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1
熊杉眨了眨眼睛, “多谢甘大人今日教诲,我日后定将当好生约束自己, 不再做出这等令人不齿之事。”
我一定找个机会, 让爷爷好好参你一本,你这个大理寺少卿怕是做到头了。熊杉笑的和蔼,心中却很是怨毒。
甘泉自然不信他的鬼话, “那我再问,你为何让那向进替你背锅?你们之间是何关系?”
熊杉忍住骂人的冲动, 耐心解释道, “我曾经帮过他几次, 他对我感激于心,故主动帮我认错。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任由他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等回去了我一定向他赔不是。”
甘泉被他气笑了,“好个助人为乐,又不忍推辞的好人啊。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做完了。”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胆熊杉, 你是否用朝廷禁药五石散控制向进的母亲,逼向进为你做见不得光的事。如帮你窃取国子监的藏书《初级算学汇编》, 寄给你在西南的堂弟熊林, 为他乡试谋取便利!”
熊杉闻言只觉得肝胆欲裂, 这可是他和向进之间的秘密。他一直以来做的极为隐蔽,除了向进一家, 他自己还有熊二,再没别的人知道了。
等等, 熊二, 熊二前两日在自家房间中醉酒身亡,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和替换考生试卷的性质不一样,后者虽然也不道德,但最多被诟病为师德不端。自己日后好好表现,总会让人慢慢淡忘。
而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他人,盗取科考机密书籍,无论是其中哪一条,都可以让自己这辈子彻底完蛋,再无翻身之日。
“甘大人,您在开玩笑吧,我就是国子监一个普通夫子。换试卷的事我能做到。可什么五石散,什么科考书籍,我真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反正现在熊二已死。甘泉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就来诈自己。自己一定要稳住。毕竟向进绝不可能出卖自己。
除非向进不顾他娘死活了。
“呵呵。”甘泉冷笑一声,拍拍手,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向进。
“向进。你听到他刚才的话了吗?你认同吗?”甘泉问。
“他胡说八道。”向进居然一口唾沫吐到熊杉的脸上,“熊夫子,斯文败类就是形容你吧。你将我娘亲,将我一家害的好惨!”
熊杉彻底傻眼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谢骞,然后是向进,这些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怎么纷纷赶着指证自己。
“向进。”熊杉的语气冷了三分,“我知道你因为你娘的病而担忧烦扰,但你也不能胡乱攀咬我。你可知污蔑亦是有罪,到时候我看你被罚,你家人,你娘又当如何?”
说罢,他深深的看了向进一眼,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若是向进不改口,他就会不再给向进五石散。到时候,向进娘会受尽痛苦,以极其难看的样子死去,毫无尊严。
向进却毫不慌张,恶狠狠的回瞪着熊杉,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让他无比煎熬。但是这一次,熊杉再也威胁不了自己。
*
许是苦尽甘来,大理寺的人救出他的家人后,见他娘情况糟糕,便将他娘送到京城中一家有名的医馆。
在这家医馆中,他们遇到了一位辗转于全国各地,到处学习收治病人积累经验的游医。这游医告诉他们,就算怪病缠身且已经服食了这么长时间的五石散,向进娘的病也并非无药可治。
首先,他们需得离开寒冷的京城,到温暖潮湿的南方生活,再按时服用医馆大夫开的药,平日里少操劳些,多吃些蛋奶鸡鸭鱼肉,多散步发汗……
一系列搭配调理下来,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运气好的话三四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这游医边同他们讲治疗方案,边将原理一一与医馆大夫探讨分析。大夫们听的不断点头,纷纷表示此办法安全可行。
向进一家又是惊喜又是感激。特别是向进,对这游医又是磕头又是行礼。一家人将目前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这游医。和熊杉不同,游医没有拒绝。这让他们一家彻底放心。
与此同时,向进一直压抑的,对熊杉的怒火却疯狂的滋生。思虑再三之下,他决定将熊杉所做之事公之于众。否则,对不起自己和家人遭受的苦难。
他原本还担心熊杉打击报复,可甘泉说了。等这案子一了结,大理寺会亲自派人护送他们一家离开,并保证将他们送到目的地。甘泉让向进别有后顾之忧,只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熊夫子,你休想再以娘要挟我。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吧,你不会以为我娘我爹我妹妹还在你手中,被你控制在京郊的庄园内吧。”向进冷笑。
熊杉闻言疑惑的皱起眉头。什么逃跑?什么庄园?这向进的意思是,自己囚禁了他,还囚禁了他的家人。
