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氓，你们这是干啥呢？”
眼见数百国子监生员浩浩****而过，一名菜农径直上前拉着同村小子问道。
“王大叔，你别拦着我。
今日圣太子人前显圣，我等结伴前去拜见太子殿下呢。”
十五六岁少年急声回道。
菜农闻言放开手，疾步跟在牛氓身旁。
“娘嘞！
人前显圣啊！
那岂不是快要成仙了？
我也与你同去拜拜。”
“大叔啊！
太子殿下之事与您所想不同，并非是成仙作祖嘞。
太子殿下今日为我等读书人指引前路，我等方才诚心前去拜见。”
“哦，原来如此啊。”
菜农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牛氓见之略微不满。
“大叔，你切莫小看太子殿下今日之言。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煌煌四言逐字逐句皆与天下苍生有关。
有圣太子如此，日后我等天下万民定会受益无穷嘞。”
“可能减税否？”
菜农撇嘴问道。
“能！”
牛氓坚定应承。
“可能减赋否？”
“亦能！”
“啊？！
当真有如此好事？”
菜农满脸惊诧。
牛氓得意仰头。
“绝无半句虚言！
不仅如此。
太子殿下适才提出为生民立命，日后便定然会大兴教化。
用不了多久，大叔您的儿子也能进学开蒙嘞！”
“娘嘞！
还有这等好事？
若果真如此，便是为殿下做牛做马我也甘愿。”
菜农双眼放光，咧着嘴傻笑道：“我与你同去拜见殿下如何？”
“自无不可！”
牛氓皱了下眉头，点头应道：“不过大叔啊，您待会儿可千万别说错话嘞。”
“放心，放心，我保证不说话。
我就想给殿下磕个头。”
“我也去给殿下磕个头！”
“同去！
同去！”
“……”
不少人听闻牛氓二人交谈之言。
沿途获知此事的百姓，尽皆自发跟随在国子监生员之后。
原本数百人的队伍，片刻之间变成了数千人。
李世民闻言，唯有咬牙切齿的派出金吾卫随行戒备。
抓捕苏景的旨意，也变成了恭请太子殿下回宫。
至于回宫之后……
关上门来定然免不了一顿毒打。
……
“老爷子，老爷子！
您可得救我啊！”
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人头，苏景满心哀怨的喊道。
李渊见之亦头皮发麻。
“景儿啊，此事老夫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便是把这四言推在老夫身上，那也得有人信啊！
你时常在人前自称诗仙诗圣，旁人必然认定此事与你有关。”
“唉！”
苏景懊恼的拍了下额头，试探着问道：“要不……
你我一人一句如何？
小子再分一句给您儿子，分一句给我娘？”
“啪～”
“哎哟！”
李渊重重拍了苏景一巴掌，气愤的说道：“这等惊世之言怎可一人一句！
且我大唐太子做事，又怎可畏首畏尾毫无担当！
今日之事你自去应下。
李二若敢出言责怪，老夫便一头撞死在朱雀门前！”
“好嘞！
老爷子果然威武霸气！”
苏景开心的咧嘴大笑。
轻咳两声理了理衣袍，一脸严肃的向着门外行去。
只是当他行至门首处，看着眼前数千双双目通红，神情激动的文人百姓，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些人冲动之下，该不会把他给……
“太子殿下为我等儒生指引前路，为天下万民殚精竭虑！
自今日始，我等当遵从殿下教诲。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王玄策振臂高呼，随即恭敬的大礼拜道。
身后数千人见状，亦不约而同的齐身跪下。
那齐刷刷的动作，顿时令苏景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
被数千人拦路跪拜，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前世今生数十年，他从未在公众场合受到这么多人的尊敬。
而且只看这一张张面色激动的脸庞，便知其绝非虚情假意。
不管是身着士子服的国子监生员，还是身穿粗布麻衣的老百姓，皆是诚心诚意感谢他的恩德。
可是……
他高呼横渠四言只是为了装13，并非真有此念。
面对这一双双清澈真挚的眼睛，他一时间竟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愧疚感。
毕竟作为先知先觉的穿越者，他有足够的能力改变百姓食不果腹的现状。
但是出于私人原因。
他却从未冒险献计献策，帮助百姓摆脱饥馑之忧。
就连即将到来的大旱，明年便会来袭的大蝗灾，他也从未对人提起半句。
甚至为了避免惹人怀疑，他连苏家庄也未曾多做准备。
需知这可是关系到整个关中地区，数十万户百姓生死的大事。
虽然《贞观政要》中记载，这次蝗灾由于李世民吃蝗虫并未造成太大损失。
但自从李二陛下修改史书以来，后世的记载还有几分可信？
要知道整个关中地区的粮食皆被蝗虫啃食一空。
内库可跑老鼠的大唐朝廷，又哪来足够的粮食救济灾民。
而且古时候的运输可不似后世那般方便，从别处筹粮定然会困难重重。
想必此番天灾饿死的灾民，至少会以十万计！
而他……
这数月来却有意无意的避过此事从未提及。
“呼！
愧煞我也！”
苏景脸上的自得之色早已消失。
仰着头呼出一口郁气，朝着众人躬身回礼。
“尔等今日这一拜本宫受了！
日后定当十倍报之！”
说罢。
苏景不待众人起身，便转身向着刘季述走去。
如今他手上并无蝗灾即将来临的证据，即便上报李世民也不会受其重视。
与其到时候被李世民束之高阁，不如先寻一个有分量之人当说客。
而在他看来，深受李世民宠爱的长孙皇后便是不二人选。
只要能让长孙皇后相信自己，她一定会说服李世民这个固执的皇帝。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蝗灾将至的证据也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由不得李世民不重视。
……
《钦定全唐文》记载。
李世民曾有言：
“朕以眇身，祗膺大宝。
王公之上，居兆亿之尊。
励志克己，详求至治。
兢兢业业，四载於兹矣。
上不能使阴阳顺序，风雨以时……
……
而关辅之地，连年不稔。
自春及夏，亢阳为虐。
虽复洁诚祈祷，靡爱斯牲。
膏雨愆应，田畴废业。
……
文武百辟，宜各上封事。
极言朕过，勿有所隐。”
只从此文便可得知，唐初并非后世认为的那般盛世大治。
而是天灾不断，人尽相食，比之崇祯朝亦不逞多让。
据记载。
贞观元年。
大旱大饥，米麦俱无。
人民相枕于路，斗米千钱。
贞观元年春。
河北大旱。
夏。
山东诸州大旱。
二年春夏。
关内诸州大旱。
同年。
关内诸州再旱。
是以即便大唐朝廷开仓放粮，百姓亦唯有卖儿卖女方可度日。
而这一状况，至少维持七八载。
苏景原本想着待来年大蝗，他再出手说服李世民。
可如今……
他委实无法再坐视不理。
若不能拯救这些即将饿死的灾民，他觉得自己还是自挂东南枝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