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腊月二十四日,刚过了小年,浮山所还处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为马上到来的正旦节欢庆着;
可对于从南直隶乘船渡海北上辽东半岛的江南流民来说,他们这次过小年,却是在海船上过的;不过他们倒是觉得,
今年过的这小年,比他们往年过的正旦元夕都还要舒坦和奢侈;对,就是奢侈;他们竟然吃到了肉馅子的水饺;
虽然不多,一人也就十个,不管男女大小都是每人十个水饺;但是,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些年没吃过的美味了;
水饺自然是之前船队在浮山所港口停靠时从岸上取得,上万个水饺,看着数量多,但分配到宴兵楼几十个厨子,
以及浮山大营中伙房几十个厨子手中,就并不太多了;这也算是给浮山所的厨子们增加了一份额外的收入;
对于能多赚钱,可没人会嫌弃;对于江南流民来说,这次小年节的肉馅饺子,是那尊敬的文老爷对他们天大的恩赐;
直到现在,他们也放下了心,那传闻中尊敬的文大老爷,不仅仅给他们肉粥,还给他们棉衣,路上还给他们水饺过小年节,
这不可能是把他们卖了的,他们也从未听说过哪个人贩子会给猪仔免费发棉衣和饺子的,他们越来越期盼下船的日子;
也没让他们等太久,毕竟浮山所距离北上船队的目的地大连港也没多远了,一天两夜的航行,终于抵达大连港;
几十艘辽东军海军的运输船在大连城军港靠岸后,船上的流民在港口驻守的辽东军陆军第一师(前辽东派遣师)第五团士兵的组织下,
有序的下船,然后以十到二十户为一组,在一名士兵的带领下,在港口临时安置区的帐篷中按照号牌安置下来;
张六便是江南流民中的一员,他老家祖籍是江西布政使司九江府下的一个小市镇,算是一个比较繁华的交易市场,
但是他家里祖上是一家酒肆的厨子,在他所知道的,从他爷爷开始,就是在酒肆里面做厨子,他父亲同样学了这手艺,
到了他,倒也是学了做厨子的手艺;但是,到了他这一代,东家经营百多年的酒肆被王府的管事给看上了,
主要还是因为自家东家秘制的酿酒配方;那王府管事买了东家的酒肆,把那酿酒配方搞到手却也不管酒肆了,
自己东家却也不知所踪,自己一家也被辞退;没了生计,家里也没多少存银,其他酒肆找新的东家,
却也因为一家老小没有东家肯收;被迫无奈的张六恰巧听到邻居家的街溜子说沿江渡口那儿有官老爷施粥,
张六实在没有办法,留下家里仅剩的不到一担的粮食给自己老娘和媳妇,他则是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沿江渡口瞧瞧传闻的施粥粥棚有没有;
沿江渡口距离他家也就几里远,带着两个十岁出头的儿子,一大早晨就从家里出发,也就天刚刚明便到了渡口;
传闻的确是真的,渡口这儿果真有好几个粥棚,那粥香四溢,隐隐约约的,张六感觉他闻到了肉香味儿;
毕竟是个厨子,还是家族祖传厨子,张六的嗅觉还是蛮灵的,在他跟俩儿子用自己带的大瓷海碗装了三大碗稠粥后,
纵然是张六这个学了十来年,干了十来年的酒肆厨子,也真是惊讶这稠粥的实在,还有粥中零散地肉粒,
虽然少,但毕竟是有肉啊!而且,这粥里还有精盐,没有一点儿的苦涩味道,满满的全是粥香肉香;
张六跟他俩儿子,痛痛快快的喝了满满一大海碗的米粥,就是他那俩十岁出头的小儿子,也都吃的撑撑的;
中午他们父子三人也没回家,同样是在渡口粥棚这儿领了粥吃;不过下午晌午,他便带着俩儿子回了老家,
把老娘和媳妇一并带了来,在渡口附近一处洼地做了个窝棚,一家五口便在这儿住了下来;其实他老家屋子,
比这窝棚也强不到哪儿去,以前还跟着东家做厨子的时候,他们一家是住在东家酒肆后院的,现在没了活计,
