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窥觊他人珍宝的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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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叶与叶的缝隙间落下, 风过其声簌簌。
一团灰麻雀抓着细小枝桠,羽翼抖了抖,啾鸣未出口, 却是被一道少女的啼哭惊飞。
“哇呜呜呜——”
何皎皎缩在凉亭的角落里,背对着燕东篱,抱着他还来的伞,一直在哭, 瘪着嘴不停地大声嚎啕。
少女脸憋得通红,泪水洗得杏眸清亮,时不时扭头去盯后边着青衫的少年。
可一旦撞上燕东篱的视线, 她又会哭得更加大声。
燕东篱发现何皎皎不对劲儿, 满身的酒气后,他扶她进凉亭里坐下, 只好远远得站到外头去。
她让人引了她过来,仅仅是想还伞。
雪蕊寻了借口,而第二天, 他便听闻玉琼殿一早宣了太医, 何皎皎病了。
伞是她借的。
他没有去探望她的借口。
可是, 可是啊,伞总该要还给她的吧。
燕东篱来之前想,他只是来还伞, 还给她就走。
殊料何皎皎成了个小醉猫,一声不吭接过伞怯怯抱进怀里, 望着他便开始哭。
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孩子般的哭法。
燕东篱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一个劲儿只是哭, 好伤心啊。
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
燕东篱站在凉亭外, 少年讷讷无措, 也不晓得怎么哄她,干巴巴喊了几句郡主殿下,只得守着她,随她哭去了。
凉亭四周生了零星几株矮小的梨树,此处偏僻,似乎无人打理。梨树矮小,枝桠却长得野蛮,四仰八叉地开花,引各色蝴蝶绕飞。
何皎皎哭了好久,终于有些哭不动了,抽抽噎噎的,仍旧盯着燕东篱落泪。
她醉得厉害,周遭春意盎然,眼前却浑浑噩噩,她甚至没认清楚人。
倒是少年身影几分熟悉,引得她恍恍惚惚想起来,自己好像做过一件糟糕至极的错事。
所以她好难过啊,她心里一直有句话想问问他,但是她不敢和他讲话,便止不住哭。
止不住哭,可是哭累了,树梢上的鸟儿们都习惯了,啾啾叫着与何皎皎的哭声相和。
“郡主殿下?”
听得少女哭声渐渐小了,燕东篱才又唤她。
何皎皎抽抽鼻尖,实在哭不动了,往后蜷了蜷,眸光闪躲,含糊“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燕东篱哑然,瞥见斜横的梨花枝。
他折了下来,眸光柔软含笑,偏头试探地望向何皎皎,“郡主殿下?”
何皎皎回望过去,她鼻尖俏红,眸中仍有泪,楚楚可怜。
燕东篱有了一点儿心疼,见她似乎不像刚才那般抗拒,他慢慢走进凉亭,在醉眼朦胧的少女跟前蹲下来。
“郡主殿下。”
他微微仰首,却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用来凝望她,眸光深深。
“您哭什么呢,是我吓着您了么,郡主殿下?”
燕东篱将梨花枝递给何皎皎,他一声一声遣倦温柔的唤她,语气几近虔诚。
何皎皎想躲,可许是燕东篱的姿态过于低微了,她胆子大了,一手还揽着伞,接过了那株梨花枝攥紧。
飘了几片花瓣坠地,何皎皎杏眸睁大些许,露出惊讶神色。
燕东篱素青袖摆里,翩然飞出数只蝴蝶,不过很快四散了去,
他以为她至少会对他笑一笑。
而何皎皎抬头看着蝴蝶飞走,低眸目光落回到燕东篱清隽面上,她咬了唇,却是突然一句:“不好看。”
燕东篱背脊僵住,看清了少女杏眸中倒映出来的他自己。
苍白无色的清瘦面颊,玄黑眼罩切割两半,独眼晦暗。
何皎皎说不好看的,是他啊。
她都醉得认不清人了,还觉得他面貌丑陋么。
燕东篱思绪不明,喉中生哑,艰难地想对她笑一笑。
却听少女声嗓沙哑忍哭道:“对不起。”
她又开始大颗大颗地滚下眼泪,“真得对不起……”
“郡主殿下……”
燕东篱喉结滚了滚,低哑滚烫的话语咽了下去,何皎皎蓦地朝他俯身。
少女指尖微凉,抚上他右边的面颊。
她的眼眸柔软而含着愧疚,迟疑着不敢去触碰他遮在眼罩下的左眼。
但她终于问出来了:“你疼吗?”
那个在最明媚的春景里,那只打着颤捂住左眼鲜血淋漓的稚嫩小手,那个在萧索院落里孤苦无依的男孩。
你疼不疼啊?
“郡主殿下…”
默了许久,燕东篱好似找回了声音,却是愈发的低,愈发的哑。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近乎痴迷盯着在怜悯他的少女,轻轻露出笑来,握住她的手。
动作缓了又缓,他捉着少女的手,朝他左眼那一团死肉移去。
“那您摸一摸它好不好?”
他其实很会得寸进尺,他知道的,他知道何皎皎一直很可怜他,所以他总是在她面前摆出卑微怯弱的模样。
她会可怜他的。
“郡主殿下…您亲一亲它啊。”
他声音渴求,低声诱哄道。
何皎皎茫然却又乖顺,看着面前的少年郎一点点靠近她。
少女的哭声止住有一会儿了,幸好前方只有一条路,杂草,野花,横过来的枝桠。
凌昭踏碎地上一截枯枝,折断了不知第几根挡路的花枝,他终于找到了何皎皎。
看到了这一幕。
燕东篱朝她弯腰俯身而去,被青氅拢在他身下的少女,露出半截粉嫩的裙摆。
他耳朵里“轰隆”了一声。
“何皎皎!”
