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叡愣了片刻, 随即才反应过来容景说的是什么。
“你觉得本宫是来找你问罪的?因为你可能拿不到县案首?”祁叡的脸色更沉了。
容景不敢答话,只低着脑袋。今天的昭阳公主格外可怕。
“小没良心的。”祁叡咬牙切齿低声骂了一句。
“什么?”容景问。
祁叡咳了两声, 正色道, “本宫来是想告诉你,上次纠缠你的那群混混已经去了乐隆县衙,指认他们被人收买, 故意破坏你的考试。”
“谁收买了他们?”容景好奇道,应该不会是梁氏兄弟。混混们只想让自己参加不了考试, 梁氏兄弟可是想要自己的命。
“几个考生。他们在赌坊买了罗鸣赢, 但第二场你考的不错, 这让他们有些不安,于是想了这么个下作的手段。他们已经被杖责, 取消后面的考试资格。”
看着容景神色放缓,祁叡忍不住安慰道,“总之,你放宽心考试。有本宫在, 谁也害不了你。”
“原来殿下是担心学生,专门过来安慰学生的吗?”容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殿下, 您真是太好了, 学生太感动了。”
祁叡见状,身子一僵, 随后才反应过来,心道糟糕。
既然容景误会了自己, 那就让他误会, 正好可以树立他心中自己与他君臣之别的观念。说不定就连他对自己的暗自爱慕, 也会因着他所误会的态度, 慢慢的烟消云散。
现在好了,自己不过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容景就高兴成这样。只怕他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说不定还以为自己也对他……
失策了!祁叡深吸一口气,板起脸道,“所以,还剩最后一场。你务必全力以赴,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本宫承诺的。”
容景,快想起来,快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本宫的臣子,你能为本宫做的是取得好名次……
容景连忙收敛神色,拱手道,“学生一定竭尽所能。”
祁叡见她还算懂事,放缓了神色,干脆趁机同她讲了一番为人臣子的道理。总结起来就一个心思,就是对君上要尊敬,不能有不该有的心思。容景听得内心直翻白眼,但脸上却一副谦虚受教的表情,口中道,“殿下对学生恩重如山,学生万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祁叡很想说不该有的心思不仅指背叛,还有觊觎主上美色,但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不断的强调,对君上要忠诚要尊敬,不得以下犯上。看着面前少年打扮的少女一脸严肃的说着各种车轱辘话,容景觉得不耐烦的同时,也有些好笑,昭阳公主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如此啰嗦,以后结婚了可怎么是好。
她脑补出某驸马因不堪忍受公主的喋喋不休,离家出走……
渐渐的,祁叡发现她在走神,忙道,“容景,本宫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容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
陈宇、陆洋、刘杰三人来到乐隆县县衙的榜文前。
第一个榜文是刘杰所在的乐隆县,刘杰这次也过了,而且名次也不再是上一场的倒数第一,而是中下游。
然后简州城的榜文,陆洋在中游,很稳。
再后就是锦州城的榜,陈宇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倒数第一。很好!他又挺过一关了。
榜文前,骷髅模样的陈宝笑的牙都快掉了,“啧啧啧,又是倒数第一,哈哈哈。我这次可是考了第三,比容明焉还高两个名次。”
陈宇理也不理他,和陆洋、刘杰一起朝简宁县的榜走去。
这回简宁县的榜前依然是最热闹的。罗鸣站在正中,双手叉腰仰天狂笑,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几人站在一旁,怒目而视。
边笑,罗鸣边得意的说,“我就说容明焉上次的好成绩只是昙花一现。这场又现原形了吧。亏得那些蠢货担心,买通混混阻止他考试。现在自己进去了吧。要我说,他容明焉再考多少场都一样,也就是普通偏上水平,不足为惧。”
周围不少考生也赞同不已,各种议论纷纷。
“看来这容明焉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但才学只能算一般。”
“是啊,他是个好人,很讲义气。可惜学识算不得拔尖。”
“他长的那么好看,科考的成绩却不如他的长相出类拔萃。”
末了,考生们齐齐的叹了口气,“人无完人啊。”
“趁着还可以改,我们去赌坊吧。”一个考生道。
“对对对,晚了就锁定容明焉,我们会输惨的。”又一个学生说。
一群人慌忙的跑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陈宇跺跺脚,也连忙跟上。
“小宇,你去干什么?”陆洋拉住他。
“我去给明焉哥哥加注。”陈宇气的眼眶都红了。其他人可以对容景没有信心,但是他不行。
若是没有容景,别说参加科考并通过三场县试,他很可能还在丁班原地打转,被人骂蠢货。不,甚至他已经被退学……
陆洋松了口气,道。“那我也去。但我没钱了,小宇借我点。”
“我也去。英俊胖子借钱给我。”刘杰也道。
“没问题。”
*
最后一场考试。
每个人都格外紧张。陈宇和刘杰抱在一起,口中说着只要能拿最后一名就好。陆洋在一旁说自己也是。
毕竟,只有通过这一场,县试才算真正通过。否则以后还得从头再来。
容景倒是毫不紧张,相反,她的状态非常放松。因为她知道自己稳过。至于县案首,她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了,结果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四人简单准备后,和前三场考试一样,离开了梅氏的宅院。