“胡说八道,我前几日还派熊二给你……”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停住。他前段时间还派熊二给向进的娘送了五石散,何来关押一说。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愚蠢。
但让他更觉得奇怪的是,向进为何也指证他尚未做过的事,就像刚才的谢骞一样。
等等,这不对劲……
“大人,有人陷害我。”熊杉终于反应了过来。肯定是有人专门给他挖了个坑。“我并没有控制向进的家人,他们在胡说八道,他们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我。这一定是熊家的仇家所为,他们意不在我,而是整个熊家。”
但甘泉却看也不看他,而是朝向进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先说那《初级算学汇编》吧,其实当时我是拒绝的,但熊夫子用五石散控制我娘,我不得不从。担心事情败露后会革除我的功名,我也特意留了一手,我在偷出的那本书上做了暗号,是这样的……大人可以核实。”
甘泉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前几日向进来大理寺报官的时候就说过这个细节。他立刻飞鸽传书给西南巡抚郭辉,郭辉也很快回信,说那本算学书上确实存在向进所言的记号。
熊杉见两人不理会自己,不由得加大了声音,“我请求审讯暂停,并将此事通告我爷爷太师熊风,与我父亲兵部侍郎熊绵。”
他不得不搬出家中的长辈了,此刻他已是满头冷汗。他原本以为,今日甘泉叫他过来是为了国子监考试事件的后续,没想到居然还牵扯到了以前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一个人肯定搞不定,必须请爷爷和父亲出面,要是今日他坐实了这些罪名。他们熊家将会彻底完蛋。
甘泉淡淡的瞥了熊杉一眼,“若是你再扰乱公堂秩序,打十个板子。”
熊杉脸色一僵,不敢再说。一时间,他脑海中千回百转。到底是谁要害自己,要害熊家,甚至买通了谢骞和向进一家。是严家吗?还是熊家其他时候得罪的敌人……
甘泉对向进点点头,“继续!”
向进接着道,“后来熊林因陷害他人,此书被暴露了出来。为了平息物议,也为了保护在国子监中的熊夫子,熊太师让一个礼部的官员顶罪。因为此事和我有关,我有些担忧,那段时间一直向熊夫子求证。熊夫子被我问的不耐烦了,于是告诉我说,那个礼部的官员欠了赌场几百两银子,是他们熊家帮忙还上的。大人也可去求证,我绝无虚言。”
甘泉的声音幽幽传来,听在熊杉的耳朵里如同阎王催命。
“去找严尚书,告诉他可以搜查了。看看能否在熊家搜出五石散。”
熊杉只觉得自己脑子嗡了一声,随后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晕了过去。
爷爷,您一定要顶住严厚的压力,不能让他搜查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熊杉想。
*
熊杉离开熊府后,熊风也准备出去散心,刚一走到他家宅院所在的巷子口,就见两个面容秀丽,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招摇而过。熊风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默默的看着她们窈窕的背影。
最近因着熊杉的事情,他必须谨言慎行间,下属送给他的美女,怕是要拒绝了。
儿孙不孝,连带着他也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消受美人了。熊风在心中叹了口气的同时,一阵娇笑与说话声顺着微风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嘻嘻,真不愧是容解元,太俊了。”
“而且他还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告诉我去集市该怎么走。”
“以后我们多来书肆一条街逛逛,说不定还可以碰到他。”
容解元,今年大雍王朝各地的解元只有十三位,姓容的只有一位,就是容景。
熊风想了想,回家先叫了个下人出去打探,然后换了一身干净整洁但却有些发白发旧的衣服,使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人那样。又叫了个随行的下人与自己一同缓步出发,往书肆一条街而去。
他想去会会这个传闻中的容景。
书肆一条街,顾名思义,一条街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肆,这是只有在京城才能见到的盛景。熊风没走几步,就见之前派出去打探的下人满头大汗的跑回来了,在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熊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随后往一家铺面不大的书肆而去。刚一到门口,他就发现里面的女子特别多,而且都在往一个方向瞄。
那里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
这人会是容景吗?熊风有些不确定,他不知道容景长啥样,所以让打探的下人去书肆一条街中找长得最好看的年轻男人。因为据传容景玉树临风,让人一见难忘。
但是,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容景。正当熊风思虑之际,就见这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庞。店里店外的小姑娘们纷纷发出娇羞的惊呼。
熊风则当场后退两步。
容颐,这是年轻时的容颐!他回来了!
