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 赵光一见容景来了,就连忙坐到角落里, 背对着容景。
自从在林霄面前告发容景后, 赵光也一度遭受过崇明社学不少学生的质疑。有人说他嫉妒容景,故才做出此等小人行径。
赵光当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耐心的同这些学生解释, 顺带见缝插针的告诉他们容景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还子虚乌有的杜撰了很多容景做下的坏事。
因赵光在崇明读书也好些年了, 为人一直温良恭俭让, 厚道的形象深入人心。而容景, 只在入学那日惊鸿一现,其人品到底如何尚不得知, 加上容颐确实恶名太大。很快,那些质疑赵光的学子渐渐打消了疑虑,开始相信他。
因赵光说过容景曾经陷害过他,害得他差点家破人亡。不少和赵光要好的学子甚至准备为赵光出头, 好生教训容景。
但赵光却阻止了他们,他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自己也学会了识人。容景多行不义, 已然被大宗师厌弃,已经得到了报应, 就不要再去痛打落水狗了。
当然,赵光仅仅是嘴上一说,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朋友们听完他的话后更为怒火中烧。一个学子跑去丁班, 让那些蒙童不准和容景说话。一个学子偷偷捡了块石子, 放在地上, 只等专心看书的陆洋踩到石头绊倒,然后扑向容景……
这个学子没想到,容景安然无伤,还朝他扔石头,把他吓了个半死。
他气的咬牙切齿,“点恩兄,你大人大量,我可看不惯他那耀武扬威的样子。”
赵光身边的吴旭撇着嘴道,“守兰,人家容景又没惹你。况且,你看不惯容景也就罢了,何苦牵连那个瘦学生。”
赵光也道,“是啊,守兰。你乱放石头,绊倒那个学生。现在容景找他算账。那学生看着就清贫,该怎么赔偿呀?”
他心中暗喜,那名唤陆洋的学生在整个崇明社学最是贫穷低贱。要是容景要赔偿,而陆洋又赔不起,闹将起来,就有意思了。
守兰闻言冷哼一声,并不说话。赵光无奈摇头,“如果容景逼迫太紧,我愿意替他赔偿。”
吴旭道,“点恩兄真是仁义。”
*
饭堂外。容景看着一脸窘迫的瘦弱少年,问道,“兄台,可以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陆洋忙拱手道,“在下陆洋,字海地,今年十五,简州城人士。”
容景点点头,拱手道,“在下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简宁县,溪岗里人士。”
她又问,“刚才我看到地上散落的碗筷,海地兄的似乎和我们不同。难道海地兄并没有在饭堂用饭吗?”
饭堂都是统一的白色陶瓷碗。陆洋的碗品质更次些。
陆洋无奈道,“不错。崇明社学的饭食每月一两银子,我无力承担。故自带粟米,在饭堂外的灶台自己做饭。不过,明焉你放心,刚才打翻了二位的饭食,我一定补上。我可以在饭堂帮工挣钱。”
说完,他看着容景和陈宇,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陈宇摆摆手,“算了,海地兄,你也不容易。这点钱对我们没什么。我请明焉哥哥吃一顿好了。”
陆洋却坚持道,“不行。事情因我而起,我就要负责任。”
“你也是被石头绊倒,有人想整我们,连带着利用了你。”陈宇说。
两人开始争论起来。容景却在一旁沉默不语。
终于,两人发现了她的异常,陈宇问,“明焉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陆洋也道,“明焉。如果不让我赔偿,我于心不安。”
容景回过神来,对陆洋道,“海地兄,你饭做的如何?”
陆洋想了想,道,“还过得去。我很小就在厨房帮忙。”
容景眼神一亮,对陈宇和陆洋道,“好了,你们别再争论中午的午膳了。饭堂的饭菜并不好。不如我们自己开伙。”
“这样吧,我和小宇出银子买菜,海地兄负责做饭洗碗。如何?”
