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在胡氏的怒吼下,林霄消停了, 没有再说些林静听了沉默, 容景听了想流泪的话。
四人终于气氛融洽的吃完了饭。
饭后,下人来收拾碗筷。林霄伸了个懒腰,对容景道, “老夫要午休,你且先回崇明社学吧。”
容景松了口气, 当即对林霄, 胡氏和林静鞠躬道别。
胡氏亲切的挽着她的手, 让她以后有空就过来坐坐。
林静没说话,只是微笑颔首。
林霄则长长的叹了口气, “容景啊。你还年轻,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容景自然应是。林霄想了想,又道,“还有, 你要特别小心那些妖艳的女子。她们惯会蛊惑人心。”
容景眨了眨眼睛,妖艳的女子?
林霄冷笑, “若是那昭阳公主来找你, 让你做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尽管推脱, 然后来告知老夫。”
今日容景将他老妻哄得眉开眼笑,显然也是个颇有女人缘分的, 就像容景的曾祖父容颐一样。
林霄担心,容景和祁叡, 一个天性风流, 一个别有用心, 两人要是搅合在一起, 指不定会起什么风波,影响容景的科考不说,还会让身份敏感的容景卷入皇家风波。
昭阳公主?容景很快明白过来,怕是祁叡曾经找过林霄,让林霄误会了什么。于是她连忙道,“老师。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她不会让学生做不法之事的。”
她只会帮助我,替我圆话,给我送钱。她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小姐姐。
见容景说起昭阳公主时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显然对祁叡颇有好感。林霄气的大叫,“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昭阳公主比你大上许多,而且公主不是那么好尚的。”
容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林霄担心自己爱慕上了祁叡吗?还想尚公主?
不可能的,呵呵。林霄不知道自己是女孩。
于是她连忙道,“老师多虑了。学生只是单纯的感激公主殿下。并没有别的想法。而且学生已经立下誓言,不立业不成家,不去金銮殿走一遭,绝不娶妻生子。”
林霄道,“这还差不多。”
他想,等容景参加殿试,至少也要好几年。到时候,以昭阳公主的年岁,早就被下旨婚配了。
他将一袋东西递给容景,不耐烦道,“快走,老夫午休的时间到了。”
容景接过一看,只见这是个布袋,正是她来时用来装干菌子的布袋。
“老师,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她连忙将布袋又推了过去。林霄侧身不接,只挥手让她离开。
“学生家中富裕,这些菌子不算什么。”容景继续说,她以为林霄担心她家清贫,花了大血本买这些菌子。
“快滚,别耽误老夫睡觉。”林霄道。“来人,送客。”
胡氏嗔怒的让林霄态度好点。林静却直直的看着容景,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同情。
容景无奈,只好再次拜谢三人,跟着下人离开。
*
“真是个活泼讨喜的孩子。”看着容景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胡氏笑盈盈道。
“哼!”林霄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林静,“你都看到了吧。”
林静点点头。
“这是容颐的曾孙,虽然外貌品性同容颐一样奇葩,但才学还过得去,而且潜力巨大。老夫相信,若是他运道不坏,日后一定大有可为。”
林静垂下眼帘,默默的听林霄继续讲,“如果没有意外,容景今年的县试、府试、院试,稳过。但明年的秋闱还差点火候。老夫准备让他下次参考,争取拿个解元的名头,方不愧在老夫手下学习一场。”
林静闻言,呼吸微不可见的停滞一下,很快又再度恢复正常。
“所以,静儿,你要抓紧读书,争取在明年的秋闱上一举夺魁。不然到了下次,你将与那容景争夺解元之位。你不一定能胜过他。”林霄语重心长道。
一旁的胡氏终于忍不住,“老爷!别说这种话了。”
她指着林霄,“童生试的时候,你就让静儿拿个案首。天天在静儿耳朵边念叨,害的静儿思虑过重,伤及脾胃,最后一场发挥不佳。现在你又说什么解元,你想逼死静儿啊。”
“还有景儿,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他能读书,还读的这么好,已经很不容易了,请你也不要太逼迫他。”
“通过考试是实力,获得头名还要看运气啊。”胡氏道。
“无知妇人。”林霄不屑的看着老妻,“你说的这些,你以为老夫不知道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昔年,老夫未能中会元,因老夫轻狂,没有仔细审题。容颐没有中状元,因为他臭美,为了引起公主的注意,穿的花枝招展格外醒目,一眼就被皇帝看到,当场点了探花。”
“所以,容颐想培养他的孙子容泽,创造一个六元及第的奇迹。只是他后来……”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林霄揉了揉鼻子,“他容颐的孙子可以,老夫的孙子怎么不可以?静儿已经与案首失之交臂,六元老夫不想了。但三元总可以吧!”
