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文里考科举

第226章 殿试(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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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昨晚睡在一个新进的美人宫里, 因着罗田不请自来,他近日心情大好, 夜夜御女数次。但他毕竟不再年轻, 所以人参茶,鹿茸等滋补之物也是源源不断。

“你再说一遍?”他以为是自己昨夜折腾的厉害,又喝了火气甚重的茶, 耳鸣幻听了。

暗卫神色复杂的将调查结果又磕磕绊绊的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皇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好大儿, 和男人胡闹, 马上风,死了!

皇帝只觉得气血上涌, 一股腥甜在口腔弥漫。他喝了口人参茶,将这口老血咽了下去。

“去看看。”他嘶哑着声音道。

*

等皇帝一路颠簸到了行宫,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奢靡的房间里, 看到了太子,他的好大儿和三个男子不着寸缕, 以人类极限柔软的姿态紧密纠缠结合在一起, 死也不分开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 将早上憋下去的那口老血再度喷了出来。然后,他觉得眼前一黑, 几欲晕倒。幸而下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下人见状连忙请来了行宫的御医。一番施救后皇帝才稍微觉得舒服了些。

休养片刻后,他叫来行宫的宫人, 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宫人回忆一番, 将自己昨晚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皇帝。

“太子殿下是子时后到的, 身边还跟着三个男版。边走边说守孝几个月, 今日终于可以好好玩玩。他只让奴才们准备房间、热水和一些,一些用品。奴才们也不敢多问,只能按殿下的要求行事。殿下让我们不可接近那个房间,只按时送去四人份的吃食。直到这位先生——”那宫人指着皇帝的暗卫,“这位先生到来,奴才才发现不对。”

“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该死。”说到这里,这宫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只希望自己死的轻松些、体面点,故磕头如捣蒜。

皇帝对此却充耳不闻。从这宫人短短的几句话中,他读出了巨大的信息。怪不得太子近来如此低调,原来是在偷偷守孝。太子在为谁守孝?不用问肯定是严玉。那么,太子是不是对自己处罚严家不满,甚至心生怨恨。若是以后太子寻到机会,会不会为严家报仇?

还有,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说不定以前就经常和男子偷偷私会。太子明明有龙阳之好,却纳了很多姬妾,若他只是演给外人看,实际排斥女子不愿意与女子同房,不能生下皇孙,那又该怎么办?他祁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啊。

原来太子一直都在伪装,将自己骗的团团转。想到这里,皇帝又是一阵耳晕目眩,他连忙定了定心神,又问了几个其他的宫人,得知细节与刚才那宫人所说一致。

“你,将他们带走,好好处理。”皇帝指着那几个宫人和太医,对暗卫道。宫人们撞见了太子的丑事,自然要死。而太医一直在他身旁候着,听完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些人,都留不得。

几个宫人惊恐的低下脑袋,显然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恐惧,他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同亲人朋友告别。至于太医,更是不可置信。难道就因为自己听到了太子的不堪,就要被杀人灭口?这皇帝也太昏庸了。

然而,他也只能跪谢君恩。否则,皇帝会觉得他不识好歹,暴怒之下,还会对他的亲人下手。

狗皇帝,你不得好死!恭敬的面庞下,太医和几个宫人恶毒的诅咒着。

*

暗卫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将宫人们和太医带到行宫外一处偏僻的树林里。现在虽是阳春三月,但因着此处是皇家的行宫,所以周围人烟稀少,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你们自己站成一排。”暗卫不耐烦道,这些年他已经帮皇帝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他早已心硬如铁,生不起一丝感觉。不,感觉还是有的,他只觉得烦,因为一会儿他还要将这些尸体全部掩埋起来。

宫人们和太医对视一眼,虽然眼中都有浓烈的不甘与愤慨,但他们只能照做。他们战战兢兢的按暗卫的要求站好,闭上眼睛,等待着这一生的结束。

好一阵过去了,那暗卫却全无行动,也没听到惨叫响起或是人死落地的声音。一个宫人试探的掀开眼皮。发现那暗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双目凸出,如同惊恐的死鱼。

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站在他们面前,幽幽的说道,“想活命吗?”

