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五十六章 天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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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传勖以为他心中思念师父,却不知除了师父以外,他还思念着另外一人,那个拥有另外一匹小马的人,他的溧歌师姐。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坤师叔他们都还好吗?

“到了。”两人在一所房子前停下,魏传勖上前轻轻叩了叩黑漆木门上有些生锈的铁环。

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看起来愁容满面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哥。”

“喔,是高将军,快进来。”老者看起来十分高兴,侧身将他俩让进门来。

“老哥,又来叨扰了,实在抱歉。”

“高将军说哪里话,少爷小姐是老儿的小主,你们能来是老儿的荣幸。要是没有老爷,小老儿又怎么可能在这京城里有这么一所私宅养老。”吕管家领着两人往里走,“这位小哥看着有些眼生啊?”

魏将军连忙解释道:“哦,是自己人,老哥请放心。”

“高将军带来的人小老儿有什么不放心的!”吕管家招呼着家里唯一的一名哑仆给二人上茶,“快请坐,请坐!”这名哑仆魏将军认得,本来也是丁尚书府上的下人,主人家遭了难,吕管家便把无处可去的他一道带了回来。

“老哥,您也坐。”魏将军招呼道。

“哎哎。”吕管家便在二人下首相陪着坐下了。

“老哥,”魏将军说道,“今日可又去里面探望过?”

吕管家摇摇头,叹了口气,“主人治的是窝藏和欺君两宗罪,本来是要杀头的,好在听说洛国那边管这事的大宦官死了,新皇帝好像不怎么关心这事,这才一直关到现在没处死。现在那些狱官都势利的很,知道主人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个个都狮子大开口,进去一趟花费不菲,小老儿在抄家时冒险偷偷弄出来一些金银细软早就打点完了。”

吕管家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少主人也被罢了官不敢回来,前几日命人偷偷送来一些金银,估摸着也只能塞塞那些狗东西的牙缝。”

魏将军静静的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解下腰间的革囊倒出里面的一吊钱,还有一锭金子推到吕管家面前,“我这里还有一些,多少凑个数,过些日子我再送些来。”

吕管家一看,赶紧站了起来双手乱摇:“高将军万万不可,老奴怎敢收您的钱?您怕是误会老奴的意思了……”

魏将军握住吕管家的手安抚他坐了下来,轻声说道:“这些本来就是丁尚书赏与我们的盘缠钱,一来二去的也所剩不多了。老哥,现在也只有你有机会见到丁尚书,日后还少不得花钱,快收下吧。”

老者感激的抹着眼角,哽咽着说道:“小老儿替我家主子谢谢高将军几位了!”

“老哥说哪里话,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嗯!嗯!”老者使劲点着头。

吕管家吩咐哑仆把钱收了下去,魏将军这才进入正题,“老哥,我们想救丁尚书和夫人出来,您可有什么主意?”

吕管家听了这话倒是一点不惊讶,缓缓说道:“自打你们来找小老儿,我就知道你们想救主人了,小老儿又何尝不想,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没有别的半分能耐,天牢那种地方,怎么救?” 吕管家摇了摇头又道:“太难了!”

预料之中的答案,魏将军并不气馁,又问道,“老哥可知丁尚书还有哪些靠得住的旧友或属下,能助上一臂之力?”

吕管家还是摇摇头,“能找的小老儿都去找了,个个唯恐避祸不及,肯借给我银两的几人,我都记下来了,日后要是有机会小老儿得还他们人情去。”

魏将军结果吕管家递过来的纸条,上面有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布庄的老板,还有两人都是六品武官,起不了什么作用。

夜白默默瞅了几眼那上面的名字:“黄记布庄黄公寿、昭武校尉蔡乾、昭武副尉季鸿昌。”

魏将军将字条重新递了回去,吕管家小心的将其叠好收了起来。魏将军望着他一头灰白的枯发,心中一阵叹息。这些日子以来这老者怕是没少跑腿,没少遭受白眼,大难之际有管家尽心如此,丁尚书也算是无憾。

“如果人在牢里生了重病,会不会让他们出来医治?”一直没有出声的夜白忽然问道。

“天牢里有专门的狱医,不会把人放出来的。”吕管家摇摇头。

“要是狱医治不好呢?”魏将军似乎明白了夜白的想法。

“治不好多半就直接死在里面了,本来关的几乎都是重刑犯。”

魏将军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患了天花呢?”夜白又问道。

“天花?”魏将军和吕管家齐齐一震。这种邪恶的瘟病上了年纪的人都不会陌生,任何经历过的人想起来都不免会心有余悸。夜白年纪虽小,可青阳观历来四处行医施诊,他跟着师父师叔们已经见过几次天花爆发的惨状了。

“总不能让里面的人全传染上吧?”

