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和陆洋看的呆了, 听的痴了。直到容景说完好一阵,他们才回过神来。
陈宇最先挠了挠脑袋, “虽然不是很明白, 但我相信明焉哥哥说的都是对的。明焉哥哥以后多教教我。”
陆洋沉默良久,道,“是愚兄狭隘了。今日与明焉贤弟一言, 愚兄茅塞顿开。”
容景说的没错。他陆洋是佣人的孩子又怎样,他父母从没做过坏事, 他没必要因此抬不起头来。现在他有了读书的机会, 就要好好珍惜, 好好努力。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亲人, 也为了这个虽不美好却也有容景这样温暖存在的世界!
“明焉贤弟,愚兄这就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稍微清淡些,煮点菌子肉片汤和米饭就行。”
“好, 明焉贤弟,以后做饭就交给愚兄了。”陆洋说完, 便捡了些食材, 朝饭堂外的灶台走去。他脚步轻快, 嘴角上扬,仿佛脱去了枷锁。
以前, 梁大人家的孩子看不上他,其他佣人的孩子也觉得他是异类, 进入崇明社学后, 因着身份与贫穷, 他也总是独来独往, 一个人孤零零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朋友了。
*
陆洋效率很高,没多久便做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饭菜。小胖子担心其他学生抢吃的,要求端回宿舍吃,容景觉得好笑又有道理,同意了。
“明焉贤弟,正好没有外人,愚兄想问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陆洋道。
他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昨日大宗师考校完他们后,据说容景来报名也被大宗师考校,不少学生去看热闹,他没去。因为他要赶着回去温书然后早点占个好点的灶头。
今日在丙班,他见不少学生聚在一起,似乎在议论容景,隐约间,他听到了诸如“可惜”、“活该”、“罪人”之类的词。之前他还不明所以,现在看来应该与容景的容颐曾孙身份有关。
“虽然贤弟曾祖获罪,但时日久远。愚兄觉得,一定是有人在故意针对你。”陆洋道。
正在干饭的陈宇闻言,也停止了咀嚼,鼓着胖胖的腮帮子说,“对啊,明焉哥哥。今天上午我们班上的同学也很奇怪,显然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要不要我们帮你打探一番。”陆洋问。
容景不仅学问好,而且心地善良尊重他人,自己作为容景的朋友,也想帮容景问个究竟。若是容景被人暗地里泼了脏水,他一定要帮容景澄清。
陈宇也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睛不住点头。
容景思虑片刻,道,“你们安心读书就是,此事我自有分寸。”
她应该能猜到,崇明社学的贺山长、魏夫子对自己敬而远之,肯定和林霄有关。但那些学生阴阳怪气的态度,除了林霄的原因之外,应该还有赵光在背后悄悄推波助澜。
她也能猜到赵光的目的,阴悄悄的煽风点火,怂恿其他学子孤立、排挤自己,让自己不堪忍受,大发雷霆,进一步坐实自己的恶名。
但她不会上当的,赵光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她还不放在眼里。同时,她也要提醒陈宇和陆洋,不要被煽动情绪,中了赵光的圈套。
见陈宇和陆洋还想说些什么,她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海地兄和小宇为我担心。但我们真的不必为了这些小人浪费时间。我们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安心科考,考场上见真章,切不可学那等嚼舌根的下作之辈。”
她灿然一笑,“别担心,我不会任由别人欺负的。”
陆洋和陈宇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他们面前的容景,似乎不是和他们年岁相仿、稚气未脱的小少年,而是一个成熟理智可信赖的成年人。
他们不由自主的点头应是。
*
很快,一顿饭吃完,陆洋将碗筷清洗后便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留下容景和陈宇大眼对小眼。
在陈宇期待而诧异的目光下,容景从行李中掏出一张油布,铺在地上,做起了拉伸运动。差不多一盏茶后,她又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脱下外套放好,再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衣,爬到**,盘腿而坐,闭目养神。又是一盏茶后,她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倒**,呼呼大睡。
陈宇:!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欲哭无泪的看着容景,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怕打扰容景,只能急的不断踱步。
容景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好笑的看着小胖子急的满地打转。终于,当小胖子满脸忿忿,转头回到自己的桌前一屁股坐下,就着烛光,嘟着小嘴开始看书的时候,容景开口了。
“小宇啊。”容景忍住嘴角的笑意,道,“灯火太盛,影响我睡觉,你吹了吧。”
陈宇闻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明焉哥哥,你为何这样对我!”
