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
铁佛寺下人头攒动。
千余左卫率精锐披坚执锐,将郭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虽然明知郭家府邸有密道通往城外,却无一人提出质疑。
苏景长久以来以胜利铺就的威望,在此时此刻显露无疑。
而郭府前院。
郭诚亦是满心疲惫的靠坐在一张座椅上。
求援书信已然送出数十封,但至今为止依旧无人前来搭救。
他不知其中出了何等变故,却也唯有静下心来耐心等待。
毕竟他若是举家逃难,必然会背上叛逆的罪名。
有生之年想要东山再起,也注定是不可能之事。
但若是坚持守住郭府等待救援,他或许尚有一丝挣扎的机会。
毕竟他之背后除却扬州官员与张亮,尚有左右天下大局的世家撑腰。
在他想来,苏景敢向商贾举起屠刀,却决然不敢动世家分毫。
否则一旦发生这等唇亡齿寒之变故,天下世家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到时候苏景不仅太子之位不保,便是性命也必然堪忧。
他如今只恨自己当初太过优柔寡断,未曾将黄泰二人斩草除根。
否则苏景手无实证,又能拿他奈何?
“老爷!
有人来了!”
正在这时。
一夜未眠的老管家欣喜而来。
郭诚闻言一怔,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争执声,满心欢喜的一跃而起。
此时无论何人在外,于他来说皆是一剂救命良药。
有了此人打头,余者想必也会少几分顾忌。
“敢问将军!
朗朗乾坤之下,为何无故围剿百姓府邸?
难道太子殿下便可罔顾国法,随意处置我等百姓之命?”
五六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三十余身着士子服的儒生,与数百百姓围聚在尉迟宝琳面前。
老者仗着年迈体弱之躯,颤颤巍巍朝着尉迟宝琳缓步行来。
后者也知这等坏老头不可硬来,只能被迫向后退去。
“尔等想要干什么?!
郭诚截杀殿下亲眷证据确凿,尔等切莫自误!”
“呸!
郭家主修桥铺路,接济乡民,又怎会截杀太子亲眷!
这分明便是尔等贪官肆意诬陷,妄图谋夺郭家财富!”
“就是!
我等儒生虽不屑与郭家亲厚,但郭家主却常年资助寒门学子进学。
郭家主殚精竭虑为朝廷分忧,尔等怎敢玷污郭家之名!”
“对对对!
我等多年来亦饱受郭家主活命之恩!
今日将军若要构陷郭家,我等必不答应!”
“……”
抗议人群步步紧逼。
左卫率军卒顿感手足无措。
在儒家学说盛行的当下,便是李世民也不会轻易责罚年迈的老人。
可是兵将这一退去,却越发助长了来人的嚣张气焰。
只见众人七嘴八舌的指指点点,气势汹汹的推搡着左卫率军卒,大步朝着郭家大门行去。
而手持兵器的百战之士,却丝毫不敢动手反抗。
毕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乃是几千年来统治者留下来的规矩。
至于底层军人的性命,在某些只知“美名”的高层眼里不值一提。
即便汉人军士被异族抽筋剥皮围殴致死,也没有他们自欺欺人的稳定重要。
“锵锵锵……”
正在郭诚面露喜色,抗议人群欢呼雀跃之时,一阵锣鼓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未几。
众人抬眼便看见,无数身着麻布衣衫的“百姓”,在二十余悲伤女子的带领下,径直朝着抗议人群扑来。
“就是他!”
领头女子抬手一指为首老者,怒气冲冲的大声骂道:“他便是郭诚出五服的叔父!
平日里二人佯装不认识,一有难事他便会替郭诚出头!
当初我女儿便是被他骗走,言说要嫁给郭诚长子为妾。
日后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谁知这福没享着半分,却把命给丢了!
但这些贼子尤不知足,竟然连尸骸也不曾放过。
若非太子殿下查抄凤鸣院,老身这辈子怕是也不会知晓,喜儿竟然被他制成人蜡!”
“哇!!!”
“你胡说!
老夫从未见过你,又怎会知晓你女儿是谁!”
围观之人一片哗然。
白发老头顿时惊骇欲绝。
若是当真被人误解,他数十年的威望便要一朝尽丧了。
“呸!”
只是不待他上前反驳,另一妇人便朝他狠狠的啐了一口。
随即满眼愤恨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骂道:“郭老头!
若非你倚老卖老助纣为虐,老身之女又怎会被郭诚荼害!
老身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她养大。
原以为她今后不用跟着老身吃苦受累,却不想竟亲手将她推入无边炼狱!
老身此刻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以祭奠我女儿在天之灵!”
“对!
郭老头平日里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背地里却尽是男盗女娼贪财好色。
此刻与他同行之人皆是他私下里的好友。
想来亦是得了好处,方才昧着良心前来搭救郭诚!”
“无知妇人!
胆敢在此血口喷人!”
“蠢妇不当人子!”
“混账!
简直混账!
老夫与郭考不熟……”
“……”
众人七嘴八舌的激烈争辩,不知是谁突然大吼一声“打死他”。
原本义愤填膺的百姓,瞬间便朝着郭老头等人冲了过去。
而面对军卒尚且气势汹汹的暴民,在同为“百姓”的围攻之下,顿时吓得抱头鼠窜。
只是这些酷爱惹是生非的刁民,又怎会是训练有素的百姓对手。
不到盏茶功夫,数百抗议之人便被打倒在地。
就连为首的五六老头,也尽皆鼻青脸肿的跌坐在地上。
“殿下!
这……
这……”
人群之后,许敬宗惊诧莫名的咂了咂嘴。
苏景极为鄙夷的笑了笑,朗声说道:“许敬宗,你给本宫记住。
在助纣为虐之前,他们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但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我大唐天下之罪人!
你若是因其年岁较长便网开一面,只会令纯善百姓寒心。
若是长此以往,我大唐天下的根基也必将被其损坏。
这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你若遇上便该辣手处置,绝不可存侥幸之理!”
“微臣记下了。”
许敬宗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
看着小道上行来的数人,微笑着说道:“殿下,人来了。”
“哦?”
苏景闻言抬眼看去。
只见铁佛寺山门之下,一行五名大和尚正缓步而来。
那满面慈眉善目的模样,似乎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姿态。
只可惜苏景早已见过老唐,真正一心向佛之人是何等态势,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此刻在他眼前的五名秃驴,神态间写满了贪财好色四个大字。
毕竟有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口,天下佛门寺庙早已沦为藏污纳垢之所。
如此看来武帝三次灭佛,亦并非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