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看上去很年轻, 举杯的同时,冲戚缓缓裂开嘴一笑,他的牙齿真白,看上去阳光健康。
能坐在这里的自然身份不菲, 显然对方不是戚缓缓要找的合适人选。同时戚缓缓也意识到, 倪庚让她出席的场合, 人选都是不合适的,大富大贵人家怎么会让家中儿郎娶个和离妇。
戚缓缓不想在不合适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但礼貌还是要保持的,她冲对方敷衍一笑,也举起了杯,然后他们隔空相望, 各自饮了一口。
戚缓缓没看见,但倪庚坐得近, 他清楚地看见,谢书令家那小儿子脸红了。
谢挺毛头小子一个, 他最出名的一件事, 是有女孩心宜他, 送他手帕,正巧他们那一伙人打打闹闹时,有人被碰到了鼻子流了鼻血,谢挺想都没想, 就把刚得的手帕扔给伙伴,用来止血擦拭。
那女孩见了,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 而他还跟没事人一样,被人提醒了还道:“不是送我了吗, 别人用与我用有什么区别。”
这事才过去没有半年,怎么,忽然就情窦初开了。
倪庚越过他旁边的赵护侍,冲着谢挺道:“前些日子听你兄长提起,因去南营的事被你父责骂了?”
谢挺没想到,时王会主动与他说话,这位可是连父兄都巴结上赶着,不见得能递上话的人物。谢挺有些发呆,确定了时王是在与他说话,他马上道:“是有这么一回事,让殿下见笑了。”
倪庚又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是好事,只你父五个儿子,如今只你与你兄长留在京都,他该是不想你也离他远去。”
谢挺被倪庚一句“好男儿”说得内心有些激动,父亲与兄长皆不理解他,但时王殿下却明白他。他道:“我并未放弃,还在争取。”
倪庚举起杯:“好,我大杭儿郎的拳拳报国心,怎能辜负。我那里倒是有赴营函,回头给你兄长一张,让他转给你,我再劝劝他,想必你的心愿是可以达成的。”
谢挺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发现过于激动了,复又坐下,拿起酒杯冲着倪庚,真诚道:“谢挺谢过殿下,到了南营,必吃苦耐劳,努力增识,不负重望。”
倪庚也举了举杯,看着谢挺满杯饮尽,他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你能如此想,那自然是好。”
发生了这个插曲,谢挺也不再盯着对面的戚缓缓看了,比起刚才害羞的脸红,他现在是满面红光,一是被自己满心的热血澎湃激的,再有就是,倪庚一次次地朝他举杯。
傻小子每一次都全干了,而倪庚还是象征性地只抿一口。
坐在他俩中间的赵护侍,看得分明,怎么感觉时王有意在灌谢挺。
而对面的戚缓缓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情况,因为那里坐着的都是她不感兴趣的人。
对面这些男子里,只有两个人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两个人给她的观感正好相反。
两位看上去年龄都要二十往上,一位看她的眼神如老鹰,可以说有些无理了,让人感到不适。另一位对于好貌好颜的戚缓缓来说,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在心中叹息,别办法,谁让她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否是也不会受了倪庚的骗,被掳上他这条贼船。
那人不止长得好看,举止行态也让人看了舒服,戚缓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有些长了,被对方抓住。
戚缓缓没小就没有尴尬的自觉,看到对方看了过来,她对他友善地笑了笑,全然就是欣赏,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对方稍楞后,回了她一个微笑,克制又温和。
二人之间的这一幕,被上方的郡主全程看到,因为她一直在注意着柳望湖。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打她与时王解除婚约的消息传开,柳望湖就与她生分了。像往常这种场合,她什么时候望向柳望湖,柳望湖都在看着她。