“老夫也见过无数读书人,静儿的天赋是数一数二的,不然老夫为什么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育。不让他同其他孙儿一般,跟着自己的父母。静儿是大器之才,必须好好雕琢。当然,那容景也禀赋出众。老夫哪里是在逼迫他们,老夫是在成就他们!”
胡氏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林霄不耐烦道,“静儿,快去休息半个时辰,下午老夫要考校。”
林静低头应是,然后离开了饭厅。
胡氏无奈的叹了口气。绝大多数的时候,绝大部分的事情,她都可以劝说自家老头子。唯有对静儿的教育不行。
现在,或许还要再加上容景这个可怜的孩子。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林霄摇摇头,也离开了饭厅。
“老爷,你不是要去午休吗?”胡氏道。林霄此刻分明是朝著书房而去。
“老夫去书房睡觉,不行吗?”林霄粗声粗气道。
*
林霄的书房中,林霄站在一个案几旁,手里捧着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案几上的空杯子倒了一杯。
“某些人呀。你的孙子运气不好,连科考都没能参加,何况三元。你的弟子,也差了点运道,没能连中三元。”
“但是老夫的孙子可以,他已经中了秀才,还是廪生,要不是他心态不够好,已经是案首,未来说不定是六元。”
“但老夫相信,他三元是一定能中的。”
“还有老夫的弟子,他本就学识扎实,再经老夫教育一段时日,三元,六元都有可能。”
“老夫比你强!”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老夫的弟子,不是别人,就是你的曾孙啊。”
“你的曾孙,却拜老夫为师,对老夫恭敬尊重,啧啧啧。”
“等日后到了黄泉,看你还怎么有脸在老夫面前摆谱。”
他声音颤抖,眼眶发红,显然有些哽咽。
案几的正中,那杯酒的面前,赫然摆着一块牌位,上书:“恩师雷山公之位”。
*
离开州学后,午时刚过。容景提着沉甸甸的布包,朝锦州城的集市走去。
明日过后就是休沐,她要回家,这么多菌子放在宿舍万一被偷了也是不少银钱,不如拿到集市去售卖。
刚一走到集市,容景就看见肖老三夫妻,她心道正好,可以让他们代为售卖。
“肖大叔,林大婶。”容景走到肖老三夫妻的摊位面前,将那布包递给他们,“麻烦帮我把这些卖了。”
“明白。”肖老三爽快接过,“到时候把钱直接给容先生吧。”
容景点点头,挥手同他们告别。
但她还没走几步,就被肖老三叫住,“容小哥,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容景回头一看,肖老三已经打开了布包,布包中是个箱子。为了防止干菌子被压碎或是挤得变形,菌子没有直接放在的布包中,而是放在了这个箱子中。
但是此刻,箱子里面并不是一朵朵品相完美的菌子,而是一本本书,上面还有数张纸。
容景心下一紧,连忙走进了一看,只见最上面是一封信。
“容景小儿:
既然你拜老夫为师,老夫也要尽到老师的责任。
箱子里的,是你接下来一个月要完成的任务。
首先是里面的四书,那是老夫的注释原本。老夫知道你家现在有钱,你买套新的四书,将老夫的注释抄上去,日后学习所用,下次将原本还给老夫。抄写之时,注意记忆理解,下次老夫会就书中的问题进行考校。
其次,纸张上的题目,是你要做的策论,一共十篇,每篇六百到八百字,你需得用心,不可敷衍,届时老夫也会检查。
最后,日常的学习不要落下,五经的学习继续,下回老夫也会随机考校。
若是四书、策论、五经三者考校皆合格,奖励你曾祖注释的《易经》下半册。
要是不合格,你需围着崇明社学外面,边跑,边大喊我是懒蛋。”
容景:……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要干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迟缓的抬起脑袋,呆滞的看着满脸关切的肖老三夫妻。
“容小哥,你没事吧。”林氏见容景失魂落魄般,以为他生病了。
“大叔背你去医馆吧。”肖老三也道。这集市上就有医馆。
容景深吸一口气,对他们扬起一个勉强的微笑,“I’m fine,真的fine。”
夫妻俩对视一眼,容景在说什么?
“我没事,真的没事,没有发烧,不信你们摸我额头。”容景哈哈笑道,那笑中带着癫狂,带着心酸,也带着无奈。
“容小哥……”肖老三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容景收起箱子,包好布袋,挥手同他们告别。
“我搞混了,里面不是菌子,是我的作业。”容景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边咬牙切齿的说。
看着她的背影,肖老三夫妻不由得感叹读书真是辛苦啊。
一阵春风吹过,容景冷的抱住了肩膀。
她错了,她不该认为林霄只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善良老师。
林霄是个心狠手辣之辈,给她布置那么多作业,还有如此变.态的惩罚。
怪不得曾祖讨厌林霄,这个糟老头子确实坏的很!
