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1
因今日是府试第一场, 故昨晚罗鸣、陶乐、甘霖几人并未向往常那般来纠缠容景。黄四也跟着睡了个好觉,然而, 还不到起床的时间, 他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
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以及住在客栈里的考生们惊恐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他们叫着罗冲天、陶悦天、甘雨水的名字, 口中嚷着出事了,有人说要去报官, 有人说先找大夫来看看, 各种争论争吵乱做一团, 然后不知是谁起头,说还有容明焉, 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齐刷刷朝容景的房间而来。
听着这些脚步声越来越近,黄四认命的叹了口气,抢在他们之前打开大门,问道, “出什么事了?”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容景很重视睡眠, 最讨厌时辰未到就被吵醒。
一个学子简单向他讲了他们的发现, “……总之, 就是甘雨水动弹不得,罗冲天看不见东西, 陶悦天说不出话。因为他们三人都是这次府试的夺魁热门,我们担心同为热门的容明焉也出事, 所以过来看看。”
“我家公子没事, 带我去看看这三人吧。”黄四道。
他纳闷极了, 无缘无故的, 那三人怎么会忽然生病。是这客栈的卧具有问题,还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在他们的食物与水中下毒。
又或者,这是个有预谋的陷阱……
总之,他必须提高警惕,不能让容景也着了道。否则,等待他的将会是“公主”殿下愤怒的惩罚。
一想到自家主子对那容小公子的态度,黄四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祁叡贵为“公主”,亲自将容景接到他在锦州城的暂居别院不提,还派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甚至时不时自己也会过去关心一番。
至于容景,据菊芳姐姐说,别看他小小年纪,却已经色胆包天,居然敢去握“公主”殿下的手。
然而殿下并没有生气。事后还表示那容景一番赤子之心,他不忍苛责。
一想到这里,黄四只觉得脖子凉悠悠的,心里祈祷着这三人千万别有事啊。
待到他一一见到了罗鸣、陶乐、甘霖的惨状,听闻他们同伴的讲述后,黄四更是觉得胆战心惊。
这三人,没有和可疑人等接触,衣食住行也和平常没有区别,怎么就一个瘫,一个哑,一个瞎。
“容明焉真的没事吗?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还不起来?”一个考生担忧的说道。
黄四只觉得一道惊雷劈中脑子,连忙朝容景的房间飞奔而去。
刚走到门边,就见有人推门而出,正是容景,身后还跟着陈宇、陆洋、刘杰和贾宜等人。
“听说那三个奇葩出事了?带我去看看。”容景道。
“公子,你还是别去了。”见容景安然无恙,黄四松了口气,“再过不久就要去府衙的贡院集合了。”
“我去看看。”容景坚持道。
黄四见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前去。众人先来到情况最严重的患者也就是甘霖的房间,甘霖依然躺在**,歪着嘴角斜着眼,满脸哀怨的看着围观他的人。口齿不清道,“泥们是不是在笑窝。窝错过这场法试不要紧,但泥们不准把窝的样子告诉春水楼的菇凉。”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姑娘,容景无语的瞪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仔细的观察着他。
之前在祁叡府上居住的那段日子,她听说菊芳医术出神入化,便跟着菊芳学了点。见堂堂才子用尊敬而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菊芳高兴极了,对容景倾囊相授,给她讲了很多日常的疾病防范与快速治疗。
容景一见甘霖这鬼样子,加之前两天晚上他对自己的纠缠,还有他说的那番话,心中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她让黄四又拿来几支蜡烛,将甘霖的床铺照的更为明亮。
然后,果不其然,甘霖的被子中,露出几个小册子的一角。
容景冷笑一声,将这些小册子尽数抽出。
无一例外,全部是春宫图!
