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景几步踏上马车, 只见其内部车厢颇为宽广,祁叡正懒洋洋的躺在一方矮塌上, 周围散落着各种书籍。
帘子紧闭, 但屋内并不黑暗,几颗夜明珠熠熠生辉,将祁叡原本就明丽的面庞更映的美艳无边。看着祁叡眼角殷红的泪痣, 容景只觉得呼吸一顿,忙道, “草民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日后定当刻苦学习报答公主。”
祁叡轻轻笑了一声, 却并不说话。容景又道,“若是没什么事, 草民就先行告退,不打扰殿下了。”
这孤(伪)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会引发各种遐想的啊。
见容景恨不得脚底抹油的样子,祁叡觉得有些好笑。他凶名在外, 但因着尊贵的身份,还是有很多人前仆后继。这容景昨天得的他的帮助, 换做其他的人, 早就像牛皮糖般贴上来, 各种表忠心,制造更多和自己来往的机会。
“容颐的曾孙。”祁叡笑道, “你把本宫瞒的好苦。”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容景心中响起。火光电石间,她明白了。昨日公主让侍女兰若送自己回家, 只怕就是为了打探自己的底细。对这样的上位者, 耍小聪明是不行的……
于是她咬咬牙, 道, “殿下见谅,昨日我又怕又急,忘了告知殿下和大宗师与诸位师长。并非存心隐瞒。我今日就准备去崇明社学说明情况,过几日去锦州城州学找林大人禀明。”
“若是因我曾祖身份,给殿下带来什么困扰,草民愿意一力承担。”
见面前的小少年虽然害怕,甚至有些颤抖,但却跪的笔直,毫不退缩。祁叡满意的点点头,“昨日你那同乡赵光忽然跳出来揭开此事。但你且放宽心,本宫已经替你圆好了。说辞与你刚才之言相差无几。”
“草民再次谢公主大恩。”容景感动的快哭了。这哪里是什么恶毒女配,这分明就是小天使姐姐,处处救自己于危难中。
祁叡道,“那种小丑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但督学林大人那里,你需得好生应对。”
“你或许不知,林大人与你曾祖颇有积怨。”
容景闻言,装作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这……这,怎么会……”
看着面前小少年稚嫩漂亮的小脸上又是皱眉又是眯眼,祁叡觉得有些好玩。他道,“你也别太过担心,实在不行,换个府。”
林霄是x巴府的督学。若是容景换到其他府,就可以脱离林霄的掌控了。至于户籍方面,他自然有办法。
“这张纸条你收好,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去找上面的人。他会帮你。”祁叡说着,递给容景一张写著名字和地址的纸条。
容景接过道谢,“多谢殿下!”
得罪了一省的提学官可不是小事,要是林霄存心整自己,自己连院试这关都过不了,连秀才的功名都考取不了,更何况日后的举人、进士。
但是,昭阳公主的这个人情太大,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能接受,还是要先尝试和林霄修复关系。容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哎,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曾祖父惹出的事端,我要尽力弥补才行。”
祁叡见她一口一个曾祖,丝毫不以容颐是罪臣为耻,对他又高看了几分。
这或许就是容家人的气节吧。容颐获罪背后的真相,他一清二楚,只是无法为容颐翻案。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他要更多的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所以,他在皇帝面前各种撒娇胡搅蛮缠,跟着谢骞和方薇来到了巴府,为的就是寻找可用之才,收入自己麾下。
然后,他遇到了容景这个宝藏男孩。容景有学识有魄力,心术正直,还有,身份更是与自己所图之事颇为契合。
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祁叡冷不丁听容景的声音响起,“感谢公主殿下,草民还要去崇明社学,就先行告退,来日再报答殿下。”
说着,容景竟是要起身离开。
祁叡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容景,你就没什么别的东西瞒着本宫吗?山~珍~君~”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慢。然后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容景停下脚步,身子一僵,转头对他苦笑道,“殿下,您都知道了啊。”
容景知道,种植蘑菇之事迟早有一天要大白天下。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面对祁叡,她并不想隐瞒,因为这是徒劳的。古代虽然不如现代社会那般信息发达,但作为最高位的人物,一国公主,总是有很多办法探查到她想知道的消息。
容景想,或许,昨晚侍女兰若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悄悄返回,亲眼见到了棚子里的那些菌子……
隐瞒无用,不如真诚点。
