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天色已晚, 容景又身形矮小,其他人忙着交际应酬, 没注意到她, 故她顺利离开宴席,悄悄跟在林静身后。
怕被林静发现,她不敢跟的太近, 而是隔了好一段距离。
*
林静经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 他正准备快步离开, 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争先兄,你别生气了。你这样想吧。你好歹赢了科考, 可那林致远,却什么都不行呀。”
“对呀,他在童生试和秀才试中输给了你,后来更是连乡试都不敢去。今日的算学比赛, 他又输给容明焉。容明焉不过在乡野长大的穷孩子,他林致远可是状元林大人一手□□出来的。”
“他都活的好好的, 你为什么想不开呀。争先兄, 你可是小三元呀。”
林静知道了, 这些人在劝解罗竞。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踩自己?
他只觉得胃部一阵绞痛。为什么祖父要来参加这个乡贤宴, 往年就算锦州州衙宴请,祖父也婉拒了。
一定是因为容景, 祖父担心容景被人欺负, 专门来给他撑腰了。
祖父说了, 容景天资出众, 有三元及第之才,还让自己在乡试上和容景避开,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林静凄然一笑,祖父,您真是看得起我。我连那罗竞都比不过,何况璀璨夺目的容景。
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您的心愿:三元及第。
不,我或许连乡试都过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祖父在逼迫自己,其他学子在嘲笑自己。世界上,只有某个人,真正关心自己。
现在这个人给自己寄东西了,自己一定要快点拿到。
然后好好翻阅体会,再珍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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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景见林静忽然加快了速度,也跟在他身后小跑。幸而林静步履匆匆,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小尾巴。
容景跟着他来到府邸的一座侧门前,只见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正候在那里,对林静道,“公子,您可来了。这是方小姐寄给你的书和信。您记得收好,小的还要回去干活,现在入府搜查很是严格。”
说罢,书童将一个蓝布包裹递给林静,见林静接过后就离开了。
躲在一边暗中观察的容景眯起眼睛。
破案了,怪不得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林静会落得如此下场,原来是玛丽苏女主角方薇的蛊惑。她很好奇,方薇都给林静写了什么。
林静收好包裹,返身朝宴会走去。容景只好悄悄跟着他回去,经过恭房的时候,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容景,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林静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潘峰朝自己走来。他再转身一看,身后不远处,正是朝茅厕走去的容景。
“潘大人。”容景朝潘峰行礼,随后似乎才发现林静一般,“林师兄好。”
她几步跑到林静面前,亲切的拉起他的手,“林师兄要如厕吗?要不要一起?”
林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甩开她的手,“不必了。”
“走吧,一起。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容景又抓住他的衣袖。
林静本想说你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向我这样的庸才请教。但碍于潘峰在场,他不好说,只能再度挣脱容景。但容景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刚一甩开,又缠了上来。
林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彻底摆脱她,然后气哼哼的走了。
潘峰看着林静的背影,笑嘻嘻道,“林公子安静,你倒是活泼。”
容景拱手道,“学生言行无状,让潘大人见笑了。”
潘峰摆摆手,“你还小,活泼些好。我找你,是因为……”
“因为今日算学题目之事吧。”容景道,“潘大人,改天学生上门拜访。大人若是有什么疑惑,学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便多谢了。”潘峰喜道。
“大人不必客气。”容景面露感激,“大人之前或许不认得学生,但学生却是知道大人的。学生是简宁县溪岗里人士,学生一家和里中民户,饱受前里长赵秀迫害,日子过的苦极了。
我们都没想到,大人忽然微服私访,如天神降临,处置了赵秀,给了我们溪岗里新生。
要是没有大人,学生说不定已经被那赵秀折磨而死。哪会像现在,可以读书,还被选为乡贤,参加宴会。”
“大人,改变了学生的宿命。”容景动情总结道。
“所以,只要有用得上学生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好好好!”潘峰激动的拍着容景的肩膀,“那我就先谢过你了。你随时过来,我随时欢迎。”
“学生明白。”容景甜甜的笑了,“大人可要如厕?”
“不必了不必了,你去,快去,别憋坏了。”潘峰说完就走了,边走边说,“记得快点来找我哦。”
“那是自然。”容景口中应着,却俯下身来,捡起地上一个蓝布包裹,那是刚才她和林静纠缠时,林静落下的。正是方薇寄给林静的那个。
另一边,潘峰走路走的都快飘起来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除了让容景解答那几道算学外,还可以叫他帮自己看看账务,还有……
容景可真是个宝藏男孩啊,想到这里,他有些得意,因为,若不是自己,这个宝藏男孩就埋没了。但是,他眉头一皱,自己当时之所以去溪岗里,却是因为看了一个名为《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的话本。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不知道那神秘的作者大有客是否又出新作了呢。潘峰决定,改天去吴四那里看看。
*
宴会结束后,众人纷纷告辞。
林霄带着林静也一道离开,两人刚要踏出叶府的大门,忽然林静捂住肚子,“祖父,我有些难受。”
“去吧去吧。”林霄不耐烦的挥挥手。
看着林静离开的背影,他有些担忧,下一场乡试很快就要到来。孙儿的这个身体若是不快点好起来,可怎么办啊……
他摇摇头,余光瞥见了蹦蹦跳跳的容景,神色稍缓,这小兔崽子倒是身强体壮!