其中一本是前几日甘霖翻窗而入,想要拿给容景看的。容景翻开那本,只见上面的内容还比较含蓄朦胧,有几分美学价值。据说是甘霖自己的珍藏本。
但是另外几本就不同了,各种露骨下流,完全符合严打标准。
“怎么有这么多?这些都是哪里来的?”容景合上册子,惊讶道。
“我想起来了,是彭三寿!”一个考生道,这彭三寿大名彭涛,是府试老选手了。这人也是朵奇葩,不好生看书复习,却费劲心思干扰其他考生。他的手段也很下作——往其他考生的房间里塞春宫图。让这些考生在考试前心神大乱。
容景想起来了,吴旭对自己讲过。
估计看容景的书童黄四不好惹,这彭涛没有对容景下手,但是其他考生就惨了。
“我的房间也被塞了一本,说实话,当时我也看的差点流鼻血。但我一想到明日就是府试,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可是,这春宫图又确实**。一时间,我为难极了。正在这时,甘雨水敲门,问我收到春宫图没有,若是收到了,可以给他,他花钱收购。”一个考生道。
另外几个考生也说他们收到了彭涛塞的春宫图,然后被甘霖要了去。
容景彻底被气笑了,“所以,这个奇葩将所有春宫图收集,然后自己躲着慢慢欣赏。”
在场响起了阵阵倒抽气声。堂堂渝州城的著名才子,县案首甘雨水,在府试前夜躲在被窝里看春宫图。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一时间,众人看向甘霖的目光是浓浓的不屑。
“放心吧,他——”容景面色古怪的看了甘霖一眼,艰难的组织了一番语言,“他看了刺激的内容,肾阳上亢,有些轻微的马上风。”
这是菊芳告诉她的。菊芳还说,男孩子要洁身自好,清心寡欲。因着她是女子,所以体会不深,现在看到甘霖这番可笑又猥琐的样子,她深以为然,严肃道,“甘雨水就是大家的教训,大家不要学他。现在好好读书,别去想姑娘,等成家立业后也要节制欲望,少纳甚至不纳妾室,一心一意爱护自己的妻子,创建和谐家庭。”
“明焉哥哥说得好。”被妾室迫害惨重的陈宇带头鼓掌。
其余考生愣了片刻,也跟着鼓掌。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甘霖根本不是中毒或是被别的什么人害了,而是自己作死。他们不用去报官,也不必等官府接受盘查,更不可能错过今天的考试了。
因为容景查明了真相,他们都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但问题又来了,现在该怎么办?最近的医馆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送过去的话,甘霖铁定错过今日的府试。
但没办法,谁叫他自作孽不可活呢,其他人避之不及的春宫图,他却当个宝。
看着歪眼斜嘴的甘霖,容景无奈的叹了口气,“让我试试吧。”
她让黄四将她房间里的一个木盒拿过来,然后打开木盒,从里面捡出几根银针。
这是之前住在祁叡府上的时候,菊芳给她的。菊芳还教了些简单的操作手法,给她讲了几个把稳安全且有效的急救穴位。
在众人或是诧异或是怀疑的目光中,她拿起针,稍微迟疑了一下,便朝甘霖扎去。
片刻后,惨叫传来,甘霖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说话吐字也比之前清晰了些。他缓缓起床,穿好衣服,对容景行礼道,“小容,明呀,多溪。”
他的嘴依然有些歪,眼睛也还有点斜,配上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滑稽又可笑。容景心累的摆摆手,“好了,你悠着点,先对付完今天的考试,考完了记得去医馆好好看看。”
说罢,她收好银针,就离开了。众人见状,忙凑上前来,“容明焉,你再去看看罗冲天和陶悦天,是不是也能抢救?”
容景刚想说我又不是医生,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好,我去看看。”
万一那两人也和这甘霖一样自己作死,自己救了他们,他们以后就不会缠着自己不放了吧。容景想。
事实证明,她猜的没错,陶乐和罗鸣两个奇葩也是自己作出来的。
陶乐因着想和容景讨论学问,但容景不理他,于是便去府学找他的亲戚——府学中的一位夫子。但亲戚不在,他却碰到了那里的府学生在辩经,而且题目正好是他感兴趣的。于是,陶乐开启了舌战群儒模式,别人说一句,他说十句,整个下午叽里呱啦毫不停歇。看着被他说服,毫无辩驳之力的府学生们,陶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果然理越辩越明,这些府学生,至少是秀才生员,还不如自己一个白身明理!