他转过头来,指着容景大叫,“明焉哥哥,你让我下午陪你去集市,你答应教我念书。可你却这么早上床就寝,我不好打扰,只能自己看书补上今日下午的功课,你又说我的烛火影响你睡觉。那你要我怎么办,再等十几日,就是升班的考试。我已经考了几次都没考过,这次再考不过,同学笑话我不说,夫子打手心不说,我爹鸡毛掸子伺候不说。”
“我爹说不定会让我退学。我娘说不定会活活气死!”
“我都已经给你牛肉干了,也承诺给你更多的牛肉干和钱,你为什么还不肯教我背书?”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呜呜呜!”陈宇越说越伤心,胖胖的小脸哭的满是泪水。
容景哈哈大笑,“原来你在为此事烦恼。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你且先同我一样,吹灯休息,明日我一定好好教你。”
“可是!”陈宇还想说什么,就被容景挥手打断,“相信我,没错的。”
“我保证,下次考试,你一定顺利通过,升到丙班。”
陈宇咬牙,“好,我就再相信明焉哥哥一次。”
要是你再哄骗我,我就不给你牛肉干和钱了,陈宇心道。但很快,他摇摇脑袋,不,要是明焉哥哥哄骗他,他就不和明焉哥哥玩了,不和明焉哥哥做朋友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陈宇正四仰八叉的躺在**睡的香甜,口水随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一片被子。
“起~床~了~”朦胧间,他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忽然感到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覆在自己脸上。
“啊呀!”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然后就看到了拿着湿毛巾给他擦脸的容景。
容景歪嘴一笑,“我数到十,穿好衣服,跟我出门。”
陈宇:……!
他立刻飞快的套好外衣,接过容景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同时在心中吐槽明焉哥哥好可怕,表情好狰狞。然后一脸懵逼的跟着容景出了宿舍的门,朝着崇明社学中左侧的花园走去。
“现在,我们围着花园走几圈。”容景说完,就朝前走去。陈宇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他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在干什么。
稍微走了一段距离后,陈宇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想,是该问问明焉哥哥到底为何带自己来这里走路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容景道,“现在,立刻,给我大声背诵《千字文》。”
陈宇连忙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龙师火帝,鸟官,鸟官”
背到这里,他死活背不下去了。容景见状连忙说,“我背,你跟着我念!”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容景念完后,陈宇又跟着念了一遍。
陈宇念完后,容景解释道,“这段是讲诉三皇五帝时期的故事。龙师指伏羲氏,五帝之一,据说他用龙为百官命名,《汉书》言:’师者,长也,以龙记其官长,故为龙师。’火帝,炎帝,五帝之一,又称神农氏。鸟官,少昊氏也,五帝之一,《左传》言:’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为鸟官而鸟名。’人皇三皇之一,另外两皇为天皇、地皇。始制文字,指仓颉造字。乃服衣裳,指嫘祖养蚕制衣……”
讲完后,她问陈宇,“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陈宇忙不迭的点头。明焉哥哥讲的真好,他以前只知道死记硬背,不明其意。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那好,你把这段再背一遍。”容景道。
陈宇点点,开始背了起来,这一次,他完整而正确的背完了。
容景又带着他背下一段的内容,依然让陈宇先背,背不下去跟着她诵读,然后她解释一遍,再让陈宇背诵。
