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文里考科举

第58章 丙班

字体:16+-

林静又看了好几遍, 才将信放下,折好, 放入信封, 再小心翼翼的放在书架一处隐蔽的位置收好。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白鹤观他知道, 是锦州城乃至巴府有名的道观,里面的道士各个飘逸出尘, 似乎从来不会为红尘俗世烦扰, 他很是向往。

但是, 他是尘世中人,充满了各种羁绊。他无法, 也不能放下这些。

比如祖父,就希望自己三元及第,圆了他年轻时的遗憾。想到这里,林静深吸一口气, 他没能拿到小三元,已经有点辜负祖父的期望了。乡试的解元, 估计更难……

再往后, 还有会元, 那可是整个大雍王朝的最优秀的读书人选拨。

然后,还有状元, 除了才学,还要看皇帝心意。

难, 好难。累, 好累。

自己, 多半做不到, 林静想。不过,若是换了容景,应该可以吧。

等等,要是容景能三元及第,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宽慰祖父吧。毕竟,祖父教过那么多学生,除了自己,就只对容景倾注的心血最多。祖父也直言,希望自己和容景都能三元及第。

还有祖母,自从容景来了之后,祖母总是笑呵呵的,而且对容景颇为喜爱,就像对自己一样。不,就像对自己想小堂妹,祖母最宠爱的小孙女一样。林静苦笑着摇摇头,也怨不得祖母喜欢容景。容景嘴甜,很会哄人开心。哪里像自己,读书读书不行,算学算学不行,为人处世也不讨喜。

如果没了自己,祖父、祖母还有容景,还有其他孙儿孙女。他们并不会孤单。

但是,若自己继续在科考这条道路上走下去,不仅会给祖父丢脸,也会让祖母伤心。还会让那个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方薇姑娘深深不安。

方薇姑娘说的对,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或许可以换一种活法。

林静决定,再过两日,就按方薇姑娘的话,到那白鹤观去走走,消遣放松。顺便了解一下不同的人生。

*

另一边,林霄的书房。

“你手上是不是有你曾祖的算学手稿?”林霄开门见山的问道。他从书架上拿出一叠发黄的草稿纸,递给容景,“就像这样。”

容景接过一看,瞪大了眼睛。这些草稿纸上,除了常规的文字外,还有一些阿拉伯数字,以及后世的数学方程和几何计算。

曾祖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者!容景心中大惊,但很快,她又觉得可以理解。自己都能穿越,其他人怎么不行?

她按捺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故作诧异道,“老师也有这些吗?”

容颐是穿越者,她理解。但林霄怎么有容颐的手稿?两人到底是何关系。

林霄尴尬的咳了一声,“事到如今,老夫也不瞒你了。老夫,老夫曾经在容颐那个糟老头子手底下学习过,饱受他的折磨。”

容景见他话说的别扭,神态中却流露出几分哀思。她明白了,所谓林霄和容颐关系不睦,仇深似海,都是谣言。

事实上,他们关系相当好。不然林霄也不会这么费尽心血的教导自己。甚至今天的乡贤宴,也专门赶过来给自己撑腰。要是林霄没有及时赶到,自己就要被李文那厮逼着做《容贼赋》……

想到这里,她喉头一哽,眼睛一酸,当即对林霄行了个大礼,“学生,学生多谢老师维护。”

林霄也揉了揉眼睛,“知道就好,以后少气老夫就是。”

“学生以后一定听话,不惹老师生气。”容景真情实感道,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叫林霄糟老头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这些类似手稿,学生确实见过。据父亲说,这些是叫方程与几何的数理模式。”

“不错,就是方程与几何。”林霄道,“你那里有多少手稿,都记载了哪些内容?”

他跟着容颐学习的时日不长,刚接触所谓的算术方程不久,容颐就获罪……

容景转了转眼珠子,拿起一支笔,将今日算学比赛用到的方程都写了下来,前面三道题很简单,方程式林霄之前都学过。第四题是几何,容景画图示意,同时讲了一些基础的几何公理与法则,林霄以前学过一些,听容景一讲,剩下的也都明白过来。

“确实,知道了这些原理,比老夫一步步推导省了很多功夫。”林霄道。

最后一题稍微复杂些,容景也颇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阐述清楚。好在林霄也足够聪明,终于在夜深之前,两人完成了这些题目。

“今日就到这里。改日你有功夫就将这些方程、几何罗列,从浅到深做个编撰。老夫再修订。”林霄道。

容景自然同意。她心里有些奇怪,林霄这话的意思,是要出版算学书籍?但她并不能冒然询问。朝林霄行礼之后,她便打算离开。

林霄正准备放她走,忽然又叫住了她,“今日你出面维护老夫声誉,老夫很是感激。但你做的不对。”