陈宇自然同意,崇明社学的饭菜清汤寡水,他必须另外加餐吃点别的才不会饿肚子。陆洋想了想,也答应了。他做自己一个人的饭也是做,三个人的饭也是做,并不会额外花费太多的时间。还可以省下一笔费用。
见两人都没有反对意见,容景便打算开始立刻实施。最重要的就是解决食物的来源。她家太远,一路上颠簸不断,不可能回家拿食物。她刚才也想过请徐良代为购买,但又担心太过麻烦别人,还不一定能买到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一番考量后,她决定自己离开崇明社学,去锦州城的集市购买。
于是她对陈宇道,“我们下午去集市买菜吧。”
反正现在代课的范东只顾自己读书,根本不管学生,他们去不去上课都无所谓。
陈宇瞪大了眼睛,显然非常向往热闹的集市,但仍然十动然拒的扭着身子道,“明焉哥哥,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很笨,学习要更努力才行。”
“我,不能缺课的。”
又来了,又说自己笨了,容景无奈的捂住额头。她知道,按范东那种教学方法,陈宇能学好,那才叫见鬼呢。
她忍不住,歪嘴一笑道,“区区蒙学内容,有何难的。你放心,你陪我去集市,我亲自教你,包你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
陈宇闻言心花怒放。明焉哥哥说要教自己念书了!还保证自己能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
明焉哥哥就是明焉哥哥,学问好也就罢了,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高深莫测的表情,他只在大人脸上看到过。
于是,他也学着容景的样子,歪嘴一笑,“好,明焉哥哥,先谢谢你了。”
明焉哥哥这么厉害,一定能带飞自己!
一旁的陆洋见状,也道,“我先去和夫子请假,下午和你们一起去吧。”
容景自然同意,她和陈宇年岁都不大,她倒是颇有力气,陈宇小胖子一看就是弱鸡,提不了多少东西,有半大小子陆洋在,会好上很多。
*
饭堂内,好奇的一众学生探头探脑的看着三人。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已经在心中默默叫嚣着,吵起来!打起来!
然而,他们失望的发现。陈宇和陆洋只稍微争论了一番,就见容景说了些什么,两人脸上面露惊喜,频频点头。
然后三人齐齐离开。
他们惊呆了,这是什么发展?
众人之中,只赵光幽幽的叹了口气,“这容景惯会收买人心。你们小心点,以后别和他对上。”
众人点头应是。大罪人容颐的后代,果然也很阴险狡诈呢。
赵光眉头深皱。据说,今日丁班上课前,那些蒙童确实对容景表现出了排挤。而容景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视他们为空气。
此刻在饭堂也是这样,陆洋打翻了容景的饭,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容景确实心机厚重,颇能忍耐。但是,他在如此厌恶他的环境中,究竟能忍到几时呢?当他忍无可忍,就一定会爆发。到那个时候,人们就会见到他的真面目,知道罪人之后也和罪人一样恶劣。赵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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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景倒不知赵光丰富的内心活动,她和陈宇、陆洋一道离开崇明社学,顺着上学时张大柱驴车驾驶的路线,顺利的来到了锦州城的集市。此时天色还不晚,集市上还有尚未收摊的铺子。容景眼尖的看到正在打包收东西的肖老三和他妻子林氏。
“肖大叔,林大婶!”容景挥手道。
“容小哥,你怎么来了。”看到来人,两口子都很诧异。自从和容家一起种植蘑菇之后,肖老三夫妻因腿脚更利索,行动更方便,便代替容家来锦州城集市售卖菌子。
他们没想到,今天居然在集市碰到了容景。
容景此刻不是该在崇明社学读书吗?
