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五十六章 天花(一)

字体:16+-

夜白从来没有乘过船。而且这里与京师及神龙峰迥然不同的景致也令他惊讶不已。不过他向来就不是个喜怒形于颜色的人,所有打破他认知的东西最多也就是停留在他略久一些的凝视中而已。他深深审视着那些巨大的分不清枝干的树,那些一大群一大群一惊一乍的白色大鸟,似乎想把他们像雕花一样镌刻在脑子的窗棂上。夜白不说话,舒瑢也不打扰他,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将视线和他重叠在一起,然后不时转头看看他的表情,再转回去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乐此不疲。

直到黑风从河里钻出抓上来一条三尺来长似乎要把整条船掀翻的生猛大鱼,这才让他有些仓皇的躲进船舱里惊呼起来:“好大的鱼!”

舒瑢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

再次回到罗颉城,舒阳还是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然而此次的境遇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虽然狼狈,但异国城邦对他们来说无异一座庇护所,起码不用提心吊胆防备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而这次的凶险还要远远大于在西阳城中,阉党放弃抓捕他们的消息并没有传到这里,加上黑风他们临走时闹的那一出大戏似乎还未完全落幕,城中新增的黑风、雷火和筠娘的通缉画像虽然很有些走形,但熟悉他们的人依然能够辨认的出,起码舒阳一眼就认出了城门处筠姨的画像,失声叫了出来。好在声音并不算大,没有引起什么注意。面对盘查依然不算松懈的守卫,一心想要进城玩耍的舒阳也只好沮丧的耐住性子,乖乖的听从黑风和筠娘的安排,几人在城外河道中找了条废弃的货船暂作栖身之所。

天色擦黑的时候,看到黑风留下记号的魏将军四人出现在货船之外。

共过患难的几人重新聚首,是一种不需喧闹的沉静的喜悦,几人会心的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就都化在浓稠而又不着行迹的温暖里了。就像舱中点起的一株烛火,虽然昏黄黯淡,却释放着长久不散的热量,要是贴的近了,甚至还有些烫手。

有心灵手巧的筠娘在,纵然在如何贫瘠的环境中,她总能将这一处偏安之隅收拾的具有居家感,烤鱼肉加上一大罐鲜香的鱼汤配上蒸饼,断刀甚至还慷慨的分享了一坛酒。这让夜白觉得眼下这条船中的人间烟火味甚至比青阳观还要浓烈一些。

魏将军向忙前忙后的筠娘投来感激的目光,筠娘报以深深的一瞥。

夜白安静的用半片破瓦片喝着鱼汤,安静的听着他们说话,很快话题就进入正轨。

“我义父义母怎么样了?”舒瑢焦急不安的问道。

“在天牢里。”魏将军嚼着蒸饼答道。

舒瑢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吁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人还活着,那就还有机会。

“不过很难救。”铁郎补充道,“咱们人手太少。”

“硬打肯定是不行,再来上百人也没用。”雷火说道,“得想办法。”

筠娘用一个还算完整的碗盛了一碗鱼汤递给舒阳,“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天牢防守像铁通一样,打是打不进去的,得把人从牢里弄出来,咱们才有机会动手。”雷火接过断刀递过来的酒坛喝了一小口,用衣袖抹抹嘴唇说道。

“人家会乖乖听你话把人从牢里弄出来?那你直接叫他们把人放了不就得了?”断刀听了雷火的话,一把将酒坛夺了回去,“还以为有什么好主意,糟蹋我的好酒!”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义父义母关在天牢里的?他们还好吗?”舒阳这一句插的恰到好处,打断了断刀和雷火两人的拌嘴。舒瑢也很想知道,所以焦急的望着魏叔叔几人。

“我们找到了管家吕田,”铁郎说道,“吕管家真是个忠心的人,一直在上下打点,他进天牢里探望过,确信无疑。”

“吕伯伯?他现在在哪里?”舒瑢急急的问道,以前在尚书府里,吕管家对她极好。

“他在城南兴安坊里有所房子,以前丁尚书资助他置办的,他现在就住在那里。”