167-2
容景正在翻阅一本注解尚书的书籍,忽然感到身边一个人正注视着她。她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个鸡皮鹤发,双眼耷拉的老人。她朝这老人点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熊风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好品貌,随后不经意道,“年轻人,你是专攻书经的吗?”
容景笑着摇摇头,“学生的本经是周易,但学生觉得治学当博览群书。”
熊风见她态度不卑不亢,心中感叹更甚,这容貌这气度,若是他熊家的子孙就好了。他点点头,“你觉得此书如何?”
容景思索片刻,“很是不错。”
熊风哈哈大笑,“你这话一听就是外行。”
容景鞠躬道,“愿闻其详。”
熊风矜持的嗯了一声,随后走到她面前,指着她正翻看那页上的一处,道,“此处注解有误,应为……”
随着他的讲解,容景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熊风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他可是当朝的太师,亦是知名的大儒,与那林霄名声也不相上下。林霄以治诗经擅长,而他则是当世书经注解的第一人。见容景眼中真诚的崇敬,他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听着容颐的教诲,带着恭敬与崇拜。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站到了容颐的对立面呢……
是从有人给了自己几百两银子,让自己收集容颐的黑料开始?还是当时的皇帝,现在的先帝给自己承诺,若是能告发容颐,就给自己一个垂涎已久的职位时起呢?
还是,他觉得容颐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天马行空的时候呢……
总之,他记不得了,往日不可追忆。昔日风光的五经全才,惊鸿巨儒容颐早已成了一捧黄土,沾染着累累的骂名。而在容颐面前谨小慎微的自己则成了仕林仰望的太师,给容颐的曾孙讲解尚书。
世道轮回,何其讽刺!
“老先生,请问这句又作何解释呢?”容景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见熊风面色有异,容景关心的问,“先生可是身体不舒服,都怪学生不好。先生,不若我们去个茶坊,学生请您品茗可好。”
看着年轻的“容颐”,熊风沉默片刻,同意了。
“学生容景,巴府锦州简宁县人士。请问先生如何称呼?”容景鞠躬道。
熊风一愣,他自然不能让容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就叫我老编修吧。”熊风叹了口气,他曾经高中榜眼,然后到翰林院当编修,在容颐手下工作。他当时年纪最小,容颐叫他小编修。
容景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后欣然道,“恭敬不如从命。”
*
熊风和容景来到了书肆附近的一间茶坊。熊风的两个下人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熊家的又一个下人找到了他们。
“太师大人呢?”这下人急得快哭了,“严尚书带着一大群人来咱们府上搜查。侍郎大人被调到外地不在京中,大少爷也不在国子监,找不到人。其余的少爷夫人小姐根本拦不住严尚书他们啊。”
原来,今日熊杉离开熊府没多久,严厚就带着一群人闯进来,说是奉命搜查熊家。至于要查什么,他却没有明说。熊府的几个夫人试图阻拦,却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任由他们**。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熊太师了。
“太师大人刚才进了那家书肆,然后,然后,也不见了。”跟着熊风的两个下人同样急得直跳。
“我们分头找吧。”一个下人咬牙道。另外几人立刻散开,在书肆一条街中各处搜寻了起来。
其中一个下人路过一张毫不起眼的狭长窗户时,屋子里的容景眯起了眼睛。严厚已经开始了吗……
她特意找的这个隐蔽位置,希望不要太快被熊府的下人发现吧。虽然,就算熊风现在回去,一切也晚了。
但她还是想尽量拖延熊风的时间,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数。
“编修先生,您喝这茶,里面加了人参,最是补气,您再帮学生看看这段可作何解读……”
容景就如同一个好学的学子遇到了名师那般,缠着熊风各种提问。熊风初时还有些不乐意,因为他今日本是为了试探容景的深浅而来,并不想在容景身上花太多的时间。没想到这容景居然是个书呆子,他不过同容景说了几句话,容景就被他的才学倾倒,口称学生,将他带到一个清幽的茶室,上了最好的茶,叫了最好的果子点心,还焚上最昂贵的熏香,可谓是礼待至极。
容颐的曾孙居然将他奉为座上宾,尊为老师。一时间,熊风觉得有些怪异。但很快,这股怪异又被一股微妙的快感取代。容颐若是泉下有灵,见到这一幕只怕得气疯了吧。
他决定了,既然容景诚心诚意的发问了,他就大发慈悲的告诉容景。当一回容景的老师,指点容景一番。总之今日他也无事,还可以近距离观察容景,看容景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精艳绝伦。
很快,他就知道了,容景不是名副其实,而是实超其名。容景对经义理解深刻灵活,举一反三,思维敏捷。在他见过的所有读书人中,容景或许不是才学最好的,但一定是潜力资质最佳的。要是假以时日,容景的成就,绝不会在昔日的容颐之下。
熊风也是读书人出身,也有几分爱才之心。他甚至一度起了念头,要不就放过容景吧,让容景就这样走下去,顺其自然的走下去。毕竟容景出生的时候,容颐已经死了好久。
但立刻,他就否定了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
熊家将会是天下第一书香大家族。能被世人牢记的,只应该是自己和自己的孙儿。才华再好又如何,谁叫容景与自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又陪容景聊了一阵,确定容景只是一个单纯的读书人后,便试探的开口了,“我听你的名字有些熟悉,现见你才学也算不错。我方才回想起来,你该不会就是今年西南四府的解元吧?”