*

“暗卫”完成任务回来后,皇帝又让他将那几个和太子纠缠的男子撕碎了丢到山上喂狼。至于太子嘛——

“先给他穿好衣服,好好整理仪容,待朕想想再做决定。”皇帝道。太子死的这么难看,真相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他祁家将会成为天下的笑话。

他得为太子想个体面的死因。皇帝想啊想,一直想到晚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好又在行宫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让“暗卫”将太子遗体好好整理存放,等到他定夺之后再做打算。然后坐上马车回到皇宫。

今日是殿试评阅的最后一日,他必须回去。作为主考官,他得钦定前十的名次。一路颠簸,进入皇宫后,他也顾不得休息,就拖着还有些勉强的身体,朝评阅的大殿走去。

远远的,他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吵架声。

声音最大,最粗俗且阴阳怪气的无疑是林霄,人多势众的是内阁,他们似乎在为前十的名次争吵。皇帝听得眉心直跳,这一个个的,怎么都不让自己消停啊。

太子呢?太子哪里去了?皇帝正要大喝,忽然想起太子已经死了,而且是以极其难看的样子死了。恶心的同时,他罕见的涌起一股悲哀,随即这悲哀马上被冲淡,又变成了愤怒。

“昭阳呢?昭阳哪里去了?”皇帝终于吼了出来,“朕稍微离开一阵,整个评阅就乱七八糟,朕要你这个议政公主何用!朕要你们这些大臣何用!”

他的声音很大,透过紧闭的大门,直直传到了评阅的大殿内,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随后门被打开,评卷官们齐齐跪下,口称陛下息怒,臣有罪。

皇帝冷哼一声,又让人去将祁叡叫来。随后走进大殿,环视一圈,道,“西耕先生呢?”

罗田此刻并不在殿中。

“西耕先生被那群人吵得耳根子发疼,差点晕倒,还请了太医,现在正在休息呢。”林霄道,“依老臣看呀,他们就想将西耕先生气死,让他们家的白痴孩子获得好名次。”

“林老头,你放狗屁!”代理首辅怒道。

皇帝看着一个尚书一个首辅,如同市井无赖一般污言秽语不断,只觉得有人拿着一根铁丝在自己太阳穴不断搅动,带来阵阵突突的剧烈疼痛。儿子是不成器的,荒唐的。女儿是懒散的,无知跋扈的。臣子们又是乌鸡眼般,斗来斗去,斗的你死我活的。

他这个皇帝,好难。

“殿试前十都出来了吗?”皇帝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吵,他现在很累,无力同这些老东西扯皮。

“出来了,但是意见分歧较大。”太常寺卿陈复开口道,“林大人所判的前十和张大人所定的前十截然不同。甚至没有一人重合。”张大人就是现任代理首辅。

皇帝又被气笑了,没有一个人重合,怎么会是这个结果?他理解评阅官们有分歧,特别是前三位。但是从来没听说过前十的人选都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罗大儒呢?他是什么意见?”皇帝问,罗田是自己钦定的主持人,罗田的意见才最重要。

林霄又笑了,“西耕先生作为当代大儒,自然不会乱判,他的结果和老臣的结果相同。但是某些人觉得自己比西耕先生还厉害,硬是把西耕先生的结论完全推翻。”

张首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林霄吵架。

他斟酌一番,道,“回禀陛下,西耕先生虽然治学精绝,但毕竟是在野之人,不懂得取仕之道。他判的前十,其中很多不乏大不敬的言论,比如——”

“比如一个叫范闲的贡士,此人公开说倡导祥瑞是居心不良。试问,明君治下,必然会出现祥瑞,难道这也要否认吗?”

林霄一下子跳起来,呸了他一脸,“你个断章取义的小人。你没看到人家前面明明白白写着人为故意制造祥瑞,为自身谋取利益者呀。你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他对皇帝拱手道,“陛下,他们所判的前十,通篇谄媚之语,毫无实践治国之意。空谈误国,带坏风气!”