他一家五口搬出了酒肆后院,也不过是在附近一处民户聚集区搭了几个棚屋;江南的天气这时候也冷得很,
一家五口挤在地窝棚中还算暖和,每天三顿稠粥吃着,张六一家五口倒也安安稳稳过了几天;但是张六心中,
却是在听到一个传闻后,燃起了其他的心思;渡口这边有粥棚施粥,听到消息赶来讨饭吃的人也着实不少,
人多了,各种传闻便也多了;张六听到的传闻,便是这施粥的老爷因为临近年底,就只打算施粥半个月,
也就再有十天功夫,这粥棚便是要撤掉了;不过,传闻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也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六啊,你真打算咱们一家子跟着人家走了?万一那老爷骗人呢?”张六的老娘在窝棚中朝他严肃地问道;
“娘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里可就那点儿粮食了,我这一时半会儿的,够呛招得到活计,镇上酒肆东家都不好过,
这年景,咱都不知道能不能过了这个年啊;娘,咱也没办法,咱不去那辽南拼上命,咱家也过不下去啊!”
听着自己三十多岁的独子痛苦且无奈的话语,也不过才五十出头的老太太也无语片刻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最后张六一家五口在渡口施粥的粥棚那儿登记造册,然后便领了五套大小棉衣,登上了停泊在渡口的大船;
从九江,到扬州,又到了松江府,张六一家再次下了船;在这儿他们一家五口又是跟着官老爷登记各种信息,
然后他们一家五口便领导了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着他们全家人的信息;张六因为做过厨子当过采买,
也是识一些字的,虽然这册子上的字笔画少了些, 但他也能认得出,上面写的是户籍册三个字,官老爷告诉他,
这个小册子,就是他们一家五口去了辽南之后安身立命的凭证,只要有这个户籍册,他们就能在辽南安家;
于是张六便把这本小册子藏在了内衣之中,妥善的保存起来;他们一家五口在松江府这边的江边渡口待了几日,
然后便在官老爷的带领下, 再次登上海船;这次他们上的海船,可不是之前在九江那边儿登的江船,
而是几十米长的大海船,张六一家五口也是见了世面;他的两个小儿子,从上了船就开始叽叽喳喳个没完,
不过也没兴奋太久,海船刚刚开始航行,船上这些大多都没有航海经历,甚至连乘船经历也就那么一点儿,
所以开始航行后,刚刚远离码头,开始在大海中劈风斩浪;随着海船左摇右晃,船上的众人也开始出现晕船反应;
张六一家同样如此,他老娘,媳妇,十岁的小儿子还有他自己都上吐下泻,不过神奇的是他十四岁的大儿子,
却是在左摇右晃的海船船舱中如履平地,其他人家每几户人家就有一个兵老爷在一旁照顾,张六家里却是有大儿子照顾着;
本来这也是令张六高兴的事情,可是却也有件事情令他既是惊喜又是惶恐;他的大儿子因为没有晕船反应,
被一名兵老爷记了下来,还让他把他一家五口的户籍册拿了出来,在上面盖了一个章,然后跟他讲,
等他们一家五口到了辽南大连城后,会有卫兵检阅他们的户籍册,到时候他们会对他们大儿子进行测试,
如果能通过测试就可以进入辽东军海军学院学习,学完两年后就可以加入辽东军海军,驾驶这种大海船;
当然了,虽然那兵老爷话说的含蓄,但张六也是知道,那所谓的海军不就是水师,左右还是参军打仗;
打仗是有危险的,张六家里很传统,毕竟大明江南地方的百姓,承平两百多年了,都秉持好男不当兵的传统;
心里张六是不想着让自家大儿子去参军的,但是,张六却能看得出来大儿子眼神中的兴奋,而且,