容景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难为编修先生也听过我的名字。”
熊风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一片赞许之色,“怪不得你如此才华横溢,只怕明年春闱的会元也将被你收入囊中。”
他想知道,容景对明年春闱到底有几分把握。
“哈哈。”容景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连连摆手道,“这就不一定了。我乡试之所以夺魁,是对手太弱。”
熊风一下子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首先是罗鸣,其实他才学不在我之下,但只能说我运气好,乡试的题目对我更有利罢了。”说起罗鸣,她的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但很快又变得不屑起来。
“至于乡试的其他人,则完全不行。”容景捂住嘴巴,似乎在说什么恶心的东西,“特别是那西南布政司使的儿子熊林,人长得又丑,学问又差。这也就罢了。关键他的鬼心思还特别多,为了显示他并不是才学不佳而是因为病弱才不能好好发挥,编修先生,您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居然往自己脸上涂粉,他装病!说起来真是笑死人了啊,您可以想象,一个长得难看的大男人,走一步咳三声,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太惨不忍睹了。人们虽然叫他病美人,但背地里谁不说他丑人多作怪呢?”
随着容景的话,熊风面色越发阴沉,“堂堂解元,就是如此在背后乱嚼舌根子的吗?”
容景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自继续道,“我们都在猜测,熊林这一招是跟谁学的,开始我们都以为是他的父亲,西南布政司使熊风。但直到进京后,我才知道不是。”
“我怀疑是熊太师。”容景靠近熊风,语气格外恶劣,“因为我见到熊太师的另外一个孙子也和熊林一样,不要脸且无耻。”
“编修老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吧,熊太师还有个孙子,叫熊杉。据说乡试连个经魁的名次都没有,却可以在国子监当夫子。肯定是走了后门。他若是老老实实在国子监教书也就罢了,可他居然给那些权贵子弟牵线搭桥,让他们顶替那些普通人家的优秀学子。后来这事情当众曝光了,他居然找人替他背下这个罪名。”
“这熊杉和熊林,虽然无耻的方式各不相同,但都一样不要脸。而且都姓熊,显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们的这番做派,肯定是来自他们的祖父熊太师。说不定熊太师当年就是靠着这些无耻的做派,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熊风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气血上涌不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老血咽下去,对容景怒目而视道,“容景,枉你还是解元,怎的如此没有口德。”
容景终于停止了自言自语,看了他一眼,笑了,“编修先生,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忧我乱说话得罪了那熊太师。但您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只对您说。您才学这么好,我担心那熊太师嫉妒,尤其您已经致仕,熊太师要收拾您简直轻而易举。我劝您有条件还是离开京城……”
看着容景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熊风很想将他的嘴撕烂,然后将他就地打死。但熊风知道,自己不能。自己甚至不可以闹出稍微大点的动静,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
眼见容景口中甚至出现了污言秽语,往上辱骂熊家祖先,往下诅咒熊家后人,熊风终于忍无可忍,咬牙道,“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他面色铁青的起身朝门外走去,看也不看容景一眼,没想到容景却不肯放过他,竟然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嘴里还不断嚷嚷道,“编修先生,您就听学生一言吧,这熊家不是好相与的,您——”
“什么熊家,小……容景,你怎么在这里?”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容景回头一看,原来是她乡试时的主考官云显。
云显虽然叫住了容景,目光却一直黏在熊风身上。在熊风惊奇的目光中,他得意一笑,行礼道,“下官云显,见过太师大人。”
167-3
容景眨了眨眼睛,似乎辨认了一会儿来人是谁,方才行礼道,“学生容景,见过云大人。”
她又看向熊风,“云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这位老先生应该不是太师大人。”
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云显恨不得大骂你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小登徒子。但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怒气,微笑道,“那你说他是谁?”
