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显一愣, 怎么柳学士的书又和容景扯上关系了。于是他忙问是怎么回事?
祁叡指着那几处和原文不同的地方,问, “舅舅, 你觉得这些内容作为会试的考题如何?”
云显想了想,“再合适不过。”
他心中越发惊疑,容景那小登徒子也就罢了, 怎么连会试也搅和进来了。
祁叡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同他讲了,“既然耿大人的书中有大不敬内容, 那么柳学士呢?天一查探得知, 柳学士也被很多考生找上门。他疲于应付, 又听说耿大人给了学生们一本自着,于是准备效仿, 这才有了这本《四书粗解》,没想到果然也有问题。”
云显吓的后退两步,“老柳近日母亲生病,他向皇帝请假, 回京郊照顾母亲了。他不在府中,若是有人打着他的名义将他的书送出去……”
祁叡冷笑, “已经送出去了。这本是罗鸣拿到的。”
“罗家小子!”云显只觉得今日的意外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若是此事被有心人利用, 柳诚泄露考题固然有罪,但拿到考题的罗鸣等人也会因为舞弊失去考试的资格, 甚至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齐巍一伙,太歹毒了!
祁叡如愿的在云显脸上看到后怕的表情, 他欣赏了好一阵, 方才笑道, “怕了吗, 怕就对了。若是严家得逞,不仅是耿大人,柳学士和罗鸣,陈殊他们遭殃。到时候严家更会借此机会大量安插他们的人,比如那乌志。”
“我们云家,彻底完蛋。”
云显脸色越来越白,祁叡满意的点点头,“幸好,明焉及时发现了端倪,我们才能及时应对。舅舅啊--”他叹了口气,“为何你每次总是和明焉过不去。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他殚精竭虑的为本宫谋划,本宫怎么可能有今天?”
“一次,两次,你羞辱他,他尚且能看在本宫的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但是次数多了之后,他会怎么想本宫?”
“所以每次我得罪了那小登徒子,你就让林老头给我安排大量的公务。”云显道。他虽然还是觉得郁闷,但听完祁叡的话也知道祁叡说的有道理。这次若不是容景,春闱将会有很多不幸的人遭殃。严家也将彻底一家独大,再无人抗衡。
“好了,我明白了。以后不骂他,他来云府就让他进来,以礼相待,成了吧。”云显闷闷道。
“不仅如此,你还得亲自向他道歉。”祁叡直直的看着云显,“舅舅,不瞒您说,这次的会试对我也很重要。”
“我会成为会试的考官,为日后登基赢得仕林的名声。”祁叡道,“这是明焉给我的建议。”
云显惊呆了,哪里有公主做考官的?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祁叡也不隐瞒,将容景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
云显听后沉默良久,脸上不断变换表情,方才缓缓说道,“不愧是容景。”
他深吸一口气,“叡儿,你放心,舅舅会同他道歉的。毕竟只要是你的良臣,对你有帮助的人,舅舅受点委屈没什么。”
看着云显满脸哀伤,眼中似乎隐隐有泪光闪烁,祁叡很想问你受什么委屈了,都是你在欺负人家明焉好不好。但是他忽然想起近来看过的那些话本,云显不就是一个固执而迂腐的婆婆吗,一直致力于折磨可怜的小媳妇。
嘿嘿,那这么看来,容景就是那个为了夫君(自己)忍辱负重的小媳妇!
见祁叡嘴角挂着猥琐的笑,云显就知道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于是咳了一声道,“叡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需要我去一趟京郊,提醒一下柳学士吗?”
祁叡终于回过神来,“不可?”
“这是为何?”云显有些奇怪,难道眼睁睁看着柳诚他们被严家陷害?
祁叡眯起眼睛,“舅舅,你听我的。我家明焉早已想到了办法。”
云显死死咬住牙,神特么的你家明焉!
