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景伸手, 擦了把额头冷汗。
她揉着太阳穴,心中怒骂剧情强大。自从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兢兢业业生活、读书, 改变了容家人的悲剧命运, 也改变了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
但没想到,这个煞笔剧情还是按头将这些狗血人物送到自己面前,让自己陪着他们上演狗血古言剧!
容景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恨煞笔作者,恨这奇葩的命运。她更怕自己再度卷入那悲惨且狗血的宿命, 甚至连累家人。
她还有些后悔, 自己平日里也不算笨, 为什么今日没有察觉到异常,没有在阿三阿四拦路的时候就坚决离开, 反而跟着方薇进入了崇明社学。
要是自己当时就走了,明日再过来。不就没这些破事了吗?
但她也知道,当时她不忍麻烦张大柱再跑一趟,又想着崇明毕竟是书院没什么危险, 所以便进来了。她的想法合情合理。
只能说原书剧情,也就是宿命, 太过强大。
想到这里, 她罕见的生出些许绝望, 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眼见小少年低着脑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祁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后看到漂亮的小脸上泪痕斑驳。
“别哭了, 他们不敢再打你。”祁叡柔声道。他的声音不像一般少女那样清脆, 不见高亢尖锐, 反而有些温厚。
刚才在树上的时候, 他就注意到了这穿着粉嫩绿衣的小少年。这孩子不光长得好看,像画中观音娘娘座下的金童。而且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在那对狗男女和侍卫丫鬟的重重围剿下挺了那么久。还骂了通让自己舒坦不已的话。
这小少年,日后必成大器!
现在危机解除,这小少年才后怕起来,吓哭了。
于是祁叡又安慰道,“有我在,他们不敢再乱来。”
容景抹了抹脸,点点头,“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她也许暂时不会挨打。但她刚才脱了阿大的裤子,让方薇看到了阿大的屁.股。这对独占欲爆棚的谢骞来说,是不可饶恕的。
果然,谢骞指着嘤嘤嘤的容景道,“小贼,你休要装模作样。你吓晕了薇儿,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会放过谁?谢公子。”忽然,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老者从院子后面悄无声息的走出来。他脸庞方正,肤色微黑,须发皆白,眉头紧皱,不怒自威。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文士,还有个劲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谢公子,此处不是你王府。你没资格将崇明围住不准孩子进来。更没资格随意打杀孩童,私设刑堂。”老者语气凌厉,眼神带冰。
谢骞咬咬牙,硬着头皮道,“那不是普通的求学孩童。是得知我在这里,专门过来打探机密的奸细。”
容景一下子火了,她指着在打斗中撒了一地的束脩礼,嘶哑道,“这些东西你没看到?你瞎了吗?我说了无数次,我只是个求学的学生,我甚至表示可以把我送到官府,自证清白。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非要打我,逼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
她胸中燃起烈火。
不管如何狗血的剧情,她一定要扳正!什么原书男主,无往不利的龙傲天,她才不怕!
她要把这个破龙傲天踩在脚下,自己当龙傲天。
谢骞被容景忽然生出的气势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冷静,讥讽道,“我从未见过普通孩童自己来学堂报道,更未见过在我侍卫手下躲了那么久的普通孩童。”
容景气的歪嘴一笑,“对,而且我还扒掉了他的裤子。我确实算不上普通孩童,我是家中唯一男丁,父亲残疾身子弱,两个姐姐貌美如花。我从小就发誓要保护他们,我会干重活,能下地,还会很多庶务,打架也不怕。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普通。”
“我不像你,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谢骞气的脸都歪了,“你竟敢这样同我说话,你可知我是谁?”
“我又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你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你是目无法纪之人。”
“哈哈哈!”祁叡拍手大笑,“会说你就多说点。”
那老者却皱起眉头,不悦的看着祁叡,“您也是,为何在崇明社学中喧哗胡闹。”
祁叡收敛了笑容,朝老者行了个礼,道,“我见院中香樟甚为美丽,就上去睡了一觉,没想到却看了场好戏。”
“惊扰了书院的清净,还请督学大人恕罪!”祁叡朝老者行了个礼。
老者嗯了一声,受了这个礼,表情稍缓。
容景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老者,居然是督学!
