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容景提着束脩礼和干菌子,小心翼翼的跟着一个下人, 走进了林霄的书房。
看著书桌上铺的乱七八糟的纸和书柜上密密麻麻的书。容景震惊的同时, 心中也闪过一丝暖流,林霄虽然小小的刁难了一番自己,但到底还是见了自己, 而且还是在他的书房,在他的私人房间。
容景朝林霄郑重其事的行了个大礼, 口道, “学生容景, 拜见老师。”
她没有再叫大宗师,而是叫的老师。
林霄倒是没有纠正她的叫法, 而是冷笑道,“哎哟啊,这是谁呀?”
容景耐着性子道,“学生容景, 拜见老师。”
林霄呵呵一声,皮笑肉不笑道, “哪个容景?老夫老了, 记性不太好。很久以前的人, 记不起来了。”
容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这林霄肯定是不满自己现在才来, 于是忙道,“学生刚入崇明社学, 耽误了些时日。且一想到要见老师, 心下有些忐忑。”
林霄怒道, “区区崇明社学你要适应多久。你说你忐忑, 难道老夫会吃人不成!?”
从中旬开始,林霄就一直在等容景,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来。于是林霄推测,容景多半知道了自己与其曾祖父容颐不睦,故而不敢前来。
一定是祁叡那个女人在容景面前乱嚼舌根!
想到这里,他更气了,“你显然是没把老夫放在眼里,没把老夫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某些阿猫阿狗说点什么,你就信以为真,恨不得奉为圣旨。”
容景连忙赔罪,“是学生不对,学生日后一定改正,听老师的话。”
她有些奇怪,林霄口中的阿猫阿狗到底是谁,但她却不敢问,只能自己猜测。多半是崇明社学的学生吧,她想,比如赵光之流。
见容景表情真诚,林霄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容景带来的束脩礼和干菌子收好拿走。
容景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林霄算是承认自己这个学生了。
林霄真是好人,就算和曾祖父有那么深的过节,也不愿见自己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容景感激的想。
她连忙再次行礼。却见林霄不悦的皱起眉头,“繁缛礼节,唧唧歪歪,不像个男人!”
容景:……
好吧,她收回前言。林霄真是个讨厌的老头子。
“还站着干嘛?没见老夫要用笔吗,还不快给老夫磨墨!”见容景呆在原地,林霄没好气的吼道。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纸看了起来。
容景低下脑袋,翻了个白眼。顺从的走到书桌前,默不作声的磨墨,然后拿起一支狼毫笔,沾上墨水,递给林霄。
林霄接过,开始在纸上写字。
这期间,容景一直低着脑袋,垂手候在林霄身后,要么添水要么磨墨要么递笔,一语不发,安静极了。
终于,林霄写完一张纸,将笔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摔。
“容景,你脖子受风寒了吗?僵直无力吗?”他怒气冲冲的问。
“没有,学生健康的很。多谢老师记挂。”容景有些摸不着头脑林霄为何突然发火,只能耐着性子回答解释。
林霄闻言,又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哦,那就是你太丑。怕自己见不得人故低着脑袋。自信点,丑人也有春天。”
容景:……
她疑惑而迟缓的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林霄这阴阳怪气之语背后,似乎是想让自己抬起头。
于是她伸直了脖子,挺起了胸膛,目光正对上林霄手下的一张纸。
只见,这张纸上工工整整写满了台阁体文字,最右侧是个标题。容景看清楚了,这是一篇策论,估计出自州学中某个学子之手。
林霄正在批改策论!
他想让自己在一旁看着,顺便学习!
“学生感谢老师。”容景喉头有些哽咽。
林霄依旧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是看不懂,也不必感谢老夫。”
说罢,他也不再说话,而是开始仔细的看这篇策论。策论不长,很快就看完了,他又等了几分钟,估摸着容景也看完了,这才开口问道,“如何?”
容景想了想,道,“论证清晰,所用经典经义契合。就是言语有些啰嗦。”
顿了顿,她又补充,“但总体不错。比学生强多了。”
虽然能看到这篇策论的问题,但容景知道,这是基于自己原本的文化背景,在前世,她作为一个文科博士,是可以看出论文好坏的。但她也明白,如果让自己写,自己肯定还写不了这么好。毕竟自己系统学习的时日也不长,对四书五经掌握还不甚熟练,更没有专门训练过策论。
林霄终于收起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色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这篇策论,是州学一个生员所做。确实比你好太多。”
容景可以看到这篇策论的问题,也知道自己的实力。既能看到别人的问题,也能看到自己的不足,这是很难能可贵的。不愧是容颐那老疯子的曾孙。
用容颐的话来说,基因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收起开始发散的思绪,指着这篇策论道,“乍一看,确实论证清晰,但仔细斟酌,却经不起推敲,比如这段……”
“又,该文确实引用经典与阐述经义与题目颇为契合,但细看之下,存在不少牵强附会之处,比如这里……”
林霄讲的很仔细,容景在一旁也听的很认真,越听,她越惊叹林霄学富五车,高山仰止,任何典故信手拈来,阐述的清楚明白通俗易懂。又能结合时务,理性分析。
这就是状元之才,是自己日后的目标!