容景想了想,道,“殿下,并非草民瞒着不说,只是这种植山菌一事说出来有些匪夷所思,草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玄机。并且,这背后的利益牵动人心,草民家底很薄,但也希望能护好家人,不要给他们带来无妄之灾。故并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也没有大幅度推广,只找了两家信得过的乡亲,一起发点小财。”
看着容景短暂的惊慌后,又恢复了镇定。然后条理清晰的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祁叡心中赞赏不已。这孩子年岁虽小,却知道韬光养晦,而且颇识时务,没有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然后,他见容景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一般,道,“殿下见微知着,洞察敏锐。草民决定献出山珍种植之法,以待殿下发扬光大,造福百姓。”
祁叡愣了片刻,哈哈大笑。这容景是在向自己示好吗?看着他比自己还矮的个头和稚嫩的脸庞,祁叡摆摆手,“本宫没那么厚脸皮,要从孩子手里抢钱。”
他直直看着容景,“本宫会替你保密。待日后你进入朝堂,再用此技艺添一笔功绩吧。”
容景不可置信的看着祁叡,表情呆滞,心中翻涌。
她原本以为,这昭阳公主说出她是山珍君的秘密,就是想要她手里的蘑菇种植技术。毕竟,公主的财力物力都大的吓人,要是掌握了这门技术,可以轻松日进斗金。
但祁叡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暗示让自己将来入仕后,再将这个技术拿出来,作为自己的政绩。
这说明,要么祁叡根本看不上自己这点技术,要么祁叡更想笼络她这个人。但无论如何,祁叡从阿大的皮鞭下救了自己,又在赵光构陷自己后替自己在督学面前说话,现在得知了自己的秘密也不要任何回报,愿意为自己保密。
如此恩情,只怕她日后必须好生偿还了。
于是她郑重的朝祁叡行了个礼,“殿下大恩大德,容景牢记于心,学生日后定当急殿下之所急,想殿下之所想。”
听容景的称呼从草民变成了学生,显然是明白了自己的用意。祁叡微笑颔首,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他拍拍手,候在马车外的侍女兰若应声而入,兰若手中托着一个木漆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个金元宝。
“这些钱你且先拿去用着。”祁叡道,兰若将木漆托盘放在容景面前。
黄金!这么多!
容景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闪,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她咬了咬舌尖,十动然拒道,“殿下已经助学生良多,学生尚未建立功业,无功不受禄。”
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与故作淡定的表情,祁叡觉得好笑极了。“你昨日的策论中不是说,公主为长姐吗?本宫既然是姐姐,资助弟弟理所应当。”
“而且,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用这些钱,试试能不能培育出姬菇、红菇、牛肝菌。这些山珍味道鲜美,本宫甚是喜爱,但产量稀少,皇庄里一年也收不了多少,还要分到各宫。本宫从来没吃过瘾。”
“过段时日,兰若会为你送来这些菌子,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她提出。”祁叡挑眉道,“本宫的口腹之欲,可就全靠你了。”
容景嗯了一声,眼中隐有兴奋色彩,“殿下放心,学生一定早日让殿下实现稀有菌子自由。”
祁叡说的那些蘑菇,别说在溪岗里,就是锦州城的集市上也基本看不到,要是她可以成功种出并量产,一定又是一大笔可观且可持续的收入。
容景一想到暴富的日子挑眉笑了,随后又撇嘴,感动的快哭了。呜呜呜,昭阳公主人美心善,是自己的救星、偶像,还是自己的金大腿!
一定要抱紧不放松。
看着面前小少年丰富的表情,祁叡哈哈大笑,“还不快收好这些钱。”
容景愣了一下,看来这钱不要是不行了。但她实在没脸再拿祁叡这么多钱。想了想,她问,“请问可有纸笔?”
“你要干嘛?”祁叡收敛了笑容。
“写借条。”还不等祁叡说话,她就飞快的说道,“殿下确实是万民长姐。姐姐资助弟弟,确是人之常情。”
“但是,种植这些珍稀菌种,一旦成功,学生也可以获利,而殿下又不要学生的分成。那么这钱就当学生借殿下的,作为前期的投入资金。到时候有了收益再还给殿下。因为我们民间还有句话叫:亲姐弟,明算账!”
“亲姐弟明算账?”祁叡愣了片刻,随即狂笑。“你这小子,太好玩了!”
他挥挥手,示意兰若拿来笔墨,让容景写好借条,然后收起来。
眼见时日已经不早,他正要说既然事情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容景可以告退了。就见之前一直急着要走的容景却忽然上前一步,抬头直直的看着自己。
“殿下,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容景试探道。“若是学生说的不好,请殿下宽恕学生。”
祁叡颔首,“你但说无妨,本宫不会怪罪。”
容景正色道,“殿下虽贵为公主,但到底是女子。女子名节很是重要。但据学生观察,总有那些居心叵测之辈污蔑殿下清誉,暗示殿下心悦某些上不得台面的家伙。学生以为,殿下应该想个对策,免得流言四溢。”
通过这两日观察。容景可以肯定,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祁叡作为恶毒女配,并不喜欢谢骞这个男主。为什么后来祁叡会为谢骞疯,为谢骞狂,为谢骞哐哐撞大墙?