督学,又称提学官、学政、大宗师,是管理考察一府所有官学、生员的正五品官员。也是童生考试中最后一关,院试的主考官。
怪不得今日自己进入崇明社学后,没有看到一个学生或是夫子。原来是督学来了……
容景一下子激动起来。果然风险和机遇并存,虽然狗血的剧情让她遇到了谢骞和方薇,但也遇到了以她现在的身份平日里根本无法接触到的督学。
想到这里,她暗暗掐了把大腿,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我也没想到,我只是来读书的。怎么崇明社学里还有拿长矛和鞭子的侍卫。还要打我,逼我承认我是什么奸细。”
她说着说着,干脆蹲下身来,捡起那些束脩礼,一个个放好,边放边哭嚎,“可怜我爹为了给我凑齐这些礼物,拐着脚在里中一家家的敲门。就指望着我能入学崇明,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功名,没想到,呜呜呜……”
见这孩子哭的可怜,督学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但很快,他又有些欣慰。这孩子年岁不大,却勤劳懂事,一个人来求学。而且面对凶恶不讲理的侍卫,他虽然害怕,但并没有妥协低头,而是坚持自己的立场和事实,甚至敢于和他们对抗。
这就非常了不起了!
这孩子看来也是平民出身,若能保持初心,日后进入仕途,必然能够造福百姓。
这孩子,或许是个可用之才。就不知学问如何?如果不好的话,自己可以亲自教!
正在督学思考之际,祁叡嘲讽的声音响起,“我刚才在树上看的清清楚楚。这孩子提着重重的束脩礼进到这个院子,然后听到屋子里有人在说话,正要离开。就被谢公子的侍卫拦住了……”
谢骞闻言,猛地指着祁叡,“昭阳!原来你在偷听。你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他动作弧度太大,拉裂了背上的伤口,痛的五官扭在一起。祁叡翻了个白眼,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容景见状有些疑惑。在原书剧情中,昭阳公主祁叡作为恶毒女反派,拿的是对男主谢骞爱而不得、变态黑化的剧本。怎么现在看来,祁叡对谢骞似乎毫无好感,借机打他下手颇狠不说,那神态中更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屑……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督学拂袖道,“够了!谢公子,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督学又转身看向身后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和青年文士,道,“贺山长,魏夫子。你们要同谢公子做什么生意我不管。只是其一不能动摇我大雍教育的根本。其二——”
他指着还在嘤嘤嘤的容景,“这孩子来报名读书,你们是不是该考校一番,确定是否让他入学?”
容景这才知道,山羊胡子中年文士姓贺,是崇明社学的山长。而那青年文士姓魏,是崇明社学的夫子。
贺山长连忙说,“大宗师说的有理,是我疏忽了。这小童,请你跟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督学打断。“不必麻烦去专门的房舍,就在这里考吧。”
他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学识如何,更想知道这孩子在经历了惊心动魄之后,是否还能安稳发挥。
魏夫子应了一声,随即下去准备笔墨纸砚。
“来,孩子。坐着说话。”督学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带着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前。
容景朝他一拜,“大宗师请,贺山长请。”
见他礼貌,督学和贺山长都轻轻颔首。容景又看了看祁叡,亦行了个礼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待我考校完后再道谢。”
祁叡无所谓的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轻轻一跃,跳上那颗高大的香樟树,消失不见。
谢骞咬牙切齿的看着树叶缝隙中透出的红色身影,带着还在昏迷的方薇、宝娟、四个侍卫,退到了一边。
无论是祁叡跳上大树,还是谢骞等人的动作。容景都视若无睹,她对督学和贺山长隆重行了个大礼,自我介绍道,“学生见过两位老师。学生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岁。巴府简宁县溪岗里人士。”
见他心思坚韧,专注目标,不为外物所动。督学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于是问到,“你可曾开蒙?都读过哪些书?”
容景道,“学生已经开蒙,并读完了四书,正在学习五经。”
符合年龄的正常进度。督学点头,当场提问道,“那你背一遍《千字文》吧。”
容景一惊,难道督学竟要亲自考核自己?