*
又过了几日,京城中忽然传来两个重磅消息。
其一,御史耿克在他的书《经义汇编》中,暗中埋入了很多辱骂皇帝的大不敬内容。皇帝气急败坏,想要当场赐死耿克,却在众位臣子的劝阻下,生生忍着怒气将耿克投入天牢。
其二,文渊阁学士柳诚借着其新编著作《四书粗解》,向今年会试求到他门上的考生们泄露考题。柳诚同样被下狱,和耿克的牢房紧挨着,两人成了好牢友 。
“耿大人啊,我真的没有泄露考题啊。那书我交去印刷之后便回了京郊老家,再没有关注这些消息了啊。”牢狱中,柳诚失声痛哭。
“别叫我耿大人,叫我老耿吧。我又何尝不是冤枉的,谁知道那些大不敬之语藏的如此隐蔽。我防不胜防啊。”耿克也是老泪纵横。
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至于陷害他们的人是谁,再明显不过。会试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让他们下台,让别的人取而代之。
但是皇帝暴怒,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话,他们此刻又被关在天牢,可以说回天乏术。
最关键的是,要是他们的案子落到刑部手中。他们还会遭受无尽的悲惨。他们相信,刑部尚书严厚为了让他们尽快招供,一定会严刑拷打。
一想到这无妄之灾以及家眷们接下来的悲惨命运,两人就泣不成声。正在这时,忽然一道脚步声响起,两人停止哭泣,抬头一看,大理寺少卿甘泉正缓缓走来。他们松了口气,还好,来的人是甘泉,不是严厚。
“甘大人救我们!”两人也顾不得自己年龄资历官位皆在甘泉之上,他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拽着牢房的栏杆,拼命的呼喊着。
甘泉见往日里的翩翩君子此刻如此狼狈不堪,不由得有些唏嘘。他忍住想要告知他们真相与结果的冲动,开始了例行公事的询问。
问完后,甘泉也不再多说一句,便离开了。只有耿克和柳诚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看甘大人的脸色,似乎找不出我们无辜的证据啊。”
“我们真的会死吗?作为罪人死去,我们的后辈也……”
“谁能救我们出去,我一定给他磕几个响头。”
甘泉垂下眼帘,心道昭阳公主不愧是操控人心的高手,明明已经掌握了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无罪,但就是要让他们遭受这番牢狱之苦,经历这段绝望的日子。
等到他们无罪释放后,才会真正感念公主的大恩大德,从此死心塌地。
甘泉越发疑惑,三年前,也是因为昭阳公主,自己得到了云家的帮助,才能让侄儿甘霖入读国子监,还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拥有了自己的住所。自己从那以后便成为了祁叡的人。后来他才发现,不光自己,还有礼部侍郎林霄,锦州知州潘峰,以及和甘霖一起参加科考,同为巴府四大才子之一,辽县知县陶乐,都成了祁叡的属下。
祁叡的这一系列举动,若是放在一个皇子身上,就是夺位的标准操作。但祁叡是个公主。所以甘泉私底下和林霄讨论过,祁叡难道在为某位皇子做事,那皇子隐藏于幕后,只让祁叡出马?
但一番分析下来,他们却发现,似乎没有哪个皇子符合这个条件。太子与四皇子与云家关系不睦。三皇子有残疾,而且胸无大志。大皇子殁。剩下的皇子们年龄则小得多,而且他们的母妃家世大都不怎么显赫。
于是两人得出结论,这祁叡怕是要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上位,自己当垂帘听政的大公主。
但这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他们只知道,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皇帝是否仁慈,是否公正。而祁叡,比起祁家以前的几位皇帝,无疑好上太多。
甘泉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牢狱。天牢外,装作官差的地二早已守在一旁,他不动声色的靠近甘泉,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
第二日早朝,皇帝询问甘泉调查结果,甘泉道,“目前尚未发现耿大人和柳大人的清白,臣恳请继续调查。”
他刚一说完,刑部尚书严厚就急吼吼道,“甘大人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还是交给我吧。”
甘泉笑笑,“臣但凭陛下做主。”随后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严厚又对皇帝道,“陛下,臣恳请由臣主持审问,马上就到年末,耿大人和柳大人不同,他们是会试的主考官,无论如何,得在年前有个定论,不能影响来年的春闱啊。”
严厚说罢,几个臣子纷纷附议。皇帝笑的和蔼,“甘爱卿才审了一天,能审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别急,让他慢慢审。”
他眼底却一片阴冷,严家,好大的胆子!