于是,她看向林霄的眼神便不自觉的带上了深深的崇敬。看着面前的小少年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林霄只觉得心情颇佳,过去曾经在容颐那里受的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难得的对容景不再阴阳怪气,而是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容景,你也别慌。你虽然现在做不出这些策论,但假以时日,等你到了他们的年岁,一定比他们做的更好。”
他当初不知道容景的身份就准备收下容景,一来确实看中了容景的学识,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二来,他更看重容景的潜力:聪明、勇敢、敏锐、举一反三……
用容颐的话来说,就是成长系数。
容景的成长系数比一般学生高出许多。
当年,容颐对他说,“林霄,普通人一辈子的成长系数最多是一,他们按部就班,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就像一条直线。我们读书人的成长系数更高,我们会不断突破自我,无论是学识见识,还是心境……”
容景谦虚道,“学生会努力的。”
她清脆的声音将林霄从回忆中拉出来。林霄揉了揉眼睛,将这篇策论挪到一边,翻开下面一张。
“再看看这篇做的如何。”他道。
容景连忙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了起来。
……
一连跟着林霄看完三篇策论后,两人都有些累了。林霄让下人端来茶水同容景喝了,又让容景复述了一遍刚才他讲的内容。
见容景的复述很是全面深入,还提了几个他不明白的问题。显然刚才有认真听讲,仔细理解记忆。林霄的脸色又好看了些。喝了一盏茶后,他起身在书桌上一阵翻找,然后将一张纸递给容景.
“这是你上次做的策论,老夫已经给你改过,批注在上面。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容景赶忙接过,只见自己的答卷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显然是林霄的批改与注释。她感动道,“老师辛苦了,学生一定认真学习,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林霄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看你没钱的样子,你可以先下去吃饭。老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容景立刻说,“多谢老师美意,只是学生已经叨扰许久,用膳这种小事学生自会在外面解决。”
好不容易胸中的石头落地,她正好可以去锦州城的食肆大吃一顿,庆祝一番!
林霄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怎么?堂堂一个州学,还供不起你吃饭呀?还是你想外面的人骂老夫刻薄,连一顿饭也不肯给学生吃。”
又来了又来了!
容景现在可以肯定以及确定,这林霄就是口嫌体正直。明明是为自己好,说出来的话却总是那么难听。之前他想让自己学习策论,不肯直说让自己看那些州学学生的作业,阴阳怪气的嘲讽自己的脖子和样貌。现在估计担心自己饿了,想让自己去州学饭堂吃饭,也要讥讽自己几句。
怎么说呢,就很让人无语又好笑。
容景紧绷嘴角,鞠躬道,“那学生多谢老师了。”
*
离开书房后,立刻有个下人跟了上来,对容景道,“容景小公子,请随我来。”
容景跟着他,踏出书房所在的正院,来到了院子中东面的厢房。
容景:!
等等,这发展不对。这里不是州学的饭堂。正当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就听到一道慈祥的声音传来,“哎哟,这就是景儿吧,长的真俊俏呢。和你曾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你曾祖中探花打马游街的时候,我姐姐还抱着我去看过呢。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随即,一个满头银发,气质温婉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微笑的看着容景,道,“老身姓胡,是那林老头的妻子。景儿,要是那个老头子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容景连忙行礼,口称夫人好。她心下有些骇然,如果说,之前林霄在书房见自己,认真给自己讲课还可以理解为林霄爱才,以至于忽略了自己容颐曾孙的身份。
那么现在,林霄的夫人也来见自己,这显然是亲朋好友才有的待遇。这不应该啊,照理说,林霄和曾祖父关系那么僵……
正在容景思虑间,胡氏就亲切的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里屋。
屋子正中的餐桌上,摆放着一盘又一盘丰盛的佳肴。
容景惊呆了。原来,林霄说的用膳,不是在州学的斋房饭堂用饭,而是和林霄与他的家人一起吃饭吗?
这个待遇也太……
“来,孩子,先坐下喝点水。等等你老师和你师兄。”胡氏一把将目瞪口呆的容景按住坐下,递给她一杯茶水。还不等容景开口说些什么,她又继续问道:
“孩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在崇明社学读书还习惯吗?那里吃的好不好……”
胡氏就像一个慈祥的奶奶,让容景很快放松下来,同她聊起天来。
“崇明社学不远,我走过来的,不到一个时辰呢。”
“是吗?那你以后经常过来玩啊。”
“那里的饭食一般。所以我和两个同学一起搭伙,自己买食材自己生火吃。”
“自己买菜做饭,那你可真是厉害呀……”
两人聊的正高兴,忽然一道低沉略冷的声音传来,“祖母。”
容景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星眉剑目、芝兰玉树的青年。
帅哥!她在心中大叫一声。这大概是她穿越之后见到的最好看的男人了。至于最好看的女人么,当属昭阳公主祁叡.