每次这样,郡主都会心里乐开花,酥酥麻麻的。但今日,明明他们之间唯一的束缚没有了,男未婚女未嫁,怎么他却忽然冷了下来。
郡主狐疑地在柳望湖与戚缓缓之间来回地扫视,戚缓缓倒是只有那一次对视,而柳望湖,虽没有一直盯着戚缓缓看,但他席间眼神飘向了戚缓缓那里好几次。
郡主心里发堵,她看向倪庚,她想她有必要催他一下,他答应的退婚条件什么时候兑现。
这样想着,郡主拿着杯起身朝倪庚那里走去。正好,外面对他俩退婚一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她可不想让大家生出她与时王决裂的印象,他们可是好合好散的。
倪庚这边,正好谢挺逗弄的差不多了,再灌下去,傻小子要醉死了。
他见郡主走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配合她起身,二人举杯低声私语,郡主道:“你的小姑娘很受欢迎呢。”
倪庚眼神一肃,看向戚缓缓,她正研究着眼前的一盘菜,看来是没吃过,试探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儿放进嘴里,然后眼晴就亮了,又夹了一块。
倪庚的目光立马柔了两分,他看回郡主道:“我的人自然是好的。”
郡主哼笑一声:“那是,连柳呈令那样清冷的人,都对她移不开眼。”
倪庚顺着她的话朝柳望湖看去,正巧看到柳望湖借举杯抬眼之际,正正着着地朝戚缓缓那里看了一眼。
倪庚眉头微皱,柳望湖?年方二十二,家中无父无母,官至三品呈令。他的婚事倒是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况他这个情况与郡主相似,圣上是乐见他低娶的。
郡主看倪庚的样子就知他往心里去了,她趁热打铁:“还请殿下能尽早兑现承诺,完我心愿。”
倪庚饮下手中酒,这次他是满杯饮尽,没有只抿一口。他道:“我去与两位公主打声招呼,郡主请便。”
说着他欲朝上方走去,与他错身而过的是王宗正,就听身后他问郡主:“臣向郡主打听个事,与郡主一起进来的那位姑娘是何许人?以前竟是从未见过。”
倪庚步子一顿,回头去看,郡主眼神玩味地看他一眼,然后对王宗正道:“宗正大人,那姑娘是时王府上的客人,她头一次来京都,我怕她对此等场合不熟悉,帮着表兄带她入场。殿下正好在,您可以问他。”
王宗正一回头看到倪庚站在他身后,他是真没想到,那姑娘会与时王扯上关系。不过,他确实中意那女子,打听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倪庚也没想到,戚缓缓好本事,竟是把王宗正都招惹了来。这位宗正大人,三十的年纪,成过亲,刚跟妻子和离不久。
和离的原因也是闹得满城风雨,说是原配不容小妾,以前就被她害死一个了,这次这个小妾胆小如鼠,从不敢招惹主母,可还是在怀有身孕时被主母害死,一失两命。
王宗正终是不能再忍,这才不惜撕破脸皮,哪怕家丑外扬也要与正妻散缘。只是他那位妻子,家世门楣颇高,最后能闹到和离已属不易,修妻是不要想的。
如今王宗正家中既无妻又无妾,该是不在乎戚缓缓和离妇的身份。倪庚暗自冷笑,这一个小小的席间,竟还真有与戚缓缓相适之人。
“殿下,失礼了,不知此女是何身份?”
倪庚收回思绪:“是孤恩人之后,恩人已逝,孤看她家中只余她一人,就把她带了回来。这戚氏与大人倒有相同之处,皆是和离之人。”
王宗正倒是没想到,如此年轻的小女子竟已成过亲。不过,这样也好,他年纪比对方要大上十来岁,若真是未出阁的,他恐怕也没有脸去求娶。如此甚好。
“原来是殿下恩公之女。”说着王宗正就朝戚缓缓看去,他这人一点儿文官的样子都没有,身材高大魁梧,长相粗矿,眼神凌厉,像足了武将。若让倪庚来说,他最适合去做审官,被王宗正瞪上一眼,对方气势上就先泄了几分。
宴席结束的时候,倪庚眼见着王宗正走到戚缓缓面前,规矩行礼后,不知与她说了什么。
戚缓缓不经意地后退了一步,被倪庚捕捉到,他正感到心下满意,可后面就见戚缓缓站在原地,一脸认真地听王宗正讲话。一开始她还面有抵触,后来这抵触慢慢地也消了,到后来她笑意浅浅地回着王宗正什么。
倪庚再坐不住,他走到戚缓缓面前,一下子将戚缓缓与王宗正隔挡开。他没有回头看王大人,而是只对戚缓缓道:“可以走了吗,马车在外面等呢。”
戚缓缓暗自恼怒,她不过刚与人搭上话,什么事还没有发生,他就来搅和。虽然倪庚骗过她,她很难再信任他,但她还是对他信誓旦旦地说愿赌服输抱有些希望。
这次换戚缓缓瞪了他一眼,她错过他,对着王宗正行礼道:“小女该走了,今日与大人相聊十分开心,告辞。”