*
十几日前,祁叡找到他,“父皇,你可要帮帮儿臣啊。儿臣未来的驸马,春闱就要落榜了。”
皇帝笑了,一边是气的,堂堂公主,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自己未来夫君这种话挂在嘴边。另一边是真的觉得好笑,以那容景的才学,就算拿不到会元,甚至他再倒霉点,拿不到名次,也不可能落榜。
见皇帝不信,祁叡撇撇嘴,“是真的,已经有人在悄悄谋划了。”
他将中书舍人向明逼婚容景大姐,容景上门讨要说法,却被向明嘲弄容景过不了会试一事同皇帝说了。
皇帝笑的更大声了,“那向明不过是随口一说,吓唬容景呢。不可能的。”
祁叡叹了口气,“可是那向明是齐巍的手下啊。明焉说向明的语气笃定极了,一点也不像胡说八道。”
“父皇,你就帮儿臣查查,这齐巍到底有没有操控科考。”祁叡撒娇道。
皇帝无奈的点了点他的额头,“好好好,谁叫你是朕的宝贝女儿呢。”
他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若是严家真的想借着这次科考壮大他们的势力,岂不是亲手给自己送上把柄。
于是皇帝派出暗卫,蹲守严家。当然,同天一他们一样,因担心暴露自己,皇帝的暗卫也没有进入严家,只是在外围观察。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发现,反而传来了耿克和柳诚会见考生的消息。
只有这两人,另外一位考官齐巍以身子不适为由,闭门不见客。
皇帝气笑了,没想到平日里老实忠厚的两人却起了歪心思。反而是严家的女婿齐巍却坚持了考官的原则。
祁叡看在眼里,有些着急,但却无可奈何,直到容景告诉他,耿克的《经义汇编》出了问题。
祁叡大喜,随后又从云显那里得知,柳诚的书也出了纰漏。
他将两人的书的原本的印刷本收好,然后去见了皇帝。他先是给皇帝看了原本与印刷本的对比,正打算告诉皇帝耿克和柳诚被人陷害之时,忽然见皇帝猛地一拍桌子。
“严家!可恶!”
祁叡一惊,自己都还没说,皇帝怎么猜到耿克和柳诚被设计,还知道就是严家做的。于是他忙道,“父皇英明,居然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宵小的诡计。”
皇帝叹了口气,“他们这些手段,在几十年前就使过。”
当时,严玉作为容颐的挚友,从容颐那里学到了一些密码暗号的知识,然后利用这些知识,在容颐的注书里添加了辱骂皇帝的话……
就像此刻对付耿克一样。
至于柳诚,皇帝的暗卫回报,柳诚的母亲是和人吵架,怒极攻心才卧病不起的。据柳诚老家的邻居讲,和柳诚母亲吵架的那伙人不是他们里中的,面生的很,而且是故意无理取闹,专门奔着将人气疯去的。
柳诚母亲病倒,柳诚又是个孝子,当然着急,便要回家伺候。所以没来得及看他的印刷本,更是任由这些暗藏了会试题目的书落入考生手中。
想到这一环套一环的精妙布局,皇帝有些后怕,要不是祁叡为了追男人,时时刻刻关注容景的一举一动,自己绝对不会发现这些。到时候耿克和柳诚被揭发,自己只会真的以为他们一个大不敬,一个泄露考题。革去他们的考官之位不说,还会斩首示众,并将他们的家人流放发配……
祁叡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严家真是太可恶了,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想害儿臣未来的驸马也就罢了,还将魔爪伸到了耿御史和柳学士身上。若是被他们得逞,父皇将失去两个衷心的臣子,天下读书人也会寒心的。”
皇帝点点头,“不错,这次幸好有你,昭阳。”顿了顿,他又道,“明日早朝朕就寻个理由将齐巍从考官中除名,再换人。”
只是这个理由需得好生寻思,皇帝想。
祁叡却连忙说道,“父皇,儿臣认为此举欠妥。”
皇帝问为什么。
祁叡想了想,“一者,我们并未抓到证据,是严家亲自动手陷害两位大人。二来,两位大人违法乱纪之事尚未发生,并未引发朝廷的轩然大波。故父皇处置齐巍也不可太重,以免让朝中众臣不满。”
皇帝听他说的有理,于是便问,“那你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祁叡回忆了一番容景教给他的话,然后道,“儿臣的意见,是让此事慢慢发酵。让耿大人和柳大人牢狱中走一遭。当然,我们需得加强防备,不能让他们死在狱中,也不能让他们受折磨。儿臣相信,这期间定然有些人会忍不住出手,露出狐狸尾巴。”
