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忠、马佛念和宋景休酒足饭饱,醉醺醺出酒馆找到战马,软在马腹上爬不上去,干脆将战马寄在酒馆后院,在夜色中东倒西歪地向军营走去。刚出酒馆大门,几名梁兵急匆匆低一脚高一脚跑来,向三人大声叫嚷。
杨忠努力睁开眼睛,认出是自己手下,看见他们嘴巴张合,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与宋景休和马佛念肩搭肩摇晃着继续向前走。梁兵看出他们喝醉,上来搀扶,杨忠身体顺势一倒,加上宋景休和马佛念的重量,将这几名梁兵压倒在地。马佛念稍微清醒,看出来几名梁兵急得抓耳挠腮,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扯着一名士卒耳朵说:“泼,泼水。”
梁兵转身进入酒馆,不一会儿带着三五伙计出来,每人手提一个木桶,先浇到马佛念头顶。马佛念摇摇晃晃,晕乎乎站起来,俯身拍拍宋景休脸蛋,听见他酣声如雷,让梁兵举起木捅向他兜头浇去。宋景休揉揉眼睛,仍然照旧沉睡,杨忠终于稍醒,梁兵拉着他的耳朵大声说:“关中侯命你立即晋见,快醒醒吧。”
马佛念弯腰提起杨忠后脚跟,向身边士卒说:“来,将他俩拉到河里灌醒。”
梁兵和酒馆伙计七手八脚拽着送景休和杨忠顺着草地拖到河中,入水猛灌,让冰凉河水灌入胸腔,两人呕吐将牛肉和大饼都喂了河里的鱼虾。杨忠大声咳嗽,从河水里爬起,抹去脸上水珠,抹完全清醒过来。
梁兵将铠甲包取来,三个人顶盔贯甲,翻身上马,宋景休还没有清醒:“关中侯找我们什么事?月亮都爬这么高了。”
杨忠催马加速:“到了,就知道了。”
杨忠三人飞马扬鞭,到达涡阳城中钟楼,将战马交给士卒,大步登上钟楼,见大门敞开便通报一声,大步跨入。杨忠居中,马佛念和宋景休在左右,向陈庆之弓身施礼完毕,抬头看见北海王元颢和明月坐在左侧。
陈庆之挥手让他们坐下,杨忠坐在元颢对面,向点头致意,目光在明月身上一扫而过,不敢对视,匆匆移开。宋景休看见明月,用胳膊肘轻桶杨忠,咧嘴坏笑轻声说:“你和这个明月郡主还挺有缘分啊,总能碰上。”
陈庆之目光一闪,看清两人小动作,却当做没有看见:“杨忠,多久没有回家了?”
杨忠站起来拱手答道:“我从军将近四年,一直没有回去。”
杨忠刚来时候还是少年模样,现在成为身经百战的梁军校尉,陈庆之微笑着问道:“最近,有家里消息吗?”
杨忠眼睛亮起来:“葛荣四年前攻破左人城,追随鲜于修礼起兵造反,我叔父掩护百姓撤入山中,继续向南逃亡,到达黄河北岸的汲郡,建造一座名叫枋头坞的坞壁,收纳各地流民,现在已有数千户百姓,在山上开垦田地,更加兴旺了。”
陈庆之饶有兴致地听完杨忠介绍,笑着问道:“想不想去枋头坞看看?”
杨忠痛快回答:“想,天天都想。”
陈庆之北伐之议被萧衍拒绝,心中仍不想放弃,打算派遣小股斥侯游骑去北方侦查魏国军情,尤其是新近崛起的魏国大将军尔朱荣,做到知己知彼。陈庆之忽然取出一片丝帛抓在手中:“我想让你去一趟北边。”
马佛念认出这丝帛正是魏帝元子攸送给元颢的密信,猜到这件差事绝不简单,杨忠在旁边已经拱手答应:“遵命。”
陈庆之将丝帛秘信握于手掌:“你要想方设法掌握魏国军情,尤其洛阳东南的荥阳和虎牢关的城池设施,还有魏军兵力、装备、战法和将领习性等等,顺便回家看看。”
杨忠经常率领斥侯骑兵探听军情,并不觉得这个任务有什么难处,立即回答:“遵命。”
陈庆之继续叮嘱:“你北上之后,尤其要留意魏国大将军尔朱荣,他本是契胡酋帅,你年四月攻入洛阳,发动河阴之变,不是疯子,便是……”
陈庆之突然停住,思索措词。北海王元颢精光闪耀,替他回答:“能够率领七千骑兵攻入洛阳,发动屠杀,如果不是疯子,便是不世的战神。”
杨忠为回家探望兴奋:“遵命,我去抓几个将领回来交给关中侯盘问。”
陈庆之满意点头,看一眼明月,叮嘱杨忠:“刺探敌情和探查地形这些事情,你在行,我不担心,我还有另外一件事给你。”
杨忠毫不犹豫承诺下来:“请关中侯吩咐,我尽力去做。”
陈庆之手指明月:“护送明月郡主进入邺城。”
杨忠意外地看明月一眼,立即答应:“遵令。”
元颢坐直身体,举手示意有话要说,加重语气强调:“葛荣聚众百万,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邺城守将甄密曾是我部将,他倾力防御,邺城仍然随时不保,护送明月这件事十分危险,你要保护她的安全,能做到吗?”
杨忠站起来,向元颢拱手承诺:“大王,只要我命在,明月郡主就不会伤一根头发。”
元颢点头,陈庆之却不满意:“你命不在了,也要保护郡主安全。”
“遵令,关中侯。”
“还有,一路上你要听从郡主安排。”陈庆之坐直身体,毫不放松。1
“难道行军打仗也要听这个小姑娘命令?”杨忠与陈庆之亲若父子,不懂便问。
“你不想听她的吗?”陈庆之早已看出杨忠进入大帐时表情不对,便严加盘问。
“不是。”杨忠还要辩解。
“不是吗?大眼!”陈庆之大声打断杨忠。
宋景休被烈酒折腾的晕乎乎,压住酒气腾地站起来:“在。”
陈庆之厉声问道:“你进来时看见明月郡主,就碰碰杨忠胳膊,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宋景休脑袋懵了起来,看一眼杨忠,吞吞吐吐:“这个,这个,没说什么。”
陈庆之霍地站起,盯着宋景休一字一句问道:“宋景休,你说什么?”
宋景休吓得眼珠不敢转动,大脑停止思考,立即招认:“关中侯,杨忠喜欢这个好看的郡主。”
宋景休此话一出,明月目光刷地转来,杨忠满脸通红,站起来摆手辩解:“没有,没有,那是他瞎猜的。”
陈庆之目光如炬看着杨忠:“你真的不喜欢?”
杨忠被陈庆之问住,面对明月的目光,心里一横大声说:“喜欢。”
陈庆之坐回座位,向杨忠三人挥手说道:“你们暂且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