至于罗鸣,就更简单了。罗鸣见容景不肯和他打赌,又劝不动其他考生,于是一怒之下自己去了赌坊,想自己给自己多加点码。但是,他悲催的发现,几乎没什么人买他,偶有准备对他下注的,也被周围的朋友劝阻。
“那罗鸣是四大才子之尾,押他做什么。”
“是啊,另外三人哪个不比他强。”
“别说是陶乐、甘霖、容景,就是他的堂兄罗竞都比他厉害。”
“而且罗鸣性格古怪脾气暴躁,考官最讨厌这种人。”
罗鸣气的当场扭头就走,回到客栈后越想越气,喝了几杯闷酒,再醒来就这样了。
“一个说话太多损了津液,暂时成了哑巴。一个怒急伤肝加白酒刺激伤了肝,肝通窍于木,所以看不清楚。”
容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向众人解释道。
她又向对甘霖那样,给这两人来了几针,同样让他们考完后再去医馆看看。
然后嘱咐掌柜给陶乐准备点酸梅,给罗鸣准备点**,让他们这几天泡水喝。
“总之,你们从今往后得修身养性,别那么争强好胜,别那么话多,别那么好色!”容景说完后,再也不想看这三人的蠢样子,借口收拾东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最近她可是听到一个说法:她和罗鸣、陶乐、甘霖并称为巴府四大才子。
她忍不住,低头歪嘴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凄惨与悲凉。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和这三个奇葩相提并论!
看着容景远去的背影,陶乐手舞足蹈,他喉咙不再火烧火燎的般的难受,但依然说不出话来,只能通过丰富的肢体语言表达对容景的感激。
罗鸣倒是可以说话,而且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脸色变幻莫测,也不知在想什么。
甘霖走到他们中间,嘿嘿笑了,但因着他扭曲的五官,这个微笑显得格外惊悚。
无论如何,托容景的福,他们没有错过今天的府试。
至于其他学子,看向容景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崇敬。他们没想到,这容景年纪小才学好也就罢了,就连医术也粗通一二。可以说很是博学多才了。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容景完全可以不来看这三人,或是当成笑话看。完全没必要耽误自己的时间救治他们。
因为这三人,不是普通考生,而是和容景角逐府案首的最有力竞争对手。一般人要是看到自己的对手无法参加考试,只怕大牙都要笑掉了。
但容景没有嘲笑他们,虽然他带着浓烈的不屑与鄙视,用看蠢货一样的眼神看这三人。可是,他却救了这三人,让他们可以顺利站在今天的考场上。
也就是说,容景给了他们与自己一决雌雄的机会。
“以前听说这容明焉很了不起,本以为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考生甲说。
“是啊,如此胸襟气魄,别说是我等,就是很多成年人见了也要汗颜。”考生乙道。
“怪不得崇明社学和简宁县一致称他为明焉大哥,他果然担当得起这两个字。”考生丙言。
97-2
与县试时春寒料峭的二月不同,现在已经是四月,人间芳菲尽,严寒彻底褪去,和风温煦,就算天还未亮也不觉冰冷,反而清新爽快。
因着县试就与姚升、李丹、张修、贾宜四人互保,所以府试容景仍旧和他们在一处。她和陆洋、陈宇、刘杰约好,考完了就在这里等。
府试一共考三场,分别为帖经、杂文和策论。其中前面两场只考一天,策论考两日,贡院会准备棉被给考生过夜。
卯时到,容景和姚升五人跟着提灯小童进入贡院,接受完检查后,便顺着考引来到了自己的号舍。许是梁茵怕人说他故意为难容景,容景分到了一间上好的号舍。
从这个号舍,正好可以看到坐在正中的知府梁茵。梁茵的周围还站着几人,想来应该是府学的教授与训导等人。
咚咚咚!云板敲响,梁茵起身,宣布了一番考场纪律。然后府学教授带着诸位考生拜了孔孟。云板敲击再次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巡逻的官差在甬道走动,手中举着案板,案板上写着考试题目。
同样是考帖经,但与县试相比,府试的题量大了很多。四书各三题,五经四题。容景先将题目抄好,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方才在答题纸上整整齐齐的写下来。
因为时间紧迫,她不可能检查,回过头再重写修改,所以她写的格外认真。最后一个字写下后,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卷面,确认没有大问题与明显的错别字后,就听到敲打声响起,考试结束。
府学教授叫停,考生们将答卷放到桌面,待官差收好后方可离开。
等出了贡院后,不少考生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
“天哪,我没写完,怎么办?”