每段的内容不长,只有几十个字,但都是一段相对独立的内容。陈宇在容景的指导下,每一段都背的很顺畅。
等到统共背了约四百字左右。容景又让陈宇开始从头背诵。这一次,陈宇顺畅了许多,一直背到三百多字都畅通无阻。但是三百字以后,他又忘了后文。
“我真笨。”陈宇小嘴一撇,又要哭了。容景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上和下睦,夫唱妇随。”
陈宇连忙接道,“外受傅训,入奉母仪……”
在容景的提示下,他完整的背完了剩下的内容。然后又继续巩固,背诵。
围着射圃花园走完五圈后,他背完了两段共四百余字。加上原来就会的近一百字。整个《千字文》,他可以说背会了一半。
陈宇激动的满花园疯跑,然而终究因为他又弱又胖,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容景好笑的摇摇头,拉伸了一下筋骨,对他道,“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先回宿舍整理一下,等我回来一起和海地兄用早饭。”
说罢,她开始跑了起来。
看着她矫健的身影,坚毅的脸庞,以及日出阳光照耀在她额头汗水上闪烁的五彩光芒。陈宇一时有些痴了,半晌后,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脸,心道明焉哥哥真是个厉害的人。
他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
容景完成今日早间锻炼后,便回到了宿舍。乖巧的陈宇早就打来了热水,容景谢过之后,就用毛巾沾上热水擦汗。她背对陈宇,在长长的外套遮掩下,动作极为自然。陈宇只觉得这是个有些不拘小节但却不轻浮放浪的大哥哥,丝毫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哥哥”是个女孩子。
容景简单整理清洗后,陆洋就端着早饭来了。白水煮蛋、清粥小菜,香味迎面扑来。
“明焉贤弟和小宇可是有什么喜事,红光满面的。”陆洋好奇道。
陈宇兴奋的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小脸,道,“今早明焉哥哥教我念书,在射圃花园那里,边走路边背书,我已经背了半本《千字文》了。我走了之后,明焉哥哥还留下来,又围着花园跑步。”
“走路?跑步?背书?”陆洋疑惑的看看陈宇,又看看容景,忍不住问到,“这其中,可是有什么关联?”
“自然有。”容景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脑力盈满,正是学习之时。加之步行跑步等运动,又可调动全身气血,升阳补肾,还精补脑。故效率最高。”
她只能说出这番话来,她可不能告诉这两人,早上大脑经过一夜的睡眠休息,又没有新的冗杂信息写入,正是最好记忆的时候。运动可以调动全身神经,集中注意力,避免胡思乱想……
但她的这番话还是引起了陈宇的深深认同。陈宇眉飞色舞道,“怪不得明焉哥哥昨日那么早就睡了。我以前晚上看书,感觉字都在跳动,看了也记不住,白天上课也昏昏沉沉,不像今日,头脑清醒,耳聪目明。”
但很快,他脸上闪过一丝低落,“可我还是很笨,背了好多次才记住。”
容景轻轻摇头,“小宇,不要妄自菲薄。你不笨。”
“你只是开蒙遇到的老师不好,他们带着你死记硬背,根本不解释这些文字背后的意义。”容景道。
其实,幼童的智力发育也各不相同。有的孩子也许记忆力不是很厉害,在早期看起来不太伶俐,甚至会被认为笨。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推理与数字能力却很强。
陈宇在见到容景的第一面,就猜测她是丙班或乙班的学生,显然有一定的推理能力。昨日下午去锦州城的集市时,陈宇也跟在肖老三两口子身边算钱,不同的食材,不同的单价,不同的斤两,商户的算盘还没打出来,他就算出来了,而且全部正确,显然心算能力极强。
用后世的话来说,陈宇是个理科苗子,相应的,他文字表达稍弱。所以就该加强这方面的训练,在理解的基础上反复记忆背诵。
“因我们天生善忘,故总是一学就会,一放就忘。等吃完饭,你将《千字文》拿出来,将早上背诵的内容再温习几遍,确保完整背诵。晚上继续温习,明日继续,直到滚瓜烂熟。”
容景说到这里,也觉得感触颇深。她现在学习五经,要记忆的内容更多,也时常发生前脚学习,后脚忘记的情况。
她想,是时候回忆一下艾宾浩斯曲线,制定几个按期复习的时间节点,让学习变得程序化,规律化了!