陈复和罗欣也连忙称是。因为陈殊和罗鸣也在张首辅等人所定的前十之外。

皇帝疲惫的叹了口气,对张首辅道,“把你评的前十给朕看看。”

张首辅立刻恭敬递过,并道,“陛下别听他们胡说。这次殿试的题目本就务虚,哪里能出什么落地实践之言。比的不过是对大雍的诚意,对陛下的忠心。”

“然后你们就借着这所谓的忠心和诚意,大肆为你们自己中饱私囊,党同伐异!”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随后是一道绯红的宫装身影踏入门槛。

祁叡来了。

皇帝看着祁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泪珠,本来很想斥责她为何睡到现在才起。祁叡却道,“父皇恕罪,儿臣文化水平有限,所以决定不在评阅的大殿晃悠,影响各位大人。故一直在母妃的殿中睡觉,但儿臣没想到他们居然吵架,是儿臣的不对,儿臣没有监督好他们。”

*

祁叡哪里是在睡觉,这一两日他根本就没怎么合眼。

将容景送出宫后,他先是接到天一的消息,说黑衣人招供,是太子指使。然后他让玄三易容成其中一个黑衣人回去复命,趁太子不备击晕太子。又让玄三将自己和天一、地二易容成太子和另外一个黑衣人与宫人的模样。然后在东宫找到太子令牌,安排一辆马车,自己和天一、地二、玄三上车,并将已经晕倒的真正的太子和那三人装进车里,驶出皇宫,往京郊行宫而去。

到了行宫,他让那里的宫人们给安排了一间不透风的房间,趁下人不在将太子与那三人扔进房间,然后给他们喂了最大剂量,最强功效的□□与失去神智的药物。

太子既然想用如此恶毒的手段伤害容景,他自然会“礼尚往来”。

一想到若是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太子的恶意,提前出去安排,容景就会被这些恶心的男人侵犯再弄死。他就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太子必须死,而且必须死的痛苦,死的难看!

祁叡默默的守在门口。他要亲眼看着太子断气。很快,房间里的四人醒了过来,随后是一阵阵野兽般的闷哼与嚎叫,带着极度的痛楚与癫狂。没过多久,声音渐渐微弱,然后消失。祁叡打开门,看着里面的情景,恶心的同时,又满意的笑了。

明焉,我说过会为你报仇的,你看我效率多高。

他让天一立刻给容景报信,告诉容景仇家已除,不必再担忧害怕。又让地二和玄三留在此地,搞清楚行宫目前的情况。他自己则回到皇宫,对外宣称在云贵妃的宫里睡觉,实则密切的关注此事的发展,及时给几位下属安排。

很快,他接到地二的消息,皇帝的暗卫已经查到行宫,祁叡让地二和玄三做好准备,因为皇帝很有可能会灭口,将那些看到太子丑态的人杀掉。

这些人本就无辜,若是明焉知道自己为了替他报仇让这些人被害,肯定会伤心难过甚至认为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祁叡让地二和玄三暗中埋伏,杀掉了暗卫,救了这些人。地二将这些人秘密安置在公主府,玄三则扮成暗卫的样子,呆在皇帝身边,等着以后在合适的时机给皇帝致命一击。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祁叡正说来评阅的现场看看容景的名次,就听到了皇帝的传召。

*

皇帝本来想骂人,但是看着祁叡真诚的眼神,他的话堵在嗓子里,忽然就骂不出来了。是啊,昭阳虽然是文盲,但她从来不添乱,她很有自知之明,没像太子那样给自己捅了那么大个窟窿。

“那你现在给朕好好呆在这里,给诸位大人帮忙。”皇帝叹了口气,最终吐出这样一句话。

祁叡点点头,随后不满的嘟哝了一句,“太子殿下呢?他也在东宫睡觉?”

祁叡此言一出,众位评阅官才察觉到太子也不在这里。是呀,这两日怎么都没见到太子啊。

皇帝的脸一下子绿了,他心道太子确实在睡觉,在和男人睡觉,而且还睡死了。但这话他只能憋在心里,万万不能说出口。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朕有些要事,吩咐他去做。这几日他都不在。”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要事,而且还是不能当众说的秘密要事。皇帝只怕要再次重用太子啊。一时间,不少人看向祁叡的眼神变了,什么议政公主,待到太子重新上位,这女人只怕就会灰溜溜的滚蛋下台。

于是刚才被祁叡怼过的张首辅立刻反击道,“公主殿下,微臣知道您心高气傲,历来不喜欢称赞他人。但微臣觉得,祥瑞确实值得赞美,没必要视而不见,甚至大力批驳。”

祁叡哈哈大笑,“本宫虽是文盲,但也知道,‘国之将兴必有祥瑞’的下一句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那么若是哪里出现妖孽了,是不是要讨伐要忏悔呢?”