“丑——容美男!”林霄叫住容景,“你要回崇明社学吗?”
容景停下脚步,“是的,大宗师。”
“这么晚回去,还要专门麻烦门房给你开门。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林霄瞪了她一眼,“算了,看你可怜,到老夫府上对付一夜吧。”
容景:……
好吧,糟老头子又口嫌体正直了。
“多谢大宗师。”她忍住笑意。
没过多久,林静就回来了。与之前神色匆匆不同,他此刻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眉梢眼角还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容。
容景低下脑袋,歪嘴一笑。
*
容景跟着林家爷孙回到锦州州学的府邸。胡氏一见容景来了,乐的合不拢嘴,又是叫下人给她打水洗澡,又是让准备客房。
“客房打扫干净些,再放点熏香,被褥要软和的。景儿细皮嫩肉,可别把他磕坏了。”胡氏道。她觉得奇怪,容景明明是个男孩,看上去也不拘小节。可她总觉得容景需要好好呵护,就像自家孙女那样。
或许因为除了静儿这个少年老成的孙子外,其余孙子孙女都不在自己身边吧,特别是那些软萌可爱的小姑娘。胡氏想。
林霄冷哼一声,“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他一把抓起容景,“走,跟老夫去书房,讲讲你的算学题是怎么解的。”
容景挥手同胡氏告别,笑眯眯道,“夫人,早点休息。”
胡氏心疼道,“老头子,你别让孩子讲太晚。”
“妇道人家,少指手画脚。”林霄不耐烦道,他又看向林静,“静儿,你也一起去听听。”
林静微笑道,“祖父,今日考校明焉和乡贤宴席已经耽误了整日,我现在想回去温书,补落下的功课。”
林霄想了想,“那好,你去。”
虽然算学确实可能进入科考,但至少也要等明年,等内阁商定一个确切的结果。现在对林静来说,自然是乡试更重要。
“好好看书。”林霄叮嘱。
容景想了想,道,“林师兄加油,我上午给您的注书您慢慢抄,不着急还我。”
“什么注书?”林霄皱眉问。
容景将自己把曾祖雷山公注释的《论语》、《孟子》和《周易》上半本借给林静的事情讲了。林霄听闻后目光微动,他沉默了好久,然后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好孩子。”
他又看向林静,“你为何不告知老夫?”
林静低下脑袋,“我忙着看书,忘了。”
*
林静回到自己书房,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连忙掏出一个蓝布包裹,这是方薇千里迢迢寄给他的。
当时离开叶府的时候,他惊觉包裹不见了,很是吓了一跳。
仔细回忆,他才想起包裹应该掉落在恭房之外。当时,容景缠着他一起上厕所,他拒绝,两人拉扯之间,包裹掉落。
可恶的容景。总是那么活力四射,那么耀眼,将周围的人衬托的黯然无光,包括自己。容景才学出众,脑子灵活,在一众读书人中出类拔萃也就算了。
容景还,还夺走了祖父的期待,与祖母的关爱。
人人都嘲笑自己,忽视自己。幸而,还有千里之外远在京城的方薇姑娘记挂自己,真正关心自己。
想到这里,林静觉得心中舒坦不少。幸好自己及时发现包裹掉落,回去将包裹捡了回来。他将包裹放到灯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上书:致远大哥亲启。
林静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甜蜜,他擦了擦手,将信打开,入目是一行行娟秀的字体。
“致远大哥,锦州城州学一别,已经数日。薇心中甚是挂念,日夜担忧您的情志、体魄。
薇知您是大儒之后,人人皆盼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薇亦知,您生性逍遥洒脱,志不在科举,违心而行,异常辛苦。
薇别无所求,只盼您平安顺遂,所求皆所愿。正如薇,身为高门嫡女,从小被教导谨言慎行循规蹈矩。但薇只望寻个志趣相投的良人,和他纵情山水,白头偕老。
薇想,我们自己的人生总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若是过得不开心,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呢,需知诗酒趁年华,红尘一世,要活的潇潇洒洒。
对了,盛夏已至,薇听闻锦州城外白鹤观绿荫成海,颇为凉爽。致远大哥可以一游,聊当消解放松。祝好,薇亲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