“我有好几道题写错了,这次肯定挂了。”
姚升和李丹也面露悲哀色,叹道,“这府试确实比县试难了一倍不止,题目刁钻,我们有大半没答上来。”
不用对答案,他们也知道自己止步府试第一场了。
“没关系,好好准备,下回再来过。”容景道。
县试、府试又称童试,和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三年一次不同,童试为了补充秀才生员这种基层知识分子人才,每三年两次,机会还是挺多的。
姚升和李丹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哀伤多久,毕竟他们已经过了县试,下次从府试开始也省了不少力气。
“明焉大哥,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的照顾。祝你一路顺风,夺得魁首。”他们由衷道。
容景点点头,“谢谢,你们也要好好读书,下次再战。”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其余人等都有些叹息,不免在心中想自己在这次府试中又能过几关,斩几将。
贾宜作为简宁县除了容景外较为优秀的学子,这次自我估计考的不错,应该能过。王友县试后调养了一段时间,身子骨强了很多,这次也觉得有很大把握通过。张修不上不下,提心吊胆,容景让他别多想,先安心准备下一场的考试。
不一会儿,陈宇、陆洋和刘杰过来了。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陆洋考的不错,陈宇和刘杰这对难兄难弟愁眉苦脸,对考试结果十分担忧。
还不等容景说话,他们就自我安慰道,“明焉哥哥/大哥,你放心,我们听你的话。先准备下一场。”
“刚才你们可是一个比一个哭的厉害,现在看到明焉贤弟终于缓过来了。”陆洋笑笑,随即又问容景,“明焉贤弟,这场你满分没问题吧。”
“不好说。”容景道,结果没下来前,她话不能说的太满。
“不是满分别说你是我们四大才子之一。”这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原来是罗鸣出来了。
容景瞬间觉得满头黑线,心道谁要和你们三个奇葩一起做什么四大才子。
“靠替简单,蛮分,没温题。”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歪眼斜嘴的甘霖也缓缓走了出来。
哒哒哒。欢快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一个人影挥舞着手臂朝容景奔来,正是陶乐,他也出考场了。他满脸喜色,手舞足蹈。
容景当场就吓傻了!