听那兵老爷说,只要通过测试,他大儿子就能去什么学院读书,这年头当兵还要读书,可真是个稀奇事儿;
不过只是读书这个词,就让张六颇为心动;他祖上三代都是厨子,如今却也是落了个背家离乡,到那飘渺的辽南之地讨生活;
他心底里是想让自家儿子去读书的,哪怕是当兵,所以在看到大儿子眼底深处的崇敬后,他跟大儿子讲,
若是等到了地方,他若是真被人家兵老爷给看上了,那边去吧,只要想着,记着家里,不要忘了家里还有老子老娘;
张小明便是张六的大儿子,他叫张小明,他弟弟叫张小朋,这还是他爹找的一个在之前干活的酒肆吃酒的秀才公给起的;
不过明显能看得出来,张六找的那个秀才公,不是个冒充的便是没啥水平的;不过张六一家对此很满意了,
毕竟也是有个大名了;十天的航行,张六终于感觉到船停了下来,等他来到甲板上才发现,他们已经靠了岸;
看着远处那大气庄重的港口,岸上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还有远处那高耸的大楼,张六眼中充满着惊奇;
本来以为这儿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他心中还满是兴奋,看着地方可真好,在这儿就算找个厨子活计也不难吧;
可惜让他失望的是,兵老爷们说,只是在这儿停靠一下,明天再启程;不过他也打听到了,这儿是山东的浮山所;
张六知道山东是哪儿,应该是在北边儿,不过浮山所他却不了解了,船上的江南众人也没几个清楚的;
不过他们心中却是记下了浮山所这个地名,终有一天他们也想着能再来这儿看看那高耸的大楼;次日启程,
路上张六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小年,虽然一家五口在不知未来的海船上,但是张六一家还是准备过个小年,
船上每天都会有馒头大饼送进来,咸菜也是每人一罐子,不够了去领就是,所以吃食上面也还是蛮好的;
本来小年这晚上,张六一家准备着一起吃饭聊聊天就算是过节了,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往日取饭的地方,
竟然把馒头大饼换成了水饺,一盘盘滚圆洁白胖悠悠的水饺!等张六问了兵老爷后,得知一人可以吃十个饺子,
还是按照户籍册领取,同时还可以再领些大饼馒头;张六提着一篮子水饺大饼回了自家的船舱铺位后,
刚拿出水饺,两个儿子便是一阵惊呼,他老娘和媳妇同样也是目瞪口呆,连声询问这是哪里弄来的饺子;
等张六给家人讲了是文远文大老爷,也就是之前给他们施粥的大老爷赏给他们的过节饺子;一家老小顿时跪地谢恩,
张六的老娘已经打好了,等他们一家安顿下来后,就给文大老爷立长生牌位;等他们美滋滋的吃了水饺,
过了小年节,又凑合的睡了一觉后,早上起来,张六便感觉到船再次停了下来;张六知道,这便是到了地方了!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兵老爷来通知他们准备下船,同时给了张六一个号牌,上面写着166三个符号,
张六看不懂,不过兵老爷说拿着号牌,下了船就有人领他们去地方;张六一家便也放下心来,稳了稳心神,
跟着人群下了船,登了岸;张六登岸后发现,这里的码头,比之前在那浮山所看到的码头,还要壮阔;
上岸后,因为有围栏的阻隔,人群都是被约束成一条长队,挨家挨户通过检查口,然后在兵老爷的引领下去了其他地方;
很快便到了张六一家,他跟前面的人一样,取出了一家五口的户籍册,交给了兵老爷查看;只见那兵老爷扫视了一下他们一家五口人,
然后便喊了句“有个种子!”,张六便看到另一边有个穿着白色服装的兵老爷走了过来,然后领着他们去了跟之前不同方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