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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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驾

出了咸阳向西北而行,用不了一日便能抵达泾州境内。

赵平郡作为泾州大郡,属关中西陲,距安定和陇东不过百里。一条泾川穿过三郡,哺育出一代文明,是大魏历任天子却霜必经之地。

现任赵平郡守的李孟光出自赵郡李氏分支,主家则是那两位李嫔的娘家。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两人都做了天子嫔御,等同九卿的九嫔占了俩,别说是分支,便是分支的邻居都觉得沾光。

李孟光洋洋得意,虽然他才上任不久,然而历任天子好美色的名声早已传遍大魏。他能凭着逢迎的本事上位,便也能凭着这本事讨好天子。

打发出去的几波人回来禀报:天子仪仗将于申时前入城。李孟光辰时就携了下属和家眷出城迎接,因着捱到中午中暑晕倒了几名女眷,还临时搭了个棚子。

李孟光生有三子一女,小女儿六岁,生得漂亮端正,只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听说天子有三头六臂,嚷着要来看。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又嚷着要回家。

“不知好歹!”李孟光气不打一出来,让媳妇带着孩子滚。

旁边站着个身子有些佝偻的小眼男子,便是李孟光府上的参事。

那参事拂了一把额头的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清的声音道:“四小姐还是个孩子,如何知道其中利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路不通咱们还有别的路走。”

李孟光向着阴影处坐了坐,长叹一声道:“我样样不比李伯言差,只在出身上被他压一头。谁能想到他会娶个伎回家?更没想到他两个女儿能入宫为嫔……此事即便成了,我女儿也矮他女儿一辈,说到底他气运好,我终不及他。”

“李家的女婿遍天下,裴策既是圣人舅父又是他外祖。”参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论起辈分来,根本就说不清。”

李孟光想起陛下新纳不久的贵妃,觉得这家辈分更是乱了套,顿时心中没那么郁闷了。

那参事见他展颜,又「嘿嘿」一笑,形容十分猥琐:“也不知道贵妃平日里唤陛下「夫君」还是「舅舅」……”

“胡说什么!”李孟光训斥他后,紧接着又补了句,“自然是

二人拿着帝妃开了一通玩笑,心境也开阔不少。

马蹄声渐近,李孟光和参事同时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

那人下了马后径直来到他们跟前,气喘吁吁道:“圣驾已位于城外十里处,大人准备接驾!”

李孟光望着远处。

灰蓝天空和青黛群山同土黄色地表几乎融在一起,虽还未看到仪仗,但耳边隐隐约约像是听到了钟鼓击奏声。

第一次接驾,纵然里里外外都打点得仔仔细细,却还是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众人屏息凝视,盯着大道尽头。

远处蓦然间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靠近这处移动,逐渐变成一条黑线。

再近一些,便能看清楚那黑色的原来是两列旌旗,左右骑兵拥着中间高头大马上的人开道。

后面跟着数辆四驾马车,每辆都有八个近一人高的轱辘,车身更是宽绰到让李孟光怀疑能不能进城。

现在也不是怀疑的时候。

李孟光领着头下跪,参事也转过身去,将手摇得像疾风中的杨柳:“跪!跪!”

看热闹的也不看热闹,赶紧撩起衣裳跪下去。幸好赵平不怎么下雨,眼下跪上一会儿拍拍膝上的土还能穿两日。

马蹄和车轴声渐近,李孟光额上的汗也越发多了。

参事用手肘捣了捣他,低声道:“恭喜大人!升官发财就在眼前,这可是您压死李伯言的好机会!”

想起李伯言,李孟光顿时燃起斗志,脊背挺得更直了。

他拱手对着车驾大声道:“臣下李孟光恭迎圣驾!”

众人跟着齐声道「恭迎圣驾」。

口号整齐,一听便演练过无数次。

李遂意坐在马上,隐隐听到圣人道了声「起」,随即高声道「起」。

然而因吐的次数太多,喉咙嘶哑,声音比平日里小了好几分。

李孟光一懵

车驾中探出个脑袋,头上一顶风帽,额间束着抹额,高声道:“起!”