祁叡此言一出,皇帝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太子做出如此丑事,可不是天大的妖孽之兆吗?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太子不喜欢女人,和男人在殿试评阅期间厮混,而且还暴毙了,是不是意味着大雍将会完蛋。他这个皇帝是不是要下罪己诏,才能消弭这妖孽之兆带来的祸害……

一瞬间,皇帝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狠狠的瞥了张首辅一眼,心道都是内阁这群乌鸦嘴乱出题目,害的自己惊恐担忧。

张首辅正要说话,在收到皇帝的目光后吓了一跳,立刻闭嘴不语。

祁叡得意的瞪了他一眼,“但儿臣觉得,无论是祥瑞也好,还是妖孽也好,很多都是无稽之谈。真要对此深信不疑,只怕会让自己的日子一团糟。”

看着祁叡的样子,皇帝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昭阳为何这样说?难道太子的事情是她一手策划的。因为自己让太子在殿试上露面,祁叡心生不满?还是太子多看了容景两眼,而祁叡知道太子喜欢男色,怕容景落入太子的魔爪?

不,应该不可能,祁叡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能耐将太子诓骗到那么远的行宫,何况还有另外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昭阳,你为何如此说?”皇帝问,无论如何,祁叡的话有些奇怪。

祁叡想了想,“大道理儿臣也不懂。但是前段日子,刘妃娘娘宫中的白猫儿生了个黑猫,都觉得是不祥之兆,所以请了法师来驱邪。法师在宫中各处烧纸燃烟,七皇妹吸入不少,咳了好几日,差点酿成严重肺病。”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白猫儿生了黑猫儿哪里是什么妖孽?分明是它找了个黑猫儿做男人。”

这是事实。以前容景告诉过他,吸入浓烟对肺不好,他还专门同七公主等人说过,但奈何刘妃不听,不相信他家容景,反而信法师。让七公主病了好一阵。

等以后他和容景成婚了,一定让容景好好给这些无知的人普及常识。

祁叡一番话说下来,不少评卷官都哈哈大笑。皇帝也笑了,轻松的笑了。确实,如果祁叡所言属实,那么妖孽之兆就是子虚乌有。太子的所作所为只和他自己有关,并不能预示大雍王朝未来的命运。

一边想着,他一边翻动张首辅送来的前十答卷。或许是有了太子事件与祁叡的话,这些往日里他看来心潮澎湃的奉承之语此刻看来都无比苍白,甚至隐约有些惹人厌恶。

看着皇帝不满的神色,林霄立刻趁热打铁道,“公主殿下言之有理,西耕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判定的前十,都是理智看待祥瑞,不建议过分沉迷的。当然,其中也不乏赤子之心,仗义直言,反对利用祥瑞达成自己私欲。”

罗欣和陈复也附和道,“林尚书说的不错,这些答卷看的微臣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谄媚太没有风骨了,哪里是读书人,分明是那等子阿谀奉承的小人。”

王首辅所定的前十,没有容景,也没有罗鸣、陈殊、范闲等人。

没有公平,没有是非,没有天理。

皇帝点点头,“林爱卿,你将西耕先生所定的前十拿过来,同朕讲讲。”

话音刚落,就听到殿外传来罗田的声音,“殿下,还是由草民来讲吧。”

见罗田身体无碍,皇帝终于露出了这两日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他让人安排罗田坐好,又命林霄拿来前十的答卷,摊开其中一张,放在自己和罗田面前,“西耕先生请讲。”

罗田略一思考,随即缓缓的讲了起来,“这是排名第十的答卷……”

随着罗田的讲述和皇帝自己看下来,他清楚的发现,这些答卷和刚才张首辅所判的答卷风格完全不同,这些答卷清一色的都认为不可沉迷祥瑞。然后按照其论述的精彩程度,以及对现实的指导价值,再分出名次。