于是她道,“待我研究一番,列个回忆背诵的计划表。”
陈宇和陆洋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不明觉厉的眼神。
随后,陈宇狂点头,“好好,我都听明焉哥哥的。”
陆洋想了想,问道,“愚兄也可以加入你们吗?”
他进入崇明社学也一年有余了,死活升不上去乙班。乙班的夫子虽然是秀才,是个成年人,但满口之乎者也,说话云里雾里。
不像容景,虽然比自己还小,却如此强大,让人觉得可以信赖、依靠。
“当然可以。”容景道。
“小宇,你最近也不必去上课了,跟着那个范东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而且还会被其他学生影响。你就和我在宿舍、花园看书吧。海地兄若是可以请假,也一起来吧。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陈宇自然据双手赞成。陆洋也连声道好,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问,“明焉贤弟,这样不会打扰你吗?”
毕竟容景也要为今年的童生考试准备,他的时间也极为紧迫,有限。
“不会。”容景微笑着摇头,“若是连你们的问题我都不能清晰明了的解答,又如何在科举场上脱颖而出呢?”
很多人不知道,最好的学习方法,其实是给别人讲授。因为很多时候,你自以为自己学会了,考试做题却两眼一蒙黑。其实这是因为你并没有真正掌握。而给别人讲述的过程中,需要你自己经过理解与输出,以及清晰的表达。
所以,容景明白,给陈宇和陆洋解释疑惑,并不会耽误她的时间,反而会加深她的理解。
看着容景自信的样子,陈宇和陆洋觉得他们好像看见了光。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容景来到崇明社学已经十余天了。除了陈宇和陆洋,她没再交到别的朋友。崇明社学的其他学生在赵光的编排与默许下,对容景和陈宇、陆洋各种排挤。不同他们说话,他们打招呼也不理,一见到他们走来就夸张怪叫着跑开。
陈宇和陆洋一开始很是生气,想抓住这些人问个明白,但却被容景阻止了。
“他们并没有说难听的话,也没有动手。他们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头昏脑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被书院责罚。”
“我们不能中他们的圈套。只当疯狗乱叫罢了。”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念书。小宇,离下次丁班升丙班考试也没多少时日了。你还不抓紧。海地兄也是,再等两个月,就是丙班升乙班的考试。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你要再等两个月,就赶不上今年的童生试了。”
容景一番利弊分析,两人心服口服,对容景更是敬佩。容景是他们真正的朋友,劝他们不犯错,教他们走正道,为他们日后发展着想的好朋友!
所以,进入崇明社学这段时间以来,容景每日都与陈宇、陆洋一起锻炼、吃饭。下雨天或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宿舍看书,上午自习,下午陈宇与陆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容景负责解答。
短短时日,陈宇按照容景的记忆复习方法,已经背完了《千字文》、《声律启蒙》、《笠翁对韵》等蒙书,这在以前是小胖子绝对不敢想象的。陆洋通过容景的指导,对四书的理解也更为透彻,收获比起以往上课也大多了。
对陈宇和陆洋来说,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容景却越发焦躁不安。
她来报名的那日,林霄让自己中旬去找他。但她实在不敢冒然前往,于是她试着去找过贺山长几次,但每次贺山长都避而不见。
这让她心中更是焦灼。
眼见明日就是本月中旬的最后一日,容景无法再等下去,她决定,择日不如撞日。
就是今天,她必须去找林霄了!
幸而她一早拜托肖老三夫妻给她带了芹菜、肉干、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这些束脩礼物,又足足捡了二十斤各种各样的干菌子。
于是,今日一早用完早饭后,她同陆洋和陈宇说了一声,便带上这些东西,离开了房间。
容景刚走出宿舍的院子,走到崇明社学大门后的正院时。就听到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容明焉,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说:
很快去找大宗师了。
林霄:呵呵!
容景:可怕,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