“好!”皇帝猛的一拍大腿。若是能抓到严家陷害耿、柳两位考官的真凭实据,自己到时候发落他们也有更充足的理由,处罚的力度也更重。
“昭阳,你真是父皇的福星啊。”皇帝此刻看祁叡自然无比顺眼。“你想要什么赏赐,告诉父皇。”
祁叡甜甜的笑了,“能为父皇排忧解难是儿臣的荣幸。儿臣只求这会试能公平公正的举行,让有才之人能够得到一个为朝廷效力,为父皇效命的机会。”
“说的好。”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就赏了祁叡五百两黄金,“昭阳,你放心,朕一定会盯着他们,不会让他们阻碍容景科考。”
祁叡一把揽住他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撒娇,忍着恶心说道,“那父皇能不能再答应儿臣一件事。”
“你但说无妨。”
“儿臣想当会试的考官。”
“咳咳咳……”祁叡这番话让皇帝彻底惊呆了,以至于呛了好一阵才停下,“你再说一遍呢?”
他没有听错吧,昭阳想当会试考官?她要干嘛?执政吗?没想到昭阳居然也是如此有野心之人,看来钦天监的预言没错……
不过短短瞬间,皇帝心中就闪过无数念头。
“儿臣想当会试的考官,亲自监督会试。”祁叡又重复了一遍。皇帝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正想骂他。就见祁叡昂起脑袋,“顺便再看看,这会试中有没有才学品貌比容景更出众之辈。”
好吧,果然还是他那个熟悉的女儿,好色跋扈的公主。
皇帝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叹了口气,“这恐怕不行,历来哪有公主当会试考官的。”
皇子倒是可以,但四皇子现在远在边地,而且因为熊家的缘故,他最近都几年不宜出现在京城。至于太子,若是将会试交给他,只怕自己这个皇帝也做不了几年了。
三皇子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可惜身有残疾,不能代表天家形象。剩下的皇子太过年幼,撑不起场面。
在这一刻,皇帝忽然感叹,若祁叡是个男子就好了。
看着皇帝面色变化,祁叡在心中骂了句虚伪,但面上却继续撒娇,“父皇,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您还记得那女户之事吗。若是让儿臣独立立户,那儿臣就可以像男儿一样抛头露面替父皇分忧解难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想娶俊俏的驸马吗?怎么又想着立户。”
立户女子不得婚配。
祁叡笑道,“儿臣先立户,保证那些俊俏有才的读书人不落榜。然后再销户,从中选个最俊的出来,同他成婚。”
皇帝:……
很好,这很昭阳。
“且容朕想想。”不得不说,祁叡的提议让他有些动心。而且关于女户一事,据锦州城知州潘峰传来的消息,进展很顺利,如火如荼……
*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人检举揭发耿克和柳诚两位会试的考官借着会试的机会行不法之事。
皇帝将两人打入天牢。同时加派人手在暗中盯哨,确保两人的安全。
另一边,他让大理寺接管这两桩案子。大理寺卿古大人作为资深咸鱼,毫不犹豫将此事推给了甘泉,并叮嘱他好好做。
“这两桩案子审好了,等到明年我致仕,我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古大人笑道。
甘泉却满脸沉重,不见喜色,“这两桩案子不好审啊。”
但他心里却一片清明,因为所有的证据已经被祁叡打探的清清楚楚。他现在只需要忍耐、等待,并配合表演,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将这些证据抛出来。
他有点不甘心,自己这回并没有做什么,就冒领了一个好大的功劳。
只能以后好好为昭阳公主效劳了,他想。
*
在甘泉调查的这段时间,刑部尚书严厚三番五次的请求皇帝将调查权交给他自己,皇帝每次笑眯眯的以各种理由打发了他,转头回到宫中就大动肝火。
“已经扳倒了熊家,再无世家可以和他们严家抗衡,现在他们连纯臣也不放过了吗。耿克和柳诚之前和他们并无节,就因为不是他们的人,就要被他们赶尽杀绝吗。”
“这天下,以后是不是要姓严!”