林霄起身朝她走了两步,语重心长道,“你只需拿出你和静儿的答卷与老夫的答案。污蔑之言自然不攻自破。你不必说前面那番话,那会得罪很多人的,特别是某些官员。”

林霄又何尝不知道,普通的百姓,哪怕是仁、义、礼、信等四德乡贤,根本不太可能知道自己这个巴府提学官的事,知道科考场的事,知道谁是小三元谁只是廪生。

就算知道,也决计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议论,更不敢阴险的揣测自己。

这一切,肯定有位高权重者在背后指使他们。

“今日你太鲁莽了些。日后切记不可这么冲动。”林霄叮嘱道。当时,容景言语犀利的公然质疑那些人别有目的,受人指使,确实使那些人安静了下来。

但是,也把林霄吓坏了。

“你日后迟早要进入朝堂,切记不要再意气用事了。”林霄幽幽叹息一声,挥手示意容景离开。

容景却站着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道,“学生知道老师担忧。但是,学生不能被这乌糟的世道消磨了意气。”

林霄诧异的看着她。

下一瞬,容景一字一句的说道,“学生,学生要为曾祖正名,还要改变这大雍的风气。”

“和光同尘,学生,做不到。”

林霄吓得差点站立不稳,失手打翻了书桌上的茶杯。

“你,你说什么?你要替雷山公翻案。”林霄指着她,声音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学生知道。”容景一脸平静,“学生之所以读书,就是为了光复我们容家,替曾祖洗刷冤屈。”

林霄眼眶通红,不住摇头,“你可明白,这比登天还难。”

“当然明白。可是,这就是学生承负的宿命吧。学生不怕,父亲和姐姐们也支持学生。”容景看着林霄,认真道,“所以,学生不能退缩,也不想变得圆滑。今日之事,学生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看看这锦州城的官员们,都是哪些山头的。若是些乌糟地界的,不如找个机会早日铲除,免得日后再来阻碍学生。”

“那你都看出了什么?”林霄问。

容景思考一番,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林霄。

这锦州城中,首先是中立一派,比如潘峰,比如叶茂。他们本就和林霄无冤无仇,绝不可能污蔑他。还有凤阳王公子谢骞一派的人,比如李文。但谢骞现在刚刚起步,势力微弱,甚至要依靠搜刮学生的补考费敛财,更何李文只是个从六品州同知。所以就算他们恨林霄,也只能把这番恨藏在心里,等待时机。

“所以,今日出手对付老师的,应该另有其人。学生今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说不定会寻找机会报复学生。到时候,他们也许会露出马脚。”容景道。

“不错,和老夫想的一样。”林霄看着容景,灯光下,容景稚嫩的脸庞和记忆中雷山公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容景这么年幼,却如此敏锐。不愧是容颐的后人。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就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他叹了口气,“只一点,你要注意自身安危。以自保为优先。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那老夫日后真的没脸去黄泉见雷山公了。

“学生多谢老师。”容景拜谢后便离开了。

她走后,林霄拿出容颐的牌位,放在自己面前,坐了一整夜。

“容老头,当年你把老夫贬到蛮荒之地,救了老夫,救了老夫全家。”

“可是,老夫却不能为你做些什么。老夫花了好多年才重新进入权力圈层,而且还只是中层,老夫的力量还差得远。”

“这一切,肯定是你算好的。你看着老夫不能为你报仇,无能为力的样子,很开心是不是。”

“但是好在,你现在有个很了不起的后人。”

“老夫会扶持他,帮助他走到顶点,就如同你当年那样,让他替你报仇。”

“你这个曾孙也很厉害,小小年纪多智近妖,老夫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

“你说,这家伙该不会是你转世吧……”

*

林静的书房。

林静收好信,又打开方薇寄给他的书。这是几本游记,记录了江南、塞外、雪域、高原、荒漠等地的风土人情。常年蜗居在书房,对着四书五经钻研的林静很快被其中新奇的内容吸引,不知疲倦的看了下去。

灯花掉落,他看完了第一本。

换了两只蜡烛,他又看完了第二本。

正当他打算继续看最后一本的时候,忽然发现第二本书的最后,放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打开一看,又是方薇那娟秀的字迹。

“方薇姑娘,你真是,善于制造惊喜啊。”林静嘴角含笑,“好吧,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然而,他只看了开头几个字,就如同被雷劈一般,僵在原地。

只见上面写着:“谢哥哥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