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
码头西侧三里处。
黑漆漆的树林中突然探出几颗人头，小心翼翼的四下打量了一下。
随即只见一阵人影攒动。
一辆辆特制的马车拖着沉重的货物，悄无声息的向着岸边驶去。
此乃黄白两家百余年来的积蓄，除却带不走的田产地契，便是寻日里不屑一顾的细碎银子亦在其中。
只因两家人此番乃是举家逃难，这“万贯家财”便是日后崛起的根基。
若是布局得当，黄白二家便可在隐蔽之地换一乡绅身份，自此摆脱商贾贱籍的束缚。
是以于黄泰来说，今日之变尚且不知是好是坏。
“老爷，船来了！”
黄管家踉跄而来，眼中带着异样的兴奋。
似他这般家生子，自呱呱落地起便在黄家讨活，一生也早已与黄家绑缚。
黄家若是兴盛，他便跟着水涨船高。
黄家若是衰败，他自然也会随之而亡。
如今黄泰下定决心放弃扬州基业，为后世子孙谋一进身之阶，他心中自然欢喜无比。
“白兄！
扬州不太平，你我就此别过吧！
待小弟安顿下来，再派人知会白兄一声。”
黄泰拱手施了一礼，言语中也没了往日的轻浮洒脱。
白老头闻言双目含泪，拱手回道:“贤弟多保重！
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老夫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那时了。”
“白老哥且放心。
待这阵风头过了，小弟自会去岭南寻你。
不过老哥当真不愿与小弟一同前往海岛居住？
那里可是我黄家两代人辛苦经营之所，比之岭南亦不差分毫！”
黄泰大气挥手，诚心相邀。
白老头摇了摇头，苦涩言道:“故土难离。
为兄终究未有贤弟这份决断。
且你我二人总要留一人在中原守着，否则日后贤弟岂不真成了塞外遗民。
若真到了那时，你我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哈哈哈～
既如此，便多谢老哥照料！
如今天色已晚，小弟便不再多言了。
白兄珍重，小弟先行一步！”
黄泰再次郑重的施了一礼，领着黄家之人快步向着岸边行去。
只见码头外的海面之上，两艘挂着灯笼的大福船正在缓缓靠近。
其上隐有微光闪烁，不时有着人影走动。
黄泰见之松了口气，心头却不知为何隐隐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不过念及此乃他黄家暗中布置的后手，除却历代家主无人得知。
是以心中虽有些许不解，却也未曾太过多想。
随即回首招呼着家眷各自准备，只待船队放下小船，便领着家眷先行登船。
至于余下的数百箱钱财，他反而并未太过看重。
……
“太子殿下料事如神，刺客果然选在今夜乘船逃亡。
本将军今日也算见识了，这扬州商贾还真是狗胆包天啊！”
左侧山坡之后。
程处默举着望远镜怏怏然说道。
口中话语虽看似平静，身上杀意却犹如实质一般浓烈。
他与赵全虽不似苏景那般深厚，却也算同生共死的袍泽战友。
十数场大战下来未曾死在突厥人手里，却被这些蝇营狗苟害了性命。
这对于程处默这样的军人来说，是极其令人愤慨的屈辱。
若非苏景交代务必留其活口，此刻他早已下令乱箭招呼。
“哼！
小贼就是顾虑太多，方才害赵大叔丢了性命！
若是任由本将军放手施为，扬州地界早已海晏河清！”
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
程处默头疼的瞥了眼身旁蠢蠢欲动的樊梨花。
这姑奶奶向来无法无天，他可不敢开口附和。
“梨花娘娘。
这贼人眼看着快要登船了，我等何时出击？”
“呸！
熊大！
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小心本将军先揍你一顿！”
樊梨花轻啐一声，举起小拳头傲娇的晃了晃。
程处默想起初见之时的狼狈，顿时垂头丧气的陪笑道:“娘娘消消气。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哼！
若非看你往日还算恭敬，今日定不饶你！”
樊梨花昂着头，脸色羞红的轻哼一声。
程处默故作憨傻的笑了笑，腆着脸问道:“娘娘。
临行前太子殿下交代，他在城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让你在外沈沙决水，半渡而击。
还说什么临晋设疑，木罂渡军，四面楚歌，十面埋伏，这些都是啥意思啊？”
“枉你还是宿国公之子，竟连淮阴侯韩信也不知。
若是被小贼知晓，你日后便安心做一殿前侍卫吧！”
樊梨花极为鄙夷的看了程处默一眼，转身熟练的翻身上马。
看着不远处已然登上小船的黄泰一家，挥手喊道:“擂鼓！
出击！
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诺！”
“咚咚咚……”
“呜……”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滩头岸边。
白老头正心怀忐忑的看着缓缓驶来的自家船队，突然左右身后尽皆鼓声长鸣。
未待其回过神来，便看见一群身着绵甲的官兵猛然杀出。
“本将军乃是侍卫统领樊梨花！
今日奉太子殿下之命征讨逆贼，尔等还不快快跪下投降！”
樊梨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持长枪疾驰而来。
只是她虽口中喊着下马投降之言，手上却不留半点情面。
眼见一二十许的年轻人呆滞的挡住去路，顿时凶狠的举枪便刺。
只见一道黑漆漆的光影喷涌而出，年轻人便一脸茫然的向后倒去。
“啊！！！
杀人了！
杀人了！”
“快跑啊！
官军杀来了！”
“别杀我！
我愿降，我愿降了！”
“……”
一众仆役何曾见过战阵冲杀。
看着漫山遍野袭来的兵将，早已浑身颤抖吓破了胆。
白家死士亦满脸惊恐，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白老头见状更是肝胆欲裂。
急忙招呼着家眷涉水登船，欲要趁着混乱乘船逃离。
在另一侧的黄泰见之，拼命的催促着船夫加速。
只看黑暗中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便可知唐军人数绝不在千人之下。
而他与白老头多年积蓄的海盗山贼，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余人，又如何能够阻挡大唐将士的冲击。
“挡住！
快给我挡住！”
白老头却已然慌神，站在岸边凄厉大呼。
可死士并非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儡。
眼见如今大势已去，哪还有半点拼命的意志。
当第一个死士缓缓跪下，接二连三的人也跟着放弃抵抗。
程处默见状不甘的怒吼一声，只得放弃击杀当面之敌。
今日苏景的心情可不算太好，他着实不敢仗着二人之间的关系违抗命令。
即使这是为赵全报仇也不行。
“收缴兵器，全给本将军押下去！”
樊梨花纵身一跃跳下战马，领着数十兵将径往白老头而去。
程处默亦领着骑兵涉水而行，径直朝着远处的黄泰杀去。
夜色中那一支支闪耀着寒芒的箭矢，便犹如阎王的双目，阴森恐怖的注视着黄白二人。
今日，二人注定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