罗田较为简略的讲完从第十到第五的答卷,“比起那些刻意谄媚的,恶意误导的,以及观点正确但论述平平的,这些贡士答得虽然算不错。可是与前四名比,依然有不少的差距。”

说罢,他拿起排名第四的答卷,“这人叫范闲,据说是西北的解元。相比其他人,他的言辞格外激烈,体现了一腔拳拳赤子之心。尤其是,他认为若是大力吹捧祥瑞,那么一些下层的官员,一些心术不正之人,便会动歪脑筋,人为制造祥瑞,上欺瞒帝王,下压榨百姓。故他认为,若是发现祥瑞,首先应考虑真假,一旦发现是人为伪造,应立刻处以责罚。若是天然生成,再行研究。此篇读来酣畅淋漓,理应获得好名次。”

罗田一边说着,皇帝一边看着。若是以前,如此策论他看了定然会大发雷霆,当场给个三甲甚至是最后一名。但是听着罗田不紧不慢的点评,又想起祁叡刚才说的,“国之将兴必有祥瑞,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又渐渐觉得,这范闲说的有道理。祥瑞可以人为制造,那么妖孽也可以。作为一个帝王,他太清楚利用谶纬预言达到目的的例子。要是有人制造些什么妖孽,再暗示他是昏君……

皇帝摇摇头,将这些不好的联想甩出去,“西耕先生说的不错。这贡士答得极好。”

他有些好奇,范闲这篇策论,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气势凌厉,却才只得了第四。前三岂不是更为出彩。

罗田点点头,又拿起一张答卷,“这位是京畿解元,也就是太常寺公子的策论。他的回答与刚才那位西北解元的回答有异曲同工之处。他并没有讲祥瑞,而是讲了妖孽。他列举了历代很多民间起事的例子,都是假借祥瑞,宣称某地有菩萨下凡,圣者出现,然后吸引无知信众供他们驱使,最后弄得劳命伤财,甚至生灵涂炭。相比西北解元的回答,他的策论中多了些实际操作的意义,比如给基层官员树立正确的祥瑞观念,教导他们实事求是,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这个回答简直答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猛的一拍大腿,“好,不愧是京畿解元,陈爱卿的公子。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己的儿子虽然只得到了第三,但却得到了皇帝的褒奖和罗大儒的肯定,陈复自然开心极了。其余家中差不多年龄孩子的官员都酸溜溜的看着他,迎着这些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恨的眼光,陈复一边谢恩一边在心里想着,出去后该怎么显摆一番。

皇帝又赞扬了陈殊几句,然后疑惑的问,“范闲和陈殊已经答的如此绝妙,却只得第四与第三,剩下两人岂不更是拍案叫绝。”

他挥手示意罗田暂停继续介绍,“让朕来猜猜,前十名已经点评了八名,并没有容景与罗鸣。难道,这次他们依然位居第一与第二?”

两人是同府,又是同窗,还是好友。从乡试、会试到殿试,一直包揽头两名,也是非常罕见,可以传为千古美谈了。

罗田淡淡道,“确实如此。”

一旁的罗欣见自家爷爷依旧面无表情,不由得挺直了胸膛,“是呀,陛下可以看看微臣家侄儿与那容景的答卷,不知道比某人之前所判的一二名好到哪里去了。”

罗田虽然是罗家人,但却是全场的主持者,是公平公正的象征。他不好表达对子孙辈的自豪,但罗欣可以!