“如何才能丁尚书看起来像染了天花呢?”魏将军立即就明白了夜白的意思。

夜白想了想,问道:“丁尚书有没有对什么东西有特别的反应,比如碰到什么花或者吃了什么东西就会特别的不舒服,和常人不一样?”

吕管家细细想了想,忽然连声道:“有有有!丁夫人易生花癣,特别是桃花开的时候若是不小心粘上花粉就会浑身起疹子,还会呕吐,晕厥,所以府上从来不种桃树。”

魏将军仔细回忆了一下,丁府中确实没有见到过各类桃树。

“那就好办了。”夜白说道,“那丁尚书呢?也是如此吗?”

“丁尚书到没有,不过……”吕管家沉思道,“丁尚书似乎不能吃蟹,否则就会浑身发痒,反正老奴从来没见过他吃蟹。”

“嗯,如此甚好。”夜白像个沉稳的郎中一样点点头。

吕管家有些奇怪的望着这个陌生少年,自家主人身上的毛病大家一向都避而不谈,怎的在他口中竟然成了“甚好?”过了好一会,吕管家才恍然大悟,“难道你想让主人假装生了天花?”

夜白笑笑,“只是还有不少关节我还得好好想想,不能露了马脚。”

吕管家立即对着夜白跪了下去,“若是小哥能救出我家主人,老奴纵然做牛做马也要报道您的大恩大德。”

夜白赶紧和魏将军一起将老者扶了起来,“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姑且一试。若是能成那是最好不过。”

“能成!能成!一定能成!”吕管家激动的说道。

“弄几个死人?那容易。”断刀咧着嘴笑。

“不准杀人。”魏将军强调。

“那你让我去刨坟?”断刀下巴都要惊掉了,“那不是更缺德?”

“出城往北走过了河不远有个乱葬岗子,那里经常有新鲜的死人。”舒阳嘻嘻笑道,“断叔叔你去那里找找看,肯定有收获。”

“你小子怎么知道?”断刀瞪着他问道。

“以前我跑出城玩的时候去过那里,吓死人了。”舒阳说道,“我亲眼看到有几个当差的把尸体往那扔,身上血都还没干。”

几人心中都是一愣,这小子什么时候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玩过?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倒的确是一条不错的信息。

“这城里最好的郎中是谁?”夜白问道。

“除了宫里的御医,就数仁德医馆的许郎中了,鼎鼎有名。”铁郎帮丁府请过这名许郎中,因此他知道的很清楚。

“只要能瞒的过他,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夜白思索道,“一般人听到天花都吓得要死,更加难以分辨。”

“我和你一同去。”舒瑢望向夜白说道。

夜白摇摇头,“好几种药草都长在崖壁上,很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那我更要去了,两个人好有个照应。”舒瑢急急的说道。

“你去凑什么热闹?人家一身功夫,嫌弃你呢,你那两下子去了还不是添乱?”舒阳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筠娘走过来握了她的手柔声说道:“城里人多眼杂的,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万一给人认出了就麻烦了。白少侠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咱们就在这里安心的等他们回来。”

舒瑢想想,只好闷闷不乐的坐了下来。

“想不到我堂堂断爷会摊上这种活!”断刀用一块破布系在脑后捂住了口鼻,和雷火一人拽了一具尸体往外拖,准备装进一个大麻袋里。

“魏将军点了你的大名,可没点我!”雷火气呼呼的嚷着,嘴上蒙着的布片随着气息不停的动,“你个遭瘟的拉谁不好干嘛非拉上我?”

“不拉你拉谁?一个成天骑树上不下来,一个跟在老大后面团团转,就你好欺负,没办法啦!”断刀喘着气,“妈的,真他妈臭!那小兔崽子哪里不好玩,跑这鬼地方来!”

“你给我等着,早晚老子要把雷子塞你裤裆里,炸烂你两个鸟蛋!”雷火忿忿的骂道。

“那你可得把你那些粉粉儿加足了,别炸不掉光给爷爷熏一裤裆灰!”

“我去你大爷的!”雷火气的笑了起来。

果真如舒阳所说,这乱葬岗子还真有新鲜的尸体,看身上的囚衣像是刚死不久的囚犯,无人认领便给扔到这了,还有三具像是客死的异乡人,时间有点久了,尸首已经开始腐烂。

“这几个够了吧?”虽然蒙着布,雷火依然快要呕出来了,“这他妈真不是人干的活!”

“够了够了,爷爷也要吐了,就这几个拖回去再说。”

两人将几具尸体滚在一起用麻布包严严实实包了起来,等到天黑了才拖下山,扔到北城门外不远处的河滩上。