因为他那个好侄儿要求他今天必须陪这个小登徒子演戏!
*
“舅舅,答应我。你就配合明焉一回吧。”祁叡面露哀求,“这熊家不仅是容家的仇敌,也是我们云家的对头啊。你难道忘了吗,当年他们不仅传出‘生而知之,祸国殃民’这样的谶言污蔑雷山公。也让钦天监构陷母妃,说她怀着凶星,日后将会颠覆大雍王朝。”
随着祁叡的话,云显神色松动。他知道,若是没有熊家兴风作浪,他姐姐不会几度差点香消玉殒,祁叡不会一出生就改名换姓在他云家生活,真正的昭阳公主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惨死深宫。
“好吧。”他闷声闷气道,虽然很恨熊家,但一想到要与那个觊觎叡儿美色的小登徒子联手,他还是有些郁闷。
尤其是,这个小登徒子表演的时候,表情还格外怪异。只见容景夸张做作的捂住嘴巴,哇哦了一声,“学生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的尊姓大名,但他自称老编修。若他是太师大人,一定会与学生言明的。”
云显呵呵,“你不知道吧,熊太师是榜眼出身,做过一段时间翰林院编修。”
“下官说的没错吧?太师大人。”云显挑眉道。
熊风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激**与翻涌。他该怎么回答?承认自己的身份吗?不行,堂堂太师出现在这里会见仇敌的后人,而且还是在皇帝要求他反省思过的情况下,怎么看都非常可疑。说出去一定会引发掀然大波的。
如果自己不承认,万一那云显一根筋上来了不依不饶怎么办?
一时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那里,难受极了。
容景忍住狂笑的冲动,倔强的摇摇头,认真道,“编修又不一定是翰林院的。而且这位老先生衣着朴素,根本不像个太师。”
“再说了,太师大人怎么会主动走来指点我的学问,还纡尊降贵的陪我聊天。云大人您最清楚不过,太师大人孙儿乡试的时候还害过我。太师大人只会恨我,怎会如此好心的对我。”
“所以,老先生您定然不是太师大人。您只是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人,是吧?”容景微笑道。
容景一口一个太师大人,叫的熊风脑壳发疼。这个一直以来让他引以为豪的官职,此刻从容景的口中叫出,让他心惊肉跳。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随着三人的交谈,在他们周遭已经围了不少人,这些精力充沛的吃瓜群众从他们聊天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三人的身份,开启了吃瓜互助消息共享模式。
“那个长得俊又年轻的原来就是今年西南的解元容景啊,果真是一表人才。长得俊的中年男人是文渊阁大学士云显。长得难看又老的,目前身份存疑。”
“等等,我有个问题,容景说熊太师孙子害他是怎么回事?”
“据说熊太师的孙子熊林才学不如容景,就想了个歪招败坏容景的名声,他买通了乡试的考生,做了个假的挑战书……”
“还有这样的事啊,太坏了。”
“不止如此,这熊林还装病,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明明才学很好但因身体限制不能完全发挥的悲情形象。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病恹恹的,他还往自己脸上抹粉,然后被人蹭掉,脸上一块白一块黄一块红,滑稽死了。”
“天哪,这还是男人吗?”
“不说熊林了,就说面前这个老的,他真是熊太师吗?”
吃瓜群众讨论到这里,便停止了交谈,齐刷刷的看着熊风。容景更是伸长了脑袋等待他的回答,云显则皮笑肉不笑的撇撇嘴,伸了个懒腰。
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熊风艰难开口,“我不是什么太师,只是个稍微有点才学的普通人罢了。”
他深知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于是连忙推开容景,“你且让让,我要回家了。 ”
他心里盘算着,等回去后定要想个周全细致的办法好好收拾容景,这小子今日竟然敢如此侮辱他和他的家族。他原本打算在春闱之前放这小子一马,但现在看来,这小子和他曾祖一样,是天生贱命,生来就是讨人厌的。
容景却一把拉住他,“学生还没有谢过老先生的教导之恩呢,先生对书经的理解,让人叹为观止。”
云显依旧皮笑肉不笑,“容景,你不知道吧。当世治书第一人就是熊太师啊。”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太师。”熊风气的胡子都在抖,还有这云显,他也不能放过。
“是不是,您自己心中有数。”云显笑的格外意味深长,围观的吃瓜群众见状又开始了窃窃私语。
熊风一咬牙,决定不再和容景与云显二人纠缠,他迈开步子,一脚跨过了门槛。然后和一个下人撞了个满怀。
“太师大人,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您快回去吧。”
这下人面露焦色,熊风却如同便秘一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呵呵,还说自己不是太师。家中的下人都找上门来了。”云显凉凉的声音传来,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还真是太师啊,刚才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你笨呀,因为他不想让容景知道啊。”
“那他为何鬼鬼祟祟的接近容景?”