容景将来意同他们讲了。两口子听得又是可怜又是敬佩,可怜容景一个十岁多的孩子独自出门求学,连饮食问题都要自己解决。敬佩的是他小小年纪就知道想办法解决问题。
对比自家淘气的孩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夫妻俩没感慨多久,就开始帮忙。他们拉来卖的菌子早被抢的一干二净,所幸还留有一部分等着待会儿回家途经东成厢时,带给自家亲戚。肖老三夫妻将这些菌子一股脑送给了容景。又去买了些鸡蛋,然后买下了一个肉铺剩下的几块肉和几根骨头,再去买了些大米、面粉和粮油,又购置了一些餐具碗筷等。
在这期间,陈宇自告奋勇跟着肖老三两口子去各个铺子买东西,同时在一边讲价、算钱。看的肖老三目瞪口呆,直呼这胖小子真厉害。
肖老三夫妻买好东西,陈宇算好钱,对容景道,“明焉哥哥,统共花了二两银子,够我们吃个七八天。虽然平均算下来比饭堂贵。但质量却好得多,更划算。”
容景也觉得不错,他接过陈宇的一两银子,自己又掏出一两,递给肖老三。
肖老三连忙摆手,“别跟你肖大叔客气。”
容景笑道,“单我一人也就罢了。我是和两位同学一起搭伙吃饭,还请肖大叔收下。”
一旁的陈宇和陆洋也忙不迭点头,看着圆滚滚的小胖子和瘦的像竹竿的少年,肖老三心中更是惊讶不已。容景才学好,聪明近乎妖异也就罢了。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已经可以带领同学出来买菜做饭。
这就是所谓的领袖才能吧,不愧是前首辅容颐的曾孙。恐怕这容景以后又是个容颐那般的大人物,肖老三想。
“那行,钱大叔收下了。但是,容小哥啊,你这样出来也忒误事了,你定个日子,大叔给你送过来。”肖老三道。
容景想了想,没有拒绝,“多谢肖大叔!这样,以后大叔每逢十日来集市摆摊后,就顺便给我捎些东西到社学门口吧。”
肖老三自然答应,驾着牛车将容景、陈宇、陆洋,连同采购的食物一起,送到了崇明社学门口后,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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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进入崇明社学,然后将食物堆在了容景的宿舍中。
陈宇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抹了把脸,满脸放光的看着这些东西,“明焉哥哥,你真厉害。”
从家里带来的牛肉干已经没了,他正愁会饿肚子呢。没想到又有肉吃了!简直太开心了!
容景也满意的笑了,“那是自然,人是铁饭是钢,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保证营养。早餐最重要,保证每日一个鸡蛋,再吃点馒头、稀粥。肉和菌子中午吃,晚餐可以稍微随意些……”
这些食物,虽然比不上家中饮食丰盛,但也可以维持日常所需的营养。
和满脸喜色的容景、陈宇不同。陆洋却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他道,“明焉,阿宇。我,我还是退出吧。”
他原本以为,容景和陈宇提供的食材,或许比崇明社学的稍好,但也相去不远,没想到却这么丰盛高档。他有些羞愧,自己一分钱不出,单是做饭,凭什么和另外两人一起吃这么好的食物。
容景诧异道,“不是说好了吗,海地兄怎能出尔反尔?”
见陆洋满脸窘迫,容景就知道他心中所想。陆洋虽穷,但品性高洁,不愿意占他人便宜,这也是自己愿意和他搭伙的原因。陆洋多半是觉得这些食材太好,他的劳动配不上吧。
于是她劝道,“海地兄。你不必在意,我们虽然出了食物的银钱,但我们却远离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免去劳烦与污脏不说,还省下不少时间。你感谢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感谢你呢。若是你现在退出,我们又去哪里找合适的人选?其他学子手脚不如你麻利,厨子厨娘们要做大锅饭也没多余的时间。难道你想让我们饿死吗?”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容景自然不会觉得服务行业者低人一等,大家只是分工不同罢了。所以这话她说的格外真诚。
陆洋一时语塞。之前也不是没有学子让他做饭,那些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丢给他几吊铜钱,脸上带着施舍的微笑,不像容景……
见陆洋神色松动,容景趁热打铁,“海地兄,我初来崇明社学,也不认识什么人,你和小宇就是我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要那么生分。”
容景幽幽的话传来,陆洋只觉得心头一震。
“朋友?”他诧异的看着容景,道,“明焉,你可知我是何身份?”
“是何身份?”容景问。
陆洋咬咬牙,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我,是家佣之子。”
原来,陆洋的父母在简州城的一位官员家帮工,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才。但因着某次那官员遇袭,陆洋的父亲拼死救了那官员。那官员为了感谢陆洋父亲的救命之恩,于是便问陆洋和他寡母有何愿望。陆洋寡母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没有主意。陆洋知道,父亲已经离开,自己作为家中的男子汉、顶梁柱,必须站起来,替母亲和弟弟妹妹遮风挡雨。
“于是,我对梁大人说。我想读书,考科举。以后当官,让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梁大人很是感动,便免去了我的奴籍,给我赐了字,还将我送到崇明社学来。”
“但我知道,我到底还是家佣的孩子,曾经也是奴才。”
“二位缺个做饭的人,我愿意帮二位,我也可以免去粮食的费用。我,很感激二位。但是,朋友之类的话休要再提。二位前途光明,还是不要和我为伍。”
说到这里,陆洋神色黯淡。陈宇张了张嘴,想要劝他,却没有开口。
“呵呵!”容景笑了。
陆洋和陈宇都诧异的看着她。
“海地兄,你不说我都忘了。”容景笑着摇摇头,“你是佣人的孩子算什么。我还是罪人的后人呢。”
陈宇&陆洋:!