跑!容景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大步朝贡院外冲去。
“海地兄,小宇,小杰,帮我拦住他们。”她的声音传来,陆洋等人一愣,刚要动作,就看到笑容欢喜四肢抽风的陶乐紧跟着容景追去,然后是怒气冲冲的罗鸣,边跑边骂,“容明焉,你被鬼撵啊!”行动仍然有些不便的甘霖走在最后,口齿不清道,“小容,明呀,你别刨,窝们是来干些你的……”
*
贡院外的大街上缓缓走来一行人,中间的正是林霄,他眼尖的看见了夺命狂奔的容景,还有容景身后那三个难以形容的人形生物。
“怎么又是容景?还有后面那三人是怎么回事。这是甘霖?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了?这也能放进考场,到底是怎么检查的?还有陶乐,老夫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跳神。”林霄被这群人气笑了。
他也听到传言,说这次府试竞争激烈,堂堂四大才子齐聚一堂。他呸,鬼的四大才子,四大傻逼差不多……
随行官员见状,忙将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林霄,“……所以大宗师,您看,这事真怪不了容景,他也是一番好意,救下了这三人。没想到这三人却如此疯癫。”
林霄闻言神色稍缓,同时在内心再次感叹,这容景到底是什么惹祸体质,怎么竟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所幸那三人最多缠的容景有点烦,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林霄松了口气,对随行官员道,“走吧,我们到府试的阅卷场所去。”
府试的主考官是巴府的知府梁茵,虽然因梁洪败露,这人不敢明面上对容景做些什么,但暗中使坏可就不一定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盯着点。所以在府试刚一结束,他就带着下属官员赶了过来。
*
收好试卷后,梁茵和府学的教授、训导与各位官差一起,将试卷送到了阅卷地点。然后关门上锁,一起离开。等明日正式评阅这些试卷。
然而,他离开贡院后,却并没有回到自家宅邸或是府衙,而是拐了个弯,从贡院的一处低矮围墙翻进来,再次来到了阅卷的房间。左右张望后,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开门进入,再关上门。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屋内黑漆漆一片,梁茵拿出随时携带的油灯点上,然后开始在一堆试卷里翻找起来。
府试开始前,巡视考场之际,他被人偷偷塞了封信。一封来自京城某位大人的信。
在信中,那位大人狠狠骂了梁洪一顿,说梁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写道,“蕴之,事到如今,暂时别对这容景下杀手。这小子和他曾祖一样,身上透着股邪乎。但是,你作为这次府试的主考官,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通过。相信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做到。”
梁茵明白,前段时间梁洪的事情闹得太大,无数双眼睛盯着容景这边,要是稍微出点什么事,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比如今天早上,住在悦来客栈的陶乐、罗鸣、甘霖集体生病,据说很多人甚至想直接找到西南巡抚,控告他残害考生。所幸最后发现是那三个人自己作死,是一场乌龙,不然自己很难洗清嫌疑。
幸好,那位大人只让自己在容景的考试上做手脚,并没有让他像梁洪那样对容景痛下杀手。他的风险还是小多了。
梁茵怀疑,若是容景这次府试未能通过,依然是白身,人们就会怀疑他的真才实学,认为他不过是昙花一现,对他的关注会越来越少,甚至会渐渐忘了他。到时候再制造点什么意外,就容易多了。
信的后面还附了几个账单,然后零零散散的讲了几件事情。都是梁茵的贪污金额与暗中做下的坏事。梁茵明白,他要是不按那位大人的要求行事,这些账本和事件就会被公之于众,他这个知府也做到头了。
想到这里,梁茵认命的叹了口气摇摇头,翻找的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他打算找出容景的试卷,然后重新再写一张不合适的试卷。因为考试用的字体都是台阁体,就算是模仿,别人也看不出端倪。
这件事情只能他自己来做,一来他的心腹里有文化的不多,能写出一手标准台阁体的人就更少了。二来,容景并不是普通考生,而是巴府的四大才子之一。容景就算不能通过考试,也不能犯低级错误,他必须好生斟酌一番……
梁茵越想,越觉得心累不已,心中将容景恨上了天,手中的动作也越发快了起来,忽然他听到一阵喧哗,从外面的院子传来。
97-3
“大宗师,明天才正式开始阅卷,您现在过来也无济于事呀。”说话的是府学教授。
“无妨,老夫作为巴府的提学官,有义务监督考试的过程公正。避免某些不良官员在其中乱做手脚。”林霄那可恶的声音传来,嚣张极了,“老夫和同僚自带了棉被,今晚就睡在这里,你们府学也派点人过来,大家互相监督。”
梁茵闻言,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林霄找上门来。他飞快的将试卷收好,摆放整齐。然后趁着这群人还没走进这个院子,极快的离开将门锁好。再狂奔到那堵矮墙面前,翻了出去。
算了,事到如今,只能祈祷老天爷,希望那容景自己不争气,自己没有考过。但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
第二日,梁茵赶到阅卷地点,看到林霄和他手下的官员与府学教授、训导正在收拾棉被。
他故作诧异道,“诸位这是在干嘛?”