一旁的云贵妃见状,连忙轻轻拍着皇帝的背,“陛下,为小人伤了身子不值得。”
皇帝叹了口气,“你放心,朕不会生气的,朕要活得长长久久,保护你们娘俩。”
在偌大的后宫之中,估计也只有云贵妃和祁叡对自己尚存几分真心。皇帝在钟粹宫中觉得比别处放松了许多,故某些不宜在后宫说的话也慢慢吐露了出来。
“还有那甘泉也是,之前几次的事情都办得漂亮。这次为何久久没有进展?”皇帝有些恼怒,甘泉到现在还没有抓到齐巍和严家的把柄,查到他们陷害耿克和柳诚的证据。
“甘大人毕竟年轻。官职也不高,而且孤苦无依。”云贵妃善解人意道,“陛下就再等等吧。臣妾相信陛下是明君,老天爷肯定会帮助陛下,帮助甘大人的。”
“还是你体贴。”皇帝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见云贵妃抬头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爱妃有何话,直说无妨。”
云贵妃点点头,“臣妾在想,夜长梦多,他们会不会对两位大人下手呀。”
如果严厚担心时间拖长了,甘泉查出什么证据来,或许会先下手为强,将耿克和柳诚杀害,来个死无对证。
“哈哈!”皇帝大笑,“爱妃放心,朕早已做好了准备,朕已经派暗卫蹲守在天牢附近,一旦有人想做点什么,定会落入朕的圈套。”
“陛下睿智英明,是臣妾多虑了。”云贵妃温柔道。
皇帝握起她的手,“你这是关心则乱。”
云贵妃低下头,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她相信,刚才这句话已经成功在皇帝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终将破土,在未来的某一天发挥巨大的作用。
同时,她又感叹不已,这容景到底是什么人,简直聪慧到了近乎妖孽的地步。
还好,他是自家儿子的人。
不好,他想让自家儿子成为他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家儿子是男人。
一时间,云贵妃又是恶心,又是感叹,又是庆幸,又是烦闷。
这两个小冤家呀。
*
耿克和柳诚入狱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陈家和罗家。
太常寺陈大人拍着陈殊的肩膀,“还好你和那容景交好,他将你的书拿走,救了你一命啊。”
陈殊垂下眼帘,容景以耿克,柳诚两位考官对他有偏见为由,不愿意去拜访两位考官,但又想了解他们的出题风格,于是便借走了《经义汇编》和《四书粗解》两本书。
然而没过几日,忽然一群官差冲入他家中,不由分说就开始了搜查,幸而这些人搜查未果。末了,一个官差问他可曾从耿克和柳诚的家中拿回什么东西。陈殊瞬间明白他说的是那两本书,于是便说没有。
官差见实在查不出什么,只好离开。陈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立刻找到容景,同容景说了此事,容景也吓了一跳,两人马上找出那两本书,当场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比起他,其他考生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些去拜访过耿克和柳诚的考生,不少人的家中都搜查出了《经义汇编》和《四书粗解》。
后来他们才知道,《经义汇编》中有辱骂皇帝的内容,而《四书粗解》里藏着今年会试的考题。不光是那些持有此书的举人被剥夺了明年春闱的资格,耿克和柳诚更是被投入天牢,等候发落。
这些举人们自然觉得冤枉,因为当时耿克和柳诚只说那两本书是他们自己的著作,让他们留作纪念。而且这两本书内容都较为基础粗浅,更适合刚刚开蒙到秀才阶段。
他们原本是打算将此书拿回去给家中的弟弟或是侄儿这样年幼的读书人,没想到这书却大有玄机……