他们没听错吧,容景说他自己是罪人的后人。但很快,他们忽然想到学堂里其他学生对容景的态度,还有那些风言风语。
难道,容景真的是……
“不错。”容景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三分讥讽两分无奈五分得意,“我的曾祖是容颐,先帝时期的首辅,儒林表率雷山公。”
容景此言一出,陆洋和陈宇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容景居然是容颐的曾孙。虽然他们并不了解这位前朝的权臣、罪臣,但他们从小听着容颐的传说长大。
老奸巨猾、阴险歹毒、不仁不义、祸国殃民、遗臭万年!
俨然是个典型的坏人、反派。
容景居然是容颐的曾孙,这也太……
容景好笑的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神情,歪嘴一笑,“我与两位投缘,所以将两位当做朋友。但我忘了我是罪人之后。看来以后还是要和两位适当划清界限才行。”
陈宇忙道,“不行!明焉哥哥。你要教我背书的。你不能和我划清界限,你就是我的朋友。”
陆洋也鞠躬道,“是愚兄说错话了,引得明焉伤心难过,愚兄赔不是了。”
“伤心?难过?”容景瞪了陆洋一眼。
陆洋咬咬牙,道,“明焉,你曾祖是你曾祖。你是你。你不必因此自卑。”
顿了顿,他又道,“就像我,我的父母是佣人,我以前也是奴才。但现在我是普通民籍,可以读书,我,我,也没必要自卑……”
“你错了,海地兄。”容景轻轻的摇摇头,“我与我的曾祖,你与你的父母,都是分不开的。”
陆洋睁大了眼睛。
“但我们仍然没必要自卑。因为我们的亲人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你的父母是奴才,可他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没有!我看你如此守礼,想必你的父母也是很好的人。那你为什么要自卑呢?你看那些贪赃枉法的人,欺男霸女的人,草菅人命的人,他们从来不自卑。我们为什么要自卑?就凭他们身居高位,而我们贱如尘埃吗?不,不是这个道理!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制度,是不公平的制度,是将自由人变成奴才的制度。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低下脑袋,而不是挺起胸膛!”
容景说的很轻很慢,但她的每个字落在陆洋的耳中就如同惊雷一般振聋发聩,炸的他心惊胆战。
第一次,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很好来形容自己的父母。
第一次,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只要问心无愧,无论什么身份,都不必觉得自卑,都要堂堂正正。
陈宇也被容景的这番话惊呆了。容景讲的虽然和他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不同,但不得不说,还真有道理!不愧是明焉哥哥!
陈宇崇拜的看着容景,道,“所以,我是商户人家,也不用觉得自己比士农家庭低人一等咯?”
容景点头,“正是如此。”
她又转向陆洋,“我看海地兄今日午餐时在看《孟子》,海地兄可曾学到《告子下》中的’人皆可以为尧舜’一段。”
陆洋想了想,道,“学过。”
“那海地兄为何还做此等姿态?”她微笑道,“我们读书人不只要把圣人所言背诵,熟练掌握参加科考。更要体察圣人的用意,鞭策自己不要妄自菲薄,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走的更高更远,庇护我们的亲人,改变这个世界。”
此刻,太阳已经缓缓没入地平线。夕阳的余晖顺着宿舍的窗户照耀进来,打在容景身上,为她浑身上下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相貌俊朗,面容沉静,不疾不徐的说着圣人之言,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特别起伏的语调。
但那与圣人契合的智慧与发自内心的真诚,就如同世间最好的良药,抚平了人们心中的创伤。
作者有话说:
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就是说不论什么人,只要愿意学习仁德,都可以变成尧舜那样的圣人。以德行来评价人,而不是地位高低来评价人。
下一章教小胖子念书,评论区的小天使真厉害,居然猜到这段剧情了。
然后去找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