*
挂着诡异的表情,拖着沉重的步伐,容景回到了崇明社学。
贺山长早已候在门边望穿秋水,见容景回来了,连忙问,“如何?大宗师可有骂你?”
容景呵呵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看的贺山长心惊胆战。
“没~有~哦。”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还扬了扬手中的布包。
林霄并没有骂她,只是给她布置了海量的作业,高难度的考核,还有变态的惩罚。
一见容景手中的布包,贺山长无语的摇了摇头,大宗师这是连容景的礼物都没收,原封不动的让容景带回来了。
这比骂人还更让容景难堪吧。
也就是说,督学大人彻底拒绝了容景的示好……
“贺山长,学生还有事,先行告退了。”容景满脸灰败,语气颓然的说道。
“容景,实在不行,你换个府。”贺山长不忍道,容景才学出众,在巴府因着林霄被压制,要是去了别的府,说不定会受到那里督学的器重。
“学生不能换。”容景闻言,快要哭了。
自己拜的老师,哭着跪着也要跟下去。
贺山长很快反应过来,确实,将户籍迁到另外一个府,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做到的。特别是,容景身份敏感……
看着容景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贺山长不忍的摇摇头,口中轻声道,“那你只能熬了。”
熬到林霄从督学这个位置退下来,熬到新的提学官上任。
“什么熬呀,贺山长。”忽然一道声音响起。贺山长转头一看,赵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贺山长情绪复杂的瞥了赵光一眼,从私人感情上,他不喜赵光在林霄面前告密,说出容景的容颐曾孙身份。但是,从崇明社学整体来看,他又感谢赵光的这个行为。要是容景瞒着不说,林霄将容景收为门生,各种倾力扶持,到时候一旦真相大白,林霄震怒之下,只怕会牵连容景就读的崇明社学。
“没什么。你好好看书,争取考过院试,拿个生员。”贺山长微不可见的摇摇头,“这回崇明社学能否出秀才,就看你和吴旭、陈宝几个了。”
“学生一定认真读书,不辜负贺山长的希望。”赵光激动道。
刚才,他躲在一边,将容景和贺山长的言语往来观察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容景今日一早去找督学,还带了礼物。没想到督学根本没收,还将他灰头土脸的赶出来。
督学这样做,算是断了容景的科考路。所以贺山长才让容景熬。熬到换个督学。想到这里,赵光恨不得当场放鞭炮庆祝。
就算容景能熬到现任的大宗师离开,也是好几年后了。那个时候,容景还是一介白身,自己说不定已经是举人,甚至是进士。
要收拾容家,轻而易举。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彻底断绝容景下场考试的可能性,然后将容景的大姐,不,还有二姐一起,抢过来做丫鬟,伺候过夜的那种……
容景,你也有今天,简直是老天开眼!
赵光心中大喜,眼里也闪烁着狂热的光彩。所以,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颗树后,吴旭正鬼鬼祟祟的伸出半个脑袋,仔细的观察着他。
点恩兄,为何你见容景落魄如此高兴?
吴旭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
难道真如容景说的那样,你赵家在溪岗里横行霸道,你赵光害死了他妹妹。你怕他容景崛起,所以在大宗师面前告密吗。
不行,他一定要查个清楚!
*
容景并不知道贺山长的想法,更不知道偷窥她的赵光和偷窥赵光的吴旭心思翻涌。她垮着一张脸走进宿舍,然后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哭声和夹杂其中的安慰。
“呜呜呜,怎么办,海地兄,明天就要升班考试,我还有很多不会的。” 哭哭啼啼的,正是小胖子陈宇。
“别担心。丁班升丙班的考试只会选取蒙学中的部分内容,不会全部考校。”温声劝解的,是陆洋。
“可是,万一出的题正好是我不会的怎么办。明明要等到月末才考的,呜呜呜……”陈宇继续哭道。
容景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走进房间,对二人道,“发生什么事了?”
“明焉哥哥。你回来啦,大事不好了。明天要考试了……”
在陈宇的哭泣,陆洋的补充中,容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崇明社学丁班升丙班的升班考试,每月进行一次,时间在月末。
但是今天忽然宣布明天就要考试。不仅如此,考试后的打分,还有升班的制度也会发生调整。
“中午打水的时候,我听到几个学生在低声交头接耳,说是我们崇明社学会进行什么教育改.革。”陆洋道。
教育改.革!容景猛地想起报名那日她不小心偷听到谢骞和魏夫子的话。
她敢肯定以及确定,谢骞所说的教育改革是方薇提出的,还很可能不是什么正经的提议,而是作妖的方案。
没想到贺山长居然同意了。这难道就是主角光环吗?
她收起心中的不安,对陈宇道,“小宇,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认真去考。下午早点回家。如果能考过最好,考不过这次也不知道成绩,回去你父母也不会责骂你。你下回努力便是。”
陈宇满脸泪花的点点头,“嗯,我都听明焉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