“没什么。”林霄摆摆手,“时辰到了,开始阅卷吧。梁大人,你是主考官,你按照你的评判标准来,不用顾及老夫。”
梁茵快被他气笑了。什么叫他的评判标准。这府试第一场全部都是帖经,都有客观正确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哪里可以按自己的标准发挥分毫?
但他面上还是笑得和蔼,“有劳大宗师监督了。”
很快,他和府学的教授、训导以及一众夫子开始评阅这些答卷。每份三人评阅完成后,就会报名字与分数,让记录的官差记录。
“乐隆县杨昌五十分。”
……
“江门县王发七十分。”
……
“锦中县杜成六十分。”
……
“锦中县罗鸣,一百分,满分!”平静的报分声中,忽然响起一道高亢兴奋的声音。这次考试,第一个满分出现!
林霄等人连忙围了过去,将罗鸣的试卷拿起来看了一遍,随后笑道,“罗鸣不赖嘛,被那容景气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考个满分。底子确实扎实。”
林霄虽然不喜欢此人争强好胜的性格,但有一说一,这罗鸣的才学是过硬的。比他堂兄罗竞强。
“也亏得那容景大量,给他脸上刺了几针放了点血,不然他别说满分了,就是合格也不可能。”林霄手下的官员道。比起罗鸣,他们对容景更为尊敬。仅仅因为仁慈怜悯,就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制造了打败自己的机会,这是何等胸襟呀。他们自问都不一定能做到。
“对呀,这容景虽然长得丑,但心地善良,真不理解为什么那梁洪要处心积虑的害他。您说这是为什么呀,知府大人。”林霄皮笑肉不笑道。
梁茵笑笑,“我也觉得梁洪很过分,不过他的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
京城的大人们说的对,这阴阳怪气的林霄根本就是帮着容景的。什么仇敌的后代,什么公开场合骂容景丑,全部都是骗人的。
他们怎么这么蠢,被这林霄骗了去,没能在更早的时候了断容景,给了容景成长的机会。
在报分与记录中,以及林霄有意无意的阴阳怪气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过多久,又出了一个满分。
“雅平县陶乐,一百分,满分。”一位夫子大声喊道。
“这个陶乐你们记住了,以后看到他有多远躲多远,他那一张嘴比一千只鸭子还吵。”林霄对手下的官员道,“他只来找过老夫一次,老夫就再也不想见他。然后他又去找静儿,当时静儿的身体状况也不好,和他交流一番之后,在**躺了三天。而且听不得任何人说话。”
部下们早就听说陶乐昨日去府学将一帮学生说的哑口无言然后自己也哑了的事情,现在又听林霄说起他别的事,更是觉得好笑不已,纷纷说此人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个人才,若是好好培养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
谈笑之间,又陆续有几十份试卷评阅完毕,又出了一个满分。
“渝州城甘霖,一百分,满分。”
一说到甘霖的名字,在场不少人都猥琐而含蓄的笑了。因看春宫图过于兴奋导致半身不遂,差点错过考试,在科考场上也绝对算是可以广为流传的奇闻异事了。
“你们去查查,那个每次考前给其他考生塞春宫图的人叫什么名字,将此人从书院除籍,日后不得参加府试,县试成绩一并作废,科考场上永黑!”林霄道。
部下应是,随后又问,“那这甘霖呢,也要处罚吗。”
甘霖虽然不像那个考生心思歹毒,没有害人,但行为也实在太过下流猥琐,有损读书人形象。他们想,面前这位严厉的大宗师肯定不会放过甘霖的。
没想到,林霄思考片刻,摇摇头,“不必,有人会收拾他的。”
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梁茵。梁茵或许还不知道,因为祁叡给皇帝去了封密信,皇帝勃然大怒,决定派遣钦差过来调查巴府知府梁茵。
这位钦差不是别人,正是甘霖的叔叔甘泉,上届新科进士。
祁叡告诉林霄,这甘泉自幼父母双亡,由哥哥嫂嫂拉扯长大,对哥哥嫂嫂感情很深,颇为孝顺,将哥嫂的孩子他的侄子也就是甘霖视为己出,极力栽培。甘霖虽然天资聪明,学识不错,但奈何有点好色的小毛病。甘泉严格,一旦抓到,非打即骂。
林霄可以想象,等到甘泉一回来,等待甘霖的将会是什么。
