了。”
容景或许不知道,罗鸣在国子监曾经读过一段时间的书。罗鸣虽然也是贵族子弟,但罗家是清贵人家,是书香门第。罗鸣作为这一代的佼佼者不仅比很多酒囊饭袋的权贵子弟优秀,甚至比绝大部分的平民才子更强。
当年,他年岁尚小,还只是个白身,就一次通过入学考试,力压所有参考的童生和秀才。
所以国子监内的纨绔们看罗鸣格外不顺眼。平民的子弟也对罗鸣不可一世的傲气很是反感。罗鸣在国子监两边不讨好,孤立无援,最后只好离开。
临走前,他放出话来,说绝不再踏足国子监半步。
没想到,为了容景,罗鸣居然忘了自己说的话。联想到三年前的林静、甘霖、陶乐也对容景赞不绝口,刘典籍心道这容景定是德才兼备之人,于是对她越发上心。
他带着容景将国子监内内外外逛了个遍,待走到一间教室面前的时候,容景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今日举行的考试?”容景问。
刘典籍道,“不错,这是明德班的入学考试。”
国子监一共分为三个班级。第一是明德班,也是最基础的班级,国子监外的学生需要通过入学考试方可进入。更高一级的是亲民班,通过升班考试可以升入。最高的是至善班,这个班级人数最少,都是些举人,容景就在至善班里。
这三个班的名字取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刘典籍有些奇怪,容景为何会对明德班的入学考试感兴趣,难道是想考验国子监的水平吗。
他转了转眼珠子,“要进去看看吗?”
国子监虽然穷,学生虽然不怎么样,但夫子和出题水平他还是有信心的。
“好啊。”容景颇有兴趣的扬起嘴角,透过教室敞开的户牖,她看到里面一道身影格外醒目。不是别人,正是原书男主谢骞。
刘典籍带着容景,轻手轻脚的从教室后门走入。容景发现参加考试的共有三四十个学生,其中大部分都是衣着普通的平民百姓,只有几个浑身绫罗绸缎的权贵之子。
这些学生——她走到他们的答卷面前,无奈的摇摇头,水平明显比普通学子更低,更有甚者答的一塌糊涂,她都不知是什么鬼。唯一例外的是谢骞,谢骞是童生,比另外几个纨绔子弟答的稍微像样些。但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虽然时间较短只有半个上午,难度水准却和院试相差无几,甚至略高。谢骞作为一个吊车尾的童生,答卷依然错误百出。
一想到这次谢骞又不能入学国子监,容景就开心极了,连带着步伐也轻快了几分。似乎感染到了这股欢乐的气氛,谢骞疑惑的抬起头,就见一个个子不高的蓝衣书生从自己面前走过。
不是参加考试的学生,但也不像是国子监里的夫子,因为太年轻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此人非常面熟,一定在哪里见过。
盯着容景的背影看了好一阵,谢骞才惊觉自己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连忙让注意力继续回到自己的答卷上。
*
离开教室后,刘典籍又带着容景去了宿舍。容景表示自己在京城中有住所,而且离国子监很近,不必再浪费资源。刘典籍却表示,你是我们国子监重点培养对象,万一哪天你要在国子监挑灯夜读,没个落脚地怎么行。不顾容景反对,他硬是给了容景一个最好的双人间。
“另一个床位留给罗鸣吧。”他说。
眼见要办的事已经基本办完,时间也来到了中午,容景提出告辞。顾祭酒也回来了,他和刘典籍一起,留容景中午在国子监用膳。
容景微笑道,“多谢二位老师好意,但学生并未告知家人,等学生正式入学,再宴请二位老师。”
两人不再强求,于是将容景送到门口。却发现国子监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站在正中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他握着拳头大声吼道,“学生冤枉,今日的入学考试,学生绝对不可能落榜。”
一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拉了他一把,“戴兄,别闹了,走吧。”
“走什么走,你就甘心我们稀里糊涂的被判不合格吗?”被唤做戴兄的年轻人显然颇为不忿。他戳着对方的脑门,“你想息事宁人,但你不想想京城的住宿。三月时间,我们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我们没背景啊。”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自言自语道,“可不就得被欺负吗?”
可是,戴西明显不这样想,反而嚷嚷的更大声了,甚至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发生什么事了?”顾祭酒问。
一个夫子道,“这学生上午的考试没有通过,便在门口捣乱,赖着不走,硬说他考过了。”
顾祭酒闻言怒道,“你这学子好生无礼,我国子监的入学考试难度不低,落榜很正常。你还是快些回去刻苦攻书,等到下月再来考吧。”
刘典籍也道,“是呀,今日据说只有五六人录取,难度可见一般。考不上并不丢人。但在这里大呼小叫,就难免有失体统。”
那学生咬咬牙,干脆走到顾祭酒、刘典籍和那位夫子面前,“学生见过三位老师,学生是巴府戴西,已是秀才,还是廪生。今日所考题目学生以前练习过,自认为发挥良好,不至于落榜。”
“戴西?”容景拉起眼睛,这名字有些熟悉呀。她很快想起来了,这不是江琴拜托她照顾的那位小师侄吗?
晚辈遇到危险,自己这个长辈必须挺身而出。容景瞬间挺直脊背打起精神,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完全不顾她比那戴西还小几岁,还稍微矮一点点。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考试结果就是那样。”那位夫子冷笑一声,“多的是秀才考不进国子监,你别再纠缠了,赶紧离开。否则剥夺你考试资格。”
“学生要求查看考卷。”戴西道。
“冥顽不灵,戴西是吧。以后你不用再来我们国子监了,气性太大,我们供不起。”这夫子看向顾祭酒,“对吧,祭酒大人?”
顾祭酒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挥挥手示意戴西回去。容景想了想,忽然道,“巴府戴西,我似乎听过他的名字。据说于《诗经》颇有心得,不知能否借他的答卷一观。”
江琴师从林霄,以诗为本经,他的学生戴西也将诗传承了下来。
那夫子诧异的看着容景,“你是什么人?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顾祭酒连忙道,“不可无礼,将那戴西的试卷拿过来看看吧。”
那夫子咬咬牙,恶狠狠瞪了容景一眼,随后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没多久,今日上午考试的试卷都被拿过来了。容景接过,翻到戴西的那份,瞬间笑了。
好眼熟!
“这都答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她指着姓名一栏,“看你慌乱的,连名字都没有写好,还打了个墨团。”
戴西连忙探头一看,随即大叫,“这不是学生的试卷,学生没有这么不堪,学生的名字也没有涂改。”
因为国子监的考试模仿科举,以标准台阁体作答,所以无法通过笔迹判断答题人。于是容景想了想,又问,“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答的。”
戴西回忆了一番,将自己的答案当众念了一遍。众人一听,确实不错,通过绰绰有余。
容景在试卷中一阵翻找,随后找到了一份试卷,只见上面的内容和戴西刚才所言一致。
“这才是我的试卷!”戴西大叫。
“可这上面并没有写着你的名字。”容景歪嘴一笑,看向人群中脸色青白交加的一个男子。
这试卷的姓名栏也有涂改,原本写着什么已经被抹黑,再也看不见,只有后面两个字清楚的显现出来——谢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