说实话,当时看到了罗鸣做的策论后,他激动的哭了。这段时间的魔鬼特训果然没有白费。他没想到罗鸣答得这么好,就连一向苛刻的罗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并说罗家后继有人。

他献宝似的拿起罗鸣的答卷,递给皇帝,“陛下请看。”

这一次,罗田没有开口,许是想让皇帝亲自看看自家后人的优秀吧。

殿试的策论不长,皇帝很快就看完了。

与现场大多数答卷主要论述祥瑞不同,罗鸣更主要的在讲“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句,这句话很敏感,其余考生都是一笔带过,但是罗鸣却大谈特谈。他认为此句说的很正确,天道的运行确实有其自然规律,在明君比如尧的时代是怎样,在暴君桀的时代还是怎样。也就是说,天道不会为兴盛的王朝带来祥瑞,也不会为黑暗的时代显示妖孽。此所谓天行有常。所以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人,都应该保持纯真的初心与良善,在出现祥瑞的时候不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从而埋下祸根。在出现妖孽的时候不疑神疑鬼,求助巫婆神棍,让自己陷入混乱与绝路。而是保持初心,增强决心,面对困难,披荆斩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最后,他以“尽人事听天命”收尾。气势浑厚,振奋人心。

“好哇,好个罗鸣!不愧是西耕先生的嫡亲血脉,他日的成就说不定会在先生之上。”皇帝感慨道。罗鸣的策论出乎他的意料,说是传颂之作也毫不为过。

他本以为罗田会谦虚几句,没想到罗田却浅浅的笑了,“若是继续这么保持,理应在我之上。”

能让罗田说出这话,显然他对罗鸣是极为满意的。那些之前还在酸陈复的评阅官们,此刻又将酸溜溜的眼神投向罗欣。如果说之前的酸度是陈年老醋,这次就是新鲜柠檬,更酸更涩!

于是皇帝猜测,罗鸣就是这次殿试的第一,“那么,容景是第二咯。”他说。

若是容景被罗田判第二,自己想让容景得状元就会得罪面前的罗大儒。但是容景不得状元吧,他肯定会听祁叡念叨。皇帝瞥了一眼祁叡,见祁叡也死死咬着牙,显然在极力隐忍。

被祁叡念叨还是小事,关键是六元及第的祥瑞就没了。但经过太子的事情和听了这些策论,皇帝忽然觉得祥瑞也没什么了不起。

正在皇帝左思右想之际,罗田悠悠说道,“不,罗鸣只是第二,容景才是第一。”

祁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的明焉又是第一,太好了。

容景是第一!?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着罗田,难道容景比罗鸣答得还好?

林霄咳了一声,将容景的答卷递给皇帝,神色骄傲道,“陛下,请看。”

皇帝接过,随后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

殿试当日,容景确实困惑了许久。这道题目起的过于谄媚,而且又涉及到灾异论,稍有不慎就会惹得皇帝厌恶,获得极低的名次。更重要的是,容景也知道祁叡在皇帝面前提过,让她做状元,制造一个六元及第的祥瑞。

她自己本身就是祥瑞!

所以,这题她该如何答?容景陷入了自科考以来无比困惑的境地。若是不承认祥瑞,那么自己状元之位就别想要了,因为六元及第就是真正的祥瑞,天大的祥瑞。

若是自己承认,那和那些不学无术却靠着拍马屁上位的无耻之辈又有什么区别?

容景紧张极了,原本以为最为轻松的殿试,没想到却给了她狠狠一刀。让她差点倒下。

她一直在冥思苦想,在想破解之道,承认祥瑞也不对,否认也不对。她到底该怎么答?

忽然,她想到了那日罗田对她说起的,她会试策论不合格之事。她觉得灵感浮现,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是呀,自己为什么要纠结是否承认祥瑞呢?首先,正如那日罗田问她的,科考的目的是什么?那么,祥瑞又是什么呢?一般人都以为是罕见的,吉祥的预兆。而且多半和人事交替,朝代兴衰有关。但是深入想下去,祥瑞不仅只表现在这些方面。

慢慢的,容景有了思路。

*

“和在场所有人的答案都不同,容会元认为国之将兴,必有祥瑞,此话正确。但同时,她也承认,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乍一看,这很矛盾。因为很多人都认为,这两者的意思根本就是反的。”

“所以容会元开篇就做了解释,她讲天行有常,也就是天地运行自有常道,而所谓的祥瑞,也是常道的体现。到这里为止,她和罗鸣的思路比较接近。但是接下来,她的答法就和罗鸣不同了。”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瑞雪兆丰年。一般人都知道,冬日里若是下大雪,来年的庄稼将会丰收,反之若是无雪甚至暖冬,那么来练收成不好,甚至会有虫灾。故瑞雪作为祥瑞,确实是国家兴旺的吉兆。”