一想到甘霖那歪眼斜嘴的样子,他心生同情,不忍再处罚。
不过对容景,甘泉肯定是感激的,调查梁茵也会尽心尽力,想到容景,他连忙起身问道,“巴府四大才子中,有三位都得了满分,而且目前只有他们三人得满分。容景呢?还没评到那丑孩子的试卷吗。”
“这一份是简宁县的姚升,若是没有记错,他是和容景互保的人,应该马上就到容景了。”一位夫子道。
林霄点点头,静静的等着。
两三份试卷后,写着容景姓名的试卷露了出来,这位夫子先评阅了一遍,然后交给身旁另一位夫子复核,复核后再交给府学教授审查。
府学教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宣布道,“简宁县容景,一百分,满分。”
林霄彻底松了口气。
只要第一场不被比下去,容景就有很大概率战胜另外三位才子,夺得案首。
梁茵死死捏着拳头,忍住心中的狂怒,笑得慈祥极了,“果然不愧是容景。”
梁茵虽然不如林霄了解容景情况,但他也知道。比起第一场帖经,容景在第二场的考试中,也就是杂文考试中,会表现的更为出彩。原因无他,因为杂文形式自由,擅长诗的写诗,做赋的做赋。
而容景若是做一篇论,再结合他精钻庶务的特点,说不定又会像县试那样,做出一份轰动全场的答卷。
到时候林霄在一旁监督,自己要是不给容景评第一,肯定会被说成刻意针对他。
一想到那位大人给自己的信,他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该怎么办呀?
容景之后,林霄又等着陆洋、陈宇、刘杰这三人的试卷评阅完毕,确保阅卷公平公正后,方才离开。
林霄走后不久,今日的评阅完成,等到明天将剩下的试卷评完,后天统一整理分数、排名。
然后放榜。
梁茵心里焦灼,和府学教授等人匆匆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时间紧迫,他必须想到阻止容景继续考试的办法。
他走出贡院,也顾不得回家,慌忙朝府衙而去,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梁大人。”这人名唤游斌,是长山书院的山长。长山书院就在府城,是巴府最好的书院。
“大人步履匆忙,可是有什么要事?”游山长问。
梁茵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想起还有些公务。”
“既然不着急,那随草民去赴宴吧。”游山长道,“锦州城的陈老爷宴请我们书院的夫子,府学有几位先生也会去,若是大人能够莅临,那更是再好不过。”
“陈老爷是谁,为何宴请你们?”梁茵好奇道。
游山长笑了,他告诉梁茵,这陈老爷是锦州城的巨富之一,因将家中儿子送到他们长山书院,希望他这个山长和夫子们能好好关照儿子,所以砸了一大笔钱请客。
“那孩子原本在锦州城的崇明社学,据陈老爷说,那崇明社学教学质量一般,学生间也不和睦,所以把儿子转到我们长山书院。”游山长满脸得意。随后,他又看向梁茵,“梁大人,这次府试,我们书院的学生还表现的不错吧。”
“不错……”梁茵刚想说不错个屁,一个满分都没有,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不错!不错!”
“游山长,你说那陈老爷的儿子以前在崇明社学?”梁茵问。
“是呀。但崇明社学不好,不像我们长山书院,是巴府最好的书院。”游山长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那你带本官去吧。”梁茵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崇明社学,不就是容景就读的书院吗。这个陈老爷的儿子说不定认识容景,甚至知道他的一些私事。与其没有头绪乱折腾,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
说不定能找到对付容景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甘霖、陶乐&罗鸣:容明焉是我们四大才子之一。
容景:我拒绝。
林霄:呵呵,四大煞笔!
祁叡:本宫不喜欢煞笔的男人。
容景:我累了,毁灭吧。
日万完成,6/8。能否继续完成下周的两次挑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