“静儿,这就是你祖父说的容景小师弟。”胡氏对青年说道,她又看向容景,“景儿,这是我那不肖的孙子,今年十八,名唤林静,字安然,是个廪生,你可以叫一声师兄。”
容景连忙起身,恭敬道,“林师兄好。”
面前这个青年,年纪轻轻就已经考中秀才,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廪生,享受朝廷米粮的。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林静回礼,同容景问好。他神情淡漠,眉间似乎有着隐隐约约的愁绪。容景不由得仔细观察,心道督学家的孩子,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还会有烦恼呢。
这一观察,就不小心入了神。直到胡氏笑着打断他,“景儿,你怎么老盯着静儿看呀。”
容景脱口而出,“我见林师兄一表人才,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说完,她就心道糟糕,暴露自己花痴本性了。亏得她现在是个男孩子,不然少不了落得一个孟浪的名声。
胡氏掩嘴而笑,“景儿,你其实是想说,静儿长得不像他祖父吧。”
容景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林霄虽然不丑,但五官有些违和。要生出林静这样的孙子,似乎有些困难。于是她艰难补救,“林师兄天人之姿,想来遗传了夫人。”
胡氏虽然年华已老,两鬓花白,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果然,胡氏闻言笑的更开心了,“景儿真会说话。”
作为一个女人,容景知道,无论哪个年龄的女人,被夸赞美貌都会很高兴,于是她马屁不断,“夫人此刻气质尚且雍容,于周遭脱颖而出。年轻时想必更是花容月色,倾国倾城,让人一见难忘……”
她见胡氏笑的越发合不拢嘴,说的也更加口嗨了,“大宗师虽然是才子,但能获得夫人的芳心,想必也一定经历了重重险阻……”
通过她的观察,林霄那老头子有些惧内,所以讨好胡氏,自己以后也可以在林霄手下少吃点苦。她说的眉飞色舞,胡氏听得心花怒放,两人都没发现,林静绷紧了嘴角,轻轻抬了抬眼皮,看着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人。
“呵呵!”一道冷笑终于忍无可忍的响起。
“容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油腔滑调,很能讨女人欢心呢。”林霄讥讽的声音传来。容景吓得打了身形一僵,打了个冷战。
“学生错了,学生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容景飞快认怂。
林霄气的直跳,“态度一点不真诚,回去将……”
“不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氏打断,“不准罚景儿抄书。”
胡氏戳着他的脑门,将他拉过来坐下,“景儿第一次来做客,不准吓唬人家孩子。”
说罢,她又慈爱的看着容景,“景儿,别理他。人齐了,快坐下吃饭。”
林霄冷哼一声,臭着脸坐下了。一旁的林静瞟了瞟容景,又瞟了瞟林霄的碗,然后眨了眨眼睛。
容景瞬间秒懂,扬起一个标准的假笑,对林霄道,“老师,学生为您布菜吧。”
林霄低声骂了句谄媚,还是将碗递给了容景。
胡氏笑眯眯道,“景儿真懂事。”
容景忙说,“夫人等等,我马上为您布菜。”
胡氏更是哈哈大笑,直道容景活泼可爱,让他日后多来走动。
林霄哼了一声,道,“活泼可爱能当饭吃呀!才学好才是正经。”
他指着林静道,“你林师兄见过了吧。老夫亲孙子,聪明的很,厉害的很,随老夫。上次若不是院试拉肚子,已经是小三元了。以后他指不定会中解元、会元,甚至状元。你多向他学习!”
林静:……
容景:……
等等,有这么夸奖自己孙子的吗。不是该谦虚一番吗。
“老头子,你……”胡氏气的直戳林霄脑门。老头子平日里也没那么疯癫,今日怎么这般夸耀静儿。虽然,静儿确实很优秀。
难道,老头子是想激励容景。毕竟,容景潜力巨大,又是容颐的曾孙。
但是,这也太难堪了,也让静儿尴尬,胡氏正打算开口转移话题,就听林霄继续说,“容景,你以后就像今天这样直接来州学,若是老夫不在,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你林师兄。”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又看向林静,“这个丑孩子的样子你记好了。要是他来找你你只管耐心解答。若是他不听话或者愚笨,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容景:这,就这……
有这么说话的吗?她看向林静,却发现林静也目瞪口呆,一脸痴呆。
胡氏终于忍不住,拧起林霄的耳朵,怒吼道,“老头子,给我坐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