他们纷纷上奏冤情,但这两本书中的内容灼灼,事实清楚。且他们都是自发去拜见两位考官,这在往年是没有的事情。故皇帝听闻他们的陈述后不仅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反而震怒道,“若是你们再冥顽不灵,三年后,六年后,以后所有的会试的都不必再参加了。不,你们举人的功名也别想要了。”
愤怒惊惧之下,举人们只好强忍委屈,不再追究此事。
这些人中,就包括罗鸣。陈殊去见了罗鸣一次,原本以为罗鸣会同其他举人那般深受打击,甚至从此一蹶不振。但没想到罗鸣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睡睡,该读书读书,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
陈殊见状心下稍微宽慰,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抱歉,“冲天兄,我该早点,不,派人来找你,告诉你情况的。”
自从搜查的官差走后,陈殊立刻去找了容景,看着容景将那两本书都烧了后才想起罗鸣。而那个时候,罗鸣的书房已经被搜出了那两本书。
“陈兄不必自责。我是那齐巍的眼中钉。我这里是最早被搜查的。”罗鸣毫不在意的笑笑,“他们既然铁了心要整我,自然会想个万全之策。”
陈殊见罗鸣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那般淡定,好像被夺去功名一事根本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着急,“冲天兄,你要不让罗家和云家想想办法,在陛下面前帮你说说话。”
罗家和云家都是清贵之家,皇帝多少得给他们几分面子。特别是云家还有个贵妃,这贵妃还生了个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罗鸣摇摇头,“不必!”
陈殊还想劝他,就见罗鸣歪嘴一笑,“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陈殊:……
他怎么感觉这一刻罗鸣似乎被容景附体,还有,他隐约觉得,罗鸣或许知道些什么,而且对未来一点也不悲观。
*
与庆幸的陈殊和淡定的罗鸣不同,容景最近的日子有些糟心。先是在国子监中不少纨绔子弟阴阳怪气的恭祝她会试夺魁,甚至当面叫她容会元。这也就罢了,除了容会元,纨绔们还叫容景中书舍人妹夫,向妹夫,不停的问她向大人和她大姐的婚宴什么时候办。容景被骚扰的不厌其烦,她并不愿同这些人浪费过多时间,于是便同顾祭酒说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家读书。
回到家中后,她依然不得安宁,因为经常会在自家门口看到向明这个油腻的普信男,有时是向明一人,有时还有向明的老娘。
“你们容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客人来了都不让进屋。”向明怒道,今日他又被关在容府外了。
容景看也不看他,“我们又没请你,你不是客人,是贼人。”
向明气的直跳,指着容景骂道,“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耿克和柳诚已经不是会试的考官了。你会试铁定落榜。”
容景清了清嗓子,随后以最大音量输出道,“向大人的意思是,新的考官会故意为难我,不让我通过。否则我堂堂解元怎么会落榜。”
“向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会试威胁我,想要逼迫我姐姐嫁给你。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在操控科考。”
容景的声音极大,语速不急不慢,吐字也格外清楚。这声音传到周围不少邻居的耳朵中,他们一惊,这家新搬来不久,平日里格外低调的人家,居然是解元?