李孟光这才回过神来,由着参事将自己扶起。

天子车驾未停,由着早就安排好的人带路接引。

李孟光与参事跟在天子车驾之后,一眼便看清李遂意的穿戴,知他是圣人心腹,便靠近了道:“李内臣一路辛苦。”

李遂意的确十分辛苦,在马上颠簸了一天,一条命去得七七八八。

他有气无力道:“有劳李大人安排。”

天子身边的人,哪怕没有品级那也是权贵。

李孟光见他面色不大好,以为自己哪里触了这位内臣的霉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他苦苦思索时,参事虾着腰问道:“城内早已收拾妥当,行宫那边自不必多说,李内臣的院子也是新修葺好的……”

李遂意眯了眯眼,心道这俩人挺贼,居然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只是身后那辆马车内坐的便是天子,他耳力惊人,想必早就听了进去。

还未等他开口,后头的车帘又被掀开。

李孟光和参事一瞧,见刚刚那名叫他们起身的少年宦官探出头来。

“我的院子是新的吗?”那宦官眯着眼问道。

二人皆是一愣

少年宦官生得皮肤红润,杏眼桃腮,唇红齿白,模样周正得很。

且李遂意坐在马上,他却能上车,这待遇真是不一般。

参事忙道:“自然是新的!就等大人挑选了!”

那宦官想说什么,面色一变,蹙着眉「唉哟」了一声,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李孟光和参事皆吓了一大跳,再看周围的人

下一刻那宦官又伸出头来,对他们道:“不用挑院子了,我还要伺候陛下呢。”

说罢又缩了进去。

李孟光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只道「尊驾请便」。

然而参事却恍然大悟,拉着李孟光到了另一边:“大人,计划有变!”

李孟光疑惑:“什么?怎么有变了?”

“咸阳那边送的美姬都被杀了,而刚刚那宦官模样又标致,还能乘车而行……”参事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摆明了圣人好的是那口?!”

(慎入)番外小剧场—“吃瓜吗?”

前情提示:本篇为加更赠送,不影响正文更新,不与正文剧情有直接关联,全文两千余字,非会员慎入。

番外狗血小剧场

主君昏聩,天下不太平。白虏们进了城,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好对付,吓得好些人都逃去了南方。

地里的瓜难得收成好,主人家的马车却塞不下,即便贱卖也无人愿意去买这种动辄十几二十多斤的水果

于是这一地的瓜便没了着落。

眼下正是最热的时候,热得地里的瓜都裂开了好几个,红红艳艳,香气四溢。

夜半时分,蛐蛐和蝉比着撒欢。阵阵叫声在田间此起彼伏,人听不懂,但大家都能听得懂

蝉:“这瓜保熟吗?”

蛐蛐:“我们看瓜摊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蝉:“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故意找茬是不是?”蛐蛐们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好几分,“大哥!臭知了猴找茬来了!”

一只三尺来长的动物钻出了洞,静静地盯着树上的蝉。

蛐蛐们更加激动了,在田间里跳来跳去。

“大哥终于出山了!”

几棵树上的蝉瞬间被吓得动也不敢动。

有瓜的地方,就一定有猹。

蛐蛐们不会爬树,但是猹会。

大家都是一片田间的,知了猴们年纪小,有意识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只猹。

这只猹霸占了这片方圆五里的整个区域,包括其中的瓜地。中间曾有过几只狐狸和黄鼠狼打这片瓜地的主意,都被他追着咬。

“大哥别激动,我们跟地喇叭它们开玩笑的。”蝉说,“我们只吃树,不吃瓜。”

似乎是怕这只猹不相信,蝉一嘴扎进了杨树的树皮,嘬着树汁道:“真好喝,大哥也来尝尝?”

那只猹没理它们。

他不断地在田间奔跑,似乎有些焦躁。

蛐蛐们高声道:“大哥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小弟们帮你去办。”

猹大哥特别富有,随便赏一只裂开的瓜都够它们所有的蛐蛐们吃好些天。

能坐享其成谁还愿意努力奋斗?这片瓜田蛐蛐们呆定了。

它们是话痨,又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便主动担负起替大哥看瓜田的责任。

猹也没理它们,疯跑了小半夜后又钻回自己洞里。

蛐蛐们扎堆琢磨:猹大哥最近有些奇怪,吃不好睡不好,还总出来疯跑。

八成是病了。

蛐蛐们为此忧心了好几晚,也没空同蝉斗嘴。

直到这一晚,田间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大哥还未出洞,蛐蛐们百无聊赖,猛然间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窜到瓜秧子旁边。

“哪里来的狗贼!”