早已有人等在门外。
容景看见,男装打扮的祁叡对她挥了挥手,“我送你。”
陆洋几人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前面,给容景和祁叡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几人这默契的动作看的容景又好笑又尴尬。祁叡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青。但很快,他想起自己是男装,那几个学生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才慢慢恢复如常。
他不满的瞪了容景一眼。肯定是容景平日里行事太过不拘一格,连同容景身边的人也变得怪模怪样。
“您看我干嘛。”感受到昭阳公主的目光,容景不解道,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敢叫殿下。
“没什么。”祁叡矜持的转过头去,压低了声音,“我留了封信给你。放在你的书中,你仔细收好。还给你带了东西,记得一并收好。”
容景点点头,今天考完后,自己几人就要收拾东西离开,等到放榜再过来。
昭阳公主应该也不会呆在这里吧,她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说不定会在信里告诉自己。
只是她还给自己带了东西,会是什么呢?珍稀的注本?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是别的?总不会是银子吧……
容景开始期待起来。
“学生记住了。”她轻声道。
说完后,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前方的陈宇三人也闷头赶路。所幸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意外波折发生,容景一行人顺利的来到贡院门口。
“好好考。”祁叡拍了拍容景的肩膀。
容景口中应是,行礼道别,目送祁叡离开。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了。
*
与第一场号舍中密密麻麻塞满了人不同,这场考试的号舍空旷极了。人数只剩下第一场考试的一半不到。
等到这场考完,整个县试至少要淘汰三分之二的人。
但容景却没有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感叹。她正在专注做题。这场考试的题目类型全部都是墨义,一共八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各一题。五经两题。
这几道题目出的中规中矩,都是些简单浅显,夫子们经常讲到,且有公认标准答案的原文。
不过,除了这六道四书五经的题目,还有两道奇怪的墨义。
一道是蒙学题,出自《幼学琼林》:“击壤而嬉,上世之黎民自得;让畔而耕,西周之百姓相推。”
还有一题,原文更简单,“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容景很快回忆起来,这句话出自《道德经》。
很快,她心下了然。最后一场考试为了拉开差距,所以专门这样设置题目。
若是四书五经部分的六道题目答得不错,且前面三场的成绩也还过得去,那么这次的县试就通过了。
更进一步,如果后面两道题也能好好回答,那在整个县试中就会有不错的名次。
想到这里,容景有些激动。
与她相反,其他考生看到这两道奇怪的墨义题后,开始都有些不敢相信,继而又纷纷陷入了焦虑。
没想到县试最后一场居然出现了超纲题目,到底该怎么回答呀?
*
考试结束。容景和一众考生交上试卷,收好东西,同几位大人告别。然后又与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互相寒暄祝福后,便回到了梅氏的宅院。
刚一踏进宅院,就见陈宇、陆洋、刘杰三人聚在一起,满脸喜色。他们见容景回来了,笑的更加开心。
“明焉大哥。我有预感这次能过。”刘杰激动的大叫,“那道《幼学琼林》的蒙学题你给我们讲过,我还记得!”
当时,容景带着他们升丙班的时候,就将他们的蒙学底子打得异常扎实。所以当看到那道蒙学题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奇怪害怕,而是欣喜!
“考完后大家都在叫苦,说蒙学怎么能出墨义呢。考官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当我将解答告诉他们后,他们都惊呆了。说没想到小小蒙学居然有如此深意。”一想起当时其余学生羡慕嫉妒的眼光,刘杰就笑的合不拢嘴。
“还有《道德经》中的那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明焉贤弟你也不止一次讲到过,而且还结合四书五经分析。所以这道墨义,我们也答上来了。”陆洋同样激动。
他可以肯定,他们三人这次县试成功被容景带飞了!
“等放榜了,我们一起请明焉哥哥吃饭啊。”比起陆洋和刘杰,陈宇的笑容多了些幸灾乐祸。
他的庶兄,陈宝的号舍在他的正对面。当时,陈宝看着他奋笔疾书,自己却答不上来,不由得又急又气,加之陈宝最近看书太过透支身体。终于,一番气血上涌后,陈宝晕倒在了考场……
这次县试,他终于第一次赢了陈宝。从今以后,他和娘亲将彻底扬眉吐气。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容景。想到这里,陈宇又道,“一顿不够,要多几顿,而且必须是天香楼。甚至是府城的狮子楼。”
“好好好。”容景笑道,“等出榜了再说吧。”
她虽然面色淡定,但心中却忐忑不安。
这次的县试,自己到底画上了一个怎样的句号?
县案首,会被自己收入囊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