而且,会试考官辱骂皇帝,泄露考题,考生舞弊的事情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甚嚣尘上,他们作为普通百姓也听到了。
但这自称解元的读书人说出来的版本和他们听到的好像不一样。
于是,八卦的百姓们将自家大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躲在门后暗中观察。
这一看,他们就惊了,只见门外站着几个人,一边是个形容猥琐中年男人,身旁还有个老太婆;另一边是个俊俏的不像话的年轻男子。
只见那年轻男子指着中年男人说道,“向大人,我奉劝你,会试颇为严格公正,不是齐翰林一人可以决定的。”
那中年男子道,“你也知道我和齐翰林的关系了啊。那我就不瞒你了。我可以告诉你,新的考官也不待见你。任你才高八斗,只要考官不喜,这会试也过不了。”
偷听的百姓: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原来会试的水这么深吗?看来以后送自家孩儿去读书需得慎重啊。
容景冷哼一声,“算了,我觉得这世道应该公平,你却觉得权贵有权力剥夺普通人辛苦奋斗的一切,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想和你争辩。但我奉劝你到此为止,日后不要再骚扰我们,你一个中书舍人,若是想娶老婆,有的是人愿意嫁给你。我姐姐才十八,做你女儿都有余。”
容景也有些好奇,这向明为何对自家大姐如此执着。容婷虽然美丽,但毕竟和向明的悬殊太大。
向明还没说话,一旁的向老太就呸了一口,“那些贱人要彩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烂货样子。你姐姐可是亲口说了,日后结婚不要彩礼。”
容景终于明白这向家为何揪着自己家不放了。想来是容婷去别家做客的时候和其他姑娘们说起过婚配的事情,据容婷说,不少人见她和容娟貌美,想要求娶,甚至给出高额彩礼。但容婷都拒绝了。拒绝的话无非是她不看重彩礼,只想找个知心人。但这话越传越离谱,传到向明耳朵里的时候,就成了这个版本。
容景有些好笑,她略一思索,便道,“是呀,我姐姐不要彩礼,还自带嫁妆。”
向明和向老太闻言,眼神一亮,显然更是对容婷志在必得。
“可是——”容景话锋一转,“她要男方里里外外家务全包,伺候我这个小叔子,照顾我父亲,友爱我二姐。生的孩子跟我们姓容。你做得到吗?”
等向明和向老太听清楚容景说的是什么后,气的破口大骂,骂容景容婷不要脸,骂容家不愧是乡野之家,毫无教养。
容景哈哈大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鬼样子,长得这么丑,却想的这么美。”
说罢,她大步踏入家中,重重的关上大门,又吓了向明和向老太一跳。向明辱骂,向老太哭嚎。一时间,场面鸡飞狗跳极了。
*
第二日,早朝。
百官例行向皇帝行礼,皇帝示意众爱卿平身后,严厚首先出列,再次要求将耿克和柳诚的案子交由刑部处理。皇帝依然驳回,严厚无奈,只得退下。
这时,首辅王彦又开口了,“陛下圣明,耿大人和柳大人毕竟在朝中名望深厚,甘大人还年轻,是该多给他些时间。”
甘泉:这明显讽刺自己能力不足,拳头硬了!
皇帝点点头,王彦又道,“不过陛下。春闱考题已经泄露,应该尽快重新编排,还有一主一副两位考官,人选也该快些确定。马上就到年末,春节之后没久就是会试。”
“时间不多了。”他满脸焦急道。
皇帝瞥了他一眼,“那王爱卿可有什么提议啊?”
王彦报了两个人的名字,并简要介绍了一番。皇帝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道,“你们内阁若是同意,那就他们俩吧。”
王彦一喜,忙道,“同意的,同意的。臣下朝就让内阁拟个章程出来。”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冷芒,首辅王彦,严家的女婿,已经是内阁中说一不二的人物了吗?
他又看向甘泉,“甘爱卿,你的案子查的如何?”
甘泉出列道,“启禀陛下,目前暂无进展。”
严厚发出一声嗤笑,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王彦也满脸不赞同道,“甘大人,陛下将此案交给你是相信你,你可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王彦话音刚落,其余几个严家派系的大臣纷纷开口,虽然没有明说,但暗地里都指责甘泉办案不上心。
皇帝也一脸失望,若是甘泉不能查到严家操控科考的实质性证据,他就不能趁着这次的机会大幅度削弱严家的势力。
不少人见皇帝也面露不满,不由得纷纷落井下石攻击甘泉。原本站在金銮殿角落里,之前不方便说话的齐巍,此刻也忍不住想踩甘泉一脚,刷一波自己的存在感。
“甘大人,你这样我也很为难啊。我和耿大人,柳大人同为春闱三位考官,我和他们一起讨论题目,确定考生答题偏好。我实在不相信他们会是这样的人。”
“真相一日不水落石出,我一日寝食难安。”齐巍义正词严道。
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样子,甘泉笑了,“齐大人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并非一无所获。”
说罢,他对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听到了一个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