“那我们可不可以住到吕管家家里去?这里也太破了点。”舒阳忽然脱口而出。

众人都以复杂的表情望着他,只有魏将军跟没听到似的,轻轻吹着鱼汤表面的油。

舒阳立马意识到了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实在是有欠妥当,赶紧自己打圆场:“哦,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一说。”

人虽然还活着,但硬闯天牢跟自杀也没有什么分别,先前的喜悦之情渐渐又被愁云笼盖住了。是啊,怎样才能让他们自己把丁尚书夫妇主动从牢里送出来呢?众人一筹莫展,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小声的吃东西和喝汤的声音。

“照我说,还不如劫法场。又能救人又能杀他个痛快!”断刀看大家都不说话,急了。

“风险太大,”魏将军说道,“而且,如果就一直关着呢?”

断刀灌了一口酒悻悻地就地躺了下来,懒懒的说道:“那你们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告诉我,我留着力气打架。想这玩意头疼。”

几人轮流分享着这坛酒,魏将军也示意夜白和他们一起喝,不知怎的,虽然这些人个个外形粗犷,打扮谈吐也是极为随意,远不如观中那些师兄弟每日道袍束冠齐齐整整干干净净,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所以尽管夜白还不大会饮酒,依然接了过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喝了一口,然后再递给舒阳。舒阳皱着眉厌恶的看了看坛口,没有伸手。然后铁郎一把接了过去,喝了一口之后故意夸张的砸吧着嘴。

“可能只有再找吕管家想想办法了。明日我再跑一趟,” 一坛酒将尽的时候,魏将军缓缓说道,然后转头望向夜白:“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跑一趟?”

夜白起初是一惊,不知为何魏将军会选上自己,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唯独只有自己和魏将军没有通缉画像,进出城自然要方便的多。于是他用力点点头。

魏将军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说道:“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咱们便进城去。”

这里的冬天果然一点都不冷,水面上吹来的风凉凉的极是舒爽,夜白坐着将太玄心经运转了六个周天,感觉浑身舒泰,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兴安坊在西南角,魏将军和夜白从东门进的城,要穿过几乎整座罗颉城。两人装作寻常路人不紧不慢的走着,这里的街景和西阳城自有许多不同,房屋普遍低矮一些,人们也多显得瘦小,走在这里夜白都觉得自己似乎变得高大了,身侧的魏将军则更是显得魁梧。

走了一段之后,夜白惊讶的发现这里卖玩偶的店面里竟然也有陶瓷小马,忍不住走过去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年轻人,一看你们就是走南闯北的行家,真识货!这可是大洛那边的白瓷,刚到的新货!怎么样,喜欢就带一个呗?老儿给你算便宜点。”店主见有人上门,立即颠颠的跑了过来。

“多少钱?”魏将军出声问道。

店主笑眯眯的伸出三个手指头:“三百钱。”

魏传勖皱了皱眉,三百钱在这里可以买三斛米,够一小家子吃上一季了。

店主看出来客人嫌贵,赶紧说道:“价钱是贵了点,这可是上等货色,只有大洛国才有,咱罗夏,咳咳,烧不出来。”店主见魏传勖没有反应,又说道:“您再看看这个,这个是本地货,八十钱就可以。”

夜白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轻轻把玩着那匹小瓷马。店主笑着说道:“看这小哥是真喜欢,小老儿吃点亏,算你二百八十钱如何?可不能再少了!”

魏将军觉得这么个小玩意竟然要一家人一季的口粮钱,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见夜白似乎真心喜欢,飞花神剑的传人买个贵些的似乎也不算过分,于是伸手去解缠于腰间的革囊。店主人立即点头哈腰满心欢喜的等着。

谁知夜白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瓷马,从怀中又掏出一匹来,魏将军定睛一看,这一匹晶莹雪白,扬蹄回首,姿态惟妙惟肖,无论成色、造型都显然要比店家那一只好上许多。那店主不解其意,脸上瞬间变色。

夜白将小马重新包好小心的收回怀里,转头对魏将军说道:“咱们走吧!”

魏将军笑笑,两人一齐跨出了店门,留下店主阴着一张黑脸恨恨的盯着他俩的背影。

“是师父送给我的。”夜白对魏将军解释道。

“你师父是我敬仰的人。”魏将军说道,“只可惜天妒英才。”

夜白低头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