何皎皎一瞬不瞬看着燕东篱的脸在眼前放大,她脑子不太清醒,模样竟是好奇的,而熟悉的怒喝声让她眨了眨眼。
啊,讨厌鬼在喊她呢。
她连忙扶着凉亭柱子站起来,四处探头探脑张望找寻,娇声喊道:“凌昭,你在哪里啊?”
讨厌鬼小气得很,她动作迟了要跟她发脾气的。
可惜她眼花缭乱,脚步虚浮,原地转了个圈。
燕东篱看她要摔,伸手扶住了她。
他不言不语垂眸,已敛去所有的神思。
“何皎皎。”
而凌昭大抵气傻了,咬了牙面色铁青,攥紧了拳,竟然原地没动,阴沉沉的喊,“过来。”
“来了来了,你等等我嘛。”
何皎皎完全不在状况内,扶着燕东篱小臂站稳了,寻着凌昭的声音往前走。
她裙摆晃悠悠地,一步没踏稳,身子往旁边歪去。
何皎皎再度原地转了个圈,转过到燕东篱面前去。
讨厌鬼在找她,面前有个人儿,那就他了吧。
何皎皎双手叉腰,冲着燕东篱大声喊道:“凌昭,你不许跟我大声说话!”
燕东篱:“……”
凌昭:“……”
在撒酒疯呢。
凌昭捏着拳头咯吱咯吱响,死要面子呢,非得要何皎皎自个儿走回他身边来,“何皎皎!”
他喉头一哽,不知怎么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后,声音便轻了些许,有点儿委屈:“爷在这儿呢。”
他找了她好久。
何皎皎眯起眼睛,这回总算盯准小道上直勾勾哀怨看着她的少年了,“啊,凌昭,我看见你了!”
明明几步路的距离,她却好似两人久别重逢一般,兴奋地直朝他招手:“你等等我嘛,你一定要等我啊。”
小酒鬼欢天喜地的,路走不稳,提着裙子蹦蹦跳跳过去。
凌昭看她左脚绊右脚,一副喜上眉梢的傻样子,他登时有气无力了,大步过去接住了她。
少女身上有香。
清浅的酒气,混着桃花的甜,携风扑了他满怀。
她垫起脚,勾住少年的脖颈,乐滋滋的,“我找到你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凌昭嫌弃她满身的酒味儿,可他是不会推开她的。
他搂得她站稳了,方抬眸朝仍然不声不响,站在凉亭里的燕东篱横去。
燕东篱不避不让。
二人目光浮空相撞,硝烟弥漫。
凌昭脸上却是忽地一疼,何皎皎伸出两只手,用力乱扯他的脸,“你凶什么凶,不许凶我,给本郡主笑!”
凌昭:“……”
算了,他先把小酒疯子收拾好吧。
燕东篱青衫寥落,他原地一动未动,看他们离去,消失在春光烂漫处。
他是个窥觊他人珍宝的窃贼,面上漠然,心中无波无澜。
想,又是这样啊。
只要凌昭在,她半点心思都不会分给旁人。
燕东篱停留了许久。
一旁草木轻动,领何皎皎过来那名丫鬟抱拳道:“殿下,太子爷唤您回去了。”
风无声过。
正晌午时,凌昭将何皎皎送回太后的别院。
雪蕊喂了她醒酒汤,何皎皎好歹安生睡下了。
太后便留了凌昭午膳,陪她用素斋。
少年板着脸相貌凛凛,英挺脸颊两边让何皎皎揪了两道红印。
太后看着好玩儿,半是诧异半是好笑地问:“你从哪里把令仪找回来的?”
大家急得没头苍蝇一样,偏他总是一找一个准儿。
“在……”
凌昭刚要作答,心头却蓦然一跳。
他方才气糊涂了,未曾注意其它。
不对。
燕东篱如何会出现在南山寺?
“诶,风风火火的,你去哪儿?”
凌昭撂了筷子跨出门,他眉头狂跳,连太后呼唤都来不及应,往外奔去。
他匆忙走出一截后,脚步慢下,掉头往后山行去。
再去那处凉亭,肯定找不着人了。
至于为什么去后山……
去看看吧。
直觉驱使,凌昭莫名的不安。
由朱红长廊中望见粉云延绵的桃林时,凌昭长眉拧得更紧。
太安静了,半点人声不见。
他脚步愈快,随后身形却顿在桃林边缘处。
风摇树影,吹拂下一场瑰丽的花雨,盖住了满地斑驳腥色。
案几翻倒,酒香花香浓郁,掩不住血腥气冲天。
南山寺占地数百亩,寺庙恢宏而孤寂,无人听到。
桃林里,少女们清脆的笑闹声,何时化为惊恐惨叫,再无声无息了去。
黄昏时刻,何皎皎头疼欲裂地醒来。
“郡主…”
雪蕊一直伏跪在她的床前,此刻抬了头,脸色惨白,张皇凄哀,“今日参加春日宴的小姐们,都被贼人掳走了。”
温荣嘉宁两位公主、苏月霜……其中各宗亲贵女,高官家眷,共十六位。
贼匪是认得人的。
她们随侍仆从,苏家掌宴的婢女、嬷嬷。
皆被一刀封喉,死不瞑目。
领雪蕊带何皎皎进厢房的苏家丫鬟,不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亲到没有亲到没有亲到没有亲到!!!
举着大写牌牌满地乱拱.jpg
然后要开始搞事情了,大搞特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