容景猜测,是舆论的缘故,祁叡行事恣意妄为,偶有几次与谢骞和方薇对上,便被不明真相者、热爱脑补者、别有用心者说成她喜欢谢骞,故意在谢骞面前刷存在感。
这种说法越来越流行,越来越深入人心,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祁叡也不得不选择相信……
所以,她现在就要拨乱反正,止住这些流言。
毕竟祁叡是个好公主,是人美心善的小姐姐,帮了自己那么多,自己也要尽自己所能,帮她避开被五马分尸的悲惨命运。
要是还能帮她找到一个真心爱她,懂得欣赏她的登对夫婿,就更好了!
祁叡闻言,神色随即变得古怪起来。他愣了片刻,道,“谢骞那种货色,给本宫提鞋都不配。你放心,此事本宫会好生处理的。”
“本宫困了,你先下去吧。”
容景恭敬行礼,告别后便离开了。马车内,幽暗静谧,马车外,艳阳高挂。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崇明社学的大门走去。
*
容景走后没多久,马车就缓缓离开。
兰若将车厢外层的厚重帘子拉开,只留内层轻柔的薄纱。车厢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殿下,小心眼睛。”兰若对祁叡道。
此刻祁叡脱下了那件高领深红劲装,换上了一件月白色长衫,领口大敞,脖子上的喉结微微突起。他正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的翻着。
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小神仙功德积累簿》几个大字。
“兰若啊。”祁叡开口道,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兰若应了声是。
“我昨日让你去探查容景的底细,你做的不错,看到了他们悄悄种蘑菇。我这才知道容景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山珍菌。”
想起昨晚悄悄潜入张大柱家的院墙,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工种植菌子,兰若还有些恍惚,“是啊,属下也是第一次见此奇景,那容景太聪明了。”
祁叡轻笑着摇摇头,“这恐怕只是他其中一个面目,这话本子,你且看看。”
祁叡将话本递给兰若,道,“这是风靡锦州城甚至巴府的话本,很是精彩。特别是其中一个单元故事,‘憨知县巧遇明小仙,恶里长哐当入大狱’,更是有趣的很。”
“因为,现任锦州城州同知,前任简宁县知县潘峰就是看到了这个单元故事,才心血**去了溪岗里,抓住了正在刁难百姓的里长赵秀,也就是赵光他爹。”
“你说巧不巧!”
兰若猛地抬起头来,“殿下,您的意思是?”
祁叡点点头,“或许,这话本子是某些人故意写给潘峰看的。但本宫派竹音打听过了,这作者大有客很是神秘,从未露面。方薇的文微记掌柜一直蹲守,都没捉到人。并且这作者最近一直没有新作品。”
“下次你给容景拿菌子的时候,探探他的口风,再去那家吴记书肆问问。”
兰若道了声是,随即变得兴奋起来,“如果真如殿下所测。那这个容景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殿下帮了他,他也会记挂殿下的恩情,日后一定……”
祁叡挥手打断了兰若,他烦躁了挠了挠脑袋,“我自然知道他感激本宫,但就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兰若皱眉道,“殿下的意思是,容景把您当成姐姐吗?这,我觉得还行吧,毕竟您看起来确实……”
确实很像女人这几个字,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不是的!”祁叡语气带着微不可见的气恼,“你没听到他最后说的那番话,他让本宫别迷恋谢骞。你说,他年岁虽小,却也是个男人,为何会对本宫说这些话。他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兰若瞬间明白了!
这容景多半是看上“公主”殿下了。她无奈道,“殿下,也怨不得容景。您风姿出众,他在乡下长大,怕是从没见过您这么好看的人。况且您还三番五次的对他出手相助。”
“本宫当然知道。他暗自对本宫起了爱慕心思。”祁叡闷声闷气道,“但本宫无法向对其他人那样对他。”
“现在想来,容景在初见本宫时就不对劲。他直勾勾的看着本宫,满眼放光,神情呆傻。就像谢骞见到方薇那样。没想到他这么年幼,就……不过,他虽爱慕本宫,却懂得分寸,拼命和本宫划清界限。做的策论也是帮助本宫撇清那方薇的构陷。本宫朝他抛出橄榄枝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提出让本宫远离谢骞,虽然也是在为他自己制造机会,但毕竟是考虑本宫的名声,为本宫好。”
不像其他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让他厌烦不已,动辄打骂……
兰若也吓了一跳,“这,这可如何是好呀……”
单纯又礼貌,一腔热血的少年暗恋,最是让人无奈。
若是面前的昭阳公主是真正的公主,以容景的人才学识品性,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这位可是……
祁叡也满脸愁容,他思考了好一阵,也不知该拿容景怎么办。只好捧起一个精致的茶盏,抿了口茶,叹了口气道,“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他望着车窗外无限延伸的官道,心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巴府,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希望容景的这番少年心意,也会随着时间与距离慢慢消散吧。
作者有话说:
好肥的一章,自我感动。
祁叡:本宫走了,记得不要想本宫,不要爱慕本宫。
容景:我暗恋你?毒菌子吃多了吧。
谢骞&方薇:我们走了,我们还会回来的,记得想我们。
容景:你们终于走了,我可以安心读书了。
林霄:呵呵!容景,接受老夫的折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