王宗正冲她拱手,戚缓缓行完她该全的礼,然后扭头就走。
倪庚这时才回头对王宗正道:“大人不过才刚和离,府上还是多清净些日子的好。”
倪庚说完这句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王大人。王宗正不是谢挺那样的毛头小子,时王的行为明显是在护食,什么可怜恩人之女失亲接回府上,不过也是看中人家的美貌了。
王宗正想了想,为了个女子不值得得罪时王,可一想到刚才他明明开了个好头,他从那女子的神态中看得出来,她听进去他说的话了,真是可惜了。
倪庚不远不近地走在戚缓缓身后,这期间,又有男子过来搭讪。还好,她还算自觉,只与对方打了招呼就走,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来到园外,他看着她气鼓鼓地上了马车,他才有种心放下来的感觉。
同样在园外,郡主叫住了要上马车的柳望湖。柳望湖回身:“郡主。”
“刚才在席间,不曾有机会与你说说话。”郡主道。
柳望湖:“今日人多,郡主事忙,改日还有机会的。”
听他提到改日,郡主心中升起了勇气与希望:“你一会儿要去哪里,今日街上有集会,”
“郡主,最近呈令府事忙,就算是过节,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与郡主多说了,我先告辞了。”
郡主的心沉了下去,她的感觉是没错的,自打她与时王解除婚约的消息传出去后,柳望湖开始与她生分疏离,如今连话都不能听她说完。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无论他们在何种场合见面,他的眼中总是有她,她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地听着,并给予回应。而不是现在这样,明显在躲着她。
会是因为戚缓缓吗?不能,在戚缓缓出现之前,柳望湖就已如此。
倪庚骑着马,跟着前面自家的马车慢幽幽地回到了王府。
他眼看着戚缓缓下了马车,又是一路疾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到厢房,这次不用他说,戚缓缓就对她的婢女道:“你们先出去。”
她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倪庚问:“怎么了?不过是提醒你该回府了,至于这么生气。”
戚缓缓:“你明知故问,你犯规,你作弊。”
“说来听听,我哪里犯规?”
戚缓缓:“以你时王的权势与名号,像刚才那样地打断,任你再给我多长时间,我也不可能找到什么合适的,你根本就是想用一个所谓的赌约困住我一辈子。”
“你一直就是这样,骗子,卑劣的骗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
倪庚在戚缓缓颌下点了一下,戚缓缓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发不出声儿来了。她只能用眼神来控诉,但那根本没有用,她满屋子找纸,在上面狂写,然后递给倪庚。
倪庚倒是接了,看上面写着:帮我解开,小人,坏人,卑鄙。
倪庚把纸放下道:“别再说那样的话,别再试图毁掉曾经的美好,你冷静下来好好说话我就帮你解开,能做到吗?”
戚缓缓闭了闭眼,是她太冲动了,明明她是占理的,她要的不是吵赢倪庚,而是该借此机会同他讲条件为自己谋便利。
睁开眼后,戚缓缓点了点头。倪庚这才上手在她下颌同一位置上点了一下,一阵酸麻过后,戚缓缓能说话了。
“殿下,你能不能与我说句实话,我们的赌约还算数吗?”戚缓缓心平气和地问。
倪庚:“当然算数,我说了,你与我都要愿赌服输。”
“那你今日是不是作弊?”戚缓缓质问道。
倪庚:“是我考虑不周,宴会还要进行几日,后面我会注意的。”
戚缓缓:“不用了,想来今日过后,那些人都会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会住到王府里,以及我是和离妇的事实。”
她说得没错,估计现在有关她的消息就开始满圈子传了。
戚缓缓接着说:“出席这种宴席的人都不在我想选的范围内,所以,后面几日的宴会我就不参加了。”
倪庚当然乐见她不去,但还是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问:“你想选的范围是什么,你心中有了人选?”