“容会元认为,瑞雪是天气变化,与历史周期有关,具有一定的规律,虽然现在还无法探究这规律到底如何。另外,就是瑞雪与丰年的关系,也并非简单的祥瑞预兆兴旺,而是依然有其自然规律,比如冻雪杀死很多蛰伏的虫卵,扼杀了它们在春日复苏,为祸农作物。所以来年的庄稼才会长势良好……而作为妖孽之兆的暖冬也是天气周期运行的自然结果,它给了害虫舒适的潜伏条件,让它们养精蓄锐的度过冬季,在春日里死灰复燃……”

“祥瑞也好,妖孽也好,这一切都是自然现象,蕴藏着规律,如果能够发现这些规律,也就是天之常,并利用这些规律,那么就能规避很多风险。比如遭遇暖冬提前准备,用一些药物扑杀虫卵等等……”

“最后,容会元建议多观察多记录多分析天之常道与祥瑞、妖孽等事件,并认为读书人除了四书五经外,也应该多学些医,农,工的知识,这又与会试的题目完美衔接。”

“罗鸣的策论,关于个人修养与国家治理之道固然很不错,但这些话古来的圣贤已经说过不少。但容景所言却颇有新意,她不论人事,只讲自然之理,发人深省,利国利民,影响深远。”

“容会元此篇,可千古传颂。”

“本次殿试,当为第一。”

罗田缓缓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片沉寂。尽管不少人已经看过容景的答卷,现在再次听罗鸣点评,依然觉得无比惊艳。特别是林霄,他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了,天知道容景殿试时的答题状态将他吓了个半死,后来再看到罗鸣的答卷,他的心更是凉了半截,罗鸣答得之精彩,连他也忍不住拍案叫绝。而且罗鸣的角度巧妙,无论是立意还是措辞,他都几乎认定了容景不可能超越罗鸣。

但是容景又创造了奇迹,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立意与角度完美的做出了一篇策论。现在他有点相信,容景或许是容颐转世,不然为何厉害的近乎妖异。

祁叡也觉得喉头哽咽,眼眶发红,他的明焉啊,总是这么光彩夺目,给人一个又一个的惊喜。他之前还在想,若自己还是云家子弟,和容景一同科考,头名会是谁的?现在看来,毫无悬念,依旧是容景的。

皇帝更是震惊了许久,他原本以为罗鸣已经答得够好,无人可以突破,没想到容景居然还能超越。更关键的是,容景的回答更有实际的意义。

“西耕先生所言有理,殿试前十,就按此名次。”皇帝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

失去一个无能荒唐的太子算什么?这次殿试,他可是斩获了好几个优秀的人才。特别是容景。

“范闲第四,陈殊第三,罗鸣第二,容景第一!”皇帝大手一挥,“你们快去准备,明日传胪大殿必须办得隆重些。”

毕竟,明日可是有六元及第的祥瑞在!

见皇帝表明态度,张首辅等人也不敢继续坚持,只能口称陛下英明。陈复、罗欣等人喜不自胜,虽然他们的孩子没能得到头名,但是比起张首辅定的十名之外,进入三甲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况且第一是容景,别说是罗鸣和陈殊,就是他们自己也心服口服。

祁叡和林霄更是激动不已,又哭又笑的,他们的驸马/弟子,要做状元了!

罗田见尘埃落定,便以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为由退下来。

“容小过,你说让我等待,我等到了,等到了一个和你一样有些奇特本领的人,也是你的后人。但我占卜出她一路劫难重重,之前不知情,我没有帮助她,幸而最后的殿试阶段我来了。当然,也亏得她自己值得。”罗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着。

走出殿外,抬起头来,碧空如洗,太阳高悬。

“从今往后,天命彻底改写。容小过,我们的夙愿,达成了。”

*

第二日,容家全体起了个大早。容泽、容赫、容婷容娟往皇榜的方向而去,他们要第一时间看到皇榜,看看容景的名次写在皇榜上,天下皆知。

而容景则穿好礼部新作的进士礼服,往午门而去,她要进入皇宫,参加传胪大典。

一家人都很忐忑,等待着最后一战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