*
她思虑片刻,清朗的声音随即在院子中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很短,容景没多久就背完了,整个过程清晰流畅,毫无迟疑,更无错漏。
督学满意的点点头,又挑选出《笠翁对韵》中的一节让容景背,“第五,微。”
容景想了想,诵道,“贤对圣,是对非。觉奥对参微……”
随后,督学又抽了些《幼学琼林》、《声律启蒙》中的内容,容景都对答如流。
“蒙学基础扎实,不错。”督学评价道。
今日他心血**,一声招呼也不打,忽然来崇明社学巡视,把贺山长等人惊了个人仰马翻。
贺山长等人还来不及布置,他就让学堂中的学生聚在一起,然后随机抽查。
结果自然不太满意,蒙学班的学生很少有能正确背出三本以上蒙书的,有个滑稽的小胖子连一百多个字也背不完整。经学班的学生稍好,但也表现平平,只有几个自告奋勇作答的学生还勉强看的过去,但也仅限完整背诵,照本宣科的回答解释。
眼前的容景,蒙学扎实过关,就是不知经学水平如何。于是他又让容景背诵了《大学》,以及《论语》与《孟子》中的一些章节。
容景立刻背诵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注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注2)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注3)
容景背书的时候,院外传来一阵躁动,随即很快平息了下来。
原来,随着督学和贺山长等人进入这个院子,之前被考校的学生们也纷纷跟了过来,他们不能进入院内,只好在院子边的月亮门挤做一团,伸长了脖子朝里窥探,同时不停讨论着。几个夫子见状连忙维持秩序,他们这才放低了声音,但依然议论不止。
“这小童是谁,长得的怪好看的。”甲道。
“是来求学的新生吧,以前没在崇明社学里见到过。”乙说。
“他好厉害,大宗师出的题他都答上了。”丙言。
“那些不过是蒙学与基础背诵,没什么大不了的。经义才是关键。”丁曰。
这些低声但轻微的话显然传到了督学耳朵里。他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考校背诵,而是问,“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注4)。此做何解?”
“来了,又是这道题。”月亮门边,一个学生哭着脸道,前不久他被督学点名回答这道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的夫子和贺山长直摇头,让他今日放学后自行领戒尺。
“这道题刚才点恩兄答得不错。还受到夸奖了。”另一个学生看向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羡慕道。
当时,督学一连抽了好几个学生,要么答不出来,要么答非所问。这时,点恩主动站出来要求答题。
他回答道,“此句意为,吾身本来就具备一切善意,若能不欺瞒自身,真诚对待,则为世间大乐。若是能够再实行宽恕之道,那么便能接近仁。”(注5)
他答完后,督学点点头,说了句尚可。贺山长和其他夫子这才感觉找回了些颜面。
见那漂亮的小男童皱着眉头,抿嘴沉思,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这学生觉得有些好笑,道,“这孩子尚小,开蒙没多久,估计解释不来这句经义。”
被唤做点恩的学生笑笑,却没说话。他眉清目秀,只是眼底隐约透着股戾气。他直直看着那个站在院中,接受督学考核的绿衣小童。
是容景!他长高了,长好看了。还有钱来崇明社学读书了!
甚至,他还引起了督学大人的注意!获得督学大人的亲自考校!
容景,他怎么可以!
这个人,正是溪岗里原里长,赵秀的儿子赵光,字点恩。
容景,你已经出了不少风头了,最好别答上来这道题。赵光暗自咬紧牙关,在心中说道。
他死死看着容景。但容景却根本没注意到他,而是聚精会神的想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此句出自《孟子·尽心上》。《尽心上》开篇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故曰尽心。亚圣思想要义在于‘仁’,‘仁’者,人之本性,但本性并非自然阐发,而是需尽心知性,通晓万物之理,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由万物之理,反身观照自身的诚意,此为世间大乐。由物及我,再由我及人,实行宽恕之道,便能接近‘仁’的本质。此句含物与我,我与人的双重关系……”(注6)
听着容景有条不紊的回答,赵光脸上慢慢失去血色。不用督学和其他老师评定,他都知道,容景的这个回答,比自己的回答好上了不少。
果然,容景答完后,督学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拍手道,“好!”