戚缓缓:“这几日开福节,不光那个园子里举办盛会,民间也会有,我来京都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好好逛逛,趁这个节日,我要出府,只带我的丫环出府。”
倪庚本能想拒绝,但经过刚才那一闹,他也心有余悸,最怕她否定他们的过往,如今他唯一还能抓住的就是那份过往的记忆。
他总不能真的一辈子不让她出去,她来了京都这么些日子,除了今日,确实是没有出过府。
答应她可以,不过他也要落点好处。倪庚道:“可以,不过你初来京都还不熟悉,你的婢女也一样,正好晚上有集会,我带你上街,也好帮你熟悉一下城中的布局。”
他答应了,他竟然还算痛快地答应了,她终于获得了出府的自由。
达到目的的戚缓缓自然依了他,况且她确实对京都不熟悉,有个人做向导也好。
戚缓缓点头同意了。倪庚这时忽然道:“该我问你些事了,王琪刚才与你说了什么?你就与他相谈甚欢了。”
王琪是王宗正的名讳,但戚缓缓不知,她道:“王琪是何人?与我说话的那位大人吗,他说他叫王柏水。”
王柏水是王琪的字,倪庚点头:“就是他,他与你说了什么?说了那么久。”
戚缓缓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她如实道:“那位大人说,他在朝中为官,今年三十有一 ,父母在老家安县,他与妻子和离,皆因府上妻妾之争,若是再行娶亲,他不会再纳妾,要与新夫人一世一双人。”
戚缓缓一边回忆一边说,在这里顿了一下:“正说到这里,殿下就过来了,应该只有这些。”
呵,王琪这厮倒是直接,他这条件,难怪戚缓缓会越听越入心。亏得他及时打断,否则他还得暗中费些工夫。相信,经过他刚才对王琪的点拨,王大人会知难而退的。
倪庚又问:“看来,你对他有兴趣?”
戚缓缓对王大人的真诚是有些好感,但这人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好,他盯人的方式有点吓人,戚缓缓还是好以貌取人,这个毛病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戚缓缓摇头:“没有,我看着王大人其实是有点害怕的,我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还算她会看人,那王琪就因那个相貌,当初探花都被别人挤占了去。
倪庚:“你不能因为自己是和离妇,就一定要找也和离过的,条件不要放得太低。”
戚缓缓点头:“我知道的。”
晚些时候,戚缓缓换掉倪庚给她挑的衣服,这一身她今日穿着去了园子,她怕晚上被认出来,不止换了衣服,她还带了帷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面容挡了起来。
倪庚从来不屑于过节,一些与亲人过的传统佳节,他会到宫中陪着太后皇上过,除却那些,他什么节也不过,也不放在心上。
往年的开福节,他陪着皇上把祭品献上后,连园子里的宴席都很少参加,更不用说街道上乱轰轰的晚间集市了。
但今晚,他兴致很高,他与戚缓缓不坐轿,不坐车,步行到最热闹的街市。
走去街市的这一路,倪庚心中是带着期待的,以前他们走在这样无人的小巷子里时,戚缓缓总会找机会来牵他的手。
这会儿他甚至放慢了步子,保证自己一直走在她的旁边,不靠前不错后。
但戚缓缓始终没有来牵他的手,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突然断掉的。倪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具体是从太后去崔吉镇找他,她被动知道他真实身份那天突然断掉的。
如果那时,他主动向她坦白,如果那时他告诉她,他会与郡主退亲,如果太后召见她时,他帮她挡了或是与她同去,他们的结果会不会比现在要好。
可惜没有如果,那时的他还沉浸在查探细作扫尾的事情上,他不过觉得与戚缓缓只是一件小事,一件纳妾进府的小事。
既然回不到过去,那就向前看,反正无论她现在怎么想,当初都是她招惹在先,她必须对他负责,也必须是他的!
倪庚心里发着暗狠,伸出手去牵住了戚缓缓的手。她不来那就他去。
她竟还敢挣脱,只是挣不过才不动任他牵了。从以前她小心翼翼地偷牵他,到如今要他强迫,她才肯与他牵手,倪庚的内心并不平静,涌着酸,泛着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