蛐蛐们的叫声此起彼伏,蝉也跟着骂起来。

那个黑黑的影子吓了一跳,随即从瓜秧子里探出个脑袋。

她的脑袋尖中带圆,通体漆黑,只额间和两腮像是刷了三道纯白色的漆。鼻头和眼睛黑得发亮,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蛐蛐们惊呆了

只不过这只猹没有大哥大,才两尺多,一看就不如大哥厉害。

“大哥!”蛐蛐们蹦蹦跳跳,“有别的猹来偷你瓜了!”

新来的小猹吓了一跳,从瓜秧子里窜了出去。

然而没走两步,便撞上了另一只猹。

眼前的猹体积足足比自己大了一半,皮毛油光水滑,一看便是不缺瓜吃的富猹。

“大哥牛逼!”蛐蛐们蹦跶着叫好,“弄死她!让她偷你的瓜!”

她料想此番恶斗必要归西,正瑟瑟发抖时却听到大个子的猹问了她一句:

“吃瓜吗?”

新来的猹有些懵,但她实在是太饿了,便点了点头。

大个子的猹去田间转了转,不一会儿便滚了一只瓜来。

从瓜秧子上看是刚刚被掐下来的,瓜皮上的纹像是要裂开一样,一看便是甜到齁的瓜。

“吃吧。”富猹对她道。

小猹有些怯懦,可她不吃便要饿死了,便用前掌戳开,开始啃瓜。

她很饿,可再饿也吃不下一整只。

“我吃饱了,谢谢你。”小猹道,“你猹真好。”

还剩了小半只瓜,但小猹吃相不好,剩的那半只像刨得坑坑洼洼的菜地一样。

即便如此,旁边的蛐蛐们也看得眼馋。

可这是大哥挑的瓜,大哥不开口,它们不敢上前。

大猹拿过她剩的那只瓜啃了个一干二净。

小猹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是礼貌向他告别:“谢谢款待,我走啦。”

大猹漆黑的眼睛望着她:“你去哪儿?”

小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大猹又问:“你父母兄弟们呢?”

小猹道:“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猹。”

大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别走了。”他说,“瓜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小猹便在田间住了下来。

大猹问她:“你叫什么?”

小猹:“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大猹道,“你是七月初四来的,就叫你四四好了。”

小猹很高兴,直起身子来舔他肩上的毛。

“你叫什么呢?”

“元烈。”大猹道。

四四每天都有了吃不完的瓜,也经常晚上出洞,找蛐蛐和蝉们聊天。

她听得久了,发现那些树上的知了猴们嘴巴特别损,经常把蛐蛐们骂得七窍生烟。

不过没有人敢骂她,因为她是大哥罩着的猹。

“四四。”蛐蛐们说,“最近大哥有些不对劲。”

四四将手里的瓜放下,疑惑道:“怎么不对劲?”

“他总是在田里乱窜,这几天好像更加暴躁了。”蛐蛐们忧心地道,“大哥是不是病了啊?”

“我去找他。”她将吃了一半的瓜扔给蛐蛐。

元烈不在洞里,可猹们都很宅,通常不会离自己经常居住的地方太远。最后她在一处桥上找到了元烈。

“你病了吗?”她摸摸他身上的皮毛道。

元烈是一只皮毛漂亮又爱干净的猹,她最喜欢也最羡慕他这身皮毛了。

他说:“我没生病。”

她问:“那你怎么天天到处乱跑。”

元烈转过头,用鼻子嗅了嗅她身上。

“我快**了。”

她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回了洞里的,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突然变得十分亲密起来。

他的前肢很长,身体很大,能够抱着她睡觉。

他们睡觉的地方也被他铺了几层软软的草垫子,再也不是冰凉的地面了。

他也不再出去乱跑,就在洞里抱着她睡觉。

猹都是昼伏夜出,有时夜里他会带她去不远处的山坡上看风景。

“我下辈子想做人。”她望着远处的城镇道。

“为什么?”他问。

“听说人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的,如果做人,我肯定要所有的家人都宠着我。”

“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人不顾念亲情伤害同胞的。”他不以为然地道。

“这样啊。”她吸了吸黑黢黢的鼻子,有些难过。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道:“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招人喜欢,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猹。”

她眼睛亮了起来:“你见过多少猹?”

他答:“就你一个。”

她气得用爪子拍了他一下。

猹与猹之间,尤其是公猹和母猹,走在一起都要紧紧地贴着。

“说真的哎,我下辈子好想做个人。”她道,“你呢?你想当人吗?”

他们一起回了洞,他像往常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我觉得当一只猹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