他没想到,这个学生的才学如此出众,解释经义清晰有理,且不拘泥样板标注,还有新的见解,比如物与我,我与人。
贺山长和一众旁听的夫子也不住点头,“答的甚好。”
他们崇明社学不是没有招过已经开蒙的学生,但那些学生能完整背诵原文就算不错了。能解说经义的更是凤毛麟角,偶有一两个也磕磕绊绊,或是按标注照本宣科的背诵。
这个叫容景的孩子先讲出处,然后点出孟子主要思想,并结合孟子思想与《尽心上》的篇章解说,还延伸阐述。
可以说是历代最强新生!
至于那些围观的学生们,更是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纷纷打探这是哪里来的小童,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答题也答的那么厉害,简直是个人才。不少学生心中起了结交之意。
贺山长见状,忙对督学拱手道,“感谢大宗师为我崇明社学考校此子,大宗师目光如炬,慧眼识英才。”
督学摆摆手,哈哈大笑,“办理入学的事情待会儿再说。老夫还想继续考校。”
督学此言一出,贺山长和其他夫子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之前的考校可以看做督学作为一个礼部分管教育的官员考察普通学生,是公事层面。那么,这之后的考校则是督学作为一个老师考察他的学生,是私事层面。
难道,督学想收下容景!
贺山长诧异的看了督学一眼,这位大人经历曲折,为人刚直,而且性情独特。还真有可能做出当场收徒的事情。
毕竟,容景现在才十一岁,学识已经如此出众,远超他的同龄人,甚至比崇明社学地字班绝大部分学生强!
督学满脸微笑的看着容景,道,“容景,你可愿意?接下来的题目,可能有些难。”
容景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激动道,“学生三生有幸,能得大宗师指点。请大宗师出题。”
*
不远处,赵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错了,他单知道容景刚才的题答得好,但没想到却答得这般好,好到督学想要继续考校。
单独考校,只考校容景一个人!
他的目光如同阴冷的毒蛇,缓缓爬上容景漂亮的脸庞。
容景却浑然不觉,她认真而谦卑的看着督学,听督学问道,“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这几句作何解?”(注7)
督学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声激动的呐喊从院门口传来,“这题我会答!”
月亮门边,一个学子挥舞着双手,神色激动。
“吴旭!放肆,不准在大宗师面前大呼小叫!”一个夫子连忙呵斥道。
“无妨,让他一起回答吧。”督学大笑,“想答的都一起来。老夫就喜欢有朝气的学子。”
赵光眼神一亮,立刻也举起手,“学生也想得到大宗师指点!”
这是《千字文》中的诗句,当初开蒙的时候,他家在溪岗里还很威风的时候,他父亲赵秀专门为他请了夫子讲解《千字文》,将其中的历史讲的清清楚楚。
这道题,他有把握能答好,而且有把握容景不会答的比他更好!