“他想寻找容景的弱点,害容景让容景出丑,这样就没人再会议论他的蠢货孙子了。”
那下人听着这些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是只得重复道,“请您快些回去吧。”
熊风却愣在原地,一步不动,若是他跟着自家下人离开,就会立刻坐实自己太师的身份。但看这下人的表情,家中明显发生了大事。
一时间,他为难起来。
忽然,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熊太师,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再不回去,严厚就要从你的府上搜出五石散了。你那宝贝孙子熊杉,就要被投进大牢了。”
“什么?怎会这样?”熊风闻言只觉得一股气血往天灵盖飞速的冲过去,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扭曲。
“快带我回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一声,随即晕了过去。
围观百姓见状,又是一片哗然。他们眼看着这下人背起熊风朝前走去,没多久又有几个下人跟了过来,询问太师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真的是太师啊。破案了!但吃瓜群众依然意犹未尽,在一个热心且胆大者的带领下,吃瓜群众们浩浩****跟着几个下人和熊风,往熊府而去。
*
“有玄三带着他们,相信明日整个京城就会传遍熊家的事情。”待到人群散去,茶室一个隐秘的角落里,云显和容景相对而坐。“容景,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那熊风气晕过去。”
原本目的只是拖住熊风,让他不要阻拦严厚搜查,没想到还有如此意外之喜。
“容景,你确实很厉害。”
云显难得的没有再叫容景小登徒子。他此刻是真心佩服容景,能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老奸巨猾的熊风气成那样。叡儿和姐姐知道,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容景笑笑,“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菊芳姑娘的药也起了大作用。”
刚才茶室中的人参茶和熏香都加了亢奋神经的药材。加之熊风最近一段时日先后被熊林和熊杉各气了一回,心中本就存着怒火,今日容景又故意辱骂激怒他。后来他为了掩饰自己身份的着急,以及被云显戳穿的恼怒,还有对路人议论的担忧。
多种刺激之下,终于,当隐藏在人群中的地二说出严厚带人去熊府搜查五石散一事的时候,熊风再也控制不住,将积攒已久的怒火发泄了出来,整个人也高血压发作,陷入了昏迷。
“嘿嘿,我表现的不错吧。”地二笑嘻嘻道。
“还有我。”梅香也笑道,她和地二一个月前先是在国子监门口引导吃瓜群众造势。今日又在此处将熊家所做之事一一抖出,满足围观群众的好奇心。
他们相信,经过围观群众的口口相传,熊家在京城的名望怕是要一落千丈。
“还有兰若和竹音,将熊太师引到这里,还有传递消息,干扰下人的天一和黄四。”容景补充道。
“但归根结底,还是你安排布置的好。”云显难得的又夸了容景一句。
地二和梅香纷纷点头,表示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容景这么聪明的人。云显好笑的看了他们一眼,“好了,都退下吧。”
两人行礼离开,只留下容景和云显。
云显看着容景,目光微动,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无论这小登徒子多么讨厌,今天他让自己畅快了一把。
容景忙道,“云大人,我也不过动动脑子罢了。人力和财力安排全部都是公主殿下操劳。况且,地二那日在熊家屋顶上也偷听到了。熊风打算让我殿试名次靠后,劝说陛下将我发配边远区域。我若是不尽早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的仕途只怕会彻底完蛋。”
最重要的是,熊风是让容颐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在扮成男装,代替真正的容景活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发誓要将容家的仇敌逐一扫除。
熊风,熊家,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云显点点头,“你是个重情义的。”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足智多谋手段果决。云显有些庆幸,自己幸好是和容景站在同一边的。
“我们也去看看吧。”他说。
他想亲眼见到熊家的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