有了吴旭和赵光开头,不少学生也心思活络起来,要求答题。正巧此时魏夫子拿着笔墨纸砚过来了。督学示意他将纸张笔墨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铺好,对那些愿意答题的学生道,“你们找位置自己坐好,答完后写上自己的名字,交上来。”
然后,他看向容景,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道,“你就坐这里。”
容景鞠了一躬方才坐下。
她铺开纸张,接过魏夫子递过来的笔,端端正正的先写下了题干的话。见她坐姿端正,不疾不徐,且不因自己在她身边而有丝毫慌乱,一副专注思考的神情。督学心中对她的评价又上了个台阶。
也有几个学生想坐在督学这桌混个眼熟。但他们单是看着督学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就觉得有些发抖,于是便坐到别的石桌子边。赵光倒是很想表现,又担心容景认出自己,一直低着脑袋,坐在离容景最远的那张石桌子边。
片刻后,整个院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香樟树树叶摩擦的哗哗声和学子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贺山长松了口气,随即欣慰起来。今日督学忽然造访抽查学生,大部分都表现的不尽如人意。但是好在,这个忽然前来报名的容景如同闪耀出世的巨星,在督学那里刷满了好感度。
而且,因着这孩子的优秀,崇明社学里的其他学生也会奋力追赶,刻苦读书,比如赵光,比如吴旭……
然后,等到今年的童生考试一过,他们崇明社学又会出几个秀才……
贺山长越想越开心,越看容景越顺眼。他打算免去这孩子的所有束脩费用、住宿费用、饮食费用,同时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免得他被外面那些妖艳学堂拐跑了。
在贺山长思考打算间,已经有学生答完了题,交到了督学那里。督学接过来,看了几眼,并没有评论,先放在了一边。
没过多久,满脸兴奋的吴旭和低着脑袋的赵光也交了卷,督学看完后点点头,依旧将答题纸放在一边。
这让两人心中有些没底,朝督学行礼退下后便走到一边,低声对起了答案。
在这期间,督学的目光时不时在对面的容景答卷上扫视,只见她思索了好一阵子,才提笔写字,标准台阁体,犹如印刷。她写完一个字,又是一个字,不带停顿一气呵成,可以说下笔如有神。
单这份气势,就足以盖过很多大人。督学暗自点头,待到容景写完搁笔,还不等上面的墨迹彻底风干,他就抢过答卷,看了起来。
容景见他脸色木然,毫无波澜,心下也有些忐忑,但依然平静而恭敬的鞠躬退下。
“都做完了,老夫也点评一番吧。”督学拿起手中的一叠答卷,那些答题的学生立刻上前,围在不远处院子外的学生们也一脸期待的看着贺山长。贺山长点点头,示意他们也过来听。毕竟听督学讲课的机会千载难逢。
见学生们都围聚过来,督学才慢悠悠的开口道,“此题,是别府某年院试的一道经义题。”
经义题,科举考场上真正的题目!学生们闻言,都竖起耳朵,提高警惕,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你们的答卷,按优劣共分三等。首先便是下等——不合格!”督学说着,扬了扬其中一份答卷,只见上面涂涂改改,各种补丁。
“此份答卷,判不过。字迹难看,台阁体练得乱七八糟,且答题前没有深思熟虑,答后又改,观感极差。”督学说完,将答卷放下。虽没有点那学生的名字,也足够让那学生脸红不已,羞愧低头。
“然后是中等,勉强合格。”督学又拿起几份答卷,“字迹还算工整,排版也勉强齐整。回答中规中矩,不深不浅。”
“譬如这一份,上面答曰:‘有虞,舜帝也。陶唐,尧帝也,推位让国,即举贤让位之意。周发,周武王姬发也;殷汤,殷初成汤也。吊民伐罪,便是替民讨伐有罪的暴君。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意为坐在朝堂中和大臣一起讨论治国之道,垂衣拱手公平公正。’”
“其余几份答卷也相差无几,老夫就不一一念了。这几份答卷,虽然答得没错,但浅尝辄止,单纯解释,述而不论,稍显干瘪。能否过关全看考官的心情。”
“大宗师,这只是蒙学《千字文》中的诗句,学生的回答没错呀。”一个学生不解道。
贺山长立刻呵斥道,“放肆,大宗师面前休要妄言!”
督学却不已为然的摆摆手,道,“无妨,下面,老夫再讲讲两份上等答卷的回答。”
赵光和吴旭对视一眼,齐齐挺起了胸膛。
刚才那些回答内容都不是他们的。他们的回答是上等!
赵光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容景。心道这小子也不过如此,做出的回答属于中等水准,而且还是中等里面不那么好的,没有被督学选中做例子的。
“这两份上等答卷也差不多,我就随便选择一份。这份的回答涵盖了刚才中等答卷的内容,但有深入扩充,如‘推位让国,有虞陶唐’,该答卷提到了尧帝、舜帝的功绩,也讲到了他们让位给舜、禹的事迹。‘吊民伐罪,周发殷汤’,该答卷讲了西周代殷与成汤革.命的事件。并且,这两份答卷都提到《千字文》这几句诗讲的都是历史上的明君,是为君之道。”
“这样的回答,方可通过院试。”督学说完后,之前那个质疑的学生羞愧的低下脑袋,他到此刻方才明白差距。
没想到,以前在他看来很简单,只用背诵的蒙学,这背后却有这么多知识。
赵光和吴旭的胸膛挺的更直了,也起伏的更激烈了。他们得到了大宗师的好评与承认!
贺山长也与有荣焉的笑了,他对在场其他学生道,“看到没有,这两位同学就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赵光和吴旭谦虚微笑,礼貌的接受着其他同学或是惊艳敬佩或是嫉妒不甘的眼神。特别是赵光,他悄悄抬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容景,心里得意极了。
狗命大的小兔崽子,残疾老头的儿子,罪人之后的破孩子。终究比不上自己。呵呵……
然后,他见督学不满的瞪了贺山长一眼,“你说什么蠢话?那两份答卷虽为上等,却只是相较其余低劣答卷而言的,只能堪堪通过院试,尚有很多不足。”
“若是以此为榜样,老夫看你这崇明社学还是不要办了!”
贺山长一惊,连忙低头,“学生失言,请大宗师指教。”
刚才还满脸得意的赵光和吴旭听闻督学这番话,更是僵在原地。然后,他们听督学语气兴奋的说道,“还有一份优异的答卷,我尚未讲解。”
说罢,他满脸微笑的看着容景,“容景的答卷,完美无瑕。若是第一场考试,单凭此答,便可直接取胜,不用参加后面几场考试。与之前两份答卷相比,可谓优秀和及格的区别!”
他的话犹如一把大锤子,重重敲打着赵光的心脏。
容景,又是你!出了一次风头还不够,还要出第二次!此刻,赵光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怨毒!
其余人都没察觉到赵光的异常,而是聚精会神听督学的讲解。
“容景的这份答卷在前面两份的基础上有如下突破,其一,他的语句更为凝练,表达更见功底。其二,他解说了‘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此句虽未点名帝王名号,实则指代汉初的‘文景之治’,是时经历秦末、楚汉战乱,民生凋零。文、景二帝行无为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故曰‘垂拱平章’(注8)。其三,老夫说过,这是一道经义题,但之前的回答要么没有从经义解读,要么答得粗浅,只提到了为君之道。只有容景,详细的分析了为君之道,他从这些贤明帝王的不同做法说起,提到了王道与霸道,王道者,爱民仁君也,霸道者,崇尚武功暴力扩张也,这是《孟子》的经义。他又以《周易》与《道德经》为印证,认为面对不同的条件,仁君的做法不同,即君子守其时,又,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常心(注9)。”
“这解答,与老夫当年的回答,如出一辙。”
督学满意的看着容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当年,他在院试的时候看到这道题时瞬间就惊呆了,蒙学中的内容,怎么能做经义题目呢?后来他才知道,是容颐那个变态疯子出的题目!
但他还是沉着冷静,思考一番后做了回答,除了所用经典经义与容景不同外,其余的回答都差不多。后来,他的答卷被判了全场最高分,而且作为范本流传。
所以,在看到容景的回答时,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希望你日后也能有老夫的成就。”
容景只觉此话怪异,但还是谦虚道,“大宗师高山仰止,学生望尘莫及。但学生一定以大宗师为目标,奋斗不止。”
贺山长听闻督学这话,吓得差点没站稳。这位督学大人,眼前的学生和其他夫子可能不知道他的来历,但自己可是一清二楚。
督学林霄,虽然一把年纪只是个五品提学官。
但他却是一位状元!
作者有话说:
本章对经典的解读都是作者自己写的,仅供参考,不对勿杠。
v后尽量日更,作者三次元有工作,又想保证质量不水文,一般更三千。如果时间充裕可能加更。
注1:《大学》
注2:《论语·颜渊》
注3:《孟子·离娄》
注4:《孟子·尽心上》
注5:来自作者自行解释。
注6:来自作者自行解释。
注7:《千字文》
注8:作者没有细考《千字文》,按自己理解解读的。有误可在评论区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